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头都没回:徐伯,留全尸
太行山脉中段。海拔两千七百四十米。
风雪封了三天三夜的山脊,碎石与冰碴混在一处,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顾言走在最前面。
半步之后是苏婉清。她穿了一双定制的羊皮短靴,鞋底加了防滑钉,走在碎石上比身后那些负重前行的黑衣卫还稳当。腰间系了根羊绒腰封,把那件雪貂绒大衣收出了利落的腰线,风再大也吹不乱她一根头发。
后方,徐管家领着百名黑衣卫成三列纵队行军。再往后,是被收编来当苦力向导的几十个叶家残党。这帮人穿着统一配发的冲锋衣,背着探测仪和补给箱,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活像被牵着绳子的牲口。
入山之后顾言就一直半开着望气术。
三十几个叶家的人,气息驳杂。多数人的气机走向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怕。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恐惧。
但有两个人不太对。
队伍中段偏左,编号十七和二十三的两个“向导”。背着最重的设备箱,走得却最稳。呼吸频率始终维持在极其均匀的节奏上,心跳沉缓有力,步幅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这不是普通人的身体素质。也不是叶家残党应有的状态。
顾言注意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经过一段窄道时,很自然地让苏婉清走到了自己右手边,这样他的左手空出来,可以在任何方向上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苏婉清瞟了他一眼。凤眸微动,读懂了这个不动声色的换位。她没有点破,只是经过他身侧时,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轻得像山风拂过。
意思很明确:我知道了。小心。
前方的风雪骤然变薄。
山脊的走势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两侧崖壁收拢成一道天然的豁口。风从豁口灌入,夹带着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穿过豁口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两扇青铜巨门半掩在积雪里。
门高四丈,门面上铸满了锈蚀斑驳的兽纹。兽首的铜环被冻结在门板上,环口挂着几缕被风撕碎的旧布条,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来访者留下的。风雪灌入门缝,发出呜咽低鸣,像被困在门后的什么东西在喘气。
门楣上方的石刻已经被风化得面目全非,但依稀能辨认出三个篆字。
归元门。
百名黑衣卫的脚步齐齐放缓。
这座在江湖传说中只存在于故纸堆里的隐世门阀遗址,就这么真真切切地矗在眼前。青铜门面上的兽纹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沉睡了几百年的守门凶兽,随时会睁开眼。
苏婉清抬头看着那两扇高逾四丈的铜门,被风蚀得满身斑驳的兽面铜环在雪光中显出一种沧桑的厚重。
她偏过头,对顾言说了一句。
“比我家酒窖气派。”
语气随意,好像不是在看一座数百年的隐世门阀遗址,而是在评估一处新拍下来的商业地产值不值得翻新。
顾言嘴角微动。没接话。
他松开苏婉清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蹲下身,右掌贴在被雪覆盖的冻土上。
精通级的龙脉感应铺展开去。地下数百米的气脉走向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主脉被人为截断。水系枯竭。地气郁结在青铜门后方,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和系统推演的“困龙断水局”完全吻合。
但再精妙的阵法,也有生门。
地脉主干的截断点并非消亡,而是被引导至右侧石狮下方的一处地气汇聚节点。布阵者刻意留下的“钥匙孔”,只有懂堪舆术的人,才能找到这把钥匙。
他站起身,绕到右侧那尊被积雪埋了半截的石狮跟前。
石狮的右眼窝里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青铜构件,表面被氧化锈蚀覆盖,与石质浑然一体。不用堪舆术,根本看不出这是机关。
顾言抬手,掌心按住石狮眼窝。
太极内劲从掌心渗入青铜构件,顺着金属纹理向下延伸,与地底汇聚的地气衔接。
咔——
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上来。脚下的碎石跳了几跳。积雪从门楣上簌簌落下。
