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大结局·下
三界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扶楹师姐要成亲了!
听说,对方是个凡人。
宋初年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你说说,你说说,这算个什么事?好端端的突然成亲,成亲就算了,居然还是个凡人,我们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
话落,他似是愤恨地哼了两声,然后伸手抓了一把溪云止剥好的瓜子。
溪云止目光幽幽地看向他。
宋初年一边嚼着一边说:“那个凡人长什么样?你们有见过吗?什么修为也没有,江挽到底为啥要和他成亲?”
“我之前听李晴水说,江挽和谢无澜有点情况,谢无澜不过进了紫玉谷五百年,结果出来的时候自己妻子都被人拱了!”
溪云止极其地耐心地重新开始剥瓜子。
他边剥边说:“这有什么?等你见到那个凡人,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切。”宋初年极其不屑地嗤了一声:“难不成他帅得人神共愤?就算如此,他终究是个凡人,到时候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没准还要连累江挽。”
溪云止平静道:“这种话,你到他面前亲自去说。”
宋初年突然捶了两下膝盖,咬牙道:“我不仅要到他面前去说,我还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溪云止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了两声:“祝你成功。”
宋初年又抓了一把剥好的瓜子。
下一瞬——
一道杀猪声嚎起。
“啊!大师兄我错了!!”
蓦地,剑光闪过。
宋初年连忙闪身避开,剑气堪堪擦过他胳膊,划出了一道痕,一抹衣料轻飘飘地掉落。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
这剑气……
“叫什么叫?”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大老远就听到你这杀猪叫,一千五百年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这熟悉的调调……
宋初年骤然瞪大眼睛。
是那个女魔头!
常洛漫不经心地将剑收起,看向了溪云止,笑意如沐春风:“大师兄,好久不见。”
话落,她衣袖一挥,地面上齐刷刷地整齐摆了十几坛酒。
宋初年原地石化。
溪云止温和一笑:“师妹。”
……
几人围在江挽旁边,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我说你这也太急了,那凡人我都没见过,你这么着急成亲,不怕被人给骗啊?”
溪云止淡道:“你别叫他听见。”
宋初年:“听见了又如何?打死我?”
下一秒,他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宋初年霎时龇牙咧嘴。
常洛微微一笑:“人家或许不打你,我可以打你。”
他悻悻地闭嘴了。
江挽打开千行卷,看着上头发来的消息,笑了两下:“李晴水要回来了,你们谁去接接?”
“她终于要回来了?”宋初年感叹道:“孩子大了真是一个两个都往外跑,几百年不回宗,真有你俩的!”
说着,他比了个大拇指,一脸赞赏的表情。
“那就你去吧。”江挽爽快地下了决定。
宋初年:“……一百颗灵石。”
溪云止幽幽看他:“还惦记着?”
宋初年跑了。
常洛若有所思:“话说……我这几天回来,怎么没看见陆长遥?”
“哦……不对,应该是大剑仙了,陆长遥他人呢?”
江挽叹了口气:“也离宗了。”
常洛:“……”
她忽然觉得,宋初年说得挺对的。
溪云止询问道:“小师妹,谢师弟何时出来?”
江挽沉吟片刻:“算算日子,应当还有半个月吧?”
常洛失笑道:“你这大婚布置这么久,人家一出来就被你拉去成亲,估计头脑都还没自愈清楚呢。”
江挽撇了撇嘴:“拖太久了,本来早该成亲的,我等不及嘛。”她弯了弯唇:“这不是以防万一吗,如果以后又出了什么意外……”
话音未落,常洛慌乱地捂住了她嘴巴,皱眉:“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一语成谶!”
“知道啦知道啦。”
无极宗上下一片红红火火,喜庆热闹极了,红灯笼挂了满屋檐,红绸遍布上空,映得群山都一片绯红。
江挽不知不觉走到了紫玉谷前,时不时抬眼朝里面望去,而后又蹲坐在地上,拔着一侧的狗尾巴草。
狗尾巴草渐渐堆成了一座矮小的山。
不知不觉间,金乌西沉,月明星稀,春风凉凉地吹着,几缕狗尾巴草轻飘飘地飞走。
她耐心地挪过去捡了起来,重新堆到小山上。
又一缕狗尾巴草飞走。
她刚想去捡,却蓦地发现狗尾巴草缓缓浮起,一抹雪白衣角映入眼帘,绿绒绒的草缓缓落在来人手心。
江挽怔了怔。
那人微微抬手,雪白衣袖垂落,略略遮住了她的视线,脸颊有些发痒,眼前朦胧一片。
狗尾巴草顺利地插入她发间。
一道低笑声响起,如林间微风,似山间清泉,清冽而干净,染着月色般的柔和。
“好看。”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
覆在她面上的衣袖,随风轻轻散开。
颀长清隽的身影映入眼帘。
眼前的人蹲下身,轻轻抱住了她,低声道:“我回来了。”
江挽怔怔地望着垂落在眼前的银发。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触摸了下。
“谢无澜……”
“我在。”
“你的头发……”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她睫翼一颤。
天都街道熙熙攘攘,主街两侧酒楼忙活得热火朝天,一些货铺却在夜色下不疾不徐地收了摊。
一千五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似乎没有带来什么影响。
不过又是在废墟中重建的盛景罢了。
世间繁华几许,金戈铁马踏碎旧影,浮生如黄粱一梦。车水马龙间,人影如潮如织,碌碌忙影中又酝出新的一片繁华尘世之气。
而如今,春花晏开,夏风送喜。
一切都不算晚。
五月初十,江挽与谢无澜大婚。
拜完堂,众人都挤在了大殿内,宋初年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
溪云止路过他身旁,笑了两下:“去骂他吧,我相信你。”
常洛挑眉:“三师弟,你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李晴水感叹道:“真是不容易啊。”
“不容易啥?”宋初年看了她一眼,哼笑两声:“我觉得,你和路逍遥更不容易。”
李晴水:“……”
顾双闻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三长老像个老父亲般,慈祥地看着二人。
谢无澜满头银发已成墨色,低眸含笑着望着眼前的人,忽然倾身附在她耳畔,笑了两声:“挽挽,你真是比我还着急。”
新娘子盖着精致的红盖头,瞧不清神色。
扶泽虽然早知道他提的要求是这个,但是亲眼看到时,还是有些莫名不爽。
很快,他又把自己哄好了。
顾双闻走到他身侧,挑了下眉:“高兴吗?”
扶泽面不改色:“高兴。”
顾双闻没有拆穿他。
这人心底到底也是有许多不舍的。
外头有人陆陆续续送上了贺礼,不一会儿,大殿内就被堆得满满当当。
其中一大堆宝剑最是显眼。
上面盖了一张巨大的纸条,嚣张不羁地写着四个字——路逍遥赠。
宋初年咂舌:“真……真大方啊……”
溪云止看向他:“你送什么?”
他嘿嘿一笑:“一百颗灵石。”
宋初年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庸俗!”
三长老故作不耐地赶人:“好了好了,别叽叽喳喳了,快点让新郎官把新娘送进洞房。”
闻言,立刻有人激动了起来。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宋初年迫不及待地就要走,突然又被一股大力拉了过来。
溪云止微微一笑:“你觉得,他会让我们去闹洞房吗?”
谢无澜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常洛拍拍宋初年的肩:“死了这条心吧。”
明月高悬,星辰缀幕。
无极宗内灯火辉煌,整夜灯色明亮,哄闹直至子时也未曾停止。
众人从大殿内出来时,已是满身酒气,醉醺醺的,偶尔对视一眼,便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凝玉居。
谢无澜斜卧在床榻边,百无聊赖地玩着她的头发,一手撑着脑袋,视线未曾从她脸上挪开半分。
江挽抬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谢无澜。”
“嗯?”
“你亲手缝的嫁衣,就这么丢到一旁了?”
闻言,他身形一僵,轻咳了声:“没事。”
江挽翻了个身,环住他腰身,定定地盯着他,轻声道:“你想不想知道,这五百年我去了什么地方?”
谢无澜手中动作一顿,顺势把她揽入了怀中,下巴抵着她脑袋:“想。”
“那你是想和我一起去走一遍,还是想听我和你讲?”
他勾了下唇:“两个都要。”
江挽:“……”
谢无澜忽然又补充道:“不对,还有第三个。”
她一怔:“什么?”
一道吻忽然印在她唇上,禁锢在她腰间的力度逐渐收紧,眼前的人气息灼热,眼眸漆黑如墨,酝着丝丝情意,嗓音微哑:“你。”
床侧绯红的软帐帷幔层层垂落,映出一片绯红光景。红烛在一侧静静燃烧着,烛泪滴滴落下,最终被缓缓吞没。
共生契再现。
屋外鸟兽虫鸣,合奏一曲。
魔宫内,枯萎的同心花逐渐恢复色彩。
五情树下,有人挖开地下的土壤,缓缓从中拿出了一方漆黑木盒。
解开锁扣,盒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一叠信。
月凝独自倚在树干边,沉默不语,仔细地看完了每一封情书,每一封遗书。
渐渐的,眼前视线模糊了起来,脸颊两侧一片冰凉,抬手摸时,泪水染湿了整张手心。
……
归仙谷。
青年坐在姻缘树下,慢慢雕刻着手中的木牌。
身侧堆了一大堆木牌。
须臾,手中这块也雕刻好了。
他丢到那堆木牌中。
风铃清脆作响,红绸微微扬起。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块。”
“阿兰归来。”
【正文完】
番外 浮生逢·上
凛风如割,雪袭玉城。
小少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他单薄瘦弱的身影停留在长街中央,有些茫然地抬起双眼,朝着前方望去。
细雪如絮,纷纷扬扬,自九霄飘落,似那玉屑银沙,落满人间。长街覆上一层玉白,几行脚印浅浅,寒风掠过,又卷起一片雪雾。
他脸色被冻得惨白,薄唇乌青,此刻冷得直抱紧双臂,僵硬着走到了屋檐下躲着雪。
少年慢慢蹲下身子,将自己蜷缩了起来,口中哈着热气。在这冰天雪地的玉城,他身无分文,流浪街头,似乎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勉强暖暖。
前些日子,玉城里来了一户富贵人家,听闻是进城来除妖的,如今尚在城主府,被好生招待着。那两人服饰怪异,一长一幼,却极其受人尊敬,身份定是大有来头。
他在家中,经常有妖怪夜袭,后来离家打水,那妖怪竟意外地离开了家,反而是追寻他而去。
少年的爹娘认为他是邪物,只会惹来不幸,对他破口大骂,将人给赶出了家门。
玉城距离淮乡遥远,遥遥上千里,无人知晓他是怎么过来的。
说他是凡人,却又有浅浅的修为。
说他是修士,这点修为甚至不足以支持他调动灵气。
如今玉城内妖物横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能去往何处。或许此生注定流浪,自他被赶出家门,已经有两年之久,素日里靠着捡垃圾勉强维持吃喝。
他偏生没有自保能力,修为极差,对付不了妖怪。察觉到有妖气靠近时,少年也只是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前方跑去。
身后的危险愈发得紧,他脚下步伐匆匆,面色惶恐。
直到倏地撞到了一个人。
少年无措地抬头,呆愣了会儿,才磕磕绊绊地道歉:“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眼前的女子生得年轻漂亮,一头银发衬得她脸庞清丽,而又不失妖冶之气,手中持着一根玄木杖,眼神无悲无喜。
意外的,那妖气竟渐渐弱了下去。
女子抬眼望着前方的妖怪,抬起左手掐了个诀,轻喝一声:“破。”
银色灵力瞬间溢出,千丝万缕朝着妖物袭去,刹那间将它重重包围住,激起狂风阵阵,雪絮翻飞。
少年凌乱的发被吹得更加凌乱,风刮在脸上如刀子般疼痛,他害怕地紧紧闭起眼睛,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攥紧眼前年轻女子的衣裙。
一阵爆破声响过后,妖气消散无影。
女子这才低眸,打量着这个撞上她的少年。
眼前的少年,不过九、十岁的模样,矮小又瘦弱,发色枯黄,脸色苍白,双眼下覆着一层薄薄的乌青,瞧着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她凝望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轻声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少年闻言,颤着手松开了她的衣裙,有些茫然无措地望着她:“我……是孤儿。”
气氛一瞬冷了下来。
女子噎住了。
“娘!”一道清脆的声音忽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女子循声望去。
便见不远处,大雪纷飞之中,一个小小的人影快速奔跑过来,带动身侧的冷风,吹得衣裙翻飞。
她怔愣了会儿,下一瞬便被这人影给扑了个满怀。
“娘,你出去买个玉露梵音怎么要这么久?玉儿都等着急了。”
女子无奈地点了下她眉心:“你呀,家里有玉露梵音不要,偏偏要来这外头买,尽会折腾你娘。”
小女孩哼了两下:“玉城的更好喝嘛。”
女子反问:“那不也是天梧山采的吗?”
小女孩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她视线落到了那个狼狈的少年身上,惊诧了一瞬:“咦……这是?”
少年看了她一眼,又慌乱地低下了头去。
正如外人所描述般,眼前一长一幼,服饰怪异,偏生满身贵气,想必便是那来玉城的富贵人家了。
今日竟这般误打误撞地被自己碰见,一时之间,少年有些窘迫地将脑袋垂得更低了。
昭玉却又偏偏将脑袋凑到他面前,细声细气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局促地捏紧衣服,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
昭玉一愣,又问:“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
女子轻轻拍了下她脑袋,语气似带着些斥意:“玉儿。”
昭玉抬起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怎么啦,娘?”
