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高老庄悟空戏八戒,云栈洞悟能拜唐僧
却说那行者与唐僧离了观音禅院,一路西行。正值春融时节,但见:草衬马蹄软,柳摇露华新;桃杏争艳,薜萝放青;沙堤日暖,鸳鸯对对;山涧花香,蛱蝶双双。师徒二人行玩春光,不觉已过了五七日荒路。这一日,天色将晚,夕阳西坠,远远望见一座村庄,竹篱密密,茅屋重重,杨柳依依,花香馥馥,炊烟袅袅,牛羊归栏,鸟雀投林。
三藏勒马道:
“悟空,你看那壁厢有座山庄,我们去借宿一宵,明日再行。”
行者道:
“且等老孙去看看吉凶。”
他定睛观看,果然是个好人家,便道:
“师父请行,正可借宿。”
师徒来到村口,只见一个少年,头裹绵布,身穿蓝袄,持伞背包,雄赳赳地往外走。行者一把扯住道:
“哪里去?我问你一个信儿:此间是什么地方?”
那人挣不脱,气得乱跳道:
“蹭蹬!家长的屈气受不了,又撞着你这个光头!”行者笑道:“施主莫恼,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就说个地名何害?我也可解得你的烦恼。”
那人无奈,只得道:
“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之地,唤做高老庄。一庄人家大半姓高,故此得名。你放了我去罢。”
行者又道:
“你这样行装,不是个走近路的。你实说往哪里去,所干何事,我才放你。”
那人叹口气,道:
“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名叫高才。我家太公有个女儿,年方二十,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做女婿。那妖整做了三年女婿,太公不悦,说女儿招了妖精,败坏家门,一向要退。那妖精不肯,反把女儿关在后宅,半年不放出来。太公与了我几两银子,教我寻访法师拿那妖怪。我前后请了三四个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都降不得。刚才太公骂了我一场,让我再去请。不期撞着你这个纥刺星,误了我走路。”
行者笑道:
“你的造化!我们不是那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正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善能降妖缚怪。你回去上复太公,我们替你拿那妖精。”
高才半信半疑,道:
“你莫误了我。若拿不住,岂不又带累我受气?”
行者道:
“管教不误。”
高才只得引他师徒到门首。
高太公出来,见三藏相貌堂堂,便作揖相迎;又见行者凶丑,不敢近前。行者道:
“老高,你空长了年纪,还不省事。我老孙丑自丑,却有些本事。若专以相貌取人,干净错了。”
太公战兢兢,只得请进。坐定,太公诉说那妖精:初来时是个黑胖汉,后来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一溜鬃毛,头脸像猪,食肠又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又会弄风,走石飞砂,把女儿关在后宅,半年不见面。三藏道:
“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
行者道:
“这个不难。老儿你只管放心,今夜管情与你拿住,教他写了退亲文书,还你女儿。”
太公大喜,安排斋饭。
天色将晚,行者让三藏与诸老在前厅闲坐,自己来到后宅。他弄神通,摇身一变,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独自个坐在房里等候。不多时,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好风:起初微微荡荡,后来渺渺茫茫;凋花折柳,倒树摧林;翻江搅海,裂石崩山。那阵狂风过处,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
行者看他模样: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直裰,系一条花布手巾,果然是个猪模样。行者故意躺在床上,口里哼哼唧唧。那怪进房,一把搂住就要亲嘴。
行者暗笑:
“真个要来弄老孙哩!”
使个拿法,托着那怪的长嘴,叫做一个小跌。漫头一料,扑的掼下床来。那怪爬起来,扶着床边道:
“姐姐,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想是我来得迟了?”
行者道:
“不怪。只是我父母今日打我骂我,说你这般丑嘴脸,败坏门风,又不知你哪里人家,姓甚名谁。”
那怪道:
“我住在福陵山云栈洞,以相貌为姓,姓猪,官名猪刚鬣。他若再问,你便以此话与他说。”
行者又道:
“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哩。”
那怪笑道:
“我有天罡数变化,九齿钉钯,怕什么法师、和尚、道士?就是九天荡魔祖师下来,我也与他做过相识。”
行者道:
“他就要请那齐天大圣来拿你。”
那怪闻得这个名头,有三分害怕,道:
“罢了,两口子做不成了。”
起身就要走。行者一把扯住,抹脸现出本相,喝道:
“好妖怪,那里走!你抬头看看我是谁!”