青铜巨门在积年锈蚀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门缝里涌出一股带着潮湿陈土味的地气,扑在脸上又冷又腥,像掀开了一座被封存了几个世纪的坟。
门后,一条直通地底的宽阔密道显露出来。
花岗岩铺就的台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台阶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盏青铜长明灯的灯座,灯早灭了,灯油干涸后留下的焦黑痕迹从灯座一路淌到地面,像干涸了几百年的黑色泪痕。
苏婉清走到他身侧,往里探了一眼。黑暗深不见底,潮湿的气流从下方涌上来,带着矿物质的涩味和岁月腐朽的气息。
她松了松羊绒腰封,很自然地挽住顾言的小臂。
“走。”
黑衣卫打起强光手电,前排六人持盾开路。光柱劈开地底的黑暗,照亮了密道两侧打磨光滑的花岗岩壁面。壁面上刻着连绵不断的浮雕纹饰,内容多是采药炼丹、望气堪舆的场景,人物衣着是上古时期的制式,线条虽被潮气侵蚀得模糊了几分,但依然能看出刀工精湛。
队伍鱼贯而入。
密道向下延伸了约莫三百米,坡度渐缓。空气越来越潮,呼吸间能尝到一股矿物质的涩味。温度反而比山外高了不少,密道深处的地热在岩层中渗透出来,将潮湿的空气烘成了一层黏腻的暖。
行进至密道中段,一块石板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凹陷了三分。
嗒。
机括声脆生生地响起,在密道里被放大了十倍。
两侧墙壁的石缝中,数排青铜重弩的弩臂弹出。弩矢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铜绿,弩弦却是某种不会腐朽的动物筋腱,绷得紧紧的。
嘣嘣嘣嘣——
弩矢破空。
密集的铜绿色箭雨从两侧齐射而出,嗖嗖嗖连成一片。
“护人!”
前排黑衣卫训练有素,六面战术防爆盾在半秒之内拼成弧形壁垒,将苏婉清和顾言罩在中央。
铛铛铛铛——
铜弩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有两支射角刁钻的弩矢擦着盾沿飞过去,一支嵌入对面壁面的浮雕缝隙中,入石三分,尾端的铜翎还在嗡嗡震颤。另一支正对着侧翼一名黑衣卫的肩膀飞去。
那名黑衣卫侧身闪避,慢了半拍。弩矢的铜锋划开了他冲锋衣的袖口,在小臂外侧拉出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袖口渗出来,滴在石板地面上。
他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吭气,空出另一只手把防爆盾补上了缺口。
后续的弩矢力道锐减——机括弹力在数百年的封存后大打折扣,不少飞到半途就失去了动能,叮叮当当掉在石板地面上,像一把被撒了一地的铜筷子。
弩机弹尽。
防爆盾撤开。密道地面上横七竖八插满了铜绿色的弩矢,像一片锈色的麦田。
苏婉清看了一眼那个受伤的黑衣卫。伤口不深,但血没止住。
“徐伯,给他处理一下。”
徐管家躬身,从急救包里取出止血带,利落地替那名黑衣卫扎好。
队伍继续前行。
密道尽头。
手电光照到那片空间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核心地宫。
穹顶高十丈,被山体天然岩层托举着,岩面上挂着一层钟乳石的白色晶壳,在手电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微光。
十二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承重柱分列两侧,柱身上雕刻的龙鳞被岁月侵蚀得坑洼不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工匠的手艺——每一片龙鳞的弧度都不同,从柱底到柱顶,鳞片由密变疏,由小变大,整条石龙盘旋而上,龙首隐没在穹顶的钟乳石丛中。
地宫正中是一片空旷的石板地面,面积堪比一座中型体育馆。石板被打磨得极为平整,缝隙里填充着某种暗色的矿物质胶合剂,几百年过去,依然严丝合缝。
远端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大片古文字与壁画,被手电光照出斑驳的色彩。
顾言踏入地宫的第一步,脚掌落地的那一刹——
整座地宫的地气动了。
不是外力驱使。是共鸣。
脚下石板传上来的震颤极为细微,普通人感受不到。但顾言的龙脉感应捕捉得清清楚楚:地宫底部的地脉主干在他踏入的那一刻,流速加快了三成。那股被封锁了几百年的地气,正在朝他脚下汇聚,缓慢的、试探性的,像一条沉睡了太久的河在辨认一个久别的故人。
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检测到宿主血脉与归元门地脉阵法产生共振。阵法核心正在进行身份验证……皇甫血脉确认。困龙断水局对宿主的精神压制效果降低87%。】