女子揉了揉她脑袋:“乖,我们先回去。”
“诶……?”昭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自家娘亲给拉着走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少年,连忙对着娘亲道:“娘,我们真的不管他吗?”
女子语气平静:“如今玉城纷乱四起,万一是什么有心之人,该如何是好?”
昭玉可怜兮兮地垮着张脸:“可是……可是他看起来那么可怜,不像是有心之人,而且他好弱哦,我感觉一只蚂蚁都能捏死他……”
女子一时无语。
少年站在远处,遥遥地望着她们,而后又默默地缩回了屋檐下。
他原以为,此生会这般被埋于雪中,一直躲到了夜晚,长街上冷清无比,寒风雪絮,冷意刺骨。
小小的身影蜷缩着,牙关不停地打颤。
昭玉仍然放心不下那个少年,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绝对不可能是坏人。即便是坏人,也打不过她,她可厉害可厉害了,与族人单挑时,几乎是大获全胜。
何况那个少年又那么弱小,一副快死了的模样。
灵息族祖训,不就是怜苍生苦,佑众生宁吗?再说了,她身为下一任神女,更得好好地关照,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送些吃食和衣裳也是好的。
小小的昭玉提着盏纸糊的灯笼,裹紧了身上狐裘,便冒着风雪偷偷赶来。
她怀里揣着一大堆东西,拿出来时,仍氤氲着热气。
昏黄的灯色洒落在夜间雪地,气氛凄清却又多添几分暖意。
“嗨?”昭玉试探性打了个招呼。
眼前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她又伸出手指戳了戳。
仍然没有反应。
昭玉将一个肉包递到他面前,淡淡香气溢出,钻进他鼻间。
少年睫翼颤了两下,终于有了反应,警惕地看着来人,却在发现是今日白日那人后,紧绷的身子又渐渐放松开来。
他声音很哑,仿佛被刀子割过:“你是谁?”
昭玉嘀咕了句:“我们白天不是才见过吗?”
少年沉默了。
半晌,她忽然反应过来:“你是在问我的名字吗?”
“我叫昭玉,从天梧山来的,和我娘亲一起来玉城除妖,你放心,我绝对不是坏人。”昭玉期待地将手中肉包又递过去了些:“你……要不先垫垫肚子?”
他盯着那个肉包一会儿,十分不争气地咽了两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昭玉不由分说地直接将肉包塞到了他怀里。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一口给它吞了。
昭玉:“……”
她不得不感叹一句,这人瞧着弱不禁风的,饭量竟如此之大,不一会儿就将她从府内搜罗了好久的吃食给吃完了。
长街风雪冻人,檐下灯笼破碎,昏黄的光泄出一丝,却也起不了几分暖意。
昭玉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询问:“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少年苍白的唇微抿:“我没有家。”
昭玉:“……”
“我是孤儿。”他又补了一句。
昭玉也没有想到,因为小少年的两句话,自己就会心软,跑去求了娘亲,将他带回了天梧山。
……
天梧山。
碧水如镜,晴空云淡。
远处山峦连绵起伏,霭色笼罩着覆着一层银白的山顶,雾气氤氲缥缈,如世外仙山。
族长低着头,目光犀利地审视着眼前的小少年。
他局促地攥紧了破破烂烂的衣袖,紧张不安地盯着地面。
昭玉一把扑到了族长身上,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娘,你就别为难他了,他真的不是坏人。”
族长视线又落在了昭玉身上,良久才叹了口气:“娘知道。”
“外界之人,不可擅入天梧山。你打开天梧山结界将他带进来,可曾想过是何种下场?”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看向少年的目光着实不太友善。
昭玉愣了愣,支支吾吾地,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好半晌,她才憋出了一句:“我会死吗?”
族长:“……”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昭玉的脑袋:“你不会死。”
“但是,他会。”
话落瞬间,昭玉愣住了:“啊……啊?”
“可……可是,他好像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对的地方啊?”
族长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向了那个少年,沉声道:“你过来。”
少年乖巧地走到了她的身边。族长抬起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头上,丝丝灵气自手掌心溢出,逐渐涌入他的身躯,流向了四肢百骸。
族长紧紧地盯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见少年脸色始终未变,仍是一副拘谨的模样,未曾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痛苦,顿感奇怪:“真的没事?”
昭玉立刻眉开眼笑:“看吧看吧,我就说没有事!”
族长的心渐渐沉了下来,缓缓收起了手,叹道:“这个人交给你安顿吧,不要让他在天梧山内乱跑。”
昭玉忙应下:“知道了娘。”
两人走远后,年轻族长的视线又渐渐落到了那少年的身上。
天生神骨,难怪不会被天梧山的结界影响。这般卓越之资,若日后勤加修炼,百年之内飞升成神不成问题。可他灵根却是低贱至极,这便为其增了大大的困难,此般天赋,当真是古怪极了。
她叹了口气。
这等天资,只怕来日再努力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昭玉将一大堆干干净净的新衣裳摆在了桌上,叉着腰对他说道:“这些都是新的,你待会沐过浴就换上吧,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就用这个联系我。”
话落,她叉腰的手放了下来,在衣袖里摸索了几番,然后朝着桌子边的少年走了过去:“喏,就是这个。”
少年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怔了一怔。
一枚做工精细、花纹繁美的银戒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女孩手心。
他抿唇,摇了摇头:“我……我不能要。”
昭玉一愣,直接塞到他手里:“给你的就是你的,又不是多珍贵的东西,你拿它来联系我就好了。”
少年低眸望着手心的戒指,指尖微微蜷缩了下,小声道:“谢谢。”
“谢啥?”昭玉一屁股坐到他身边,转头看他:“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取个名字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叫你。”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又飞速地低下了头去。
“我不识字。”
昭玉又愣住了,干巴巴地道:“这……这样啊……”
她罕见地局促了起来,绞尽脑汁地想着,该说些什么话才不会显得她此刻很尴尬。
昭玉啊昭玉,你怎么每句话都能精准踩雷呢?
她此刻懊恼不已。
倏地,她灵光一闪,眼眸亮了起来,看着他的脸说道:“我娘之前和我说,我们天梧山有一棵树,名唤不息。它的根脉连接三界植灵,为万物注入灵气,生生不息。”
少年眉心一动,抬眼盯着她,认真地问:“然后呢?”
“然后……”昭玉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又道:“然后,我娘和我说,受过不息树福泽的人,头脑会变得很聪明,体力也会大大增加,运气也会好很多。”
少年唇角一抽。
“但是,只有灵息族人才能受不息树福泽。”昭玉说:“我虽不能带你去沐泽,但可以给你以此为名,也算是沾了点光,你觉得怎么样?”
他问:“叫什么?”
昭玉脑袋一歪:“扶泽。”
番外 浮生逢·中
少年一愣。
昭玉却抬手凭空变出纸笔来,认真地在纸上写下了“扶泽”二字。
“怎么样?”
他盯着那个既陌生又奇形怪状的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不错。”
昭玉刚想自夸,又听见他说:“那你呢?”
“你的名字怎么写?”
闻言,昭玉得意洋洋地在纸上潇洒写下二字。
“好看吗?”
扶泽盯了一会儿,起身走了:“我去沐浴。”
昭玉一愣:“诶,你怎么走了?”
回应她的是沉默。
她叹了口气,收起了纸笔,快步跑出了屋子。
……
他本以为自己还会继续流落街头几十年,却在那样一个空无一人的风雪天,遇到了从天梧山来玉城的贵人。
天梧山内一切都很好,有美草、鲜花、蝴蝶,还有那一条条跟镜子一样明亮干净的河水,自山谷中流下,水声潺潺,清脆悦耳。
他很喜欢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不切实际的美好感,恍惚过去,才发现这些都是真的。
于是他更喜欢出了屋子,坐在屋檐下欣赏外面的风景。偶尔看到昭玉和其他小孩子玩闹,他也会不知不觉地笑起来,多了一种想融入他们的冲动。
很快,他又把这种冲动压了下去,他只是一个外来人,有住有吃就不错了,不该奢求太多。
扶泽身为异类,原以为会一如既往般,遭到天梧山内他人的歧视的。
可是,没有。
他一个人蹲在河边,默默地搓着衣裳时,会有一个年迈的老人走到他旁边蹲下,一声不吭地洗着衣裳。
扶泽悄悄看过他好几眼,但是那人都没有说话,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两人双双沉默。
直到扶泽洗完离开时,那老人忽然叫住了他:“孩子。”
他闻声回头,有些拘谨地看着老人。
老人却只是对他笑笑:“不要怕,你既来了天梧山,便也是我们灵息族的一员,没有人会欺负你的。”
“瞧见没,其实有很多人想和你一起玩,只是看到你一人独来独往时,却又退缩了。”说罢,老人朝着远处努了努嘴。
扶泽一怔,抬眼望去。
不远处,生满了藤蔓野花的栅栏,齐刷刷探出了五六个脑袋,却在触及到扶泽视线的一瞬,又立刻缩了回去,像个小乌龟似的。
他收回了视线,抿了抿唇,小声说:“谢谢。”
扶泽初来乍到时,昭玉不怎么会来陪他,大多时间都在跟随着族长,外去四处除妖。
后来玉城的妖怪解决了,昭玉就回来了,立刻跑回来看自己带回来的小少年,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扶泽看见她时,很是诧异,很快便又压下了眼底情绪,轻声询问:“你怎么来了?”
昭玉背着手走到他面前:“当然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啊。”
他垂下眼眸:“很好。”
昭玉叹了口气,在他身侧坐下,和他一起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扶泽,你性子好像有点拘束哦,话也不怎么多,总感觉你闷闷不乐的。”
扶泽怔了下:“是吗?”
昭玉:“是啊。”
闻言,扶泽没有再吭声。
其实,他话很多的。先前在家里时,便是因为话多,然后常常被家人辱骂踢打。有时只因说了一句话,便又被人给凶了。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沉默,不喜欢说话了。
但是眼下的扶泽也没有想到,日后还会因为话多,然后被某人溜进屋子,给他嘴巴上贴胶条。
天梧山的日子很快乐,也很温暖。
昭玉经常会带他去草地里捉蝴蝶,带他去河边捉鱼。有时水溅得四处都是,一条鱼砸到了某个族人脸上,气得那个族人当即便要起身去把两人抓过来。
然后昭玉笑嘻嘻地带着扶泽逃之夭夭,两人衣摆划过草地,掀起一阵微风,吹得发丝飞舞。
扶泽不知不觉露出了第一个笑。
族人站在远处无奈停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又继续坐下洗着衣裳,嘀咕着:“两个小屁孩。”
有个昭玉已经够捣蛋了,如今又拉来一个陪她一起捣蛋的,真是令人头大。不止如此,与昭玉比试时,为了不伤未来小神女的心,他们还得特地放水,故意输给她。而后昭玉又非常得意洋洋地去找族长分享喜悦。
有时,夜间的山脚下,会有人支起桌椅,将捉来的一大堆小鱼小虾架在篝火上烤。
夜风习习,明媚的火焰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笑靥如花。
昭玉将一条烤鱼递给身边的人:“你吃。”
扶泽看向她:“你不吃吗?”
昭玉笑嘻嘻地摸了圆滚滚的肚子:“我刚才已经吃了三条了。”
扶泽:“……”
这般美好的日子,在天梧山内过了十年。
两个小屁孩都长大成人了。
昭玉刚从外边解决了一只魔,有些疲倦地走到了院子内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解渴。
倏地,她眸光一顿。
不远处,年轻人站在花草边,微微俯着身,仔细又耐心地拿着剪子修理着。
昭玉放下手中的茶杯,朝他走了过去,拍了下他的肩:“扶泽。”
少年回过身来:“嗯?”
“你弄这些做什么?”
“好看。”
扶泽又补充了句:“五颜六色的,好看。”
昭玉没有说话,抬眼望向了远处,视线又重新落回了他身上。
眼前的少年已经完全长开,眉似青山远黛,眼眸如星辰,肤色白皙又干净,眉眼间隐隐透着一股意气,含笑望着她。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昭玉收回了目光,垂下了眸:“这些一点都不好看。”
扶泽一怔:“你之前不是和我说,你最喜欢这些了吗?”
“我现在不喜欢了。”昭玉平静道:“天梧山只能留你十年,你走吧。”
“走了之后,就不要再回来。”
“啪嗒”一声。
少年手中的剪子坠落在地。
他呆呆地看着她,嗓音艰涩:“是不是……出事了?”
昭玉愣了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他小心翼翼地问。
昭玉拧眉:“我没有赶你走。”
“你是外界之人,顶多只能在天梧山待十年,如今期限已到,你该出去了。”
扶泽紧紧盯着她:“我从前从未听你说过。”
昭玉面不改色:“那是我忘了和你说。”
空气沉默了半晌。
昭玉看着眼前的少年蹲下身去,捡起了地上的剪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平静道:“我不信。”
少年静静地望着她:“肯定不是这个原因。”
昭玉反问:“那你觉得是什么?”
“你最近变了很多。”扶泽淡道:“是不是出事了?”
昭玉凝望着他,迟迟不语,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半晌过去,扶泽将手中的剪子放回了原位,轻声开口:“好,我走。”
天梧山的结界再次打开。
少女站在院内,目送着他离去。
她回到扶泽的屋子,开始整理着一些剩下的东西。
族长走了过来,看了她几秒,叹气:“你让他出去,岂不是更危险?”
昭玉手中动作没停,淡定说道:“总比待在天梧山好,他一身神骨,又有几个人能杀他?”