那怪转过眼来,看见行者火眼金睛,磕头毛脸,就是个活雷公相似,慌得他手麻脚软,化狂风脱身而去。行者随后赶来,叫道:
“那里走!你若上天,我就赶到斗牛宫;你若入地,我就追至枉死狱!”
那怪逃入山中,取出一柄九齿钉钯,与行者大战。行者喝道:
“泼怪!你有何本事,敢知我名号?”
那怪道:
“你不知我的手段!我本是天河里天蓬元帅,只因带酒戏弄嫦娥,被玉帝打了二千锤,贬下凡尘,错投了猪胎。你莫要欺人!”
行者举棒就打,那怪持钯相迎。两个在黑夜之中赌斗:行者金眸似闪电,妖魔环眼似银花;一个金箍棒,一个九齿钯,来来往往,战了多时。看看战到天将亮,那怪两膊觉酸麻,不能迎敌,败阵而逃,依然化狂风,径回洞里,把门紧闭,再不出头。行者见洞门紧闭,天又大明,恐师父等候,便回庄来。
三藏与诸老一夜未眠,见行者回来,忙问端的。行者道:
“那妖不是凡间邪祟,本是天蓬元帅临凡,错投了猪胎,以相为姓,名猪刚鬣。与老孙战了一夜,怯战而走,闭门不出。”
太公又求他斩草除根。行者道:
“老高,你还好生管待我师父,我去去就来。”
行者再至云栈洞,一顿铁棍把两扇门打得粉碎。那怪喘嘘嘘跑出来,厉声骂道:
“弼马温!你打破我大门,该个杂犯死罪!”
行者笑道:
“你强占人家女子,该问真犯斩罪!”
两个又打起来。斗了数合,那怪道:
“你这猴子,我记得你闹天宫时,住在花果山水帘洞,怎么到这里上门欺我?”
行者道:
“老孙改邪归正,保护东土御弟三藏法师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高庄,替你拿妖!”
那怪一闻此言,丢了钉钯,唱个大喏道:
“那取经人在哪里?烦劳引见。”
行者道:
“你要见他怎的?”
那怪道:
“我本是观音菩萨劝善,受了他的戒行,教我跟随取经人往西天拜佛,将功折罪。这几年不闻消息,今日既是你与他做了徒弟,何不早说?”
行者道:
“你若有真心,可朝天发誓。”
那怪扑的跪下,望空磕头道:
“阿弥陀佛,我若不是真心,愿犯天条,劈尸万段!”
行者见他赌咒,便道:
“既然如此,你点把火烧了住处,我带你去见师父。”
那怪真个搬些芦苇荆棘,点着一把火,将那云栈洞烧得像个破瓦窑。行者拔根毫毛,变作三股麻绳,将他手背绑了,揪着耳朵,半云半雾来到高家庄。
那高太公与众亲友见行者揪着那怪而来,一个个欣然迎接。那怪双膝跪下,背着手对三藏叩头,高叫道:
“师父,弟子失迎。早知是师父住在我丈人家,我就来拜接,怎敢怠慢?”
三藏道:
“悟空,你怎么降得他来?”
行者放了手,拿钉钯柄儿打着,喝道:
“呆子,你说!”
那怪把菩萨劝善之事细陈一遍。三藏大喜,望南礼拜菩萨。拜罢,三藏道:
“既从吾善果,我与你起个法名。”
那怪道:
“菩萨已与我摩顶受戒,起了法名,叫做猪悟能。”
三藏笑道:
“好!你师兄叫做悟空,你叫做悟能,正是法门宗派。我再与你起个别名,唤为八戒。”
那呆子欢欢喜喜道:
“谨遵师命。”因此又叫做猪八戒。
高太公见妖精归正,十分欢喜,安排素斋酬谢。八戒上前扯住高老道:
“爷,请我浑家出来拜见公公伯伯。”
行者笑道:
“贤弟,你既入了沙门,做了和尚,从今后再莫题起那拙荆的话说。世间只有个火居道士,那有火居的和尚?我们吃顿斋饭,趁早赶路。”
高老摆了素酒素斋,师徒饱餐一顿。八戒将旧日衣物脱下,换了新鞋新衫,辞别高老及众亲眷,挑着行李,骑着白马,跟着师父师兄,投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