几百年前的布阵者留下的阵法,至今仍在运转。它分不清敌我,但它认得血。
顾言的脚步没有停顿。将这条信息压在心底,面上不显分毫。
苏婉清的视线被远端那面壁画吸引。
壁画横跨整面墙壁,宽约三十步,高逾两丈。最左端画的是群山之间一座恢弘的建筑群,正是归元门全盛时期的全景。往右依次是炼药、行医、堪舆、制符等场景,人物众多,笔触古拙有力。
她松开顾言的手臂,往前走了几步,侧过头辨认壁画上方那行被凿刻得最深的古篆文字。
她的眉头微微聚拢了一下。
壁画最右端,单独刻着一列竖排小字。字体与其他部分不同,不是篆书,是行楷。笔锋凌厉,墨迹比周围的古篆浅了不止一个色度,这不是与壁画同期刻上去的,是后来有人用利器在石壁上补刻的。
时间要近得多。
她辨认出了几个字。其中有一个“皇甫”,还有一个“卷”。
她没有声张。只是记在了心里,目光从那行字上缓慢掠过,将每一道刻痕的深浅、走向、力度全部刻进了记忆。
队伍行进至地宫中段。
黑衣卫开始在安全区域架设临时据点。防爆盾拼环形壁垒,强光灯组架上盘龙柱半腰,折叠桌支起来,通讯设备和弹药箱分区摆放。
所有人松了半口气的当口——
队伍后排,两道身影动了。
编号十七和二十三互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伪装在那一刻彻底剥落。两人从袖管里各自抽出一把精钢刺,反手握住,趁着黑衣卫注意力分散的空当,朝身侧最近的那根主承重柱扑了过去。
承重柱底部有一圈石质卡榫,是盘龙柱与地基连接的关键结构。一旦被破坏,整根石柱将失去支撑,引发连锁反应——十丈高的穹顶会在几分钟内坍塌,把地宫里所有活物全部埋进太行山腹。
同归于尽。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来刺杀谁的。他们的任务是毁掉整座地宫。
编号十七冲在前面。精钢刺已经举过头顶,尖端对准卡榫与柱身的接合缝隙。
两步。一步。半步。
精钢刺离石质卡榫不到一拳的距离。
旁边的黑衣卫听到异响扭头,瞳孔猛缩。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抬起来。
“有——”
警告声只吐出了一个字。
顾言的左手抬了一寸。掌心凝聚的内劲在空气中无声铺展。
“不用你。”
苏婉清的声音先到了。
她的视线还停留在壁画上那行字。头都没回。语气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伯。”
“留全尸搜身。”
五个字。
语气和她在庄园里吩咐管家换一壶茶没有任何区别。
徐管家的燕尾服衣襟鼓了一下。
他没有跨步。没有蓄势。连姿态都没有调整。
双手从腰间一扬,两道银光脱手飞出。
飞刀在昏暗的地宫中没有反光。刀身经过特殊处理,哑光涂层吞掉了所有手电的余光。它们在空气中穿行的痕迹只能靠声音辨别——一声极短的呲,丝绸被利刃裁开的声响。
十米。
编号十七的精钢刺距离卡榫还有三寸。他的手臂正在下劈,肌肉绷到了极致,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这一击上。
飞刀比他的手臂快。
银光从侧后方切入。刀锋沿着颈动脉的走向平切而入,避开了气管,避开了颈椎,只割断了一根管子。
入肉的声音很轻。闷闷的,像刀刃切进熟透的瓜。
编号十七的手臂僵在半空。精钢刺的尖端停在距离卡榫不到两寸的位置。
那两寸的距离,他再也跨不过去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精钢刺从掌心滑落,叮的一声磕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盘龙柱脚下。
编号二十三比搭档晚倒了半秒。颈侧同样插着一把飞刀,刀口平整,出血量被控制在了最小范围。
两个人的膝盖先软了,然后整个人像两截木桩一样栽倒在承重柱脚下。面朝下,手臂摊开,姿态还保持着扑击的形状,却连一根小指都动不了了。
全尸。
从苏婉清开口到两具尸体落地,前后不超过一秒半。
顾言收回左手。掌心凝聚的内劲无声消散。
他看了苏婉清一眼。她还在看壁画,连姿势都没变过。手指依然悬在石壁上方,沿着那行后刻的小字缓缓移动。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言收回视线。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他从入山就盯着这两个人,准备了半个时辰的内劲,结果被她一句话截了胡。
旁边的叶家残党亲眼看着同伴倒下。那两具尸体的眼睛还睁着,表情来不及切换,还保持着暴起时的狠厉。脖子上的刀柄晃动着,带出一小股血流,沿着石板缝隙蜿蜒,拖出两条暗红的细线。
这些叶家的人腿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一片。有个年纪轻的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洇出了一块深色。
黑衣卫齐刷刷拔枪,二十余把消音手枪的枪口对准了剩余所有叶家随从。
“趴下!双手抱头!”