“可他灵根低贱,修炼至艰,即便有神骨在身,也难以保命。若是日后他神骨被人惦记,只会招惹来更多的麻烦。”族长持着手中玄杖,缓缓在一侧坐下。
昭玉不以为意:“他若是有那么容易死,我们便在玉城碰不到他了。”
“玉儿。”族长眉宇微沉:“当初,是你要将他带回来的。”
昭玉身形一顿,继续说道:“如今,也是我让他走的。”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半晌。
“罢了。”族长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踏出门槛之际,又回过了头来:“可有查到是谁拿走了镇天幡?”
昭玉摇头:“并未。”
“百年之内,务必查清。”族长沉声道:“这段时间,我会多派几个人,前去加固神魔谷封印,你便私下里调查此事,莫要让外界知晓。”
昭玉垂下眸:“是。”
……
简陋的客栈内。
小二将饭菜端上了桌。
扶泽付过灵石,低声道:“多谢。”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或许一切都只是回到了原点而已。天梧山的那十年,如今看来却是如梦一场,梦醒了,他也该继续去流浪了。
若不是玉城的意外相遇,灵息族的任何一个人,他这辈子都没机会碰见。
但一碰见,就是遇到了身份最尊贵的人。
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想来,多少是有些幸运的。他不再是无名之辈,便如昭玉所说,四舍五入一下,他也算是受过不息树福泽的人了。
晚膳过后,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慢慢的,扶泽脚步停了下来。
他迟疑了几分,默默地倒着走了几步,凑到一侧人群中,微微倾听着。
“神魔谷的封印居然动了!动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魔族要出世了啊!哎呦我的娘嘞,我才活了多久,就要死了吗?”
“得了吧你,别在这里嚎了,神魔谷封印是结诸神之力形成,也不是说破就破的好不好?再说了,不是还有灵息族和沧月族吗?”
一人瞬间惊慌道:“可……可是,我听说就是灵息族拿了镇天幡,想打开神魔谷封印,勾结魔族,一统三界的啊!”
“……啊?”那人心下一慌,又镇定了几分,嗤笑道:“哪儿听来的谣言?灵息族要真如此做,那可是要遭天罚的!别以讹传讹啊!”
“不……不是灵息族,那会是谁?”
“这我怎么知道?不过,能盗走镇天幡的,定然不容小觑,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保命吧。”
有人笑了声:“保命?神界将灵息族和沧月族迁移到下界,不就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吗?魔族若是想出世,只怕没那么容易,何必惊慌?”
……
“昭玉殿下,这是您吩咐属下整理出的名册。”一人恭敬地将名单呈上,随即安分地站在了一侧。
昭玉正垂首作画,闻声搁下手中的笔,将那份名册拿了过来,低眸扫了两眼:“就这十个人符合要求?”
那人瞥了眼她面前的宣纸,又飞速收回目光,解释道:“半年后便是宗门大选,目前符合要求的的确只有十人,至于其他人……都差一点点,想来半年也无法达到标准。”
“行。”她将名册放了回去,淡淡道:“我待会开结界,你带他们去幻虚林,五月后回来见我。”
那人诧异:“五月?”
“有问题?”昭玉不轻不重地说:“若是连这都坚持不了,日后就莫要说是我灵息族的了。”
凝容不敢再说什么,只道:“是。”
昭玉问:“天都可有什么异样?”
凝容摇摇脑袋:“没有。”
昭玉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拾起笔。
凝容在一侧站了一会儿,视线时不时往那纸上瞟去,终是忍不住出声询问道:“殿下,您若是思念扶泽公子,为何还要将他赶出天梧山呢?”
宣纸上,笔墨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眉眼清隽如玉,唇角笑意温和,栩栩如生,仿佛活过来了般。
昭玉神色一顿,立刻驳道:“胡说,我哪里想他了?”
凝容笑而不语。
半晌。
昭玉整理好桌面起身,冷静道:“随我一探神魔谷封印。”
闻言,那人收敛起笑容,正色了起来:“是。”
番外 浮生逢·下
镇天幡悬浮在神魔谷深渊上空,一股股强大的力量包裹着它,四散而出的神力如雨丝般层层洒落,涌入封印之中。
神魔谷封印结诸神之力而形成,即便使用镇天幡强行打开,却也没有那么容易,少说也得几十年。
但这几日,她日日前来加固封印,丝毫不见神魔谷封印有加固的迹象。这便只能说明,一旦使用镇天幡,便无法阻止神魔谷封印打开,迟早有一日上古魔族会倾世而出。
昭玉站在山壁边,垂眸望着那处深渊,平静地问:“依你之见,魔族还有多久出世?”
凝容盯着那略略浮动的封印,犹豫了几分:“二十年?三十年?或者……一百年?”
“一百年。”昭玉笃定道,盯着封印看了几秒,缓缓抬手凝术,神力自指尖涌出,灌入镇天幡之中。
霎时间,悬浮在半空的镇天幡狠狠颤抖了几下,缠绕在它周身的力量瞬间散了一些。
凝容瞳孔一缩,骤然转头看向了昭玉:“殿下……”
昭玉淡定地收回了手,拭去唇畔血迹,平静道:“我封印了镇天幡一半的力量,百年之内,我们要想出应对之策。”
“虽无法阻止其出世,但我们可以竭力阻止三界祸乱。”
话落,她缓缓转身,抬眼望着面前的人:“另外,你再给我多派几个人去好好查查,镇天幡先前遗落在三界何处,又是被何人寻到夺走,顺着这条线,给我揪出幕后之人。”
凝容稳了稳心神,俯身行礼:“是。”
昭玉望着镇天幡。
眼下,镇天幡正在将力量灌入封印之中,若是强行夺走,不仅无法阻止,极有可能会魂飞魄散。白白搭上一条命不说,还增强镇天幡的力量,这种傻事,没人会去做。
幻虚林三日一开,开开合合六月,进入幻虚林的修士终于是少了。
昭玉站在天梧山入口,望向了身侧的人:“都过了吗?”
凝容恭声答:“都过了,那十位族人如今已入灵霄宗,若能得剑冢内剑仙之气滋养,想必我灵息族定能更上一层。”
昭玉淡道:“灵霄毕竟是仙界第一宗,门内弟子前途不可限量。他们是灵息族人,有身份加彩,但并不代表可肆意妄为。”她平静地转身,直视着凝容:“你前去告诫他们,若他们敢仗着出身胡作非为,欺负弱小,我不介意按神界律法来,将他们削骨抽筋。”
闻言,凝容心下一颤,忙声应道:“属下这就去。”
这段时间,昭玉殿下性子变化真是越来越大了……
她抿了抿唇,转身离去。
“等等。”昭玉忽然出声。
凝容又转身,询问道:“殿下还有吩咐?”
昭玉思忖了几秒,询问:“今日大选,可有什么好苗子出现?”
若是有,邀请进入天梧山拜师学艺也未尝不可,没准还能想出个应对神魔谷封印的法子。
凝容想了想,慢吞吞道:“好像有一个……”
昭玉眉心一动:“谁?”
她尴尬地笑了笑:“我只记得,有人说他是魔族,至于名字我没听清……”
昭玉:“……”
“不过,听闻他是满值风灵根,筑基巅峰。”想起这,凝容不禁咂舌:“这天赋挺厉害的,我还听闻,半神器照生镜,在照到他的一瞬间就四分五裂,故此才被人怀疑是魔族。”
昭玉安静了几秒,鬼使神差地问:“他被哪个宗门收了?”
按理说,被怀疑是魔族的修士,都是不会拜入仙界宗门的,而是会被飞仙宫人带下去拷问。或许是因这人天赋逆天,她便觉得此般可能性小了点,才问出了此话。
凝容拧眉:“五宗之末,无极宗。”
她叹道:“有些可惜,这般好苗子,本该拜入灵霄宗的,却因身份有疑,便被无极宗给抢了去。”
昭玉默道:“知道了,你先去灵霄宗办事吧。”
凝容俯身作揖:“是。”
昭玉百思不得其解,身份有疑,不应该被飞仙宫的人给带下去吗?为何还可以拜入无极宗?
难不成那人真是魔族,无极宗将其收入门下,实则早与魔族勾结?
神魔谷的封印会不会也与此人有关?
她内心顿感不妙,当即挥手打开了天梧山的结界走了出去。
深夜,昭玉又默默地回来,把自己关到了屋子里。
她盯着桌上的画像,似是被气笑了。
扶泽,你厉害。
天生神骨,照生镜碎。
六月前还是低贱至极的灵根,一眨眼就成了满值风灵根,还是筑基巅峰。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
宗门大比五年一次,这些年来,灵霄宗常年霸榜第一,世人已经见怪不怪了,早就对大比没什么兴趣。
昭玉也不例外。
她垂眸看着桌子上几份草图,烦躁地撇去丢到了一旁,朝外头喊道:“凝容。”
凝容推开屋门走了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月凝呢?”昭玉问。
凝容恭声道:“月凝殿下去凡间了。”
昭玉不解:“去凡间作甚?”
凝容思忖了几秒,说道:“近些时日凡间有邪祟作乱,应当是下凡斩邪祟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昭玉面无表情。
闻言,凝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是……是吗?属下怎么记不太清了?”
昭玉拧眉疑惑:“她怎么老是往凡间跑?”
“谁知道呢。”凝容撇撇嘴,不是很在意,倏地眼眸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激动地说道:“殿下,您知道吗?灵霄宗第一的位置被抢了!!听说是一个年轻人,以剑鸣催动对方佩剑,万剑合一,为自己斩杀了数十万妖兽,一剑给它们封到了妖荒内!”
“当时五宗弟子都惊呆了。今年大比,灵霄宗战绩为零,传出去众人都笑了三天三夜,笑得腹痛,同时还对那年轻人唏嘘不已,竟助无极宗夺得仙界第一宗!”说着,凝容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此次大比,不仅平了那些妖孽,更是让无极宗声名大噪,一传十十传百,顷刻间就传遍了仙界呢!”凝容道:“无极宗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据说都是为了去感谢那位弟子的。”
昭玉冷笑了两声:“能编得真点吗?”
“无极宗什么弟子可以一剑开妖荒,将妖兽封印到里面?”
别说是弟子了,就算是长老,也难以找出一个。
闻言,凝容更激动了:“就是五年前,照得照生镜碎的那位弟子啊!”
“当年,还有人传他是魔族呢!”
“没想到如此天资,修炼几年简直恐怖如斯。”凝容感慨不已。
昭玉笑不出来了。
天生神骨,……呵。
她盯着凝容几秒:“哦。”
然后绕开凝容出了屋子。
凝容疑惑地看向昭玉的身影:“殿下您去哪儿?”
回应她的是静默。
……
飞仙宫主和蔼地望向了台阶下的年轻男子,温声道:“此次大比,你助无极宗夺得第一,封印数十万妖孽于妖荒之内,不只是对仙界有功,更是平了三界祸乱。”
“你年纪轻轻,天赋异禀,此番作为纵观三界历史千年,也难以再找出其二。”他面容沉静:“即日起,本宫封你为仙君,此后不再为无极宗弟子。”
闻言,扶泽淡淡转身,望向了殿外。
远处,晴空雪云,雾气缥缈,仙鹤清啼,余音婉转久久不绝。
殿内气氛沉谧,熏香静燃,缕缕白烟模糊了台阶之上,那尊贵之人的脸庞。
“你意下如何?”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
半晌,扶泽回过身来,重新抬眼望向了阶上的人。衣袖一挥,一道金光迸射而出,瞬间在半空幻化出二字。
他俯身作揖:“请宫主将此号赐于弟子。”
宫主面露一瞬诧异,看向了浮在半空的二字:“你确定?”
扶泽单膝跪下,微微垂首:“弟子确定。”
“罢了。”
“念你有功,本宫允你。”宫主淡淡道:“今日起,你便是仙界的玉珩仙君。”
话落,他微微抬手,一块玉牌缓缓飞落扶泽面前:“日后,你持此玉牌,可任意调动飞仙宫两千兵力。”
“不过……”宫主顿了顿,眼眸微眯:“本宫也不是白白给你的,你得为本宫做事。”
他一愣:“什么?”
宫主平静道:“数十年后,你便会知晓。”
扶泽后来被囚于噬仙台才知晓,飞仙宫主让他做的事,就是助飞仙宫夺得神力,隐瞒仙魔大战的真相。
他走出殿外,门口的一位少年霎时迎了上来,期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宫主给了你什么奖励?”
他漫不经心地挑眉,拿出一块玉牌:“能有什么奖励?不过是给了我一个身份而已。”
少年痴愣地盯着那块玉牌,呆呆地伸手接了过来,颤着摩挲了两下:“这质感……”
他不可思议道:“扶泽,你直接一飞冲天了?”
扶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替无极宗夺得了第一,也是为你提前拿了个第一,日后当个宗主,让我高兴高兴。”
顾双闻盯着手中的玉牌,迟迟无法回神。
扶泽拧眉:“听到了没?”
他猝然抬头:“啊?”
扶泽重复了一遍:“日后,当个无极宗主让我高兴高兴。”
“哦哦。”顾双闻心不在焉地应着,又问:“不过,你为什么要取‘玉珩’的号啊?”
闻言,扶泽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暗了几分:“没什么,喜欢玉而已。”
“话说你这些年这么努力,如今到了这个高度,是不是可以直接躺平了?”顾双闻眼睛亮亮的。
“哪有?”扶泽失笑:“只是彼时的我,还无法完成自己想做之事。如今这个身份,这个权力,已经够我去做了。”
“你要做什么?”
“一件……可以保下三界安危的事。”
……
这些年来,神魔谷封印动荡得越来越厉害。
百年将至,昭玉又去了一趟神魔谷,凝容担忧地跟在她身侧:“殿下,您听我把话说完啊!”
