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阐教论劫定疏亲，老子观棋说自然
惧留孙上前一步，稽首道：
“截教虽众，然龙蛇混杂，喧嚣浮躁。碧游宫前，妖气、煞气、血气、秽气混杂不清，何来清净道场？门下弟子，多有不修心性、不明天时、肆意妄为者，洪荒之中，结怨颇多。如此根基，如此行止，岂非‘根行浅薄、因果缠身’之明证？”
太乙真人也冷笑道：
“何止如此！彼辈常自诩‘截取一线生机’，殊不知多是投机取巧、逆天而行之辈！不通教化，不明礼仪，逞凶斗狠，依仗些许左道神通，便视天规人伦如无物！此等心性，如何载道？量劫一起，杀孽反噬，岂非正是‘身犯杀劫’之象？依弟子看，那封神榜上大半名位，合该由彼等填满，既全了天庭神位，也去了洪荒许多不安定的祸根，更算为他们寻了个‘归宿’，免得劫数临头，形神俱灭，连真灵都难存！”
这番话，说得颇为露骨狠辣，却道出了在场许多阐教弟子的心声。他们素来看不起截教那些“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徒，认为其玷污了玄门清誉，更对截教弟子行事张扬、神通诡异多有不满。
文殊、普贤、慈航等几位，虽未直接出言，但眼神交汇间，也流露出赞同之色。
云中子这位福德之仙，轻捋长须，缓声道：
“太乙师弟所言虽直，却也在理。天道至公，赏善罚恶。截教广收门徒，不加甄别，泥沙俱下，此乃因；量劫之下，因果清算，彼辈首当其冲，此乃果。我玉清一脉，谨守师训，择徒严谨，弟子皆根基稳固，德行无亏，顺应天道。此劫，于我教而言，或许更多是磨砺与考验，而非灾厄。”
元始天尊静静地听着弟子们的议论，面上无喜无悲。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尔等所言，不无道理。然，封神之事，牵扯甚广，非一教之事。道祖有言，三百年后紫霄宫再议，共商上榜名录及执掌之人。”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截教势大，通天师弟性情刚烈，护短至极。他未必肯轻易让门下弟子上榜。紫霄宫中，必有争执。”
南极仙翁恭敬问道：
“老师，那我教该如何应对？若截教不肯出人，难道要让我玉清弟子上榜充数不成？”
此话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元始天尊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我玉清门下，皆乃精心挑选、根行深厚、福德绵长之士，岂是那等填补神位的材料？”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然，天庭神位空缺，道祖之意不可违。截教，必须承担其应有的‘责任’。”
元始天尊声音转冷。
“通天师弟若执迷不悟，一味护短，便是逆天而行，届时劫数加深，恐有倾覆之危。吾作为师兄，虽不愿见三清情谊受损，但更需维护天道纲常，玄门正统。”
他看向众弟子，语气肃然：
“自今日起，尔等亦当谨言慎行，静诵黄庭，参悟玉清正法。无要事，勿轻易离山，尤其要远离与截教弟子的无谓纷争，以免沾染因果，卷入杀劫。若有截教门人前来生事挑衅，尔等可持玉虚法旨，酌情处置，但切记，莫要主动招惹，落下口实。”
“是！谨遵老师法旨！”
众弟子齐声应诺。
元始天尊最后补充道：
“至于封神之事……关乎重大，吾自有计较。尔等无需多虑，只管潜心修行，稳固自身，以待天时。”
说罢，他挥了挥手。
“且退下吧。”
众仙行礼，依次退出玉虚宫正殿。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既有对杀劫的警惕，也有对截教即将面临“清算”的一种复杂心情——有轻蔑，有疏远，或许也有一丝同为玄门却要分道扬镳的怅惘，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教方能代表玄门正统”的隐隐优越感，以及对老师应对之策的绝对信任。
玉虚宫大门缓缓关闭，将昆仑山的清冷与肃穆隔绝在外。元始天尊独自端坐云台，目光仿佛穿透宫墙，望向了遥远的金鳌岛方向，眼中情绪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决断。
“师弟，天道如此，大势所趋。你之道，终是……偏了。”
首阳山，不如昆仑巍峨，不似金鳌喧嚣，山势平缓，云雾缭绕，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自然与澹泊。
八景宫内，更是简朴到极致。无有金碧辉煌，只有几间草庐，一方药圃，一座丹房，一棵老松。松树下，设一石台，台上刻着棋盘。
太上老子，人教教主，太清圣人，此刻便坐在这石台旁。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最简单的灰布道袍，手持一柄蒲扇，正对着棋盘上寥寥数子，默默出神。他周身气息澹然，仿佛与这山、这松、这草庐融为一体，若不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到这里坐着一位至高无上的天道圣人。
他的对面，坐着唯一的亲传弟子——玄都大法师。玄都亦是朴素打扮，气息平和，眉目疏朗，颇有老师之风。他并未看棋盘，只是静静侍立，偶尔为老师添上一杯清茶。
“金鳌岛渔鼓响了。”
玄都轻声道，语气平澹，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嗯。”
老子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手中蒲扇轻轻扇动。
“通天师弟的性子，急了。”
“老师，紫霄宫议定封神榜，此劫……”
玄都顿了顿。
“于我人教，可有碍？”
老子缓缓摇头，声音苍老而平和：
“人教立教之本，在于人族气运，在于无为而治。吾之门下，唯你一人，但天地量劫，三教弟子皆在劫中，你已入准圣，亦有你出手的时候！”
他拿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此劫，起于天庭缺位，源于诸教因果纠缠。是劫，也是数。吾等，静观即可。”
玄都微微蹙眉：
“然，三教同出玄门。若阐截争执过甚，乃至兵戎相见，老师……”
老子抬起眼皮，看了弟子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看透万古：
“玄都，你可见这棋盘？”
玄都看向棋盘，只见黑白数子，看似稀疏，却隐隐牵动全局，暗藏杀机。
“棋局已开，执棋者非止一人。有为者，争一线生机，谋一时胜负；无为者，观局，亦在局中。”
老子缓缓道。
“人教虽小，却是棋盘上不可或缺的一子。吾之无为，非不作为，而是不妄为，顺其自然，因势利导。”
他放下蒲扇，端起清茶，呷了一口：
“天庭当立，秩序当归，此乃天道演进，合该如此。封神榜，补全神位，亦是梳理因果，平息劫气的一步。此乃‘势’。”
“至于阐截之争……”
老子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澹澹的无奈。
“元始重根脚规矩，通天重义气机缘，道不同尔。封神榜，不过是将这‘不同’，放大了，摆到了明处。此乃‘数’。”
“我等需做的，便是在这‘势’与‘数’中，寻得人教那一线‘自然’之路。不偏不倚，不争不抢，却也不可让人忽视。”
老子看向玄都，语气郑重了几分。
“玄都，你需时刻关注人族动向，尤其是那即将成为天下共主的王朝气运。封神之事，与人族王朝更迭，必有牵连。此为我人教之‘机’，亦是‘责’。”
玄都肃然应道：
“弟子明白。”
老子点点头，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似乎那局棋，比外面的封神杀劫，更值得他关注。八景宫内，重归宁静，唯有松涛阵阵，茶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