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暖阁煮茶定京城,一指叩桌废百人
迈巴赫碾过街面薄霜,稳稳泊入四合院倒座房旁的车库。
京城正飘起初冬的第一场雪。
雪粒子砸在青瓦上,发出细细密密的沙沙声。
不多时便将这座百年宅院覆上了一层浅白。
苏婉清换下那身杀伐气极重的黑旗袍。
她挑了件月白色的真丝居家旗袍,外罩雪貂绒坎肩。
整个人骨子里的锐气收敛,只留下江南水乡滋养出的温雅。
端坐在庭院避风暖阁内。
素手捏着竹镊,她有条不紊地拨弄红泥小火炉上的紫砂壶。
烫杯,投茶,高冲,低斟。凤凰三点头的手法被她用得赏心悦目。
水沸了,水汽氤氲。
石桌另一端,垒着尺许高的A4纸。
苏家智囊团连夜汇总的财报就在这里。
萧家和王家的底子,已经干干净净全数过户到了苏氏名下。
江南财阀的手,彻底攥紧了京城商界的咽喉。
顾言坐在她身侧。
指骨匀称的手端起刚沏好的龙井,递到她手边。
他的视线并未分给那些天文数字般的财报。
系统界面悬浮在视网膜上方,“归元门旧址”的地理坐标正持续发出红光。
坐标落在太行山脉中段的一处未开发区域。
他凭借上古堪舆术推演地形。主峰成笔架状,左侧水系干涸。
典型的“困龙断水局”,正是隐世门阀最爱用的障眼法。
不过在此之前。
他垂下眼帘,感知向下延伸。
这座四合院所处的地段极好。
京城中轴线偏东三百步,正踩在一条古老的地脉主干上。
紫砂壶里翻滚的沸水映在他瞳孔深处,与脚下地脉的走向渐渐重合。
地脉自西北而来,穿过正房地基,沿着院墙根部一路延伸至外面的胡同,最终没入护城河故道。
走向,尽在掌握。
他收回感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苏婉清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走神,没有追问。
只是往他的杯子里又续了半盏热茶。
游廊拐角转出一个人影。
徐管家踩着青石板走到暖阁外。
白手套交叠停在腹前,腰身压低,语调平稳得毫无波澜。
“大小姐,姑爷。外面来人了。”
他停顿半拍,继续汇报。
“叶家当家叶鸿运,段家主事段长峰。顶着雪在胡同口站了一个多钟头。随行人员约六十余人,其中叶家护卫四十三人,段家十七人。护卫列队堵在大门外,架势颇为难看。”
苏婉清手里的竹镊停了一拍。
她抬起眼皮,看了顾言一眼。
顾言正捏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圈,神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园子里消遣午后。
苏婉清收回目光,唇角微微一弯。
她拿起团扇,半掩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凤眸。
“徐伯,茶刚沏上。”
“是。”
“让他们等着。”
“遵命。”
一墙之隔的胡同外,冷气逼人。
几十辆黑色的豪车把狭窄的巷道堵得水泄不通。
车顶全积了厚厚的雪。
叶少锋搓着冻僵的手,呼出的白气在金丝眼镜上结成冰雾。
他在江南折在顾言手里。
引以为傲的西式钢琴被一把古琴碾压得渣都不剩,那场名流宴上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至今想起来,太阳穴还在突突跳。
他不甘心。
更何况,来之前他刚接到消息,叶家经营了十二年的长三角冷链物流通道,上午被苏氏的人用一纸公函截断了。
十二年的心血,一个上午归零。
他在车上喝了半瓶威士忌。
酒精烧过胃壁,把那股窝了十几天的邪火拱得直冲天灵盖。
“爸,”叶少锋压着嗓子,往叶鸿运跟前凑近半步,急促进言。
“苏家连吞王、萧两家,这属于蛇吞象,消化不良,资金链保准崩得快断了。”
“这时候咱们拉着段家一起反咬一口,赢面极大。”