昭玉似是有些不耐,蓦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什么事?”
凝容语速飞快:“如今最紧要的,不是神魔谷的封印。神魔谷数十里之外,便是仙界东海,此番封印动荡,已经影响到了东海安危。”
“压制住东海海水的若水台,已经塌陷了下来,倘若不及时阻止,只怕魔族还未出世,三界便已经……”
话音未落,眼前已经没了昭玉的身影,凝容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间,反应过来后连忙前往东海。
昭玉才至东海海畔,便倏地有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袭来,猛然间震荡而出,山河都为之一颤。
她身形在半空中顿住,望向远处沉浮海面,沉默不语。
凝容气喘吁吁地停在她身边:“殿……殿下,若水台……诶?”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前面:“这才多久时间,就修好了?”
下一秒,凝容崇拜地看向了自家殿下,眼睛都成了星星眼:“不愧是我家殿下,神力非凡!!”
昭玉:“……不是我。”
天色阴沉无色,耳畔风声呼啸,汹涛骇浪拍打着礁石,海面上烟雾浓浓,滚滚而聚。
几息间,那迷蒙在海水上方的烟雾缓缓散去,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凝容有些诧异:“居然是仙族?”
“仙族有谁这么厉害,居然可以封印住若水台?”
昭玉冷静道:“等他出来不就知道了?”
凝容没再说话,仔细地盯着那一道朦胧身影。
浮烟中的人,缓缓抬手,嵌入玄清谷的重锤狠狠震颤三两下,随即猛地飞到他手心,被人牢牢握住。
一道灵力涌出,重锤幻化消失。
昭玉缓缓落地,朝着海畔又走去了几步。
那道人影愈发的近。
倏尔,她脚步顿住。
年轻人落在她面前,在路过她身旁时,又停下了脚步,垂眸看着她:“不请我回去坐坐?”
昭玉笑了两声:“刚好,我有事要和你说。”
番外 浮生逢·终
天梧山内。
凝容沉默地盯着扶泽,唇角诡异地一抽:“玉珩仙君?”
扶泽微微颔首:“嗯。”
凝容再次沉默。
昭玉淡道:“凝容,你先退下。”
凝容走出了屋子,昭玉这才抬眼看向了眼前的人,提醒道:“念在你我十年的情谊,别怪我没有提醒你,飞仙宫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若是执意为其做事,从此以后——”
“你我势不两立。”她语气平静。
扶泽盯着她几秒,忽然掏出玉牌摆在桌面上:“我要与你成亲。”
昭玉一愣:“什么?”
他道:“昭玉,我很想你。”
“我做这一切,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大脑一时宕机,结巴道:“什……什么意思?”
他只是平静道:“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晓镇天幡是飞仙宫所夺。我不想让你死,所以我才爬到如今的位置,用我所有的权力,查清了飞仙宫一切的肮脏之事。”
“如此,我才有更多的底牌护你。”
闻言,昭玉却是笑了,缓缓反问:“你觉得,我需要你护吗?”
扶泽依旧淡定:“我知道你打得过飞仙宫,我也打得过。我可以替你杀了他们,可以替你背骂名,可以……”
“不可以。”昭玉打断了他:“解决了一个飞仙宫又如何?神魔谷封印呢?那些被封印在深渊底下的上古魔呢?届时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她倏地起身:“此局,唯有一法可解。我已想了一个应对之策,你不必再来给我提意见,你若敢阻我……”
“你的应对之策,就是死吗?”扶泽沉声道:“然后重新封印他们?”
昭玉没再回答他,只是道:“我与月凝计划一致,无人可以打乱。”
扶泽平静道:“你当初把我赶出天梧山,其实也是为了保护我吧。”
“是。”昭玉索性承认。
扶泽还想说些什么,又被她打断:“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是。但大局之下,儿女情长不过尘埃,飘飘浮浮无足轻重。”
“你若是不介意鳏夫这个身份,我可以与你成亲。”
“好。”
昭玉愣住。
“能与你再相伴一年,就足够了。”
得知消息的飞仙宫主险些气得吐血,当即便大手一挥,派出了一万仙兵,冷声道:“将扶泽捉回,本宫重重有赏。”
他筹谋多年,为的就是魔族出世,助飞仙宫对付神族,夺取神力。如今他精心培养的人,居然要与灵息神女成亲,若是扶泽临阵倒戈,向着灵息族,那他这么多年的计划就全都泡汤了!
培养扶泽,本就是愿他能在仙魔大战中,为飞仙宫出一份力,此后再隐瞒仙魔大战的真相。
他绝不允许有意外发生。
……
神魔谷封印动荡得厉害,四周山石倾塌无数,恶鬼嚎啕此起彼伏。
一年之后,上古魔族必将倾巢而出,目前灵息、沧月两族却还未放出任何计策,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乱世之下,危局之中,一道喜讯凭空而出,如风卷三界,瞬间传遍了满天下。
一万仙兵尽数被灵息族人拦在了结界外。
凝容素手一挥,结界又强了几分,她冷眼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嗤笑了两声:“强闯天梧山,诸位可知晓下场如何?”
有人长枪一指,冷喝道:“交出扶泽,否则仙界与灵息族势不两立!”
凝容唾骂一声:“我呸,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万年以来,我们灵息族尽苍生之责,为仙界除去多少祸害?你们如今却扬言势不两立,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
“那又如何?”那人邪肆一笑:“仙魔大战后,飞仙宫一统三界,谁还会记得你们的功勋?无非是活在那些臭鱼烂虾口中,不择手段为了打开神魔谷封印的邪派罢了。”
“邪派?”凝容气极反笑,索性退让一步,勾唇:“好啊,我不拦你们。”
“你们若有本事,闯入天梧山将人带走便是,不过……后果自负。”
那人冷哼,大手一挥:“都给我闯进去!”
一位族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凝容仙子,我们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若是被神界知晓,只怕是……”
“好什么好?”凝容拧眉:“都打到家门口了,难不成我们还要束手就擒?恶有恶报,他们的下场,你今日睁大眼睛给我看清楚了,至于神界……”
“既然将我们迁移到下界,便管不着我们的事,大不了忍受百道天雷,劈开那神界大门,与他们打上一架。”
族人噤声了。
天梧山内满山红绸飘荡,不息树光芒神圣。
外边的哀嚎声被隔绝在外。
一万仙兵,全军覆没。
飞仙宫主真正意识到了神的恐怖,对方不伤一兵一卒,便能叫着一万人马全军覆没。
果然,唯有放出上古魔,才能与其一战,夺得神力。
灵息族长并未使用驻颜术,年迈之时,满头银发却已成墨,着实罕见。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昭玉。
昭玉有些心虚:“娘……”
族长面无表情反问:“怎么又给人带回来了?”
“他非要回来,我也没办法。”
扶泽忙应道:“的确是晚辈非要回来的。”
族长:“……”
她轻咳了声:“结契吧。”
昭玉一怔:“什么契?”
族长再次反问:“你说什么契?”
长生契。
是灵息族神女对伴侣的认定。
昭玉性子变了太多太多,唯一不变的是酒量,新婚夜时,扶泽好像又瞧见了小时候的她。
她踉踉跄跄地走过来,直接往他嘴里灌了一杯酒,笑着说:“好喝吧?”
扶泽猛地呛了两声,抬袖抹去唇边酒渍,努力镇定道:“好喝。”
昭玉晃了晃酒杯:“再来点?”
他抬手夺过酒杯:“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你也别喝了。”
昭玉直勾勾盯着他:“我想喝。”
扶泽:“……那我陪你。”
两人喝了半宿的酒。
昭玉醉得厉害,倒在他怀里,含糊道:“其实……我不想死的。”
扶泽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接话,只是问道:“你怎么不施醒酒术?”
她猛然抬头看他,茫然道:“什么术?”
扶泽:“……没什么。”
下一秒,却又听见她说:“我不想醒……当年赶你走时,我在想你要是可以一直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或许……你就不会被飞仙宫盯上了。”
扶泽一怔:“你没醉?”
昭玉缓缓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脸,喃喃道:“扶泽,我后悔了。”
他喉结一动:“后悔什么?”
“后悔骗你,后悔赶你走,后悔和你成亲。”她边说着,边垂下了手:“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你如今这般身份,尊贵不凡,日后前途无限。我此生难逃一死,你与我成亲,日后再难寻觅良人。”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你什么都可以后悔,我从未怪过你。”
“独独成亲,我不允许。”
昭玉没有吭声。
半晌,她问:“这些年,很难过吧。”
“没有你的每一天,都很难过。”
“那你怎么过来的?”
“不想你死。”
昭玉趴在他怀里,垂首喃喃:“深宫高楼入紫清,金作蛟龙盘绣楹……”
扶泽下意识问:“什么?”
她手指玩着他的头发:“她坚韧、正直,有担当,有责任。”
扶泽仍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昭玉笑了两声,忽然仰首亲了下他的唇,一触即分。
“如果我们有孩子,就叫扶楹。”
“男孩?”
“女孩。”
“那如果是男孩的名字呢?”
昭玉:“……没想好。”
扶泽:“……”
……
意外的是,昭玉真的有孩子了,得知消息的扶泽欣喜若狂。
灵息族上下喜气洋洋,瞬间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叫什么名字。
殊不知,名字早已被想好了。
十月怀胎,可一年之后便是仙魔大战……
孩子降生后,生得肤白如雪,眉间一道雪莲印,纯洁又神圣。
神女扶楹,降生后第一件事,便是被昭玉带去了不息树下,沐浴不息树福泽,来生功德无量。
扶泽原以为可以再陪她们母女俩两月。
但神魔谷封印,提前解开了……
与此同时,镇天幡毁。
上古魔族倾巢而出,大战一触即发,三界烽火连天,天火焚烧人间万里。
妖魔联合,仙界勾结二族,肆无忌惮地强拆天梧、巴巫二山封印。
但天梧山结界固若金汤,便连上古魔也暂时动弹不了分毫,故此取得了片刻安宁。
扶泽和昭玉得空回了一趟天梧山看孩子。
天梧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昭玉不知道月凝为何会认识这人,还将他带了进来。
月凝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昭玉霎时明白,两人是来议事的。
眼前这位浑身魔气的男子,是不知多少年前,与月凝凡间纠缠一生的人。
可惜,他似乎什么都忘了。
诡异的是,扶泽怀里的小扶楹居然还咿咿呀呀地冲着玄羽伸出了手。
昭玉脸色瞬间不好看了,月凝安慰她:“放心,玄羽不敢怎样的,他如今打不过我。”
闻言,昭玉怀疑地看着她:“你这么厉害?”
月凝拍拍胸脯:“那是!”
玄羽只抱了一会儿,又还给了扶泽,轻嗤了声:“也不是很可爱。”
扶泽笑得温和,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他魔族的身份。
玄羽去人间降天火,被月凝阻止了。不知二人达成了什么交易,玄羽竟然就此停手,甚至还整日整日地将同族给坑了个精光。
三界战火连天,短短几日,死伤无数。
灵息族全族奔赴战场,与上古魔对抗到底。
昭玉前往神魔谷一探地形,脑海中已经有了布下封印的大致轮廓。
没有人知道扶泽失踪了。
扶楹被安全地放在了天梧山某处。
仙魔大战持续了将近一月,上古魔过于难缠,无法全部引到神魔谷内,对此昭玉头痛不已。
关键时刻,玄羽达成了与月凝的交易。
魔尊被月凝杀了,滔天魔气被月凝引入了玄羽的本命剑中。
至此,魔神剑成。
上古魔一族听从魔神剑,被玄羽尽数带到了神魔谷内,与灵息族决战。
等来的,却是再一次被封印。
有人对玄羽破口大骂:“你还是人吗?你也是魔族,眼下居然帮着那群废物封印我们,倘若魔神知晓,你只会魂飞魄散!”
他手持魔神剑,瞳眸泛红,勾了下唇:“那又如何?”
“我只是,不想辜负了一个人。”
……
苍穹忽然褪去暗色,金光浮动,穿云而出。
有人倒在血泊中,护心镜血淋淋地躺在他身侧,又缓缓浮起在半空,光芒笼罩,洗去脏污。
它倏地化作一道灵气,裂开时空径直落到了昭玉身上,血水滴落,契约成。
一个时辰后,长生契散了。
大战结束。
天梧山空无一人。
飞仙宫主嘶声竭力:“人呢?扶泽人呢?!”
仙将慌慌张张:“宫……宫主莫慌,属下探查一二。”
扶泽被置于飞仙宫内的魂灯落于他手心,血气微弱,却有金光大作。
“还在天梧山!”
闻言,飞仙宫主神色瞬间冷了下来:“随本宫前去捉拿叛徒!”
仙将急忙道:“那些活下来的人呢?”
“不能杀。”宫主沉声道,抬手往他身躯里注入灵力,又给了他一叠符咒:“你不必跟来了。带着本宫的力量,念出这些咒语,每一个活下来的人,我要他们口不能言。”
仙将结巴道:“断……断舌?”
他后脑勺猛地挨了一巴掌。
“蠢货,禁言术!”
风云变化莫测,天梧山地动山摇。
结界消散的第一秒,飞仙宫主闯入天梧山,径直往水息洞的方向飞去。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废人,冷笑了声,咬牙:“本宫今日便让你知晓,背叛是何代价!”
