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梵高的咖啡馆8.嫉妒总是同爱情一起产生,但并非总是同爱情一起消失。0%

8.嫉妒总是同爱情一起产生,但并非总是同爱情一起消失。

普鲁斯特关于嫉妒的著名观点——嫉妒是比爱情更长久的坚持,不过是拉罗什富科最后这一条的延伸。

拉氏的看法,第一条是迄今为止爱情的最好定义。第二条强调了爱情的真实一面。第三条,爱情之所以类似仇恨而和友谊相去甚远,正因为它是一种激情。第四条是最深刻的一条:爱情在消除了悬念之时便从辉煌的顶点滑落了。我们所有的人,包括尼采,都知道,在爱情中,必须尽可能长久地保持神秘性。第五条和第六条是对保持神秘性的进一步说明。

完全相知而达到莫逆,必有相互哀怜(同情)的因素在其中,这是爱的理想境界。拉罗什富科没有指出这一点,并非对此无知,而是因为其罕有。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场中——拉氏观察的基点——这种情形几乎是不存在的。

莎士比亚认为的女人的弱点有两条:一是软弱;二是虚荣。关于虚荣,拉罗什富科谈到两点:第一,调情是女人性格的基调,但不是所有女人都会付诸实践,因为畏惧和理性阻止了她们。其次,没有爱情的时候,女人会制造爱情;爱情消失的时候,女人常常自以为仍然在爱。

拉罗什富科没有说到女人的软弱,他说,女人与男人的不同,是缺乏理性。这一点,本是老生常谈,但拉氏的新意在于,他说:大多数女人的聪明才智更有助于加强她们的疯狂而非加强她们的理性。

绝对的偏见。但我们不妨说,这是一个相当机智的偏见,就像王尔德的机智。

在爱情中,文学和艺术家的表现是崇高和小丑的结合,没有人比伟大的文学和艺术家在爱情中表现得更愚蠢可笑甚至无耻了,然而在精神的纯洁和情感的真诚上,也没有人比他们中的某些人更值得赞美。和在其他地方一样,他们的洁净常常是通过不易为人理解的方式表现出来的。

萨利埃里

重看米洛斯·福曼的影片《莫扎特》(Amadeus),对萨利埃里(Antonio Salieri)从前的蔑视消失了。仔细想想,他很不容易,一个不乏才华的人,被一个远比他伟大的天才压得喘不过气来。后者每迈出一步,都把他压缩得更渺小,都在侵蚀他事业的空间。在电影里,他被刻画为一个嫉妒心强烈的人,但即使在这样大胆虚构的故事中,他也算不上小人,更不庸俗。首先,作为宫廷作曲家,他不是混饭吃的,有才,有事业心,又勤奋,不是占着高位而满脑袋干草的家伙。其次,他虽然忌恨莫扎特,没错,还在背后捣鬼,但他对莫扎特是尊敬的,在公开场合,在莫扎特面前,他礼貌备至,从不趾高气扬。这不是假装,是发自内心的敬重,对才华和美好事物的敬重。第三,他承认莫扎特的天才,承认自己远远不如。他知道莫扎特好,而且知道好在何处,好到什么程度。他喜爱莫扎特的作品,陶醉其中。这样的同时代人,不管是知己还是敌手,哪里去找?

在超过自己的人面前,能够平心静气地欣赏的人是不多的,除非这个人毫无才气,如毛姆小说《月亮和六便士》中的戴尔克·施特略夫一样。但即使是毫无才气的人,也不可能像施特略夫一样,无条件地置所有蔑视、欺凌和掠夺(包括抢走他的女人)于不顾,一如既往地崇拜那个疯狂的伟大艺术家。萨利埃里不是施特略夫,他自己已经是名声在外的艺术家,他是首席宫廷作曲家,他的嫉妒理所当然,因为稍一疏忽,莫扎特就将取他的地位而代之。他们是同时代人,利害相关。