叶鸿运没吭声。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京城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胆子大,是嗅觉灵。
王家,一夜之间被国家机器碾成齑粉。
萧家,三位闭死关数十年的镇宅供奉,被顾言一把素扇废成了瘫子。
叶鸿运在来之前,已经让人将自己名下最核心的三份资产转让书准备好了。
签了字,盖了章,按了手印。
带在西装内兜里。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活路,万一谈崩了,跪下就递。
只是这份后手,他没有告诉儿子。
因为叶少锋根本不会理解一个父亲在绝境中求生的卑微。
他闻到了叶少锋身上的酒气。
眉头紧紧拧起来,想骂,又忍了。
在外人面前,叶家不能自己先乱阵脚。
为了给自己壮胆,叶少锋瞒着老爷子,把叶家养着的四十三号顶尖护卫全调了过来。
这群人清一色短打扮,肌肉把冬衣撑得鼓鼓囊囊,分作四排堵在四合院门口。
段家主事段长峰站在叶鸿运身侧。
段长峰比叶鸿运年轻几岁,生得精瘦,两腮凹陷,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个不停。
他是段家嫡系里出了名的“算盘精”,任何决策都要先把账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今天他来,带了一份措辞极其考究的“合作意向书”,名义上是联合叶家“谈判”,实际上每一条都留了退路。
万一叶家冲在前面吃了亏,他可以随时跪下改口,说自己是来“调停”的。
两位京城世家的当家人,一个揣着投降书,一个揣着两面派的合同,各怀鬼胎地站在别人家门口。
这副嘴脸,要是被外人知道,够写进京城商界笑话集的头三页。
胡同两头,早有各路势力的探子扎下眼线。
看着叶家这等阵仗,私底下捏着一把汗。
距离胡同口五十米外的一辆黑色GL8里,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正透过车窗缝隙往这边看。
他叫周成方,是京城“隐形富豪”排行榜上长年盘踞前五的地产巨鳄。
不站队,不结盟,只看风向。
王家倒了,萧家碎了。
他花了大价钱搞来第一手情报,今天特意赶来,想亲眼看看叶、段两家到底是什么下场。
好决定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在京城蛰伏了三十年,自认为什么阵仗都见过了。
拆迁户拎着菜刀冲区政府的,上市公司老板被银行追债跳到证监会门口号啕的,两个家族为了一条黄金水道雇了三百号人在江边对峙的。
但他总觉得今天这场,性质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是他养了三十年的直觉在提醒他:看戏可以,别靠太近。
四合院大门发出一声涩响,开了一条缝。
徐管家独自走出门槛,连把伞都没撑。
雪粒子落在他燕尾服的肩头,他也不掸。
他眼皮微垂,扫过那几十个横眉竖目的护卫,不疾不徐地传话。
“我们大小姐正陪姑爷品茶。”
“茶没凉,不见客。”
声音不大,却透过风雪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叶少锋被这种视若草芥的态度惹火了。
他在京城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少爷。
名流聚会上他是座上宾,高级会所里他有专属包厢。
什么时候被一个老管家堵在门外,还被人家用“茶没凉”三个字打发了?
尤其是——他带了四十三个人来。
这四十三个人里,有三个是叶家花了八位数年薪从海外雇来的退役特种兵。
他们的拳头,是叶少锋今天最大的底气。
半瓶威士忌的酒劲翻涌上来,烧得他两颊通红,脑子里最后那点理智被冲得干干净净。
“一个苏家的老狗也敢拿腔拿调!”
叶少锋大手一挥,指挥护卫。
“给我把这破门卸下来!”