数千年未曾打开过的噬仙台,迎来了第一个人。
是那曾闻名三界的玉珩仙君。
外人只道,他堕魔了。
番外 逍遥游·上
草丛边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阿兰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四周无人后,这才放心地走了出来,一溜烟地就逃了出去。
妖界的日子太恐怖了,那群人居然要抓她去炼丹,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这辈子都不会回去的。
她心惊胆战地走出了一段路,周围光景黯淡了下来,眼前林树漆黑而茂密,半空中浮动着诡异的黑雾,耳畔簌簌的风声似裹挟着几道野兽的低吼。
阿兰握紧了腰间的剑。
大雾四起,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在一片茫茫黑白雾中小心翼翼地穿梭,往前摸索着,生怕某个地方忽然跳出一头猛兽来给她吞了。
毕竟她只是一只普通的铃兰妖,哪里打得过这林中猛兽?
脚下泥土松散,润着丝丝水意。
倏地,一只手伸了出来,骤然间拽住她的脚,又突然松开。
阿兰身躯一抖,慌乱地就想跑,谁知左脚拌右脚,身形不稳地往前倒去,脚下又好像有什么障碍,她连忙拔出腰间的剑狠狠插入地面,勉强稳住了身形。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谁?”
没人应她。
一股血腥味弥漫开。
阿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拔出了剑,蹲下身子。
是一个死人。
哦,不对。
他本来还有一口气,但是被自己一剑给捅了,就没有了气息。
阿兰握着剑的手都在颤抖。
她……她杀人了?
转瞬间,她紧绷的身子又渐渐放松了下来。
能进黑林的,又能是什么好人?
阿兰垂眸望着地面的人。
他浑身是血,面容肮脏不堪,泥渍和血迹大片大片覆在他脸上,一头墨发凌乱地散落,缠绕在一起。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试探性问:“你死了吗?”
没人应。
阿兰犹豫了下,将他从地上拖拽了起来,打算找个地方给人埋了。
还没拖着走出几步,诡异的空气中,忽然响起了一道虚弱至极却又咬牙切齿的声音:“小爷没死。”
阿兰:“……”
归仙谷。
阿兰看着再次昏迷过去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确定地又伸手探了下鼻息:“真的没死啊?”
高山流水,白云仙树,归仙谷恍若世外桃源,与世隔绝,一年四季人影罕至。偶尔中秋、七夕佳节,来归仙谷的人才会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去浮岛上那棵遮天蔽日的桃花仙树上,求姻缘或是许愿的。
不过还是求姻缘的人比较多,这棵桃花树后来又叫姻缘树。
“阿兰,你带回来的那个小郎君,还没有醒啊?”
阿兰正整理着树上缠乱的红绸,闻声动作一顿,撇了撇嘴:“别提了,都三个月过去了,要不是他还有气息,我就给他拖到这姻缘树底下埋了算了。”
老婆婆笑了声:“这可不能乱埋,我们归仙谷有个传言,今生死去埋在姻缘树下,来生可就讨不到好姻缘了。”
阿兰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阿兰犹豫了几秒,蹲下身开始刨土。
老婆婆狐疑地看着她:“你做什么呢?”
阿兰解释道:“我前几天埋了一条小狗,给它挖出来埋别地去。”
老婆婆:“……”
那位少年终于醒了。
阿兰端着药进来时,他起身坐在床上,握紧一侧生锈的铁剑,警惕地看着她:“你是妖。”
“哦。”阿兰心不在焉地应着,把药放到了床头柜上:“喝吧。”
少年满脸抗拒:“谁知道你这只妖有没有往里面下毒?”
阿兰有些无语:“我要是想害你,那我还把你带回来疗伤做什么?你可是昏迷足足三个多月,你知道这三个多月是谁在照顾你吗?”
“你也真是命大,我当时捅了你一剑,现在居然还能活下来。”
他立刻皱眉:“是你杀的我?”
阿兰唇角一抽:“孩子,先喝药吧。”
路逍遥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显然不信那药没毒。
阿兰才懒得理他,转身走了。
爱喝不喝,反正死的不是她。
阿兰第二次来送药时,少年在床上打坐,床边放着一个空碗。
她将药放到桌上,然后把空碗拿走,再次出了屋子。
阿兰前脚刚离开,后脚少年就睁开了眼。
他盯着那份药,抿唇不语。
妖界的铃兰妖,居然逃到了归仙谷。
他要是把她抓了,是不是就可以发大财买新剑了?
三日后。
路逍遥突然要拉着阿兰到院子里切磋剑术。
阿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伤还没好。”
他十分狂妄:“那你也不是我对手。”
一炷香后。
院子被砸了个稀巴烂。
阿兰关切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看向他肿成猪头的脸,强压着笑意问:“你没事吧?”
路逍遥借力从地上站了起来,轻咳了两声:“我今天放你一马,下次你绝对连我衣角都碰不到。”
阿兰:“……呵呵。”
少年双眼无神地倒在了床榻上,感觉现在浑身骨肉还在一抽一抽的痛。
他气愤地捶了下床,咬牙切齿:“可恶的铃兰妖,等我伤好,你看我怎么治你!”
日月更迭,斗转星移。
归仙谷内一切安平,妖界却因逃了一只铃兰妖,而开始混乱了起来。
阿兰对此全然不知。
她兴致缺缺地望着前方灰头土脸的少年,平淡道:“还来吗?”
路逍遥捏紧拳头:“我看你是女子,所以我才让了你,这次我可不会让你了。”
“哦。”阿兰十分淡定地拔出了腰间的剑。
两道剑光唰唰地闪过,掀起四周狂风阵阵,尘土乱扬。
不一会儿,一道人影猛地砸到了地上。
阿兰随手把剑甩在一旁,然后转身出了院子:“多练练啊。”
路逍遥被灰尘呛了几声,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声嘀咕:“肯定是剑的问题。”
他把阿兰丢在一侧的剑拿了起来,开始研究了起来。
半晌,他轻哼了声:“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破铜烂铁而已。”
她身上肯定有什么法宝。
不然他堂堂仙族,怎么会打不过一只妖?
第二日。
路逍遥在院子里捣鼓花草,阿兰没回来。
第三日。
他抱着一大堆脏衣裳去河边搓洗,阿兰仍然没回来。
第四日。
依旧没有看到人。
路逍遥开始烦躁起来,他觉得自己这几天已经很厉害了,那只小妖迟迟不回来算怎么回事?难道是怕她自己打不过他,所以躲得远远的?
阿兰一直不回来,那他还怎么把这只妖怪捉去换灵石?
第五日。
他认命地坐在院子里雕刻木牌,然后把干净的牌子送去姻缘树下,交给那位老婆婆。
老婆婆边接过木牌,边笑着问:“孩子,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啊。”路逍遥应道。
“阿兰呢?”老婆婆问。
路逍遥沉默了下,似是有些气愤:“估计是不想干活,然后出去玩了吧,这些天她的活全都是我干的!!”
老婆婆没忍住笑了两声,抬手拍拍他的肩:“你这孩子看着就踏实能干。”
路逍遥勉强挤出一抹笑:“……谢谢啊。”
老婆婆将干净新雕的木牌整齐地摆在了一侧的长桌上,等着别人来写下心愿,然后系到姻缘树的风铃红绸上。
……
第七日。
路逍遥把厨房给炸了,灰头土脸地走到了院子里。
他刚打算去河边洗把脸,就突然碰到了刚从外头回来的阿兰。
阿兰一身衣裳弄得脏兮兮的,泥污到处都是,就连脸上也没能幸免,怀里还抱着一大堆湿漉漉的花草。
路逍遥望着她几秒,突然愣了下:“你怎么回来了?”
阿兰没好气道:“这是我家!”
他上下打量了阿兰两眼,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摘了一堆花草回来,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阿兰幽幽地盯着他:“说起来也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什么意思?”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阿兰嗤道:“我把你打得那么重,然后我又得费力气去给你摘药草,这不是自作孽是什么?”
路逍遥一愣。
阿兰又奇怪地盯着他:“你干了啥?咋把自己搞成这样?”
闻言,他回过神来,不自在地轻咳两声,挠了挠脑袋:“第一次做饭,不太熟练。”
屋内。
阿兰看着烂得差不多的屋子,面无表情:“搬家吧。”
两人搬到了姻缘树附近的一间空屋。
阿兰在院内理着药草。
路逍遥默默地走到她旁边,垂下了脑袋,语气多了几分歉意:“我不是故意的,别生气好不好?”
她抬起头,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我哪儿生气了?”
“你真没生气?”路逍遥狐疑地看着她。
阿兰面无表情地垂下了头:“没有。”
路逍遥又蹲在她身边:“你肯定生气了。”
阿兰动作一顿,转头看他:“你要是想让我消气也不是不行。”
他微微一怔:“什么?”
阿兰手中幻化出一柄剑,递给了他:“你拿着这柄剑,去帮我赶走归仙谷外面的人。”
“你要是把他们都给赶跑了,我就不生你气了。”
路逍遥望着递过来的剑:“这不是你的剑吗?”
“对,我就是要你拿着这柄剑,去赶跑他们。”阿兰道:“不过那些人有点难缠,你若是应了,是生是死就与我无关了。”
“他们是什么人?”
“铃兰族。”
路逍遥走了。
阿兰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她本想起身追出去,但转念一想,若路逍遥真的打跑了他们,喜事一桩。若是他失手死在了铃兰族手下,少了一个麻烦,对她而言似乎也是喜事一桩。
他们二人不过是一场救命之恩的萍水相逢之缘,路逍遥连她都打不过,又如何能打得过归仙谷外那么多铃兰族?
他明明可以不答应,用别的办法来让她消气。
阿兰一言不发地挑着草药。
番外 逍遥游·中
阿兰采摘回来的那么多草药,终究没给有需要的人用上,放在院子里晾晒直至枯萎,那人也没回来。
阿兰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木牌,一边答道:“估计是死了吧。”
“死了?”老婆婆诧异:“怎么会死了呢?”
“浪迹天涯,受点小伤,丢点小命也是正常的。”阿兰说:“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没什么好奇怪的。”
闻言,老婆婆有些惋惜:“可惜了。”
阿兰疑惑:“可惜什么?”
“那么俊的一个小伙子,就这么白白死了,难道不可惜吗?”
她唇角一抽,俊吗?
阿兰倒是要为自己的本命剑感到可惜。
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如果当初没有捡到路逍遥,她的生活本该是这样的。
意外的是,半年后,归仙谷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瞧见没,小爷的霸剑炫酷不炫酷?”路逍遥得意洋洋地和她炫耀道。
阿兰沉默了下:“你没死?”
“谁和你说我死了?”路逍遥莫名:“那群妖怪,我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给赶跑了,这有啥难的?”
“那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阿兰疑惑不解。
“我只是出去铸了柄剑而已。”说着,他挥了挥手中漆黑的沉重霸剑。
阿兰一时无言。
路逍遥突然又激动道:“我现在肯定能打得过你了,再来!”
不远处,老婆婆默默地把自己之前立好的墓碑给拆了,还顺便把周围的草拔了拔。
归仙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铃兰一族休养生息充足后,打算重新前往归仙谷,将阿兰捉拿回来。
归仙谷内。
阿兰有些无语地看着路逍遥手中的剑。
路逍遥似是察觉到,停下了动作,转头朝她看来:“看我干啥?”
“这么重一把剑,你拿着不累吗?”阿兰发出疑惑。
“不累啊。”路逍遥说着,还用手中的霸剑挽了个帅气的剑花:“这有啥累的,用着可趁手了。”
话音刚落,他面色扭曲一瞬,手中霸剑瞬间坠地,龇牙咧嘴的:“重死我了。”
阿兰沉默了下,突然起身:“你开心就好。”
路逍遥叫住她:“你去干嘛?”
“你的药煎好了。”阿兰头也没回地答道。
说来也是奇怪,这都一年多了,路逍遥体内的伤还没有好全,每当瞧见一点痊愈的迹象,第二日却又严重起来,归仙谷附近的草药都快被她给薅秃了。
阿兰回来时,除了一碗药,还带回来了一柄新剑。
路逍遥疑惑问:“你怎么又换剑了?”
阿兰瞥了他一眼:“什么叫又?而且这是我给你的,我看你整日拿一柄霸剑,不知道要摔多少次,到时候剑没练成,人先摔死了。”
路逍遥唇角一抽:“……”
他猛地将药一口饮尽。
阿兰挑挑眉:“我下毒了。”
路逍遥身形一顿,一大口苦药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茫然地望着阿兰,刚想开口说话,却有药渍唇边溢出,吓得他立刻闭上了嘴巴。
他忍着苦涩,将嘴里的药给吞了下去。
……
姻缘树下。
老婆婆朝着阿兰挥了挥手:“阿兰,你过来一下。”
闻声,阿兰放下了手中的木牌,朝着她走了过去:“怎么了?”
老婆婆笑而不语,伸手将一根垂落的红绸给拽了下来,上边牢牢系着两块木牌,一边解下一边说着:“今早我来时,便瞧见有人将他的木牌与你系到一块儿了,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阿兰一愣:“谁?”
老婆婆将木牌递给了她。
一块是阿兰的,一块上面只有一个“凌”字。
一个很普通的字,却霎时令阿兰心神大乱。
铃兰族的暗号……
有人混进来了。
阿兰立刻回到院落,尚未进屋子,突然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自半空中涌来。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转身,视线寸寸上移。
一道血淋淋的身影映入眼帘。
“路逍遥!”她连忙上前接住那个即将倒下的人。
路逍遥虚弱地瘫在她怀里,猛地咳了两声,唇角有血迹溢出,倏尔笑了两声:“我都忘记问你了,一年前把你屋子炸了,你还在生气吗?”