即使莫扎特最后的死出于萨利埃里的设计,一半以上的责任仍在莫扎特自己,在于他身上难以自已的禀性——在电影里,是神经质的,恐惧的,脆弱的。萨利埃里对于莫扎特的毁灭,是顺水推舟,他不会像后世的流氓那样,明火执仗,来一次直接谋杀。

讲故事的人

偶尔失眠不是坏事。如果还有那么多事可想,说明有所挂念,起码不是虚无。过去和正在进行着的事,即使像洗过的床单那样摊开在太阳下,我们仍然无法正确地审视它们,更不用说追悔或怀念。未来不可预言,过去难以评判。审视无非是一张影碟的不断回放,顶多是一种轻飘飘的重温。试图寻找道路总是徒劳的,路只有在踏上的那一瞬间才显形,一步两步的长度,冰冷而且模糊。

心不会累,累的是身体。在温暖的夏夜,如果有安宁的街道可以肆意游走,我不要伙伴,不要等待叩开的门,不要善良的东道主,不要任何遇见,哪怕只是街角一棵果实累累的树。什么都不要。睡眠变成难以入睡,失眠变成随兴所至的行走,不再沉湎于往事。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在所有故事里,我是开头也是结尾。作为报答,那些被我做了他们故事的开头和结尾的人,也会接踵而至,做我的故事的开头和结尾。

鼻子

神父安慰烂掉鼻子的侯爵:天意不可测,不幸有时会带来不寻常的好处,你丢了鼻子,没人再敢说你碰了一鼻子灰。

侯爵:我宁愿每天都碰一鼻子灰,只要鼻子还在脸上。

神父:孩子,幸福不可能一步求到。但即使你在抱怨,神还是没有忘记你,你的愿望已经间接实现了。

——失去鼻子本身就是碰了一鼻子灰。

世界作为美学现象

尼采说:“那时,我以为世界是从美学观点出发的一曲戏,诗人也认为它是一曲戏。但作为道德现象,世界却是一个骗局。所以,我的结论是,仅仅作为美学现象,世界才能自圆其说。”若在现实中求理性,求道德,乃是缘木求鱼。不作此念,才能生活。

年轻时的乐观并不是因为日子才刚开始,而是因为眼里看到的只是事物华丽的表象。经验教给人的不是确认,而是普遍的怀疑。

博尔赫斯的第一部诗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激情》,在他二十四岁时由父亲资助出版,印数三百。博尔赫斯求《我们》杂志的编辑帮忙,将诗集放入衣帽间来访者的大衣口袋。这些人中有诗人,有评论家。过些日子,博尔赫斯发现,他塞给别人的书,有人读了,还写了评论。此书因为稀少,后来成为收藏家梦寐以求之物。四十六年后,博尔赫斯回忆此事时说:“那时候我喜欢的是黄昏、荒郊和忧伤,如今则向往清晨、市区和宁静。”这个意思,他在不同的地方说过多次。

日本漫画改编的电影,只看过《东京爱情故事》,是因为喜欢织田裕二而看的。连带追找,还看了他扮演一个小镇警署的警察的连续剧。看到性格单纯的人物、乐观开朗的人物,总是开心。织田裕二的角色永尾完治胸无城府的笑,让人杂念顿释。在《东京爱情故事》中,铃木保奈美饰演的赤名莉香,也是简单到近似一个傻丫头。和这样的女孩在一起,生活中大概很少自找的烦恼。然而现实永远强大,永尾完治不能和赤名莉香携手,天真烂漫敌不过他人满脸的哀婉和以退为进的心计。故事结尾令人遗憾,大约现实也多是如此。事实上,永尾完治和赤名莉香的快乐时光注定短暂,因为他们和现实格格不入。他们不会被理解,只能被改造,以换取生存的可能。

善的酬劳很少是感激,而是故意遗忘。因为善一旦映照出他人的道德缺陷,招致的必是嫉妒和怨恨。

为什么我看到牛、猪、大象,这些笨重的动物在空中飞翔时,总是觉得愉快?难道是因为多年前一度喜欢过飞牛牌牛奶?