叶家残党被压制在地宫墙角,面朝石壁趴成一排。嘴里塞上布团,速扎带上手。
徐管家走上前。
白手套的指尖沾了一点飞溅的血雾,他不紧不慢地摘下来,从燕尾服内袋取出一副备用的新手套,左手右手依次套上,将每根手指的布料捋得熨帖服帖。
然后蹲下身,翻开其中一具尸体的冲锋衣衣领。
贴身内袋里,一枚血色玉符。
巴掌大小,通体暗红,像浸过血的玉髓。表面刻着一个繁复的图腾——层叠交错的断裂纹路,每一道断口都精确到毫厘。
断气印。
与杭州雨夜那个灰衣女子手腕上的纹路,与四合院深夜伏杀的隐世杀手捏碎的血符,一模一样。
徐管家继续搜。另一具尸体的冲锋衣夹层更深。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扣。
氧化得厉害,边缘磨损严重,扣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小的浮雕纹样——不是断气印,是一朵五瓣梅花。梅花中央嵌着一个更小的篆字,被锈迹糊住了大半。徐管家用手套角轻轻擦了两下,那个字露了出来。
“皇甫”的“皇”。
这不是归元门的东西。这是皇甫家内门弟子才有资格佩戴的身份扣。
旧的。非常旧。铜质的氧化程度少说有二十年以上。
徐管家将银托盘呈到顾言面前。托盘上并排放着血色玉符和铜扣。
顾言走过来。
低头看着那枚铜扣。
二十多年的氧化。五瓣梅花。皇甫的“皇”。
他的手指碰到铜扣的一瞬间,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弹出一行加急解析:
【检测到皇甫家旧制身份扣。佩戴者信息无法读取(数据残损)。铜扣内部残留微量生物信息素——与宿主父亲“皇甫怀瑾”基因片段匹配度:89.2%。推测此铜扣原主人与宿主父亲为同辈至亲血缘关系。】
顾言的指尖停在铜扣上。
父亲的同辈至亲。
父亲从未提过自己还有兄弟姐妹。但这枚铜扣真真切切地存在,被一个隐世门阀的暗桩贴身携带了二十多年。
他把铜扣收进衣袋。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同时,他蹲到最近的那根承重柱脚下,左掌贴着卡榫接缝探了一下。指腹沾上了一层无色的粉末,气味微酸——工业级的石质腐蚀剂。这两个暗桩在行进途中就已经动过手脚,精钢刺只是最后一步。
“徐伯,所有承重柱的柱基卡榫,用清水冲三遍,接缝灌树脂封死。”
徐管家应声安排人手去办。
顾言站起身,将指腹上的粉末弹掉,目光落向托盘上的血色玉符。
苏婉清终于从壁画前转过身来。
她看了一眼托盘上的玉符。又看了一眼顾言的表情。她的目光在他衣袋微微鼓起的位置停了一停——她看到他收了那枚铜扣。
她没有问。
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指腹,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苏家智囊团里待过十年以上的老人才知道这个细节:大小姐搓指腹的时候,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而且通常在替别人扛事。
玉符在托盘上轻轻颤动。表面的断气印图腾泛着微弱的荧光,以极低的频率向外脉冲。
系统界面弹出分析结果:
【检测到隐世皇甫家“归元血符”。功能:双向定位信标。持有者位置信息正持续向外发送。接收端距当前坐标:47公里,且正在高速接近中。若对方使用古武强化移动,预计6小时内可达。】
顾言和苏婉清对视一眼。
叶鸿运跪在雪地里递交的那份转让书,签字画押,卑躬屈膝。看起来诚意十足。
但他的人里,早就被皇甫家埋了钉子。
这两个暗桩带着血符混进队伍,每走一步,坐标就往外发送一次。皇甫家的先遣追兵,从他们踏入太行山脉的那一刻起,就像牵着风筝线一样跟在后面。
顾言伸手拿起玉符。
暗红色的玉质温温热热的,像被人体温捂过。表面的断气印图腾在他掌心里搏动着微弱的荧光,一下,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指骨收拢。
咔嚓。
血色玉符在他掌心碎成齑粉。暗红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断气印图腾的荧光在碎裂的那一刹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定位信号,断了。
