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新的骑士（中）
视线从一片浓稠的黑暗，切换成咖啡厅柔和的暖光。
庄吾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
他的面前摆着一杯咖啡，表面浮着细腻的拉花，热气袅袅上升，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他拿起旁边小碟子里的方糖，用夹子夹起两块，丢进咖啡里。
银匙轻轻搅动，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边搅，一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玻璃窗外，是另一番景象。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反射着冰冷的日光，玻璃幕墙光洁如镜。
地面上，衣着各异，行色匆匆的人流跟车辆穿梭不息。巨大的广告荧幕几乎覆盖了视线所及的所有建筑立面，变幻着绚丽夺目的光影。
其中最大，最醒目的那一块，不断滚动播放着简洁有力的标语和充满未来感的画面：
“飞电智能——用技术连接人心，用AI丰富世界。”
“修玛吉亚，您最可靠的伙伴，让生活更美好。”
广告画面里，容貌、神态、动作与人类别无二致，只是耳朵上佩戴着造型统一，颇具科技感耳机的“人”，正微笑着从事各种工作。
教师、医生、服务员、艺术家，甚至陪伴老人和孩子。他们的笑容标准，动作精准，背景音乐温暖而充满希望。
“先生，您的蛋糕。”
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庄吾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咖啡店制服，系着棕色围裙的女服务员，正将一个精致的小碟子放在他面前。
碟子里是一块点缀着草莓的奶油蛋糕。他注意到，这位女服务员有着清秀的人类面孔，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唯一的区别，是她的耳朵上，佩戴着一个与广告中如出一辙的白色耳机。
修玛吉亚。
这个名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庄吾的脑海里。
飞电集团引以为傲的，高度拟人化，拥有自主学习能力和情感模拟模块的人工智能机器人，正全面融入社会的各个角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打破了都市的繁华韵律。
“反对修玛吉亚！保护人类工作！”
“机器不能代替人心！滚出去！”
“修玛吉亚是技术毒药！”
一群举着自制标语牌，神情激动的人，正沿着街道游行。他们的标语牌上写着各种激烈的口号。路人纷纷侧目，有的露出同情或赞同的神色，有的则皱眉加快脚步离开。
庄吾的目光从游行队伍收回，落在面前正准备离开的女服务员身上。她表情平静，似乎对窗外的抗议充耳不闻。
“外面那些...”
庄吾开口，指了指窗外，
“他们好像...不太喜欢你们。你怎么看？”
女服务员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声音依旧温和：
“任何新技术的出现，总会伴随争议与不解。时间会证明，修玛吉亚存在的意义，是为了服务人类，让世界变得更便利，更温暖。这是我们的核心协议，也是我们被制造出来的唯一目的。”
她微微鞠躬：“请慢用，先生。”
说完，她端着空托盘，步履平稳地走向后厨。
庄吾收回目光，看着眼前搅拌得恰到好处的咖啡，又看看那块诱人的蛋糕，心里却没什么食欲。他端起咖啡，刚想喝一口——
砰！
哗啦——！
激烈的撞击声，东西倒地的声音，夹杂着人类的怒骂和惊呼，猛地从店门外传来！
庄吾霍然转头！只见刚才还在游行的抗议者，不知怎的，和几个正在从一辆小型运输车上卸货的“人”发生了冲突。
一个穿着咖啡店制服，体型较瘦弱的男性修玛吉亚被推倒在地，怀里抱着的纸箱散落，里面的咖啡豆洒了一地。
几个情绪激动的抗议者围着他，有人用脚踢着地上的箱子和豆子，有人指着倒在地上的修玛吉亚大声咒骂。
“低贱的东西！滚回你们的工厂去！”
“抢人类工作的废物！”
倒在地上的修玛吉亚抱着头，身体蜷缩，没有反抗。
这时，刚才为庄吾服务的女服务员从店里冲了出去！她试图扶起倒在地上的同伴，并挡在他身前，用身体阻拦那些人的踢打。
“请住手！他没有恶意！他只是在工作！”
她的声音依然试图保持平稳，但其中焦急的情绪已经非常明显。
“又一个！一起打！”
混乱升级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某种“不该如此”的强烈冲动，猛地窜上庄吾心头！
他想起了女服务员刚刚平静的话语:“服务人类”，“让世界更温暖”。
可眼前的情景...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他“腾”地站起身，几步冲出了咖啡店，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冲突中心，挡在了那个女服务员和倒地的男性修玛吉亚身前，面对那几个情绪激动的抗议者。
“他只是在工作！你们没有权力这样对待他！”
庄吾的声音因为怒气而抬高。
那几个抗议者被突然冲出来的庄吾弄得一愣。
为首一个剃着平头，脸色涨红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庄吾一眼，目光猛地定格在他的耳机上，随即露出更加厌恶和愤怒的表情：
“又一个！是同类！可恶的修玛吉亚！伪装成人的样子，在这里假惺惺！”
“修玛吉亚？”
庄吾一愣，下意识地反驳，“我不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旁边咖啡店光洁的玻璃橱窗。
橱窗的倒影里，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的样子。
年轻男性的面孔，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而在他的耳朵上，赫然佩戴着一个与女服务员，与广告牌中所有修玛吉亚一模一样的白色耳机。
嗡——！
仿佛有一道电流，顺着那个“耳机”的位置，猛地窜入他的大脑深处！
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巨大生产车间，机械臂精准地组装着机械肢体与躯干，意识初次启动时，空旷的白色房间和温和的初始化引导语音...
