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小小铁盒
洗完碗,奶奶擦干手,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往外走。
“走,找你爷爷去。他给你留了好东西。”
堂屋西侧有间小屋子,是爷爷的“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也就是放些工具杂物,还有一张老旧的木桌。
爷爷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见她们进来,爷爷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秋日里被风吹皱的湖面。
“水水,来。”
他招招手。
周水水走过去,在爷爷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奶奶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三个人围着小桌,像很多年前的冬天一样。
“这个啊。”
爷爷把铁盒子推到周水水面前。
“是我平时赶集给你攒的。”
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红底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缘已经锈得发黑。
盒盖扣得紧紧的,爷爷费了点劲才打开。
盒子里的东西露出来时,周水水愣住了。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但每一个,都用报纸仔细包着,外面还用细麻绳系着。
每个小包上,都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稚拙,有的笔画歪斜,有的字还缺笔少画,但写得极其认真。
爷爷拿起最上面一个小包,解开麻绳,展开报纸。
里面是一支护手霜。
白色的软管,很普通的品牌,超市里十几块钱一支那种。
但护手霜的管身上,贴着一小条白色胶布,上面用铅笔写着:「冬天手会裂,擦这个。」
“上次赶集,看到街上有姑娘买这个。”
爷爷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想着你天天写字,手肯定累,冬天又干,就买了一支。”
周水水的喉咙发紧。
爷爷又拿起另一个小包,打开是一小盒暖宝宝。
盒子上也贴了胶布,写着:「天冷贴身上,别冻着。」
“卖货的说,这个贴身上可暖和了。你们学校在北方,比咱这儿冷多了。”
爷爷说。
“一次别贴太久,卖货的说了,最多八个小时。”
第三个,是一包红枣夹核桃。
「读书费脑子,饿了就吃这个。」
第四个,是一双厚厚的羊毛袜。
「脚暖和了全身都暖和。」
第五个,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梅花。
第六个……
第七个……
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铺了半张桌子。
每一个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每一个都带着爷爷歪歪扭扭的说明。
有些字他甚至不会写,是用拼音代替的,比如“太阳穴”写成了“tai yang xue”。
周水水的视线模糊了。
她低下头,怕眼泪掉出来吓到爷爷奶奶。
“可别让老大老幺家两个小子知道了。”
爷爷压低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
“不然他们又要说我偏心了。”
奶奶在一旁笑了,拍拍爷爷的手。
“偏心怎么了?水水是女娃,多疼点咋啦?再说了,那两个皮小子,哪用得着这些?”
爷爷也笑了,笑容里满是坦然。
“也是,女娃肯定要多心疼点。”
周水水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哎哟,怎么哭了?”
奶奶慌了,伸手给她擦眼泪。
“不喜欢这些?没关系,下次咱再给你买别的……”
“不是……”
周水水摇头,声音哽咽。
“我喜欢……特别喜欢……”
她拿起那支护手霜,紧紧握在手心。
塑料管身上那行歪扭的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冬天的午后,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爷爷用粗糙的大手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
那时爷爷的字还很好看,是那种老派人特有的端正楷书。
是什么时候开始,爷爷的字变成这样歪歪扭扭的样子了呢?
是眼睛花了,还是手抖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歪扭的字迹里,藏着一个老人全部的爱和牵挂。
他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视频通话,也不太会发短信。
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赶集时看到什么觉得孙女需要,就买下来,一笔一画写上说明,然后攒着,等她回来。
“爷爷……”
周水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老人苍老却慈祥的脸。
“您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我什么都不缺,真的。”
“那不行。”
爷爷摇头,态度坚决。
“爷爷没什么大本事,就会赶个集。看到什么好玩的、有用的,就想给你留着。不然……不然爷爷这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大伯和三叔两家今年不回来过年,平时这偌大的院子里,只有爷爷奶奶两个人。
他们不会用智能手机,和儿孙的联系只有偶尔的电话。
那些漫长而寂静的日子里,赶集,给孙女攒东西,大概成了他们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期盼和寄托。
“水水啊。”
奶奶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
“你爷爷啊,每次赶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看看,摆弄摆弄,然后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盒子里。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看见他坐在堂屋里,就着灯光,一笔一画地写字……”
奶奶没说完,但周水水听懂了。
那盏深夜亮着的灯,那个佝偻着背写字的背影,那些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字迹,都是思念的形状。
她扑进奶奶怀里,终于哭出声来。
爷爷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响起的噼啪声,和她压抑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