但追兵最后一次收到的坐标,就是这座地宫。信号断不断,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知道他在这里。
苏婉清收回视线,扫了一眼墙角那排趴着的叶家残党。
“活的留着,回头还有用。”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个裤裆湿了一片的年轻人,鼻尖微皱。
“那个湿了裤子的,离我的保温箱远一点。里面有给他泡的好茶,别糟蹋了。”
说“他”的时候,凤眸往顾言的方向偏了偏,尾音带了一丝极淡的娇嗔,好像在地宫里遇到刺客、被弩箭招呼、面对追兵逼近这些事情加在一起,都不如她的茶被弄脏了更让她不高兴。
最近的一个黑衣卫嘴角抽了一下,硬生生忍住了。
苏婉清转过身,走回顾言身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残留的暗红色粉末。伸手,用自己大衣的袖口替他把粉末擦干净。羊绒面料柔软,蹭过他的掌纹时带着体温。她擦得很细,连指甲缝里的碎屑都没放过。
擦完之后,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多停了一拍。指腹轻轻按了按他衣袋鼓起的那个位置——铜扣。
力道极轻。不是好奇,不是追问。
是“你装好了就好,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告诉我”的意思。
顾言翻过手掌,将她的手指握住。
“皇甫家的人已经进山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到。“最快六个小时。”
苏婉清抬起头。
凤眸里没有惊慌,没有急躁。她偏了偏脑袋,想了想,从保温箱里抽出那只紫砂壶,拎在手里掂了掂。
“六个小时。够泡三壶茶了。”
她把壶递给他。
“先帮我拎着。”
然后偏过头,对徐管家扬了扬下巴。
“入口的所有防御点位,接管。密道里的弩机能复位的全部复位。每隔五十米设一组交叉火力。沿途照明全部关掉,只留我们这边的灯。”
她停了停,补了最后一句。
“进得来,出不去。”
徐管家躬身,白手套交叠在腹前。
“遵命,大小姐。”
黑衣卫分出三十人回防密道入口。另有十人负责清理和复位沿途的青铜弩机,能修复的全部修复,不能修复的拆卸零件拼凑可用的,务必在六小时内恢复密道防御火力。剩余人员在地宫前厅安全区域完善据点。
承重柱的清洗工作同步进行。黑衣卫扛着便携储水箱,逐根冲刷卡榫接缝,冲下来的水带着一丝刺鼻的酸味。
苏婉清坐在黑衣卫搬来的折叠椅上,身后靠着一根盘龙柱。
顾言把紫砂壶搁在折叠桌上,打开盖子。壶是她出发前亲手灌好的,用了三层隔热棉裹着,壶嘴还冒着细长的白汽。
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她。
“喝口热的。”
苏婉清接过来,杯沿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龙井的清香在地宫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分明,像是在提醒她,脚下踩的虽然是太行山腹的千年石板,但她手里的茶还是杭州西湖边上那个味道。
她又给他满上了半杯。
“你也喝。”
顾言端起来。西湖龙井的回甘在舌尖散开,裹着一股被保温棉焖得醇厚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太行山深处的寒凉压了下去。
地宫前厅安静下来。黑衣卫的布防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穹顶深处偶尔滴落的水珠声,一下,一下,落在不知多深的积水里,激起细微的回响。
苏婉清端着茶杯,视线越过环形壁垒,落在远端那面壁画上。
壁画的最右端,那行后刻的行楷小字。
她已经全部辨认出来了。
一共十一个字。
**“秘卷封于此门。负我者,皇甫怀瑾。”**
皇甫怀瑾。顾言父亲的名字。
“负我者”。三个字。
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刻在这里?“负”的是什么?
