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阵前钟响破神鹰,帐下书来摧铁骨
这一场厮杀,真个是棋逢对手:一个面如锅底,赤须飘洒,斧法精奇,得传蓬莱妙术;一个脸似紫枣,虬髯戟张,杵重力沉,曾拜昆仑名师。二人武艺皆臻化境,往来二十四五回合,不分胜败,直杀得征尘滚滚,红云惨淡。
郑伦酣战间,忽瞥见黑虎背上那朱红葫芦,心中猛然警醒:
“主公曾言,此人背此葫芦,内藏异术。常言道‘打人不如先下手’!”
他本非莽夫,早年亦曾拜在昆仑阐教灵宝大法师门下,灵宝大法师传他一道神通,乃是鼻窍中藏两道先天白光,能吸人魂魄,凡与敌人交锋,白光一出,对方立时魂摇魄散,束手就擒。此番下山投冀州,正是为建功立业而来。
主意既定,郑伦虚晃一杵,拨马稍退,同时将掌中降魔杵向空中一摆。但听身后三千乌鸦兵齐声呐喊,阵势骤变,如长蛇蜿蜒,疾冲而上!这些兵卒人人手持挠钩,腰缠铁索,行动如飞云闪电,瞬间便成合围擒拿之势。
崇黑虎正待追击,忽见对方阵势古怪,心中疑惑:
“此是何等战法?”
他自恃道术,虽觉有异,却也不甚惊慌。岂料郑伦根本不给他思索之机,于马上深吸一口气,运转玄功,猛听其鼻窍之中“轰”然一声巨响,如黄钟大吕,震人心魄!随着声响,两道凝练如实质的惨白光芒自其鼻孔中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扑黑虎面门!
这白光专摄魂魄,乃玄门正宗擒拿神通。崇黑虎耳闻钟响,已觉心神震荡,再被白光一照,顿时三魂七魄摇摇欲散,眼前天旋地转,金星乱冒,“哎呀”一声,手中金斧脱手,整个人如醉酒般从金睛兽上倒栽下来,金冠滚落,甲胄歪斜。
三千乌鸦兵一拥而上,挠钩搭住,铁索缠身,眨眼间便将昏迷不醒的崇黑虎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直到被拖行数步,崇黑虎方悠悠醒转,睁眼只见自身已被缚得结实,又惊又怒,高叫:
“此是何等妖法?暗算于人,非好汉所为!”
然而胜负已分,郑伦也不答话,只令掌起得胜鼓,押着崇黑虎,收兵回城。
冀州帅府之中,苏护正自忧心忡忡,忽闻城外鼓响,以为郑伦战败,不禁跌足长叹:
“郑伦休矣!”
话音未落,探马已飞驰入殿,高声报喜:
“启禀君侯!郑将军阵前生擒崇黑虎,现已押至府外!”
苏护闻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郑伦竟能擒住崇黑虎?”
急令传入。不多时,郑伦上殿,将交战情形细说一遍。士卒已将崇黑虎推至阶下。苏护定睛看去,果见崇黑虎被缚,虽败而不失威仪。
苏护略一沉吟,竟亲自步下殿阶,喝退左右士卒,亲手为崇黑虎解开绑缚,随即退后一步,躬身下拜,口称:
“苏护今日得罪天子,乃天地难容之罪臣。麾下郑伦不识大体,冒犯天威,擒拿贤弟,皆护之罪也!护愿领死。”
崇黑虎本已抱定受辱之心,万没料到苏护竟如此对待,一时愣住,慌忙扶起苏护,面有愧色:
“仁兄快请起!你我曾有一拜之交,黑虎岂敢忘义?今日败于郑将军神术之下,乃学艺不精,心服口服,何敢怪罪仁兄?反蒙仁兄如此厚待,黑虎……惭愧无地!”
这番话确是出自肺腑,他此来本有调停之意,见苏护如此仁义,更坚定了念头。
苏护心中稍安,请黑虎上座,又唤郑伦及众将上前重新见礼。黑虎对郑伦拱手道:
“郑将军道术玄奇,黑虎拜服。”
当下,苏护命摆开宴席,只与黑虎二人对酌。
席间,苏护将纣王如何听信谗言欲强纳妲己,自己如何殿前直谏获罪,又如何被逼题诗反商之事,原原本本,向崇黑虎倾诉。言至愤懑处,须发皆张;说到无奈时,扼腕叹息。
崇黑虎听罢,长叹一声:
“不瞒仁兄,小弟此次前来,明为助兄征战,实乃心系仁兄安危,欲寻机为兄分解此难。奈何令郎年少气盛,不容分说便即交战,小弟唯恐伤他,故以道术擒之,现安置在后营,安然无恙。本意正是要逼仁兄出面一谈啊。”
苏护闻言,更是感激,离席再谢:
“贤弟用心良苦,此恩此德,苏护没齿难忘!”
二人正饮酒叙话间,忽有军士来报:
“西伯侯差官散宜生,已在城下,称有书信呈递君侯。”
苏护对崇黑虎道:
“姬伯乃天下闻名的仁义贤侯,不可怠慢。”
即令开城请入。
片刻,散宜生素服角带,从容上殿,行礼已毕,呈上西伯侯姬昌亲笔书信。苏护展书细观,但见信中写道:
“……今天子选妃,公卿士庶,理当遵从。足下忤君题诗,罪已不赦。然昌素知公忠义,不忍坐视。今进一言,若能进女王廷,则有三利:女受宫宠,父享国戚之荣,永镇冀州,一利也;阖府安宁,二利也;百姓免兵戈之苦,三利也。若执迷不从,则有三害立至:冀州不保,宗庙倾覆,一害也;骨肉遭灭族之祸,二害也;军民罹战火之灾,三害也。望公舍小节而全大义,勿效愚顽自取灭亡……”
书信言辞恳切,剖析利害,句句鞭辟入里。苏护读罢,默然良久,持信之手微微颤抖,心中波澜起伏。他岂不知抗拒天子的后果?此前全凭一腔血勇与愤懑支撑。如今爱子被擒,强敌虽暂退,但朝廷大军岂会罢休?姬昌此书,虽劝他献女,却也将一条最现实、或许也是唯一能保全宗族、百姓的生路,明明白白摆在了他面前。
散宜生见苏护沉吟,在旁温言催促:
“君侯,我主公一片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鉴。若允此书,干戈立化玉帛,上顺天意,下安黎民。君侯尚有何疑?”
苏护抬头,眼中已有决断之色,将书信递与崇黑虎:
“贤弟且看,姬伯之言,是否在理?”
崇黑虎览毕,颔首道:
“姬昌仁德布于四海,此信确是老成谋国、息兵安民之上策。仁兄……”
他望向苏护,目光复杂,既有同情,亦有劝慰。
苏护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但眉宇间的躁戾之气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沉重与无奈。他对散宜生道:
“姬伯真乃仁人君子,为我冀州生灵免遭涂炭,苦心至此。苏护……敢不从命?”
遂厚待散宜生,次日修谢书并备金帛,让散宜生先行回西岐复命,言道:
“苏护不日便将亲送小女入朝歌,向天子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