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野核桃
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住院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灯光白得刺眼。
周水水找到病房号,推开门。
病床上,爷爷躺在那里。
身上插着管子,缠满了纱布,露出来的皮肤青紫交错。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脸颊凹陷下去,一下子老了十岁。
奶奶坐在床边,握着爷爷没插针的那只手,眼睛又红又肿。
爸爸周知明站在窗边,背影佝偻。
大伯周知文和三叔周知武也在,脸色阴沉。
“水水来了。”
奶奶看到她,眼泪又涌出来。
周水水走到床边,看着爷爷昏迷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爷爷的手背。
冰凉,布满皱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转过头,看着一屋子的人,声音颤抖。
“你爷爷不让。”
周知明开口,声音沙哑。
“他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还有意识,抓着我的手说……不能影响水水面试……她准备了那么久……”
周水水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她蹲下身,趴在床边,脸贴着爷爷冰凉的手,肩膀剧烈地抖动。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大伯周知文突然开口,语气很冲。
“爸是为了谁摔的?还不是为了给她摘什么野核桃!”
周水水浑身一僵。
野核桃。
后山有很多野核桃树,但地势险,年轻人上去都费劲。
爷爷已经六十多岁了。
“大哥!”
周知明皱眉。
“我说错了吗?”
周知文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从小到大,爸最偏心的就是她。我们两家小子,爸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过?现在好了,为了给她补脑子,大冷天跑到后山去,摔成这样!”
三叔周知武没说话,但脸色同样难看。
“周知文你闭嘴!”
奶奶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晃了一下,周知明赶紧扶住她。
“你爸是自己要去摘核桃的,关水水什么事!”
“妈,您也别总护着她。”
周知文冷笑。
“要不是她总说什么学习累、压力大,爸能惦记着去摘核桃?他孙子高考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上心。”
“你——”
奶奶气得发抖。
“够了!”
周知明低吼一声。
“爸还躺在病床上,你吵什么!”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周水水慢慢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但表情已经平静得可怕。
她看着大伯,一字一句地说。
“大伯,爷爷出事,我们都很难过。但如果您觉得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能让您好受一点,您随意。”
她转向父母和奶奶。
“爸,妈,奶奶,我今晚在这里守着。你们回去休息吧。”
“水水……”
袁馨想说什么。
“我没事。”
周水水摇头。
“你们也累了两天了,回去睡一觉。我在这儿,爷爷醒了我第一时间叫你们。”
最终,周知明和袁馨带着奶奶先回去了,说明天一早来换班。
大伯和三叔也各自离开,病房里只剩下周水水和昏迷的爷爷。
她打来热水,用毛巾轻轻擦拭爷爷的脸和手。
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爷爷的手很瘦,青筋凸起,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土,大概是摔倒时抓握挣扎留下的。
擦到手腕时,她看到一道很深的旧伤疤。
奶奶说过,那是爷爷年轻时在生产队开荒,被石头划的,缝了十几针。
这道疤跟了他一辈子。
而现在,他身上又添了新伤。
周水水握住爷爷的手,把脸贴上去,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爷爷把她扛在肩头去看戏,想起他教她写字时握着她的小手,想起他赶集回来总会从口袋里掏出糖给她,想起他坐在夕阳里一颗一颗为她敲核桃……
她总以为时间还很多。
等考上好大学,等找到好工作,等挣了钱,好好孝顺爷爷奶奶。
可是时间从不等人。
它在她埋头刷题时溜走,在她为面试焦虑时溜走,在她和池澈甜蜜约会时溜走。
然后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狠狠给她一击。
“爷爷……”
她轻声说。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没能更早发现你的苍老。
对不起,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总是不在。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光调暗了。
周水水坐在椅子上,握着爷爷的手,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周知明和袁馨来换班时,
周水水的眼睛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袁馨心疼地让她回去休息,她摇摇头。
“我先回趟学校,面试结果今天出。”
她确实需要确认结果。
那是支撑她熬过昨晚的信念之一。
如果选上了,至少……至少有一件好事。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周水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晨光熹微,街道上已经有了匆匆的行人,早餐摊冒着热气。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到学校时,才早上七点多。
公示榜前已经围了一些人,低声议论着。
周水水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
红底黑字的公示榜上,列出了通过最终面试的名字。
喻晚清。
周水水站在原地,盯着那张榜,一遍又一遍地看,眼睛因为干涩而刺痛。
旁边有认识的同学看到她,表情复杂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水水,别太难过了……就差一点。”
周水水转过头,声音轻得像飘雪。
“差多少?”
“听说……0.1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