阿兰刚想回答,他又自顾自说着:“不过你就算想生气也不行。”
“一年前我帮你赶走了铃兰族人,刚刚我又帮你赶走了一次,怎么样,我厉害吗?”
阿兰沉默不语,直接给他拖进了屋子里面。
“你先躺着,我去给你打盆水来。”
铃兰族被霸剑打得落荒而逃。
那道剑气太恐怖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剑修。
一年前此人就与他们搏命,一年后居然还敢用这种方法。
归仙谷的结界说强不强,说弱也不弱。若无人看守,铃兰族其实是可以轻而易举地闯进去的,偏偏每次来时,都有一位年轻狂妄的剑修拦在归仙谷门口。
“若是捉不回阿兰,我们铃兰族一辈子,只能如蝼蚁般任人踩在脚下,再无翻身之日!”铃兰族长神情狠戾。
有人颤颤巍巍地答道:“族……族长,可是那个剑修太厉害了,我们若想抢走阿兰,还得先把他给杀了啊……”
族长缓缓转过身,垂眸看着他,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哼。”
“他如此护着阿兰,敢说对阿兰无情?”
族人愣了下。
下一秒,族长冲他勾了勾手:“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
深夜。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床榻边。
月色从窗隙中倾泻出,朦胧地微微照亮了屋内。
路逍遥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突然听到有人唤他:“路逍遥。”
他睫翼颤了颤,困倦地掀开了眼皮。
抬眼望去,床畔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路逍遥愣了两三下,有些清醒过来,不确定地询问:“阿兰?”
阿兰笑了笑:“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站到了院子里。
四周夜风冷寂,树叶沙沙作响,气氛静谧得有些诡异。
月色轻轻覆在她的脸庞,浸得她眉眼一时温柔得不可思议。
路逍遥拧了下眉:“你要干什么?”
阿兰定定地望着他几秒,平静地说道:“路逍遥,你为什么要帮我赶走铃兰族?”
“一年前,你不顾生死,也只是为了让我消气,你是为了什么?”
路逍遥一怔,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你发什么癫?”
“我炸了你房子,帮你一把不是应该的吗?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你,但是一码归一码,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何况你还整日煎药替我治病。”
阿兰沉默了下:“你不喜欢我?”
太奇怪了。
阿兰今晚太奇怪了。
路逍遥狐疑地打量着她:“你想说什么?”
如果不是一模一样的脸庞,他只怕是要以为眼前这人被夺舍了。
阿兰深吸一口气:“可是我喜欢你。”
路逍遥一愣,瞬间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了几步,一时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一只手突然抵住他的肩,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大晚上的你嚎什么?是不是有病?”
路逍遥震惊地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阿兰,又看了看眼前的阿兰,结巴道:“你……你们?”
眼前的阿兰怔了下,似乎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醒过来,连忙对着路逍遥说:“她是假的,你快到我这里来。”
身后的阿兰死死按住他的肩,咬牙威胁道:“信她还是信我?”
路逍遥一动不动,也不吭声了。
阿兰静静地望着对面的人,淡淡道:“族长让你来的?”
闻言,对面也不装了,索性解了易容术,勾唇笑了下:“是啊,谁让你迟迟不回去?”
阿兰嗤笑了声:“一个大男人,说出刚才那种话,也不嫌害臊?”
被阿兰这么一说,路逍遥想起方才的情景,浑身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杀了他吧,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人。”阿兰平静地将眼前的人往前面推了一步,说道:“我不可能会和你们回铃兰族,想抓我,先踏过他的尸体再说。”
路逍遥:“?”
铃兰族派出的人又死了。
一时之间,众人抓狂无比。
族长神情严肃地说道,嗓音不怒自威:“三年后,强闯归仙谷。”
屋子里,路逍遥拉着阿兰喋喋不休地问着:“你当初为什么要逃出妖界?”
“逃出妖界后你又为什么要来这归仙谷?”
“你这只铃兰妖在族里过得怎么样?”
阿兰垮着张脸:“你好烦。”
“是吗?”他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可以出去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和你有关系吗?”
“怎么就没……”路逍遥话音忽然止住,有些不自在地望着她的双眼,语气都弱了几分:“关系了……”
阿兰幽幽地盯着他,开始反思起来:“我好像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什么叫做不是很喜欢,那就是讨厌了?”她摊开手心:“来来来,把药钱付一下。”
路逍遥默默地把她手推了回去:“骗他的你也信?”
“……不想付药钱直说。”
下一瞬,她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个锦囊。
他笑嘻嘻的:“付了。”
阿兰一怔:“干嘛?”
路逍遥挠了挠脑袋:“不是你让我付的吗?”
阿兰唇角一抽:“有时候发现,你傻得挺可怕的。”
他立刻反驳:“我不傻。”
“你才傻。”
话落,路逍遥起身走出了屋子。
下一秒,他又突然转身。
“阿兰世间第一傻。”
阿兰:“……有病?”
番外 逍遥游·下
姻缘树下。
老婆婆乐呵呵地问:“阿兰啊,你来归仙谷也快四年了吧?”
阿兰应着,将手中红绸整理好,然后系到了树上:“对。”
老婆婆问:“那小子的伤还没好呢?”
阿兰道:“是啊,我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伤势,反反复复病情不断。”
见此,老婆婆没忍住捂嘴笑了。
阿兰觉得有些奇怪:“您笑什么?”
她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孩子有些迟钝了。”
阿兰一怔,瞬间反应了过来。
迟钝?
她不迟钝。
这几年来,她很明显地感受到,路逍遥对她没有杀意了。
那份异样的情感,始终被埋藏在心底,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路逍遥护不住她的。
她又能在归仙谷躲几年?
铃兰族的人要拿她去献祭炼丹,奉献给妖帝,从而平步青云。
他们不会死心的。
她简单整理了下木牌和红绸,就回到了院子里。
路逍遥看见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剑,朝她走了过来,正欲开口说话,却蓦地被阿兰给打断:“没有药了。”
阿兰看着他:“你的伤已经好了,不用一直待在归仙谷。”
路逍遥怔了下:“我的伤?”
阿兰道:“路逍遥,你骗不了我的,这样没有意思。”
“你要是让我走,就没人帮你赶走那些铃兰族人了。”路逍遥道:“我知道你不想和他们走。”
“不用赶了。”
他一怔:“什么?”
阿兰说:“我自己有办法。”
路逍遥盯着她几秒,突然走到一侧拿起了阿兰送给他的那柄剑。
“我刚刚是想和你说,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叫什么?”
“铃兰。”
阿兰眉头一蹙。
路逍遥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这是你的剑,所以我觉得,以你来命名很合适。”
阿兰反问:“只是这个原因?”
路逍遥点头:“是啊。”
他将手中的剑装入了剑鞘,然后“啪嗒”一声丢到了后面的桌子上,笑了两声:“虽然这柄剑很普通,但名字可不能普通。”
阿兰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落灰的霸剑,幽幽道:“所以,你的霸剑就放在那里落灰了。”
路逍遥一怔,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太重了,我现在还无法彻底拿起来。”
“没事,我可以帮你。”阿兰走过去,握住霸剑的剑柄:“明天我送你走。”
她试着将霸剑拽起来,根本拽不动。
路逍遥安静了几秒,走过去将霸剑拉到一侧,对她说:“我不想走。”
阿兰问:“为什么?”
“因为……”
“因为我……”
路逍遥犹豫半天:“因为……”
“因为你两年前说的是谎话。”阿兰打断他。
路逍遥:“……什么?”
阿兰盯着他,一字一顿:“仙妖殊途,我们不可能。”
他愣住了,耳畔忽然寂静了下来,再无半点声音。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响起:“你知道了?”
“我说了,我不是傻子。”阿兰进了屋,开始给他收拾着东西:“就你最傻。”
路逍遥走到她旁边,突然按住她收拾包袱的手,静静道:“你知道了,那我就不会放手。”
阿兰没有动。
他扶住她双肩,给她转了过来,盯着她认真地说:“我带你走,好吗?”
她安静地望着他,既不说话,也不动作,沉默良久。
久到路逍遥以为她不喜欢自己,她不会再回答之时,眼前的人目光像是有了一瞬动容,嘴唇轻轻动了动:“去哪儿?”
“天涯海角。”
两人离开了归仙谷。
路上,阿兰对他说:“你不怕铃兰族连你也一块儿杀了?”
他哼笑两声,似是不屑:“他们杀不了我,要杀也是我先把他们屠个干净。”
阿兰默默道:“我记得一开始,你是想杀我来着。”
闻声,他不好意思地挠了两下头:“那个时候比较穷,我听闻你被妖界通缉了,就想着抓回去换点灵石买剑嘛。”
“不过,我可没想过要杀你!我一开始都打不过你……”路逍遥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了。
阿兰沉默了几秒:“你倒是实诚。”
她突然拽住他的手腕。
路逍遥怔了下:“怎么了?”
“我们逃不了多久。”阿兰说:“你不是喜欢剑吗?”
路逍遥道:“是啊。”
“那就成剑仙吧。”
“成剑仙后,就不必怕了。”
……
妖界的天昏暗一片,弥漫着阴沉沉的血红色。
四面风声鹤唳,沙场上数千人影屹立,旌旗飞舞。
有下人匆匆来报:“族长,属下探查到阿兰如今已不在归仙谷内,我们是否要继续按照原计划继续进行?”
族长五指缓缓收拢成拳,指节处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
良久,他低哑地笑了两声:“那就,屠谷吧,我不信阿兰不回来。”
归仙谷没什么人。
但是这日,是七夕佳节,最近来归仙谷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故此,路逍遥和阿兰也回了一趟归仙谷,在姻缘树下缔结了良缘。
少年坐在树下,懒散地翘着二郎腿,手中拿着一块崭新的木牌,另一手拿着一柄精致小巧的刻刀。
阿兰走了过来,俯身去看他刻在木牌上的字:“你在刻什么?”
路逍遥瞬间惊慌地收了起来:“没……没什么。”
阿兰眯了眯眼,朝他伸出了手。
路逍遥:“……”
他老实巴交地交出了木牌。
巴掌大的木牌,上面被人仔细雕琢了两行字。
——阿兰永远只能喜欢路逍遥,无论几生几世。
阿兰突然笑了:“路逍遥,妖是没有来生的。”
他拧眉,将木牌夺了过来,不赞同:“肯定有,就算别的妖没有,你也会有。”
阿兰在他身边坐下,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少年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半晌,阿兰似是妥协了:“行,你说有就有吧。”
“不过,我要是忘记了你,你要怎么办?”
路逍遥立刻回答:“当然是想尽办法让你想起来啊!你怎么可以忘了我?反正我不允许,不管你来生是神是仙,是妖是魔,还是我们养的小鸡小鸭小狗,我都要让你记起来。”
阿兰:“……”
她唇角抽了下:“你厉害。”
路逍遥得意地挑了下眉:“那是,这世上还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阿兰又问:“如果我不愿意记起来呢?”
闻言,路逍遥噎了一噎,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也没能想出什么完美的措辞。
桃花仙树绯红如火,映得四周盛景如诗如画,红绸飘扬垂落,花瓣纷乱如雨。
远处青山连绵起伏,隐在薄雾之中,如美人黛眉。
这世间,繁华盛景数不胜数。
路逍遥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太大,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道:“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不纠缠你了,一人一剑出去游历四方便是!”
“反正这世间美景那么多,我多出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坏处。”
阿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索性叹了口气,说道:“你慢慢打磨吧,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见个老熟人。”
早在方才,阿兰便察觉到有熟悉的气息靠近了归仙谷。
今日,注定不太平。
其实无论她逃去哪儿,终有一日是要回去的。
她站在归仙谷入口,望着半空中黑压压的一片,平静地开口:“放过里面的人,我和你们走。”
族长自半空缓缓降落,笑得邪肆:“阿兰,你还是妥协了。”
阿兰垂着脑袋:“归仙谷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你们对手。你们若是想炼丹,那便冲我来,不要伤害无辜之人。”
族长凝望着她几秒,似乎是要辨别她话语中的真假。
良久,他抬手轻挥了下。
身后的铃兰族瞬间收起了兵戈。
“好。”族长答应了,朝着阿兰伸出手:“跟我上来吧。”
今日过后,铃兰一族必定平步青云。
阿兰盯着他半晌,将手搭了上去。
白皙如玉的腕间,死死缠绕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红线。
倘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阿兰也未察觉到。
一道剑气突然袭来,瞬间震荡开,四周林木被拦腰砍断,哗啦啦倒了一地。
凛冽锋利的剑光毫无征兆地划过阿兰眼前,族长躲闪不及,半条手臂被血淋淋地砍了下来。
他脸色霎时铁青,难看至极:“何方宵小?!”
霸剑猛地插入地面,狠狠撕裂开一条裂缝,尘灰漫天飞舞,顷刻间便迷了眼。
有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阿兰,我带你走。”
阿兰双眼平静得毫无波澜,仿佛一滩沉沉的凉水,倒映出一个灰白的他。
一道狂妄的笑声忽然从半空中响起。
路逍遥抬眼看去。
族长眸色阴戾:“小子,还不走,是等着她亲手杀了你吗?”
路逍遥愣了下。
眼前的阿兰,忽然掏出匕首,一刀狠狠地扎在了他心口。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了她整张脸。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阿兰?”