塔可夫斯基说:生命现象可能完全是陈词滥调,但艺术影像却独特而不凡。化平凡的生活为独特的艺术,塔可夫斯基引用了一首俳句:

不,不是我家。

他说,雨中撑伞的过客,人所习见,非常普通,他只是一个雨中怕淋湿而匆忙赶路的人。然而在艺术家的影像语汇中,作者生命中某一完整而独特的瞬间已被以一种完美而简单的形式记录下来了。仅仅三行的诗句,足以让我们感受他的寂寞和失落的期待。

在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中,偶尔插入的外景镜头,显示了时光的幽静流动,显示了生活本来应该有的安宁和简单,与人物内心世界的波动和复杂适成对比。但随着故事的推移,一切风景都在对比中呈现出至深的悲哀。

当人的所为超出常识,超出此世,超出他的肉身能够承载的,他不是天才就是疯子。他的快乐是自我虚拟,某种程度上即是孩子的游戏。在孩子的游戏里,我们知道,事物的意义就在于,它们在善的方面,达到了理论的极限。

时间

我是以时间来感受世界的人,空间只有转化为时间,才能融入心灵。因此,在我这里,不仅书是以书页和文字行列形式延展的时间,绘画和雕塑也是,时间顺着平面和三维空间晕散,而所有富有寓意的皱褶被一一展开。

所有艺术都是时间的艺术。艺术将在时间中获得它应有的胜利。

空间占有了我,而我占有时间。

不可避免的堕落

高尚的理想必诉诸常识,越是高尚,越依赖常识。无比简明,同样无比艰难,不容丝毫妥协,一点小的变动就是灾难。当人的希望高于自己时,不可避免的堕落就开始了。

与得失相关的快乐是虚幻的,也不可能持久。持久的快乐安静而纯净,生生不灭。然而不可否认,第一种快乐的到来,好比千军万马的蒙古铁骑,气势磅礴,足以碾碎一切。归根结底,欲望构成了人的神性的基础,人的伟大是建立在这么让人难堪的岩石上。

欲望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种情感,和实际利益的关系,比寻常以为的要小。大多数人不知道欲望乃是一种情感,而情感总是飘忽不定的。因为是情感,欲望才那么强烈;又因为是情感,欲望一定不能持久。因为与实际利益牵涉很少,才有一点高贵的性质。

现实作为一个抽象概念的时候,是容易被漠视和蔑视的,但当现实活生生地有血有肉地展示在眼前的时候,我们发现它是那么强大,结果很可能是,我们要么无力抗拒其诱惑,要么屈服于其威胁。

另一种生活

自从记事以来,梦从来没有给我的生活任何提示,没有预言,也没有警告。它反映过我的焦虑,给我不可能的理想一次次假设的实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屑多想的事,它也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的性格中有优柔寡断的一面,梦把它发扬光大了,像个絮絮叨叨的老人,似乎有所嘱咐,却实在并没有说出什么。有些梦,据说是人类远古生活的遗留,比如从高处坠落,被凶猛的动物穷追不舍,被火灼伤,被水淹没。这样的梦,很小的时候做过几次,后来再也不做了。那些梦如果出自恐惧,那么,我不做那样的梦似乎表明我不再有内心的恐惧了。童年时的恐惧到底还是纯真的,抗拒,却无害。不再恐惧能说明什么?人生经验轻轻易易地把恐惧改变了。不是消除,是改变了。它把恐惧变成了焦虑,甚至更糟糕,变成了厌倦。这一切,都是因为沉重的无力感。

