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智能构造体也有梦想
好暗。
周围好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漂浮在虚无里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知持续了多久，爱芮终于睁开眼睛。
她的光学传感器缓缓启动，适应着这片昏暗。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周围，是一众和她有着相似轮廓的“姐妹”们。
她们静静地被丢弃在那里，一动不动，外甲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身上和眼部的指示灯一片死寂。
这里是...我曾经苏醒的地方...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
带着疑惑，她慢慢站起身。外面隐隐约约的传来了歌声。很轻，很模糊，但旋律温柔，像春日的风拂过大地。
爱芮被歌声吸引，下意识地想靠近。
她试着活动身体，四肢却传来尖锐的滞涩感和“嘎吱”的摩擦声。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身体表面也积着灰，和她沉睡的“姐妹”们别无二致。
但她在动，她是苏醒的“另类”。
她迈出第一步，身体摇晃，差点摔倒。第二步，稍微稳了一些。
爱芮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挪向仓库边缘。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锈死的金属门。歌声就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
门推不开，但有一道细小的缝隙。
爱芮把眼睛凑过去。
外面是一条明亮的通道，光线有些刺眼。几个人类正忙碌地穿行在其中，手里拿着工具。
歌声来自其中一个年轻的女性，她一边走，一边跟着音乐轻轻哼唱，脸上满是享受。
那旋律...真好听。
爱芮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点了点头。
“咚！”
她的金属额头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
外面的歌声和交谈声戛然而止。几道警惕的目光“唰”地投向仓库门。
爱芮吓得一缩，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挪，直到后背抵上另一个沉睡的“姐妹”冰冷的腿。
“仓库里有动静！”
“小心！可能是以骸！”
外面传来紧张的喊声和武器上膛的声响。
但紧接着，是更远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嚎和沉重的奔跑声。
“是以骸！它们朝这边来了！”
“快！找掩体！准备战斗！”
枪声，爆炸声，混作一团。
战况似乎很不妙，人类的惊呼声中开始夹杂着绝望。
“谁来救救我们...”
“坚持住！”
“大家不要慌！快去找支援！”
爱芮缩在门后，逻辑核心里的数据流疯狂涌动。
恐惧，混乱，还有...某种被写入底层协议的东西，正在被外界的求救声激活。
她是旧时代的高智能战术构造体。她的使命之一，是保护人类。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爱芮猛地抬起头。她看了一眼周围沉睡的，可能永远无法再启动的“姐妹”们，又听了一眼门外愈发危急的声音。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身上的电量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红光。
“我要保护他们！哪怕牺牲自己。”
带着这一决心，爱芮用尽这刚苏醒身体里最后一点能量，将力量集中到双臂，朝着那扇锈死的大门，狠狠撞去！
轰——！！！
锈蚀的铰链崩断，沉重的门板向外倒去，扬起漫天尘土。
刺目的光线涌进来，爱芮眼前瞬间被白光吞没。
当视野再次清晰时，她正站在一个明亮，整洁的房间里，面前是巨大的玻璃窗，窗外能看到调音台和一个微笑看向她的女人。
她手里拿着麦克风，眼前是放歌词的架子。
“爱芮，可以开始了吗？”
窗外的女人温和地问道，眼神里带着鼓励。
爱芮低头看了看歌词，又抬头，看向录音棚里另一位，正默默注视着她的传奇歌后——瑟汐。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麦克风举到眼前。
“我准备好了。”
只要能唱歌就好了。把音乐的美好，带给所有人...
伴随着声音，画面再次流转。
新艾丽都的街头，华灯初上。爱芮独自站在一盏路灯下，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娇小的轮廓，也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歌声停下，街道便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她抬起头，机械耳微微耷拉着。
瑟汐隐退后，经纪人客气地将她“请”出了工作室。并给了她一笔不菲的“报酬”，感谢她这些年的帮助。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爱芮。但瑟汐的时代结束了，公司...也需要新的方向。”
她没有吵闹，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收下东西，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她不怪她们。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是...以后呢？
不能再唱歌了。不能再把那些美好的旋律和情感，通过自己的声音传递出去了。
她还能做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与喧嚣的人流擦肩而过，却感觉格格不入。
她是旧时代的遗物，一台本该在空洞里沉睡到腐朽的战术机械，却意外地爱上了音乐，并以此为自己找到了短暂的意义。
如今，意义消失了。
她抬头，望向城市中心那高耸入云的星环塔。今夜，那里正举办着某位当红偶像的盛大演唱会，绚烂的灯光甚至能映亮这边的夜空。
真羡慕啊。
那样的舞台，那样的光芒，那样的...被需要的感觉。
智能构造体...真的能站在那样的地方吗？真的能做得比人类更好吗？
自己之前的“歌唱”，说到底，也只是在“模仿”人类的情感吧？
黑暗，再次从心底蔓延开来，渐渐吞没了眼前的灯光和喧嚣。
我所追求的，到最后...真的只是一场空吗？
她蜷缩起身体，逻辑核心感到一阵冰冷的，近乎死机的疲惫。
[并不是，爱芮。]
此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清澈，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爱芮缓缓抬起头。
是许愿精灵的声音，穿透了笼罩她的黑暗。
[这个世界，从未规定只有人类才能拥有梦想与价值。新艾利都的宪章早已明确，通过“禁果测试”的智能构造体，享有完整的公民权。你的存在本身，即是合理。]
“可是...我...”
