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2 帝后在哪里（5）
昭南在沉睡里听到了一阵喧哗。
不是父母的谈笑声，是另一种，陌生又隐约熟悉的呼唤。
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传来。
音调怪异，如同学舌。
“帝后在哪里……！”
一声又一声，伴随着宫廷里幽远报时的更声。
昭南的长睫颤动几下。
他的意识还是朦胧，却忽然若有所感，一个认知逐渐清晰。
不应该的。
九月十一的一场车祸，自己受车轮倾轧，不可能会安然无恙地躺在家里。
一切都过于完满。
昭南觉得惊惶。
这不是另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世界。
这是梦。
他意识到了，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却能看清是洁白的卧室天花板。
傅觉止坐在身侧。
他肩脊宽阔，侧影在暖灯下勾勒出沉稳的线条，目光落在昭南脸上，已经察觉到他的苏醒。
“团团醒了。”
傅觉止声音温和，伸手，指腹轻轻抚过昭南温软的面颊，哑声疼道：“方才睡得好浅，是不开心了。”
昭南脸上还带着睡熟的薄红。
他眨了眨眼，仰起脸，蹭傅觉止拢住面颊的手心，软声问：“傅觉止……你听见了吗？”
“有更声……”
昭南顿了顿，尾音绵长：“还有声音在找我在哪里……”
傅觉止漆黑的眼眸注视他。
俯身，将人从温暖的被子里抱出来，轻轻放在腿上，亲昵含他软糯的腮肉。
似在安抚。
耳边昭南的声音带了迟疑和询问。
“这里是梦吗？”
傅觉止修长的手指搭在他后背，眉眼敛下，藏着不叫人看见的沉沉阴冷。
他神色自然，语气寻常，似是不愿惊扰昭南，只笑着回：“夫君听见声音了。”
傅觉止的声音压得更低，满是温柔的哄慰。
“到了时辰，鹦鹉放出来透风，那声音，应是在找团团玩。”
昭南怔怔地看着他。
傅觉止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是全然的纵容和了然。
他明白了。
傅觉止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是梦，却不明说，不打破现在的温馨。
他知道昭南即将面临的不舍和挣扎。
所以始终坐在这里，姿态沉稳，全程陪伴。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
昭南一双圆眼湿漉，低垂着头，往前倒，小脸埋在傅觉止的颈窝。
声音闷闷的，却也坚定：“嗷，我明白了。”
他性格坚强，可实在做不到不难过。
傅觉止手心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摩挲。
动作沉静，像在给受难的小猫儿顺毛，疼惜叹道：“好呢。”
“我们团团最厉害了。”
他轻吻昭南的鼻尖，带着人卧进怀里。
一手握住他纤细的脚踝，指尖拨了拨给昭南的棉袜，理得平整。
“他们在楼下。”
傅觉止眉眼平静，沉稳可靠，引导着他：“团团。”
他垂首吻上昭南的唇，动作厮磨：“该和父母好好告别。”
窗帘的轮廓在阳光透照下显得温暖毛绒。
昭南闻言动了动耳尖。
他眼底的不安和难过褪去些许，认真地重重点头：“好，我会的。”
耳垂被傅觉止爱怜般含进唇舌里。
一片濡湿的痒。
昭南在傅觉止的抚慰下平复情绪，却倏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从身前人的怀里悄悄仰起脑袋。
眼尾染上一丝羞赧的红，不太确信：“你怎么知道他们回来了？”
昭南抿了抿唇，无端觉得紧张：“你们见过啦？”
傅觉止微眯起眼，莞尔。
他声音散漫，俊美面皮上的笑意慵懒：“见过了。”
昭南瞬间如临大敌。
他头顶的碎发睡得翘起，连着耳颈后的雪白肌肤也泛红，急忙问：“所以呢？”
“说什么了？”
傅觉止云淡风轻，一手稳稳托着昭南，一手提起他的毛绒拖鞋，起身缓缓走去门边，打开卧室。
回道：“说了……”
他声音放低，带着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南南是我……”
后面那些话，昭南没让傅觉止说出来。
他面皮薄，细嫩指尖羞成了红色，慌忙捂住傅觉止的唇，不听了。
二楼路过阳台，正午的秋风不似清晨，拂面时只留和煦。
昭南连忙跳下来，踩上鞋，踢踢踏踏地跑了。
傅觉止身形不疾不徐，在后面跟着他。
下楼的声音一顿一顿，紧密伴着，节奏很紧，距离也很近。
昭南听得耳热。
南南不算他的小名，也只有父母偶尔会这么叫。
可现在从傅觉止的口中念出，他真察觉出了隐秘的珍重与亲昵。
昭南眨了眨眼，跑到楼下，咋咋呼呼地喊爸妈。
他才不要听了。
这本是傅觉止，昭鄠和江音华三人才知道的事情。
……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家里用的是圆桌，昭南埋头吃饭，身边是至亲和至爱环绕。
江音华在一旁坐着，指尖抚过他的碎发，见他吃得认真，眉目也不免含笑。
席间趣事多，大都是昭鄠在和儿子说话。
有时问昭南，有时问傅觉止。
问得多，话也多。
时间过了一点，昭南才从他身边溜出来，回卧室随便抽了一本书。
再下楼。
空气里还弥漫着家常菜的香气。
昭南攥着书的指节微微用力，深吸一口气。
他声音清亮，现在听上去却有些不易察觉的湿润：“我……我去学校了。”
昭鄠转过头，笑着看他：“路上小心。”
江音华也探头。
她正在用手机和太太们聊天。
许是觉得眼前的光景正好，打开了相册，又咔嚓拍了一张影像。
温柔笑着：“南南，和妈妈拜拜。”
昭南眼前变得模糊。
他喉咙发涩，眼眶也热起来，慌忙眨眨眼，挥了挥手：“拜拜。”
傅觉止站在昭南身侧。
他垂眸，指尖压下昭南头顶晃悠的碎发，声音很低，明明是在对父母说话，却更像是在哄什么人。
温声细语。
“伯父伯母，我陪着南南。”
江音华温和点头：“麻烦你了。”
透进落地窗里的阳光正好。
时光也正好。
昭南走到玄关，又回头深深看着父母望过来的脸。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哑声说。
“爸爸，妈妈，我……我走了。”
是最后一声告别。
是他以前离开时，带有浓浓遗憾，没能亲口道出的诀别。
昭南终于了却心愿。
客厅里的父母笑得疼爱。
他认真记下一切，摆手说再见。
“拜拜。”
傅觉止打开了大门。
秋日灿烂的光线汹涌。
昭南下意识蹙起了眉，一步踏出。
阳光落满全身，却也刺得眼底生疼。
昭南觉得温暖，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