几十名护卫同时往前压,皮靴踩在雪地里嘎吱作响,杀气腾腾。
叶鸿运脸色刷白,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暖阁内。
顾言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停住。
他偏了偏头,外头的喧闹尽收耳底。
苏婉清放下团扇,朝他看过来。
她没有紧张,也没有催促。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带着一种“你打算怎么处理”的意味,悠然自得。
顾言把茶盏轻轻搁回石桌。
食指屈起,用指骨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咚。
这敲击声极轻,被风雪一吹便散。
但桌面上紫砂壶的盖子轻轻跳了一下。
壶嘴里冒出的白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长、扯直,顺着桌面的纹理往下淌。
龙井茶汤在杯中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涟漪不散,反而越转越规整,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
那是太极内劲从指骨倾泻而出的征兆。
不是蛮力。
是顺势。
来四合院的路上他就已经摸清了脚下地脉的走势。
京城中轴线东侧这条古脉,从西北方的皇城根起源,途经这座四合院的地基,沿着院墙根部一路延伸至外面的胡同,最终没入护城河故道。
内劲不走直线。
它顺着紫檀木桌腿渗入地面,找到地脉主干,然后像一滴墨落入流水——顺着已有的纹理,不费一丝多余的力气,沿着地脉狂飙突进。
穿过暖阁地基。
穿过前厅。
穿过影壁。
穿过三进院墙的夯土根基。
直达胡同外的青石板底。
苏婉清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她只是瞟了一眼桌面上跳了一下的壶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然后低头饮茶,端的是气定神闲。
胡同外。
喀啦啦。
地面的石砖接连龟裂。网状的裂纹从四合院大门前脚下开始蔓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地底猛推了一把。
碎石子往上崩飞,打在最前排护卫的小腿上。
还没等他们低头去看。
气劲破土而出。
无形的力量从脚底升起,化作一道横扫的重压,从地面往上掀翻,砸入人群。
没有声响。
没有预兆。
四十三个护卫连防御动作都未做出,胸口便齐齐受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挤压。
不是被打飞的那种冲击,而是从脚底传上来的、穿透骨骼的震荡。
内脏被这股力量猛地颠了一下,紧接着双脚离地。
四十三个人被这凭空生出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
接二连三砸在停放的豪车上。
引擎盖被人体砸出深深的凹痕,车窗玻璃碎了一地。十几辆车的警报声同时响起,刺耳的电子音在胡同里来回反弹,混着一片呻吟和哀嚎。
那三个退役特种兵反应最快,下意识交叉双臂护住胸口。
没用。
气劲从地底来,防上不防下。三个人的膝盖同时一软,身体折成虾米状,直挺挺向后倒飞。
最壮的那个砸穿了一辆奔驰G的后挡风,整个人卡在行李架上,满头碎玻璃渣,张着嘴连喊都喊不出来。
叶少锋站的位置离大门最近。
他没挨到最猛的那一波,但脚下碎裂的石砖崩起来的碎块抽在他小腿上,疼得他踉跄后退,脚后跟绊上一截翘起的石板边缘。
他整个人仰面朝天摔进路边的雪堆里。
后脑勺磕在雪下面藏着的路牙子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半边脸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他能感受到胸口有什么东西错了位,每呼吸一次都像被人拿钝器在里面硬撬。
疼得趴在地上直抽气,金丝眼镜不知飞到了哪里。
整个胡同,不到三秒钟,变成了一片狼藉。
叶鸿运和段长峰呆立当场。
两人面无血色,呼吸完全停滞。
他们花了重金买来萧家覆灭的情报。
情报里写得明明白白,萧家三位闭死关数十年的镇宅供奉,被顾言一把素扇收拾得干干净净。
三个隐世级别的高手,在他面前撑不过一招。
他们来之前对顾言的武力有所预估。
叶鸿运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打起来,顶多折损全部护卫,然后跪下递转让书。
万万没料到。
隔着三进院子、厚重的夯土砖墙,人家仅仅是叩了一下桌子。
连门都没出。
连茶都没放下。
就能将叶家精锐全数震废。
叶鸿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叶家这辈子,从来就没上过谈判桌。
他们只是一直跪在桌腿底下,而自己居然到今天才看清这个事实。
叶鸿运浑身打着摆子,求生欲占据了大脑。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万一”,全部碎成了渣。
他两步冲上前,反手一记十成力的耳光,直接抽在刚想从雪堆里抬头的叶少锋脸上。
啪。
这一巴掌用了全身的力气。
五十七岁的老人打出了年轻时的爆发力。
叶少锋的脑袋被抽得猛地偏向一侧,嘴里连带着几颗松动的槽牙一块飞出来,啪嗒嗒落在染了血的雪地上。
“逆子!”