我后来的梦很多是剪贴画一样的,各个片断之间没有联系。象征串联起来,构不成明确的意义。达利的画,还有米罗的画,以此看来,必有梦境的基础,特别容易理解。夏加尔的画几乎不能算作梦,因为很少幻想的性质,很少超现实的性质,本质上就是回忆,夏加尔不过给了它特定的颜色和剪接方式。在绘画中,假装为梦的作品,不管多么离奇,多么匪夷所思,一看就知道那所谓的梦是虚伪的,是硬邦邦的拼接,就像《山海经》里把人身接上各种动物的头,或者把人头接上各种动物的身子一样。只不过,在人的肚皮上开几格抽屉,让人的胳膊长成一棵树,实在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智力游戏,效果惊人,也不过博愚人一笑罢了。

梦造成的间断,其实是把无关紧要的细节断然剥离的结果。事物之间的关系,常常藏在过多的琐碎细节里,使得我们在清醒时不容易看出来。

梦里的焦虑或厌倦常常以一种喜剧的方式上演,它等于宣示,由于事情的可笑,它不是真实的。从中引申出的寓意,自然也只是一个恶作剧。不久前,我做过一个梦,在梦里,我为申请大学四处奔波,担心拿不到助学金,担心喜欢的系名额有限。这算什么呢?在现在这个年纪,你白送一个学位我都未必肯要,没有用了,不需要敲门了。我应该担心的是其他的事。这或许说明,梦是仁慈的,它不忍心直指现实的核心。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我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强大,也比自己以为的要更磊落。这种区别,一如生活和文字中的两个不同的我。

在文字中,我是自由的,是狂放的,是纵横捭阖的。我是旁观和命名的人。

说梦

在几年前的日记里,记了潘泓兄说梦的一些论点。他以前在康奈尔医学院,后来在哈佛大学,做大脑方面的研究。他来释梦,乃是牛刀杀鸡。不像在弗洛伊德和荣格的时代,很多实验没有条件做,两位大师的研究靠经验,也靠猜测。所谓分析,多半一厢情愿。

所有哺乳动物都会做梦。梦的功用,是处理进入大脑的信息,将绝大多数无用的信息经过分析后清理掉,腾出空间储存更多有用的信息。人一天所接触的外界信息,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如满天狂雨,遍地风沙,多到难以计数,若不淘汰归类,脑子肯定成了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描写的那个令人疯狂的垃圾场。做梦也是学习的过程。人在梦里,分析纷杂的事物,在它们之间建立联系。所有信息中,重要的不是具体事物的信息,而是事物之间的关系。对于兔子来说,仅仅认识老虎是不够的,把见到老虎和转身就逃联系起来,才是有用的知识。一切事物之间,关系是最有用,也是最本质的。

人的情绪,负面占多,这是因为负面的情绪是人生存之所需,使人警觉,建立忧患意识,未雨绸缪。一个整日沉溺在幸福中的物种,将很快被淘汰。

恐惧是人类最基本的情绪,也是最有进化意义的情绪。哺乳类从爬行类中分化出来时,面对体形巨大或极其凶残的爬行类的追杀,始终在惊恐之中。这是它们的自我保护本能。一直到今天,恐惧仍是人类内心深处最牢不可破的情绪。每个人都做过被追杀的梦,它并非源于我们自身的经验,而是从远古传下来的。美国的总统大选,屡试不爽的一招,就是唤起选民的恐惧,从而获得选票。打动人心,莫过于唤起他们的恐惧情绪。所以,政治家的策略总是寻找一个敌人,然后夸大其威胁。没有敌人,就制造一个。

就容易被利用、被操控这一点来说,人还是一个简单的动物,和其他动物差别很小。

潘泓兄以前讲过一个事例:给老鼠大脑皮层负责快感的点接上电极,与键盘上的一个键相连接。敲击此键,立即产生无与伦比的快感。经过尝试,老鼠领悟到快感和键击的联系,于是分秒不停地用最快的速度敲击键盘,直到力竭而死。

在几年前的另一次讲座中,潘泓兄曾经神气十足地对在场各位开玩笑说:不要把爱情看得那么神圣,要品尝爱情的滋味,一个电极就帮你搞定了。

快乐、成就感、荣誉感、焦虑、期待、装神弄鬼、超凡入圣,都可以在实验室通过刺激大脑皮层模拟出来。从科学上落实这些情绪,无非是大脑皮层特定区域的一点电流刺激罢了。

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虚拟的现实毕竟不是现实,即使现实本身也还是一种假象。谁会傻到选择一个电极而不是亲密的异性来获得爱情的体验呢?

