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再回正雅
周五的上午，天色澄澈如洗，阳光如同融化的蜜糖，慷慨地泼洒在正雅一中的一草一木上。
夏末的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拂过香樟树的叶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水水独自一人走在熟悉的校园林荫道上。
校园依旧是那个校园，红白相间的教学楼，喧闹的操场，空气中弥漫着青春和书卷的气息。
只是来来往往的，大多已是陌生的、朝气蓬勃的新面孔。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步履从容，气质沉静。
偶尔有几个低年级的学妹擦肩而过，会下意识地多看她几眼，然后凑在一起低声私语。
终于，有两个胆大些的女生，红着脸蛋，互相推搡着走上前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学姐……请问，你是周水水学姐吗？”
周水水停下脚步，对着她们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是我。”
“啊——真的是！”
两个学妹瞬间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光芒。
“学姐你好厉害！文科状元！我们都看过关于你的新闻推文！你简直就是我们的偶像！”
看着她们青春洋溢的脸庞，那眼中纯粹的钦慕，周水水的心像是被温暖的春水浸泡过。
曾几何时，她也这样仰望过别人，觉得那些名字高悬在光荣榜上的人，如同天际的星辰，遥不可及。
而如今，她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光。
“谢谢，你们也要加油。”
她轻声鼓励。
告别学妹，她径直走向学校的会议大厅。
一路上，遇到的老师无不向她投来欣慰和赞许的笑容，她也一一礼貌地问好。
大厅里，学校的几位主要领导和她曾经的恩师们几乎都在了。
许悠然老师第一个迎上来，用力地抱了抱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校长更是笑容满面，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聊了许久，从她未来的规划问到家里的情况，言辞间满是骄傲与关怀。
短暂的寒暄后，采访正式开始了。
柔和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摄像机镜头对准了她。
面对台下坐着的学校宣传老师、几位学生代表以及好奇的学弟学妹，周水水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初的紧张过后，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平静。
采访的前半段，主要是关于学习方法和个人经验的分享。
周水水讲得很细致，从如何构建知识体系，到如何高效利用错题本，再到考前心态的调整。
她的逻辑清晰，言语平和，没有丝毫的藏私，将自己摸索出的宝贵经验倾囊相授。
然后，负责采访的老师话锋一转，问题开始触及更深层、更柔软的地方。
“水水同学，我们都知道，你今年是复读再战。我们都知道高四这条路非常不容易，充满了压力和不确定性。能不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在你觉得最艰难、最想要放弃的时候，是什么支撑着你一路走下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周水水心底那扇尘封的门。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周水水的目光微微放远，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过去那一年的无数个日夜。
她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
“最难的时候……大概是去年刚得知成绩，确定与梦想失之交臂的那一刻，以及复读初期，面对全新环境和不稳定成绩时的自我怀疑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汹涌的情绪。
“支撑我的东西……有很多。”
“首先是我的父母。他们从始至终，没有给过我任何压力，只是告诉我，‘女儿，无论你选择哪条路，爸爸妈妈都支持你，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提到父母，周水水的眼眶微微泛红。
“还有我的朋友们，她们总会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用各种方式告诉我，‘水水，你很棒，你一定可以。’”
“但除此之外。”
她的声音轻柔却有力。
“支撑我的，还有一个……一个很遥远的目标，和一个……想要证明自己的执念。”
周水水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骄傲又耀眼的少年身影，出现了那张数学竞赛的金榜。
她与他之间，从第十名到第一名的，那看似咫尺、实则天涯的距离。
“我曾经……很仰望一个人。”
周水水没有说出名字，但语气里的那份珍重和酸涩，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觉得他像星星一样，明亮，优秀，好像永远都追不上。而我，只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甚至有些笨拙的女孩。”
台下的许悠然老师，目光温柔而了然地注视着她。
“选择复读，选择再去冲击那个最高的目标，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离那颗星星更近一点。”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这番话，她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说过，此刻在这样一个半公开的场合说出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也带着一种告别过去的释然。
“所以，那些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书，流过的眼泪……每当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一想那个目标，想一想那个想要并肩的愿望。”
“我会告诉自己，周水水，你再坚持一下，哪怕只能靠近一厘米，也好。”
说到这里，周水水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但她的嘴角，却带着一抹无比明亮、无比释然的笑容。
“现在，我终于可以对自己说，你看，你做到了。你不仅追上了那束光，你自己，也成为了光。”
台下，寂静无声。
不少感性的学妹已经跟着红了眼眶，用力地抿着嘴唇。
就连采访的老师，也沉默了片刻，才稳住情绪，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如果……如果让你对一年前，那个刚刚决定要复读的、充满不安和迷茫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