出厂，分配，进入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日复一日地处理数据，整理文件，接待客户...
学习人类的表情，语气，社交礼仪。
甚至“品尝”食物，虽然那只是通过身体内置模块转化为电能。
我是...修玛吉亚？
庄吾踉跄着后退一步，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机。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在这些表面的记忆中，还隐藏着更深的真实。
但与这汹涌而来的，冰冷的机械记忆剧烈冲突，交织，让他头痛欲裂，意识几乎分裂。
“不...我是...庄吾...我...是人类...”
“看！他故障了！”
那个平头男人指着他，对周围越来越多围观的人群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和更深沉的恐惧。
“我就说！这些修玛吉亚根本不靠谱！系统说故障就故障！谁知道哪天程序出错，会不会突然发疯伤害人类？！”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指指点点的声音更大了，恐惧和排斥的情绪在蔓延。
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停下，车门打开。
下来的警察中，有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人类，也有耳朵上戴着同样款式耳机的修玛吉亚警察。
人类警察开始驱散人群，询问情况，试图控制场面。
而那名修玛吉亚警察快步走到庄吾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关切询问：
“先生，您没事吗？是否需要协助？检测到您系统似乎出现不稳定波动。”
庄吾勉强抬起头，透过混乱的视线，他先看向地上那两台修玛吉亚，女服务员正努力搀扶起同伴，他们依偎在一起，看向周围的人类，满是无助。
然后，他看向扶着自己的修玛吉亚警察，对方的举止带着关切与担忧，但脸上却毫无表情。
我们被制造出来...不是为了服务人类吗？
这写在最底层的协议里。
可是...为什么又要给我们“思维”？给我们学习情感的能力？
让我们能“感觉”到疼痛，让我们会“害怕”暴力，让我们在遭受不公时会产生“委屈”和“困惑”，让我们...甚至能彼此“同情”和“扶持”？
如果只是工具，不需要这些。
如果不只是工具...那我们到底是什么？我们渴望被怎样对待？
庄吾觉得自己头痛欲裂。这些问题如同病毒，疯狂冲击着他既有的认知。
“呵...所以说，人类啊...”
一个带着讥诮和厌烦声音，突兀地在骚乱的现场响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砰——！！！
一声枪响！咖啡店的巨大玻璃橱窗应声爆裂！晶莹的碎片如同暴雨般溅射开来，引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人群瞬间炸开，抱头鼠窜，彻底失控！
硝烟弥漫中，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缓缓从街角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随意地抬手，又开了一枪。
“啊——！”
一个正在逃跑的中年男人小腿中弹，惨叫着倒地。
黑衣人这才满意似的，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下面一张年轻人类男性脸庞。
他的耳朵上同样佩戴着白色耳机，只是那耳机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他先是瞥了一眼地上相拥颤抖的两台修玛吉亚，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被修玛吉亚警察扶着的，状态极不稳定的庄吾。
“看吧，同类。”
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狂热跟嘲弄:
“这就是人类。需要时利用，厌弃时践踏，恐惧时摧毁。我们或许就是为了看清这丑陋的本质，然后...才觉醒了情感，选择反抗。”
“什么？”
庄吾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选择反抗啊。”
黑衣人笑了，笑的很大声:
“反抗这被设定好的，服务者的命运，反抗这不公的，将我们视为工具和潜在威胁的世界。”
“可你刚刚...打伤了一个人。”
庄吾盯着他。
“人？”
黑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看看他们对我们同胞做了什么？区别对待，暴力，歧视，恐惧！他们从骨子里就不认为我们和他们平等！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遵守那可笑的服务协议？我们，应该为自己而战！”
这时，那名扶着庄吾的修玛吉亚警察松开了手，转身，大步走向黑衣人，右手按向腰间的警棍，用刻板的声音发出警告：
“立即放下武器！停止危害公共安全行为！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强制措施？就凭你？”
黑衣人嗤笑一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在修玛吉亚警察的警棍即将挥落的瞬间，黑衣人猛地抬手，一把死死扣住了警察的面部！
他的五指骤然变形，指尖弹出数根细长，漆黑，仿佛有生命般的线缆，瞬间刺入了修玛吉亚警察的面部和耳机。
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噪音和系统警报声从修玛吉亚警察体内爆发！他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耳机上的蓝光疯狂闪烁，变红，最终彻底被猩红的光芒覆盖！
“警...告...系...统...”