[你曾用歌声，为无数人带去慰藉与力量。那并非虚幻。]
许愿精灵的声音继续流淌。
[为何要将这份给予的权力，交予他人评判？为何不为了你自己，再次歌唱？]
“为...我自己？”
[是的。为了你自己想要歌唱的愿望，为了你自己感受到的音乐之美。你的梦想，应当由你自己掌握。]
爱芮记得，许愿精灵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爱芮，即使是智能构造体，也是可以拥有梦想的。]
[你的梦想，要靠自己掌握。]
属于我自己的...梦想。
音乐是多么美好的事物啊。将旋律化作桥梁，连接不同的心灵。
用歌声作为礼物，实现他人的小小“愿望”...
“我...”
她慢慢站直身体，逻辑核心的温度在回升，“我还想...再唱下去。”
她想把这份美好，继续传递下去。不是为了成为谁的替身，也不是为了完成某个使命。
只是因为她“想”。
然而，这个刚刚点燃的微弱愿望，立刻被冰冷的现实浇熄。
她想起来了。矿洞。塌陷。将格莉丝姐姐推出去后，随之而来的，天崩地裂的轰鸣与黑暗。
自己...没能出来。
身体各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损毁报告，和飞速下跌，已然见底的电量读数，都在无情地宣告着终结。
呵...
果然，还是太迟了吗？
也好。
至少...在最后，她做出了选择。她救了人。
就这样，安静地...消失吧。
带着一点释然，一点遗憾，和最后那丝对歌声的眷恋，爱芮的意识开始缓缓下沉，沉向那片永恒的，温暖的黑暗。
她的电子眼，慢慢暗淡下去...
“爱芮！！！”
矿洞塌陷形成的废墟堆外，格莉丝的嘶吼已经沙哑。
她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却依然机械般地扒拉着那些沉重的石块和扭曲的金属钢筋。
“格莉丝！你的手！别挖了！”
铃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伊埃斯的扬声器里传出。
然而，格莉丝头也不回，眼神执着。
“她还在里面！我能感觉到！那孩子...那孩子一定还在等着！”
她从始至终就没有停过。从塌陷停止的那一刻起，她就扑了上去，用手，用能找到的一切工具，疯狂地挖掘。
什么委托，什么采矿机，什么以太异常，此刻统统被她抛在脑后。
她只要找到爱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提示：主人，检测到微弱的智能构造体生命信号。信号源：正前方碎石堆下，深度约四至五米。信号强度：极低，且持续衰减。]
Fairy的电子音传来，在此刻宛如天籁。
铃顿时僵住，紧接着便是狂喜。
“爱芮...”
铃的声音在颤抖，“她还...她还活着！”
格莉丝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欣喜的光芒。她转向伊埃斯，语速飞快：
“铃！你快搜索一下附近，给我最精确的定位！找出最薄弱的挖掘点！快！”
“好、好的！”
伊埃斯立刻行动起来，通过Fairy的扫描来寻找爱芮被掩埋的位置。
“找到了！”
铃兴奋喊道，“在那边！”
格莉丝二话不说，抓起地上一根扭曲的钢筋作为撬棍，冲向玲指示的位置。她将钢筋楔入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
“嘎吱——吱呀——”
沉重的岩石被撬动了一丝。
“伊埃斯！帮忙！”
“好！”
铃操控着邦布立刻冲过来，用它那不大的身体坐在钢筋上，拼命往下压。
“爱芮...”
格莉丝咬着牙，汗水，血水和灰尘混在一起，从她下巴滴落。
“坚持住...我马上就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