兔子洞

在一片生着毛茸茸的细草和小黄花的平缓山坡上嬉戏的时候,忽然一脚踏空,像爱丽丝一样掉进深洞。这是春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穿着那件已经在外出时丢失了的暗红色羊毛衫,棕色的Timberland软皮鞋。落入的土洞,像一个倾斜的深井,在井底站起身子时,看不见一丝天光。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慢慢感受到风的吹拂。随着视力的恢复,空间越来越大,终于延展成一片幽暗的树林。所有的树都是人腿那么粗,异常挺直,高不见树杪。树干不圆,像风化木那样有着斧劈出来的凌厉。我看见远处的树枝和树叶,灰蓝色的金属色泽,由于不断翻卷而闪烁出微光,同时有金属样的细碎声音。等我向着似乎更光亮的地方走去的时候,趋近的树寂无声息,如雕塑一般。我用手指叩打树干,发不出一点声响。直到我把指节敲疼了,树依然冰冷坚硬。

路走了很久很久,没有任何感觉,不管是饥饿还是疲惫,是惊奇还是恐惧,都没有,甚至没有时间感。唯一确切的是,我觉得困意渐浓,无力选择方向,只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这时候,前方出现一个灰白色的雾团,在蓝灰色的林间,它显得异常明亮,虽然那光也是灰暗的。我跑近看,发现那是大群的萤火虫。它们像海水中的水母一样几乎感觉不出地缓缓向前移动。

我跟随着萤火虫走,树林越来越暗,越来越密,到后来,密密的树干都快连在一起了,萤光却越来越亮。

路终于到头,我已无处可走。我站在树干之间两米见方的空地上,茫然无措,萤火虫四处散开,飘入树林深处。慢慢的,眼前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突然,一道强光自天而降,我仰头看去,不过两米高的高处,揭开了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圆盖,露出灿烂的洞口,洞口四周的青草和黄花历历在目。然后,一张笑嘻嘻的脸伸到洞口上,说:“行啦,算你赢啦,藏了这么久我都没找到。现在,出来吧。”

只有神是轻盈的

经常在梦里奔跑在林中或草原上,姿态轻盈,翩然若飞,动作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脚蹬地,一脚前伸,身子腾起,以一个拱起的弧形轻飘飘地向前滑翔。一次腾起,几十米距离倏然而过。明明离地不过一尺两尺,身子却坠落得很慢很慢,等到另一只脚如蜻蜓点水般在地面一点,身子再次拔高,于是风声呼呼,大片风景又一次被甩到后面。

我偶尔还会在早晨的路上奔跑,但不持久,因为不能让身体出汗。出汗了,怎么去上班呢。梦中的奔跑,没有目标,没有任务,喜欢的,大概就是那种轻盈的感觉。有时候我无法分清是梦是醒,在梦里我告诉自己是醒着的,告诉自己此刻确实正在如此轻松地行走,而且对于不相信人能这样行走的想法嗤之以鼻。我觉得自己未免太固执,一次次怀疑,然而事情却一次次证明,以为行走必然沉重,肯定是信心不足的缘故。或者是因为那些日子,身体不好,过于劳累。再或者,心情不轻快,问题想不明白,不情愿,无奈,等等。在梦里我记得清清楚楚,如何条分缕析地说服自己,每一次我都把自己说服了。好吧,我信。不久就真的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黑暗中的床上,听到远处传来的车声。

