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难受
休息了半个时辰,昭南也从方才的汹涌里缓过神了。
傅觉止可能真的不是人。
他咬着唇,在心里大声控诉,身体深处还是酸软。
连坐起身都费劲。
昭南软绵绵的倒在冰丝软席里,靠着身后堆叠的软枕哼唧。
“傅觉止他做什么去了呀?”
福海知晓王妃才行过房,身体应是还虚软着,便端了药盏上前,伺候着人一口一口喝下。
他对朝堂明面上的风云所知有限,却格外敏锐一些宫闱深处的秘辛。
夜里寝殿的门窗都合得紧,隔绝了外院的暑气。
帘栊后也放着冰盆,带着丝缕凉意,温度正好。
福海取过一旁的巾帕,细细替昭南拭去唇边染上的药汁,低声道。
“是宫里出了事。陛下今日在御书房,晕厥过去了。”
昭南一听,有些惊愕:“怎么回事?”
福海将声音放得更轻,几近耳语:“说是被气着了。”
“当初陛下将王爷从江东急召回京,朝中便有不少人说是放虎归山。陛下起初,本意是让王爷返京辅政,稳定朝局。如今一月有余,朝堂风向骤变,陛下龙体本就欠安,一见如此心火交加,如何能好得了。”
昭南闻言长眉蹙紧,问:“那王爷是进宫看陛下了?”
“正是。”
福海见王妃用完药,便将手里的玉盏放下:“眼下养心殿里去了许多御医,王爷,长公主,该到的都到了。”
昭南的胃部却轻轻抽搐一下。
他嘴唇白了些,血色褪得干净,不知是因为忧心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很轻:“那会有什么危险吗?”
福海看着他的状态不对,脸色白得吓人,心间猛沉,被倏地揪紧。
他连忙起身,半扶着昭南躺下,低声哄着:“王妃不急。”
“王爷如今大权在握,朝中也多有布置。陛下此刻便是想发难,没有切实把柄,也难寻可以攻讦的由头。”
福海怕昭南独自忧心,索性将话挑明:“若非如此,陛下又怎会怒急攻心。”
“王爷不会有事。”
昭南闷闷地点头,躺下后轻呼一口气,累极了似的,将自己的身子蜷起来。
小小一只,就藏进了轻薄的夏被里。
连呼吸的起伏都显得微弱费力。
福海见状,这下是慌得腿都软了。
他手指拨开昭南额前汗湿的碎发,若有所感一般,大声唤人:“府医!府医呢?!找府医过来!”
昭南紧紧闭上眼,往日润红的唇瓣已经白得彻底。
他张了张嘴,尾音里带了些难耐的哭腔。
“福海……我,我难受……”
殿外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门扉大开,带起刺耳的吱呀声响。
福海跪伏在地,伸出手,将榻上的昭南轻轻揽进怀里,额角已是冷汗涔涔。
他一声一声唤着:“王妃,府医来了,府医来瞧了……”
昭南将自己蜷得更紧,脸色灰白,鼻尖泌出些许难以忍受的细汗。
他张开唇大力呼吸,气息破碎得不成样子,忽地一偏头,整个人脱力一般,瘫软在福海怀里。
攥紧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昭南昏昏沉沉地伏在床边,腹部抽疼得蹙眉。
一声痛呼,是泛着泪呕吐了。
……
养心殿内烛火摇晃,浓重的药气沉浮,显得苦涩灰败。
李修然倚在御榻上,面容枯槁苍白。
太医双膝跪地,颤声禀报:“陛下乃急怒攻心……旧疾沉疴并发,心血耗竭,亟需静养,万不可再受惊扰……”
他静了许久,才颤巍巍继续:“亦不可操劳……”
这两个字犹如烫嘴山芋,若非必要,谁都不敢在今上眼前提及。
操劳。
李修然如今哪还有为大昌操劳的权力。
李懿亭美目微垂,纤长黑睫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面容不动声色,心中思索。
“惊扰……操劳?”
李修然声音嘶哑,浑浊的眼里满是怨毒。
他手指蜡黄枯瘦,死死抠着身上的明黄锦被,目光对上御榻几步之外,居高临下投来视线的男人眼里。
“傅卿,觉止……朕的好皇弟!”
“朕召你回京,是望你辅佐稚子,安定朝纲!”
李修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目圆睁,恨道:“你……一月!仅仅一月!兵部,工部,吏部……三法司盛了你傅家的私堂!重臣显贵,被你视如草芥,说拔就拔!”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说一字耗尽全力,掩不住话音里的虚弱与绝望:“你这是清君侧……还是要清君?!”
李懿亭闻言抬起眸。
她上前几步,掌心覆在李修然的心口,声音温婉,带着安抚:“皇兄息怒,龙体为重。”
“镇北王雷霆手段,是为肃清勾连北辽,蛀空国本的蠹虫,稳固大昌根基。南疆捷报,遐北军情畅通,也是王爷之功。”
傅觉止微抬下颌,并不在意李修然的怨恨与质问,道:“陛下龙体违和,实乃国之大不幸。”
“然龙体有恙,朝纲不可废弛。北辽虎视眈眈,南疆战事未定。陛下委臣辅政之责,臣自当鞠躬尽瘁,夙夜匪懈。”
他敛眸说得坦然,字字句句都在纲常法理之内,毫无错处:“朝中近日人事更迭,皆为肃清朝纲,稳固国本之需。”
从前皇帝为召他返京,亲授的辅政之责,如今是成了滴水不漏的架空。
傅觉止说:“臣所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经三司会审,程序昭然。勾结外敌,动摇国本,按律当诛九族。”
“臣依律行事,朝堂更迭,是为陛下廓清环宇。”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论从哪里看,国法道义也好,证据程序也罢,都没有半点不妥。
李修然摇摇欲坠:“好一个依律行事……好一个廓清环宇!”
他面色涨红,一声呛咳撕心裂肺,眼里的恨意滔天,也尽是无能为力:“傅觉止……你眼里,可还有朕?!你如此……将幼主置于何地?!将朕的江山……置于何地?!”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陛下息怒!”
李修然如何能甘心。
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他无法。
太后一党是他翻不过的一座山。
他十六岁登基,是成了一个言听计从的提线木偶。
在龙椅上坐了十余年,却不敢在太后面前拿过哪怕一次主意。
直到傅觉止十四入京。
少年亲王锐气迫人,在僵裂的朝堂上撕开又一道缝。
从此朝堂之上,太后党与亲王党分庭抗礼,平衡拉扯。
去岁终是决出胜负。
他是李修然在阙京这可怕的权力深潭里,唯一能抱住,能依仗的浮木。
李修然用他,也疑他。
他一生中庸,毫无办法。
真的一生都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