这十一个字,每一个都砸得很深。刻字的人用的不是刻刀,是某种极其锋利的硬物,一笔一划都带着不管不顾的狠劲。“负”字的最后一捺拖了很长,收笔的时候力道猛地加重,硬生生在石壁上犁出一道深痕。
这是恨。
刻骨的、经年的、没有出口的恨。
她的指尖停在“负”字的那道深痕上方。
顾言衣袋里那枚铜扣。89.2%的基因匹配度。父亲的同辈至亲。
壁画上这行字。“负我者,皇甫怀瑾。”
她闭了一下眼。
没有把这十一个字告诉顾言。
不是不信任他。是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废掉萧家满门。可以轻描淡写地震飞四十三个护卫。可以在千亿博弈中谈笑间覆灭世家。
但如果让他知道——害他父亲的人里面,可能有一个跟他流着同样的血。
她还需要更多信息。等她把所有的碎片拼完整了,有了完整的真相和应对之策,再告诉他也不迟。
她睁开眼。面色如常。将指尖从壁画上收回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壁画最深处,一扇比青铜巨门更为古朴的石门紧闭着。石门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纹路,没有铭文。光秃秃的整块花岗岩,被切割成严丝合缝的两扇门板,嵌在岩壁里。
《神农秘卷》,就在那扇门后面。
顾言也在看那扇石门。
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但他没有放下。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圈,一圈又一圈。动作很慢。
苏婉清看得出来。
他在想他父亲。
她没有催促。
只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椅子。折叠椅的金属腿在石板地面上轻轻刮了一声,在空旷的地宫里显得格外清晰。
肩膀靠上他的手臂。
身体的重量不多不少,只分了一点过去。不是依赖,是陪伴。
顾言停下了转杯沿的手指。
他偏过头,低头看她。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强光灯的照射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温热,拂在他侧颈的皮肤上。
什么都没说。
他空出一只手,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拿过来,十指嵌进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地宫深处,水珠从穹顶的钟乳石晶壳上渗出,沿着弧面滑落,汇成一滴,坠入下方不知年月的积水洼里。
一下。
一下。
苏婉清闭着的眼睫颤了颤。她没有睁眼,只是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肩窝,声音含含糊糊的。
“替我续半杯。”
顾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拿起紫砂壶给两只杯子都续了茶。水汽袅袅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散成一层薄薄的暖雾。
“续好了。”
“嗯。”
苏婉清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回膝盖上,重新闭上眼,下巴重新搁回他的肩头。
沉默了几秒。
顾言松开她的手,把空杯放在折叠桌上。他站起身,理了理月白风衣的袖口。
苏婉清仰头看他。
“要过去看看?”
他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扇光秃秃的石门上。
“秘卷就在里面。在追兵到之前,先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
苏婉清站起来,从折叠桌上拿起紫砂壶,给两只杯子都续满了。
“去吧。”
她把其中一杯搁在他手边。
“茶给你留着,回来再喝。”
顾言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折叠椅上,身后靠着盘龙柱,手里端着茶杯,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庄园的廊下纳凉。头顶是十丈高的穹顶和万吨岩石,身后是数百年的地宫和逼近的追兵,身前是一扇不知道藏着什么的石门。
她坐在这一切的中央。稳稳当当。
顾言转过身,朝那扇石门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越走越远,越走越深。
身后,苏婉清端着茶杯,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穿过整座地宫。
她的另一只手,在膝盖下面悄悄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
端起茶杯。
饮了一口。
前方,顾言站到了那扇冰冷的花岗岩石门跟前。
他没有急着出手。右手悬在石门表面,掌心与岩面之间留了半寸的距离。龙脉感应透过这半寸空隙往石门内部渗透,地气的流动在他脑海中勾勒出门板后方的结构——
没有机关。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外力可以作用的着力点。
门板后方的地脉节点与他脚下的共振频率完全一致。
它只认血脉。
他只需要把掌心贴上去。
他的手掌缓缓前移,指腹触到冰冷的花岗岩面。
太极内劲注入。
石门在沉睡了不知多少年之后,传来了第一声低沉的震颤。
地宫穹顶的钟乳石晶壳上,几滴水珠同时坠落。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底部浮出一行红色提示。字很小。
【⚠同源血脉信号持续接近中。当前距离:41公里。信号数量修正:由1个上调为3个。移动速度高于预估,修正后预计抵达时间:4小时22分。】
三个。
来的不是先遣斥候。是正规清剿编队。
四个小时。
他有四个小时打开这扇门,取走秘卷,弄清楚“负我者,皇甫怀瑾”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掌心贴在石门上。
石门的震颤越来越强。花岗岩门板的接缝处渗出一丝温热的地气,像一扇沉睡太久的嘴,正在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