叶鸿运破口大骂,嗓子都劈了。
叶少锋趴在雪地里,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起来,嘴里涌出一股咸腥。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着父亲。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快速切换,有不敢置信,有屈辱,有委屈,最后全都塌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牙豁着,话还没成型就连着血沫子一起漏了出来,含含糊糊的,谁也听不清。
叶鸿运没有再看他。
老人弯下腰,颤抖着手把叶少锋摔碎的金丝眼镜从雪里捡起来,紧紧攥在掌心。
镜腿折了,碎玻璃扎进他的掌根,他浑然不觉。
那是他儿子最后一点体面的残骸。
他捏着那副碎眼镜,转头冲着地上那些呻吟不止的护卫咆哮。
“滚!都给我滚远点!全给我把兵器扔了!滚——!”
段长峰跟在一旁,也是两股战战。
他的反应比叶鸿运快半步,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怕死。
“都退!退到胡同外面去!”
他连连呵斥自家十七个随从,嗓音尖得变了调。
“谁他妈敢多迈一步,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段家的人撤得飞快,恨不得长了八条腿。
这副做派,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五十米外的黑色GL8里。
周成方透过车窗缝隙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还端着保温杯。
枸杞茶洒了。
不是故意倒的。
是刚才地面那股震荡传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腕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裤腿上,烫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但他愣是没吭声,甚至没低头去擦。
因为眼前的画面让他的脑子彻底停摆了。
他在京城地产圈混了三十年。
见过开发商被约谈后连夜跑路的,见过上市公司老板在证监会门口磕头的,见过两个家族为了一块地皮雇黑道火并的。
他曾经以为,当年自己亲眼看着两个煤老板在饭局上拔刀互捅,已经是这辈子能见到的最离谱的场面。
今天才发现自己是井底的蛤蟆。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敲了一下桌子。
隔着几进院墙,把外面四十多个壮汉全废了。
叶家的当家人在门外打自己亲儿子的嘴巴。
那个啪的声响,五十米外都听得见。
周成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茶水烫红的裤腿,忽然觉得非常可笑。
他颤着手把保温杯放回杯座。
拿出手机,删掉了通讯录里叶家和段家所有人的号码。
三十年攒下来的人情往来,三十个联系人,一个一个删,删得干干净净。
然后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自己最信任的私人律师。
内容只有四个字:全面倒戈。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往座椅里陷了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
他吩咐司机。
“回去把叶家那块地的合作协议烧了。以后叶家的电话,一概不接。”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发现老板的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躲在暗处的探子,以及没来得及跑远的随从,全看呆了。
昔日里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京城世家家主。
连人家四合院大门的门槛都没跨过去。
连顾言的衣角都没见着。
仅仅被一道地脉传导的气力,吓得当街暴打亲生儿子,驱散所有武力,展露出极度的谄媚。
京城这最后一点旧权贵的傲骨,连同地上的残雪,被踩成了烂泥。
暖阁内。
苏婉清端起杯子,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龙井。
茶盏落桌,瓷器触碰发出清脆声响。
她微微抬起下巴,给了徐管家一个手势。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两名黑衣卫完全敞开。
门外的人终于看清了院内光景。
隔着一重又一重落满白雪的庭院。
暖阁在最深处,半开的雕花格窗里透出红泥炉火的暖光。