族长沉声道:“阿兰,离开他,过来。”
四周乱扬的尘灰中,她的双眸似恢复了一瞬清明,染着鲜血的唇动了动,嗓音有点哑:“走吧。”
“不要回来。”
她仍然握着匕首,匕首插在他心口,一动也不动。
他眉头蹙了两下,颤着手抬起,毫无征兆地握紧了她的手腕,笑了两声:“你忘记了,我们已经缔结了姻缘,永生永世也不分开。”
“我若死了,来生一定会再次来到你的身边。”
“无论你记不记得我,我就是要一直跟着你,缠着你。”
“除非你亲口对我说,你不喜欢我了。”
阿兰睫翼一颤,眸光茫然一瞬。
手中的匕首突然又刺进去几分。
路逍遥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泪,脚步艰难地往前挪动了几步,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她:“阿兰,不要哭。”
匕首近乎穿心。
他声音温和:“你没有做错,你现在只是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我记得就好,哪怕只有我一人记得,那也是很好很好的。”
锋刃的刀柄上,缠绕着一团诡异的黑雾,缓缓渗入少年的心脉。
他紧紧地抱住她,轻声唤:“阿兰,我带你走好不好?”
“他们打不过我的,只要你愿意,我就带你走。”
空气沉默了半晌。
族长突然出声:“将两人一并拿下。”
身后的铃兰族得到指令,猛地上前冲去。
插在地面的霸剑蓦地爆发出一道强悍的剑气,径直将方圆十里的人给扫飞出去。
四周掀起道道劲风,族长被逼得后退数十步,眸色渐渐狰狞了起来,低声念了几句咒语。
阿兰双眸无神,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
她声音哑了,一字一顿:“杀……了……我……”
路逍遥瞳孔微微缩起。
借着仅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她缓缓抽出了他腰间的铃兰剑。
然后猛地推开眼前的人,一剑往自己心口刺去。
族长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就要上前阻止,怎料尚未靠近二人,便被霸剑的剑气给扫开,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路逍遥死死握住她的手。
剑尖距离心口,只差一毫。
他说:“阿兰,不要做傻事,我们可以走的。”
她茫然开口:“铃兰族的禁魂术,无法可解。”
“我……不可能这么……和你过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却也太短。
路逍遥力气素来比她大,但不知怎的,此刻他似浑身脱力般,连阿兰的手也握不住了,只能勉强勾住她手腕。
罡风凛冽如割,霸剑一寸寸地变大,恍若一道上古神柱,立在了天地之间,彻底隔绝了外界。
阿兰笑着看他:“放心,我忘不了你。”
她用他的手握紧了自己手腕。
剑尖刺入了心口。
两人竟同时倒下。
身边,漫天的灵息飞舞四散,如蝴蝶般于乱尘中穿梭起舞。
红线忽然变得耀眼。
顷刻间,光芒又湮灭。
路逍遥艰难抬手,脑中神识突然炸开,全身灵力一瞬涌出,分毫不剩,只为强行留下她一缕魂息。
那魂息在半空中飘荡,渐渐幻化成了一朵漂亮的花,摇摇晃晃地落在了铃兰剑柄上。
巨大的黑剑倏地拔地而起,冲上了天际。
一道强悍的仙气如瀑布般,猛地从苍穹之上冲落,瞬间将那少年包围了起来。
族长放下遮沙的衣袖,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前边:“半神之力……”
“这小子……”他倏尔欣喜若狂:“若是将这小子抓回去炼丹,我们铃兰族岂不是……”
话音未落,剑气闪过,鲜血四溅。
一颗圆滚滚的头颅滚到了地上。
空气瞬间慌乱了起来,一时之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霸剑剑气狠戾又无情,锋芒凛冽如割,剑鸣声轰隆作响,仿佛震碎耳膜。
它自偌大无垠的天幕缓缓斩下,鼓动四方狂风,吹垮压倒一片树林,山河动荡,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分为二。
剑鸣声震九霄,动荡山河万里。
三界中,无数生灵同时抬头。
世间第一剑仙,出世了。
……
路逍遥新得了一柄剑,他给它取名流云。
只盼云可以流得快些,时间可以过得再快点,让他等到阿兰复生的那日。
他等不到了。
带着这柄流云剑走遍天涯后,他把自己此生所有的剑都放在了一个漆黑的山洞里,然后又回到了归仙谷。
心口的伤没好,一道诡异的印记攀生,死死地烙印在肌肤上,如何也去不掉。
这好像……是铃兰族的不解之咒。
路逍遥安静地倚靠在树下。
天边浮云滚滚流动,身侧流水声潺潺,清脆似碎玉。
风吹得桃花纷乱如雨,几片粉红花瓣落在了他眉眼,沾在了面前垂下的红绸上。
红绸最下方,悬挂着一块木牌。
那是他亲手雕刻的。
他等不到阿兰了。
阿兰,不要忘记我。
无论几生几世,你都要记得我。
只要你出现,我们就一定可以见面,我肯定可以找到你。
他困倦地睁了睁眼,然后又阖上。
若是忘了……
他就出去云游四方,一生一世都不去找她了。
……
路逍遥睡着了。
归仙谷似乎一切如初。
流水生生不息地流动着,清澈的水面曾倒映出此处发生的一切。
风吹得木牌轻轻晃动。
眼前木牌上的字迹,渐渐模糊不清,木牌也发霉了。
他又睁开了眼睛。
心口的痛,仿佛就在昨日。
路逍遥抬眼望着天边,静默了下来,旋即又缓缓望向身侧。
那里堆着一千三百一十四块木牌。
最上面的一块——
阿兰归来。
一切,大梦一场。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角不知不觉流了几滴晶莹的泪,忽然又轻笑了两声,声音轻得如羽毛般,一吹就散。
“阿兰,你忘了我。”
“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回去找你了。”
……
无极宗内。
在李晴水第无数次尝试拔出霸剑后。
它终于松动了一丝丝,然后又稳固地插入了河底。
李晴水:“……”
宋初年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这玩意儿也就剑仙能拔得出来了吧?”
他叹了口气:“要我说,你死心吧,陆长遥不可能回来了。”
“四千年前如果不是剑仙死了,这世间根本就不会有陆长遥这个人啊。”
李晴水沉默不语。
宋初年又看了她两眼,然后起身,冷静道:“你拔不出霸剑。”
“所以,陆长遥死了,不会回来。”
“剑仙也不会回来。”
李晴水不知道,她的生,是路逍遥求来的。
阿兰也不知道,她将路逍遥忘了个干净,忘得彻彻底底。
剑仙不会回来了。
他如四千年前那般,去云游四海。
阿兰死前,他也是如陆长遥一般的性子。
阿兰死后,他就只是路逍遥了。
时间一长,路逍遥自己也记不清,他的性子到底是怎样的。
李晴水说他不是陆长遥。
他的确不是。
但李晴水,也不再是阿兰了。
一生一世,绝无相逢之期。
番外 金风玉露·上
暮色四合,天际仍残留着一丝淡紫霞光,天都城的灯市却已悄然苏醒。
一盏盏形态各异的花灯自街角亮起,薄如蝉翼的绢纱透出暖黄温和的光晕。
主街上人潮如织,灯影流动,银火四溅。
今日,七夕佳节,星月相逢。
江挽匆匆收拾好了东西,然后就跑出了凝玉居,还没跑出几步,就瞧见了前面两道熟悉的人影。
她怔了怔,脚步缓缓慢了下来,朝着两人走去。
听到动静,前方的谢无澜转过了身,眸光柔和了下来。
“挽挽。”
江挽看了眼谢无澜,又看了眼扶泽,发出了疑问:“爹,你们在干嘛?”
扶泽笑了笑:“今日七夕节,你不和小谢一起去街上逛逛?”
“当然要去!”江挽道:“我刚打算过来找他呢。”
扶泽笑而不语。
谢无澜朝他行了个礼:“父亲,我们先走了。”
扶泽微微颔首。
江挽拉着谢无澜走远了,悄悄地问:“爹和你说了啥?”
谢无澜垂眸看她:“他让我上街小心点。”
江挽疑惑:“为啥?”
“因为我没有修为。”
江挽:“……”
她轻咳了声,拍拍他的肩:“没事,我保护你。”
谢无澜握住她的手,弯了下唇:“嗯,你只能保护我。”
扶泽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摇头笑了两声,转身离开了月寒山。
顾双闻已经下方等候多时,瞧见扶泽下来时,开口询问:“聊完了?”
扶泽淡淡应了一声:“嗯。”
两人并肩走着,顾双闻一边问道:“今日七夕,你不下山玩玩?”
他只是摇了摇头:“山下没什么好玩的,何况我一人独去,也没什么意思。”
顾双闻道:“我陪你啊。”
扶泽瞥了他一眼:“那就更没意思了。”
顾双闻:“……我无聊,那你陪我吧。”
两人坐到了琼玉居内。
厢房内灯火如昼,精致的铜炉氤氲出一缕薄烟,窗外夜幕铺陈而开,火树银花的盛景中,盏盏天灯飞上夜空,照得天都城繁绚无比。
扶泽沉默地坐着。
顾双闻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旋即起身幻化出一壶茶,推来两只玉杯,不疾不徐地斟了两杯茶。
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菜,在灯色下显得愈发诱人,香气四散溢出,却有人无心品尝。
扶泽微微垂着眸,摩挲着手中的银戒,一言不发。直到顾双闻将其中一杯茶递到他面前,他才稍稍回过了神来。
“尝尝?”
他凝视着那盏茶半晌,摇头淡道:“你知道,仙界的茶我喝不惯。”
闻言,顾双闻倏尔笑了,将茶杯放到他面前,收回了手在一侧坐下,调侃道:“就想喝昭玉亲手泡的是吧?”
扶泽抿唇不语。
“这茶在三界可是名贵的很,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寻来的吗?”顾双闻夸张地说:“即便你上天入地,翻遍仙界,也未必可以寻到。若是常人喝上这么一杯,只怕是死也无憾了。”
对方轻嗤了声,显然不信:“胡说八道。”
“真的。”顾双闻道:“你别不信,这茶你指定喜欢。”
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若是不喜欢喝我煮的,不如我把茶叶给你,你自个儿去旁边煮一壶?”
扶泽瞥了他一眼,忽然叹道:“算了。”
他兴致缺缺地拿起茶杯,递到唇边浅啜了一口。
顾双闻忙问道:“怎么样?”
空气一片死寂。
扶泽静静地放下茶杯,灯火衬得他脸庞忽明忽暗,眸色也有些晦暗不明,像是无尽深渊。他声音很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顾双闻笑了:“何必明知故问呢?”
他道:“今日虽不是花朝节,但漓水江亦有许多人,你若是也喜欢赏天灯,江畔便是个极好的位置。”
扶泽倏尔起身。
“等等。”顾双闻又突然出声:“不先吃了饭再走?”
扶泽垂眸:“你若吃不完,将桌上残食敛起来便是。”
话落,他转身走出了厢房。
扶泽走后,顾双闻的视线重新落回了茶壶上。
他凝望着茶壶半晌,平静地将原先撕下来的纸张给贴了上去。
微微泛黄的纸张上,只写了四个字——玉露梵音。
夜色笼着漓水江景,一轮银月高悬,银白月色层层洒落,江面一片粼粼微光,泛起星星点点的碎银。
两岸人群涌动,枝影斑驳,清风吹得嘈杂声都淡了几分。
扶泽沿着江岸缓慢地走去,四周人潮如织,他穿梭其中却莫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视线慢吞吞地扫过周围,而后又缓缓收了回来,敛起眼底的神色。
天色愈发的沉,星辰稀疏,明月清冷。
冷寂的秋风簌簌袭卷而过,周围的人影渐渐少了起来。
他站在江边,静静地等。
清澈的水面映衬着粼粼银光,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形。
倏地,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扶泽。”
扶泽身形一顿,转身望去,周身的气息无意识地冷下来了几分。
他冷淡道:“你怎么在这?”
“又是这副模样。”妙音撩了撩头发,丝毫不介意他的态度,只笑了笑:“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她抬眼望向他:“你在等昭玉吧?”
扶泽置若罔闻。
妙音自顾自说着:“谁告诉你,昭玉回来了的?”
“你今日怕是在此处等到天明,也等不到她。”
扶泽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不回你的巴巫山待着,来这天都做什么?”
妙音道:“叙叙旧,不行吗?”
闻言,他转身就走:“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妙音突然叫住他:“等等,你知道昭玉为何迟迟不从洛水归来吗?”
扶泽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妙音笑了笑:“看在你我二人昔日的情谊上,我就勉强告诉你一声。”
“洛水内,昭玉将她所聚千年的魂息尽数渡给了江挽,助她早日自洛水归来。而昭玉自己,则又得在洛水内待上个千年,重聚魂息,你怕是再等个几百年,也等不到她。”
空气一瞬死寂了下来。
扶泽冷冷地盯着她,两人对视期间,仿佛擦出火花,隐有暗流涌动。
四方林叶簌簌作响,似有杀机潜伏,一时寂静得可怕,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胡说八道!”
一道声音如破冰般突兀响起,不远处江畔缓缓走来了一道人影。
番外 金风玉露·下
扶泽循声望去,霎时间愣住,沉寂许久的心像是被注入了生命,渐渐地狂跳了起来。
天早已黑尽,明月高悬,秋风寂寂。女子一袭素衣,容颜千年未变,眉眼一如往日般柔和,身畔水声潺潺,好似碎玉,更为她突然的出现添了几分彩。
她兀自走到扶泽身边,冷淡地望着妙音:“我不过是去见了一个人,耽搁了些时间,你便开始在此处胡言乱语?”