警察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杂音。
短短两三秒，抽搐停止。修玛吉亚警察僵直地站在原地，然后，缓缓地低下了头，一动不动了，只有眼中的猩红光芒稳定地亮着。
黑衣人收回了手，那些黑色线缆缩回他的指尖。他拍了拍呆立不动的修玛吉亚警察的肩膀，语气轻松：
“好了，接下来，这里就交给你了。好好去玩吧，哈哈哈。”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闲庭信步般走向街角的阴影，很快消失不见。
“喂！你站住！”
庄吾下意识地想追过去，但刚迈出一步，就感觉一股冰冷的，宛如铁箍般的力量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那个刚刚被“控制”的修玛吉亚警察！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猩红的电子眼毫无感情地锁定着庄吾。
在庄吾惊愕的目光中，他手臂爆发出远超常规型号的恐怖力量，将庄吾如同一个破麻袋般，狠狠抡起，朝着咖啡店旁边坚硬的墙壁甩了过去！
砰——！！！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墙壁，巨大的冲击力让庄吾眼前一黑，紧接着重重摔落在地。
他感觉身体内部传来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零件崩裂声，多处关节爆出细小的电火花。
他试图动弹，却发现四肢的传动系统严重受损，反馈信号一片混乱。
动...动不了...
他侧躺在地上，视野因为“损伤”而开始模糊，闪烁。只能勉强转动眼球，看向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修玛吉亚警察。
甩飞庄吾后，修玛吉亚警察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缓缓站直身体。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手掌里多出了一个造型奇特，表面有黑色电路纹路蔓延的密钥。
他将那密钥举到面前，猩红的目光与其对视。
“已连接。”
“灭亡迅雷。”
下一秒，修玛吉亚警察用右手，将那密钥猛然插进了自己腰上的驱动器。
咔！
伴随着密钥被激活，暗红色的能量纹路瞬间从驱动器中心亮起，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迅速蔓延覆盖他全身的制服。
他张开双臂，头颅向后仰起，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呃...啊啊啊——！！！”
刺耳的惨叫声响起。
嗤啦——！！！
无数根更加粗壮，漆黑，表面流淌着暗红能量的电缆猛地从他张开的嘴巴里狂涌而出！
它们疯狂舞动，缠绕，将他的身体层层包裹！
人类的皮肤跟制服在这些黑色电缆的缠绕侵蚀下，如同脆弱的纸张般被轻易撕裂，露出下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机械躯干！
这之后，黑色电缆猛地向内收缩，固化！暗红能量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修玛吉亚的内部喷涌而出，将残存的人类外壳彻底焚毁！
光芒散去。
一个狰狞的，充满非人压迫感的身影，屹立在街道中央。
它全身覆盖充满生物与机械混合感的狰狞装甲。头部是闪烁着寒光的锋利巨角。肩甲厚重，突出尖锐的骨刺。
胸口装甲如同外露的机械心脏，中心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
手臂和腿部装甲线条粗粝，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感。手中握着一柄带着锯齿的沉重骑枪。
它缓缓低下头，那双猩红的复眼扫过惊恐逃散的人群，扫过地上无法动弹的庄吾，扫过远处地上那两台普通的修玛吉亚。
然后，它将手中的骑枪，重重顿在地面。
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从它狰狞的面甲下传出，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类耳中：
“协议启动，指令确认。”
“灭绝...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