苏婉清并未离开暖阁半步。
她隔着飞舞的雪花,看着门外的叶段两人。
距离太远,她的面容在雪幕中模模糊糊,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气场穿透了重重院落,比京城的初雪更冷。
顾言站起身,负手立于她身侧。
风雪飘不到他面前。月白风衣下摆微扬,衣料在气场的笼罩下纹丝不乱。
他语调平缓地开出条件。
声音不大,却顺着刚才气劲开辟出的地脉通道,一个字不落地传到了胡同外。
“第一,叶少锋剥夺所有继承权,永不准踏入京城一步。”
“第二,叶家、段家手里核心产业的实际控制权,全部交出来。”
条件苛刻,直接剥皮拆骨。
换做以往,这两大家族会不惜倾尽全族底蕴跟人拼命。
眼下。
叶鸿运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初雪覆盖的青石板上。
膝盖骨磕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五十七岁的老人跪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如释重负。
他哆嗦着手,从西装内兜掏出那份来之前就签好字、盖好章、按好手印的转让书。
连同三份核心产业的实际控制权协议。
这些文件在他怀里揣了一个多小时,被体温捂得发烫。
他双手托起,高高举过头顶。
额头贴在雪地上。
段长峰迟了两秒。
他的三角眼飞速转了几转,最后一丝侥幸在脑海中挣扎了不到一个呼吸,就被求生的本能掐灭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两面派的“合作意向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碎片,纸屑在风雪中纷纷扬扬。
然后,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的措辞和叶鸿运的如出一辙:全面让渡、无条件臣服、永不翻案。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大概在叶鸿运准备的同一个深夜。
两个老狐狸,各自瞒着对方,在同一个夜晚做了同一个决定——只是谁也不愿意先亮出来。
此刻他们跪在一起,头贴雪地,手举文件,姿态一模一样。
只有一个细节不同。
段长峰跪下去之后,三角眼飞快地往左瞟了一眼,他在看叶鸿运的头有没有比自己压得更低。
确认叶鸿运的额头死死贴在地面之后,他才把自己那份文件举高了半寸,摆在了比叶鸿运更显眼的位置。
跪都要跪出心机来。
这就是京城“算盘精”的求生方式。
叶少锋瘫在旁边的雪堆里,眼泪鼻涕混着血水流了满脸。
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缺了几颗槽牙,说话都漏风。
他拼命想爬起来,想说点什么,或许是求饶,或许是不甘,或许只是想让自己不要这么狼狈。
但断了的肋骨不允许他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身体蜷在雪里,除了抽搐什么都做不了。
他成了一枚废棋。
一件被家族彻底抛弃的垃圾。
顾言横亘在那里的高度,他这辈子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徐管家上前,穿过飞雪,走到胡同口。
白手套上没沾半片雪花,那些雪粒子落到他肩膀三寸外就自动滑开了,好像连老天爷都不敢弄脏苏家管家的衣服。
他弯下腰,从两位家主手中接过文件,仔细翻看了一遍。
确认签章无误后,他合上文件,转身步入暖阁。
苏婉清接过文件,翻到段长峰那份的末尾。
她细长的手指在某一行条款上停了一停。
“段家在渤海湾的LNG接收站,控股权只写了51%。”
她抬起眼皮,看向还跪在门外雪地里的段长峰。
声音柔柔软软的,像在跟闺蜜讨论下午茶该点哪款甜品。
“段先生,是觉得我们家只值半个接收站呢,还是觉得跪着就可以讨价还价了?”
段长峰的三角眼猛地一缩。
背后的汗在零下三度的寒风里依然渗了出来,冰凉冰凉地贴着脊梁骨往下淌。
“改!马上改!100%!”段长峰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律师团改!”
苏婉清收回目光,把文件递给徐管家。
“改好了再送来。茶凉之前。”
她拿起团扇,重新半掩着下半张脸。
露出的那双凤眸里,波澜不兴。
好像刚才只是提醒了一下对方,蛋糕上少抹了一层奶油。
顾言拿过叶鸿运那份决定京城半数财富归属的转让书。
他没有翻开看。
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手腕翻转,将那沓厚厚的法律文件丢进脚边的红泥火盆中。
火苗窜高。
高档法律用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作飞灰。
上面的签章和手印在火光中扭了几下,便什么都不剩了。
苏婉清看着他烧文件,团扇后面的嘴角翘了一下。
“不留着?”