最终,只有神是轻盈的。我是说,只有神是永远轻盈的。

花果山

梦见去一个朋友那里,房子在小山坡上。整个小区,都是童话式的那种圆滚滚的房子,棕红色的砖,粗大厚实,门窗所用的圆木,不假刀斧,不涂颜色。每套房子占有相当的面积,和别的房子不相连,周边是草地和零散的树木。它分成两栋,相隔不到十米,里面相通,有过道,外面看还是两个独立的门户。梦一开始,我已经在屋子里,大概待了很久了,总之已经很熟悉而且很习惯了。因为静谧,房子里显得略有些暗,使得人的脸孔不够明晰。也许只是背阴的缘故,又不曾开灯。朋友说,我出去买菜,你在家里等着,回来咱们简单做饭,纸袋里有新鲜的水果,你自己弄着吃吧。

我站在门口,看朋友跑下山坡弧形的小路。坡下往右,不远就是小街,隐约看过去,房子不多,人也不多。阳光明丽,没有市声。我回到桌前,打开纸袋。奇怪,里面没有水果,只有一束花,蓝紫色的长茎,有点像薰衣草或矢车菊,更像马鞭草。就是那样的细条,上面缀满很小的蓝紫色花朵。我想,这朋友也糊涂,把买回的野花当水果了。

然后我放下花,起身在屋里走动,看墙上的画。没有任何印象是什么画了,仿佛是黑白的,要么是非常陈旧的,小幅,全部是静物。线条纤细,姿态柔弱。一边看着,慢慢闻到四处洋溢着的甜香味,由淡而浓,似远而近,不是任何熟悉的花的味道,是水果的清香,尽管这清香是陌生的。我转回头,发现味道就是从桌上摊开的花束散发出来的。走到桌旁,拈起花细看,这下看明白了。缀满细枝的花骨朵,绿豆大小,并不浑圆,质地如同晶莹的冰珠。花的形状好像是刻在冰粒里头的。我摘下一粒,放进嘴里。果实融化,甘美难言,竟是从没尝过的味道。这些蓝紫色的花束,原来是花,也是果实。

我推开门,看向山下,朋友的身影正从远处沿着山坡爬上来。我忍不住得意地叫起来:我明白了,那花就是水果呀。

逃离

连日天热的夏天,后半夜做一梦:

身在悬崖边上的溪流中,短衣赤足,戏水纳凉。水流甚浅,清澈见底。水底平铺大石,平整圆滑。石块间有间隙,其中便有碎石和光滑的硬泥。石头上生了毛茸茸的绿苔,脚板踏上去滑腻如油,感觉很舒服,人却并不担心摔倒。两岸地势平缓,草木错生。树多是构树,小时候尝过其果实的。还有那种树皮柔韧,树枝怎么也折不断的,忘了叫什么名字的树,叶子厚实,喜欢生在水边,但味道不好闻,酸酸涩涩的,好处是它将枝干斜着伸向水面,差不多把水面全部遮阴了。人坐在树枝上,就到了水的上方,可以看见水下的细条鱼。

水既不深,流速也不急。平坦的溪流一直往前,到了绝壁边缘,一坠千尺,飞沫弥天,水的冲击力忽然大了很多。看着悬崖下深不见底的涧谷,想着如果掉下去,一定非常可怕。好莱坞电影里常见类似镜头,不过主人公全都有惊无险,不管是在船上,还是孤身坠落。我觉得我就是好莱坞电影里的人,我不怕,所以,我就一直站在悬崖边的水流正中,跺脚,踢水,吹风,用脚趾头从水底拱那些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玩得正高兴,忽见上游水色变黄而且混浊了,远远流过来,仿佛人或动物的屎尿,空气里也飘来异味。这是怎么回事?我简直难以相信,顿时惶急莫名。脏水马上就要冲过来,怎么办?躲开,没有路,水流如此急,不可能横着走回岸边,只能跳下绝壁,顺着水流往前,后面的脏水是追不上的。但一想到跳,毕竟害怕。犹豫不定的时候,仿佛奇迹,时间居然慢下来,几乎是停滞了。远处的浊水虽然流着,却一直保持着距离,那距离仿佛永远不能缩短。而脚下的水渐渐也变得更浅,好像上游的水源被切断了,水声渐小,一些石头也露出了水面。

