第三十四章 我不原谅
许悠然是在十分钟后赶到的。
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浅杏色真丝衬衫，步伐很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教室和噤若寒蝉的学生，最后落在被陈诗音和夏柠护着、仍在轻微发抖的周水水身上。
她没有立刻大声斥责，而是先走到周水水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有力。
“水水，看着我。”
周水水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
“这不是你的错。”
许悠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没有任何错，错的是那些侵犯你隐私、践踏他人尊严的人。老师在这里，我会为你做主。”
这句话，像一块坚固的浮木，让几乎快要溺毙的周水水，终于抓住了一丝依靠。
安抚好周水水，许悠然转身，面向物理班全体学生，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眼神锐利如刀。
“刚才，是谁参与了哄笑？起哄的，现在站起来。”
教室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动。
“很好。”
许悠然冷笑一声。
“那我换个问题。是谁，把周水水同学的日记本拿到这个教室，并进行投影的？现在主动承认，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被我查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语气足以让所有人胆寒。
她立刻要求调取教室及走廊的监控录像，同时将当时在场的学生分开问询。
在许悠然强大的气场和高效的调查下，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王晓交数学作业的时候，在周水水座位上发现了日记本，因长期积压的嫉妒，起了歹心。
她偷偷藏起日记本，课后找到赵沐然商量。
赵沐然因运动会事件怀恨在心，两人一拍即合。
由赵沐然望风，王晓将日记本交给了一个平时就比较调皮、对池澈有嫉妒心的男生，怂恿他进行了投影。
许悠然在办公室里，面对着脸色惨白的王晓、赵沐然以及那个男生，还有他们的家长，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盗窃他人隐私物品，公然进行侮辱，引发恶劣影响。这不是同学间的小摩擦，这是性质极其严重的校园霸凌行为！”
她目光如炬，扫过试图狡辩的家长。
“根据校规，记大过处分，计入档案。并且，需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周水水同学公开道歉，消除影响。”
“许老师，孩子还小，知道错了，这记过……”
王晓的母亲试图求情。
“正因为他们还小，才更要让他们知道，有些底线，永远不能碰！有些错误，必须付出代价！”
许悠然斩钉截铁地打断。
“这不是在害他们，是在救他们！今天他们敢偷日记本公开处刑，明天是不是就敢做出更无法无天的事情？”
最终，在许悠然的坚持下，学校采纳了她的处理意见。
第二天，在许悠然和物理类重点班班主任的共同主持下，王晓、赵沐然和那个男生，站在两个班的同学面前，低着头，声音颤抖地向周水水宣读了道歉信。
周水水坐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她没有哭，也没有看那三个人。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在道歉结束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清晰地说了四个字。
“我不原谅。”
许悠然站在讲台上，环视全场，声音沉稳而威严。
“周水水同学是受害者，她有权选择不原谅。我也严重警告在座的每一位，今后，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议论、嘲笑或传播！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如果被我听到，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全班异口同声。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
谢亦寻、陈诗音和夏柠想陪周水水，但被她轻声却坚定地拒绝了。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整理破碎的心情。
当她以为两个班的人都已散尽，才慢慢开始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然而，当她站起身，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高大人影，逆着走廊的光，安静地站在她们班门口。
是池澈。
他手里还拎着一杯奶茶和一块小巧的蛋糕。
他走进来，将奶茶和蛋糕放在她课桌上，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
周水水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尤其是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池澈似乎也有些无措，他沉默了一下，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这家店的奶茶和蛋糕……味道还不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
良久，周水水才深吸一口气，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不堪。
“对不起……我的喜欢，给你造成困扰了。”
池澈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水水第一句话竟然是向他道歉。
“该道歉的人是我。”
池澈的声音低沉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我，你不会被卷进这种事情里，不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他看着周水水，眼神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我一开始。”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语，坦诚得近乎残忍。
却又奇异地，因为这份坦诚，透出一种莫名的信任。
“以为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随随便便，就跑来表白。”
周水水的心猛地一缩。
“其实我很不喜欢那样。”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超乎年龄的清醒。
“跟你说句实话，我其实挺了解我自己是个什么德性，也很有自知之明。”
“我知道我外在条件不错，长得帅，成绩也还行，好像什么都懂一点。”
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同样的，我这个人毛病一大堆。脾气上来的时候很不耐烦，说话直接，经常不顾及别人感受，有时候还挺自私的，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我妈总说，就我这臭脾气，估计以后没人能受得了我，得打一辈子光棍。”
晚风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凉爽。
池澈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
“我觉得，喜欢，是一件很慎重、需要负责任的事情。”
这句话，他说的很慢，很清晰。
随即，他的语气里染上了一丝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困惑。
“我不明白，为什么能有人，在不了解我之前，就能随便地冲到我面前，告诉我她喜欢我，让我给个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下来。
“如果一个人能因为我的外在就轻易说喜欢，那么这份喜欢，大概率也会很轻易地就消失。”
“我不喜欢别人那样随便地‘喜欢’上我。”
“因为我知道，那种建立在表象上的好感很浅薄，甚至不值一提。”
他看向周水水，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不解。
“周水水。”
池澈低声轻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他向前微微倾身，那双深邃的眼眸终于不再是看向虚空，而是直直地锁住了她慌乱躲闪的视线。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这句话，池澈没有问出口。
他垂眸，换了个措辞。
“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从来不说？还总是躲我?”
这一刻，周水水所有预设的防御都被击碎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池澈眼中没有嘲笑，没有质问，只有纯粹的困惑。
她抿了抿唇，非常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和困扰。”
“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
“如果我的喜欢会让你烦恼，那它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池澈愣在原地。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答案。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红肿、却异常执拗认真的女孩。
心中第一次对“喜欢”这种他向来避之不及的情感，产生了一种全新的、陌生的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