“留着做什么。”
顾言拨了拨火盆里的灰烬,语气闲适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纸上的东西,哪有她苏婉清一句话好使。”
苏婉清的团扇微微一晃。
她偏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耳根那抹泛上来的红。
“……油嘴滑舌。”
声音轻得被风雪盖过去大半,只有坐在她身侧的顾言听得到。
不到十分钟。
两位家主雪地跪递契约的画面,以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京城的高层圈子。
有人拍了照,有人录了视频。胡同口的探子们消息灵通,大半个京城的权贵在十分钟之内收到了同样的情报。
叶家、段家完了。
京城四大世家,王家被国家机器碾碎,萧家被顾言灭门,叶段两家跪地投降。
一个月之内,全军覆没。
残留的各方势力闻风丧胆。
那个在GL8里删光通讯录的周成方,在十分钟后接到了十七个电话。
每一个电话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苏家那边还收人吗?
世俗界,正式对苏氏俯首称臣。
暖阁内的火盆里,最后一片纸灰被风卷起来,飘出格窗。
雪还在下。
苏婉清从暖阁角落的衣架上取过一件长款风衣。
她绕到顾言背后,踮了踮脚,其实以她的身高并不需要踮脚,但穿着软底居家鞋的她习惯性地这么做了,将风衣披在他肩上。
然后顺手抚平肩背的褶皱。
她的手在他的领口停留了一会儿。
指腹沿着月白风衣的领缘慢慢滑过。
不是在整理衣服,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带着占有意味的描摹。
“京城的雪比杭州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吴侬软语的尾韵。
“以后出门多穿一件,不准逞能。”
顾言低头看她。
她的手指还留在他的衣领上,指尖微凉,带着刚握过团扇竹柄的那种淡淡的竹香。
眼角那颗泪痣在雪光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然后伸手,拢住她还停在他领口的那只手。
五指嵌入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将那点微凉一点一点捂暖。
苏婉清垂下眼睫。
嘴上没说什么,但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顾言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交汇。
京城的风浪全部平息,世俗的障碍彻底清空。
四大世家,已成故纸堆里的名字。
但这不是终点。
顾言的余光扫过系统面板。
【叮——】
【京城四大世家清算完毕。声望值+15000。累计声望已达“当世宗师”级别。】
【外公余毒支线已闭环。苏振南体内残毒清除率:100%。生命状态:稳定且持续恢复中。】
【检测到宿主完成“京城立威”隐藏任务。奖励已发放至系统仓库:上古堪舆·龙脉感应提升至“精通”级别。】
他将这几条提示一扫而过。
手指在苏婉清的掌心里轻轻画了个圈,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过了片刻,系统面板底部才浮出新的文字。
字迹是红色的。
【解锁新区域线索:隐世门阀·归元门旧址。坐标:太行山脉中段,海拔2740米处。卫星盲区,常规导航无法定位。需宗师级堪舆术实地推演方可锁定入口。】
【⚠ 红色预警:归元门坐标区域检测到大规模异常能量聚集。推测为门阀核心防御阵法“困龙断水局”。该阵法对闯入者有极强的精神压制与气机封锁效果。建议宗师完成全部准备后再行动。】
【新主线任务触发——“寻根”:找到《神农秘卷》的下落,揭开皇甫血脉的最终真相。任务地点:归元门旧址。任务时限:无。但每推迟一日,隐世门阀对宗主的追杀强度将提升一个等级。】
每一条都很沉。
但都不及最后一条。
那行字浮上来的速度很慢。
像是连系统本身都在犹豫,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他。
【附加情报:系统持续监测到“同源血脉”信号。信号源正从归元门方向高速移动,预计三日内抵达京城外围。】
【信号特征与宗主母亲DNA匹配度: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