蛇沼

在梦里,走了很长时间的路,然后要通过某个地方,一片广大的沼泽或是低湿的草地,那里毒蛇遍地,难以穿行。不明身份的同伴教我方法,在进入沼泽之前,站在草丛中不动,等青蛙一只只跳上身来,它们一只拉扯着一只,紧紧贴在身上,直到把身体全部覆盖。然后,我们僵直着身体往前走,像穿了一身厚厚的盔甲。但我不记得是不是很重,也不记得青蛙贴在衣服遮不到的皮肤上的感觉,照理这是很不可忍受的,但在梦里,为了不被毒蛇所伤,也就不算什么了。

后面的情形没有记忆,总归是跨过了险路,随后的场景是:

我们站在河沟边上稍高的土坡上,背后有一座灰色的古塔,六七层,每一层都很高,但全部的塔身却还不及两层楼。我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身上的青蛙都已离开,只剩各自的头顶上,一只叠着一只,像叠鸡蛋那样,笔直叠着十几只青蛙,在那里摇摇欲坠。我们不敢动,一动,青蛙就倒下来了。这时候,从河沟那边吹来一阵阵风,我的身子随之晃动起来。伙伴说,别怕,我们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那座塔,毫无疑问,就是老家县城东门外的紫水塔,土坡也是我上小学时塔外土坡的样子,还有那条脏兮兮的臭水沟。但在梦里,塔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无法断定它是不是旅途的终点。)

醒着的人

在洛阳做的梦:住在小旅馆,希区柯克影片里那种门厅很小、柜台后右侧有楼梯通往楼上客房的旅馆。夜深人静,一次次下楼,在留言板上查看纸条,但总是没有给我留的。睡不着,窗外一直灰蒙蒙的,无星,无月,无灯。杜诗:客睡何曾着,秋天不肯明。同样的情境,做了同样的梦?

离开洛阳的前一天,下午四点半,看窗外雾霭中的夕阳,模糊而橘红。逆光下,窗台上带刺的花枝,映出倔强的剪影。用手机拍了照片放在微信上,写道:

事因模糊而遥远,造成一种安全之感。和尚说:与汝安心竟。安心,那是因为,快要结束了。路很长,可以走,也可以不走。不走了,也是圆满。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

睡眠不好,夜晚常在两点左右醒来。看书,写诗,在微信上找醒着的人。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如同高悬在崖壁。

再次坐上北上的高铁后,终于有心情调侃周围的世界了,仿佛此时已从这个世界脱身出来。雾霾一直不散,下午的阳光照耀,如在一碗混浊的汤中,愈近北京,汤色愈浓。天空是西北黄土地的颜色,冬天,居然有闷热之感。

我的心情,确实的,是小旅店的客人,不愿到达,到达了,又不愿离开。

慢慢延展

小说里经常看到类似的描写:“大大的窗户开着,窗外飘着夏末的雨。”很奇怪,我从来不会写出这样的句子。我是说,从来不会写出“夏末的雨”这样的搭配。是对季节感觉迟钝吧。日本人是读熟了俳句的,小说里有俳句的味道。节令是文字中最纯净的情感,是自然的,非社会性的,只与审美有关,排除了功利的因素。人在节令中是回到精神故乡的感觉,就像在山水画中,人物都是脱离了社会身份的。故就本质而言,文人山水画是幻想的作品。画山如山,至于写山,画匠而已。近代最大的变化,即在山水画被社会意识渗透了。人不在画里,而在画外。古人不是这样,我也不是这样,这是我很为自己自豪的一点。昨晚与人说起,秋天只剩下最后一天了,早晨果然下起小雨。这时又想起水墨在宣纸上晕散的情形,好多事物都是这么慢慢延展开来的。

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