妙音噎了一噎,冷静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昭玉似笑非笑:“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她语气平淡,偏生藏着几分凌厉的意味:“你对我女儿做的那些事,改日我再和你算账。”
“扶泽不与你计较,但并不代表我也会放过你。”
“你最好能躲在巴巫山内,不要被我找到。”
话落,她一把拽过身侧人的手臂,便大步往前走去,头也不回一下。
他视线始终追随着她,好似还沉浸在方才瞧见她回来的那一幕,久久无法回神,只呆呆地盯着她的身影,任由她将自己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明月光华大盛,若无数碎银纷纷扬扬洒落人间,遥远天际之中,似乎响起了一道仙鹤的清唳,盘绕于云层上空,迟迟不绝。
扶泽忽然觉得耳畔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过她了。
久到他差点就要忘记了她的模样。只方才那遥遥一眼,被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刹那间什么都想起来了。
两人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
昭玉松开了他的手,抬眼望着他半晌,正欲开口,整个人却倏地被一道力气往前带,猝不及防撞入了眼前人的怀里。
他低头紧紧地抱住她,身形隐隐有些颤抖,像是害怕极了这是一场虚幻的梦。
昭玉没有吭声,任由他抱着。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开口了:“今日是七夕,你打算在这里和我抱一晚上吗?”
他沉默许久,才道:“我好想你。”
昭玉对这种话已经见怪不怪了。
当年她把扶泽赶出天梧山时,重逢时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与你成亲。”
她轻轻推开他,轻声道:“知道了,我也想你。”
扶泽紧紧盯着她:“妙音说的话,是真的吗?”
“当然是了。”昭玉笑了两声:“重聚魂息而已,没有多难,就是时间长了些,如今我这不是好好的出来了吗?”
他默了默,询问道:“你刚刚去见谁了?”
闻言,昭玉神色一顿,叹道:“是月凝。”
“我听说这段时间她不太好,所以去巴巫山看了她一眼。”
“对了。”昭玉抬头:“洛水内,我听阿楹说,那次仙魔大战后,你被飞仙宫囚在了噬仙台?”
他身形一僵,还没开口解释,眼前的人就已经在他周身绕了一圈,边绕边说:“那噬仙台从来都是关押罪仙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一旦进去便是日夜遭受折磨,你受的伤都好了吗?”
她边说着又边拉起他手腕把脉:“早和你说了飞仙宫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当年都不和他们断个干净。”
“护心镜,是你造的吧。”她抬眼盯着他:“你从哪儿找来的法子?”
话落,她又突然道:“算了,我不问你了。”
“待会儿回去你把那些事都和我说一遍。”
扶泽静静地望着她。
昭玉缓缓收回了手,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你的修为呢?”
他说:“不重要。”
她冷静道:“飞仙宫干的?我去找他们算账。”
扶泽连忙拉住她:“等等。”
“怎么?”昭玉回头。
他道:“如今的飞仙宫,已经易主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昭玉问:“宫主是谁?”
“顾双闻。”
她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惊讶:“这小子可以啊。”
扶泽笑得温和:“嗯。”
“不说这些了。”昭玉拉着他的手往街上走去:“好久没来天都了,我们上街逛逛。”
长街上人潮如织,喧声鼎沸。街道两侧摆满了摊铺,吆喝声此起彼伏。满目灯火辉煌中,人影斑驳流动,阁楼上玉箫声响,四处张灯结彩。
昭玉在一个摊铺前停下,随手拿起一块银色面具,瞥了两眼后又放下继续往前。
扶泽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将她看过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买了下来。
“扶泽。”昭玉转过头来看他。
男子身形修长玉立,站在煌煌灯影中,一袭白衣皆被染上了绚烂灯色,缱绻的眉眼浸在灯火下,多了几分柔情脉脉。偏与他怀里抱着的一大堆东西显得格格不入。
昭玉一时哑然,朝他走了过去:“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你何时喜欢这些的?”
他看着她:“给你买的。”
说话间,他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一个木罐,堆叠在怀里的物件上:“还有这个,你最喜欢的。”
昭玉沉默着盯着那木罐。
是玉露梵音。
天梧山无声无息地重现,那些族人永存于神魔谷封印内,再无法归于故土。
山顶寒气最盛之处,却是绿芽新绽,生机勃勃。
她在洛水内揉了揉阿楹的脑袋,温声说道:“你出去之后,若是碰到了一个叫扶泽的人,麻烦替我带句话给他。”
阿楹歪了歪脑袋:“什么?”
昭玉望了眼窗外,又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倏尔笑了:“就说,我想喝他亲手泡的玉露梵音了。”
两千五百年,旧景重现,故土又归。
归期漫漫,终还是让他等到了。
七夕佳节,良宵美景,金风玉露时,故人终归。
————小剧场————
琼玉居内。
顾双闻醉得不省人事。
宋初年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然后招呼着身后的一大群人:“快来快来!还有好多菜,我们今晚不用挨饿了!”
常洛轻嗤一声,复又感叹道:“真是不公平啊,分明是你一人犯得错,却要我们一起受罚。”
宋初年嘿嘿笑了两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溪云止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那把你赚得那些灵石分我们一半吧。”
宋初年:“……”
最终,桌上的菜被袭卷而空。
翌日天明时,日光洒进窗隙,一时刺眼无比。
顾双闻盯着空空如也的桌子,有些怀疑人生地嘀咕着:“难道扶泽给打包带走了?”
倏地,他视线落到一侧的纸条上。
感谢宫主宴请!
——宋初年留。
番外 长相思·上
今夜中秋,清风无限,明月如霜。
月凝笑着将昭玉送出了巴巫山,分离之际,还往她手里塞了些沧月族特酿的浓醇美酒和香甜灵果。她眉眼温和,笑意明朗:“多带些回去,若是吃不完与阿楹一块儿分着吃,吃了不够再来我这讨便是。”
冷寂的秋风吹过山脚下,辽阔的原野像是被月光覆上一层雪的霜白,银银冷光落在二人身上,无端生出几分离别之愁。
自洛水内回来后,昭玉得知了玄羽魂飞魄散的消息,素日里不是陪江挽便是陪扶泽,如今天梧山重现,不息树仍在,可山内却是空无一人,独独她一位灵息族人。她偶尔会回去瞧瞧不息树的灵气,然后便是来隔壁陪月凝了。
月凝常常在洛水境内与她谈起凡间发生的趣事,昭玉不时会为他们坎坷的经历捏一把汗,不时又被二人之间的吵嘴给逗笑。总而言之,若是一切如初,这两人也算是一对欢喜冤家。
父母皆爱子。纵然那十几年玄羽始终对魔神到来心生惶恐,对谢无澜抱有一丝偏见,可到了那最后时候,仍是违背了血誓,拉着妄尘受天道之惩,也换取了谢无澜余生安平。
世间一切种族,神仙妖魔,既然存在,便定有它存在的道理。天道的秩序,常人也说不好究竟是个什么,上古魔生来罪孽缠身,祸害世间,本就该死,但天道却并不干预苍生之事,只是在有人违背秩序时,出手惩罚便是。
上古魔在这世间,不死不灭,无人能伤,算是个无敌的存在。但世间万物总该有弱点,一切事情总该如水流般潺潺流去,故此便定下了唯有上古魔族可自相残杀的规矩。
那也是唯一一个,可以杀了上古魔的法子。
有些时候,听月凝讲故事讲多了,昭玉也难免会替玄羽感到几分惋惜。
好好一个凡人,却被强行灌入魔气,此后也算是与天地同寿,再不记前尘过往。
“好了,今夜中秋,我也不耽搁你时间了。”昭玉冲她笑了笑:“若我猜得没错,你应当是又要去赴约了。”
月凝沉默着点点头。
昭玉声音轻了几分,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他还是魔,背弃血誓引来天雷,已经魂飞魄散了。纵然我们是神,也无法强行扭转他人命格。如今三界太平,河清海晏,前方的路很长,多出去走走,没准会遇到别的什么机缘呢?”
月凝盯着她。
昭玉顿了顿,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继续安慰,却见眼前的人勉强扯出了一抹笑,然后将她推走:“谢谢你的安慰,你真是有心了,下次就不用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月凝推出了巴巫山的结界外。
魔界有个地方,种了一棵很特别的树,听闻它林叶浓郁,常年不谢。每逢中秋时节,便会有如火树银花般之灿烂。月凝本是不信的,魔界黑沉沉,没什么颜色,如此特别的树,又怎会出现呢?
这也是她第一次在中秋节来此。
五情树下,秋风吹拂,亦有一道人影蹲在树下,身前的火堆里烧了一堆东西。
月凝走近了,唤道:“阿澜。”
那人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娘。”
谢无澜幼时经常听自己父尊讲,若是他死了,便一定要叫人中秋节的时候,去五情树下给他烧东西。幼时的谢无澜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长大后的他也不明白。
父尊死得突然,那时三界混乱,他忙了几日抽不开身,也鲜少去看他。后来有时间了,便会去祭拜一二,再后来到了洛水,就在洛水内寻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兀自悼念。
自洛水内出来后,他中秋夜时总会来此处,从没有人知道。
月凝凝望着他片刻,半晌才开口:“你父尊,很爱你。”
他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月凝走到他身侧,抬眼望着前方。
眼前漆黑深沉的夜,倏地有星星点点的彩色光点冒出,渐渐涌上了半空,直到那光芒笼罩住树冠,陡然间又爆发出一道绚烂的光芒来。
那光芒直冲夜空,猝不及防在夜色中绽放开,状似朵朵莲花,徐徐开放,绚烂璀璨的光顷刻间铺满了漆黑的幕布,寂静的夜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烟火声噼啪作响,五情树枝条纤细,朝外延伸开来,枝条上的绿叶化作点点银花,开始燃烧了起来。
火树银花,燃尽夜景。
月华如练,衬得此景更明亮了几分。
她忽然开口问:“为何此树,名唤五情?”
谢无澜在脑海中思索了几番,这才开口:“人有七情六欲,其中七情为喜、怒、哀、乐、爱、恶、欲。父尊曾与我提及,除却喜、乐、爱,他从来只有四情。后来他遇见了一个人,便多了爱之第五情,他曾种下五情树。五情树因爱而生,爱不消,恨也难绝,五情树只生不灭。”
“中秋夜的火树银花之景,是他和一个人的约定。”
玄羽是恨她的,可那汹如潮水般的爱,铺天盖地般卷去,爱恨交织。第五情挣脱了黑暗,从那狭窄暗无天日的崖缝中破土而出,挤进他心腔,种下了一颗名为五情的种子。
凡间的一切红尘过往,在心腔内五情树种子发芽时,他就想起来了。
夜色中燃烧的烟火,倒映在月凝漆黑的瞳眸里。
凡间,中秋节,那一夜烟火盛景,是他们二人真正的初遇。
少年坐在桥栏上,摇摇欲坠。女孩直接一把给他拽了下来,凶巴巴道:“要寻死也别到我面前来寻死,如此良宵美景,阖家团圆,你难道想让他人因你而乱不成?”
他脚步踉跄了几下,险些跌倒,勉强稳住身形后,这才抬眼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穿着一袭白净的素衣,只袖口染了几点朱红,鬓边别着一两朵雪白绢花,肤色干净极了,眉眼如弯月,清清澈澈。
少年胸口霎时憋着一股气,半晌冷冰冰道:“多管闲事。”
他转身就走,衣袖却被人扯住。
“好歹我也救了你,你就这个态度啊?”
他甩开她:“我不需要你救。”
月凝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索性也懒得管他,站得远远的。
那少年走出一段路,竟又要翻过桥栏去跳河。清澈干净的水面,倒映出模糊朦胧的影子,夜色上方烟火璀璨,落在耳畔好不热闹,给冰凉的河水都添了几分彩。
她盯着他半晌,抬弓拉箭,直接给那桥栏一箭射歪了。
少年还是下意识慌了,拉着桥栏就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察觉到始作俑者是谁,猛地回头,脸瞬间红了,凶道:“你干什么?”
她笑眯眯地把弓箭收起:“救个人而已,不干什么。”
他似乎很不耐她多管闲事,凶巴巴地说:“这个时候别人都在和家人团聚,你怎么不去?”
少年后来才知道,这是那通敌叛国的将军之女。是月家举全族之力,倾尽一切才将她护了下来,最后沦落到这偏僻的平阳州来。
所以,她一袭素衣,为了不显得突兀,袖口沾了点朱红,又像是暗示什么。
他忽然就没声了。
番外 长相思·中
月凝许是被他这副模样给逗乐了,又许是孑然一身,如今在世上了无牵挂,这才继续跟着那少年,不厌其烦地说起了自己的事来。
终于,他不耐烦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说完了没?”
月凝挑眉:“你还想听吗?”
他沉默了会儿:“不想。”
月凝丝毫没在意:“那我继续说了。”
——半个时辰后。
少年面无表情地捂住耳朵:“我想听,行了吧。”
闻言,月凝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那行,今夜我先不讲了,明晚再来找你,还是这个地方哦,你可千万要让我瞧见你,你要是敢玩消失那一套——”
她摩擦了下拳掌,哼笑了声:“不等你寻死,我先给你踢进河里。”
少年:“……”
他拨开她:“无聊。”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夜,月凝真的看见了他,见他面色如常地坐在河边,望着河里漂浮的河灯发呆,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不知有没有打消寻死的念头。
她从锦衣玉食,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变成一介平民。一朝父亲通敌叛国,月家满门被灭,独独剩她一个遗孤,至此流落天涯,命如草芥的。自然知晓在这世道艰难地活下来有多不易。
父亲或许不是一个好的臣子,但却是一个好父亲。
不然月凝如今也不会活着了。
故此,她瞧见要寻死的人,心中总是多了几分感慨,于是就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吧,没到穷途末路之时,任何有关寻死的念头,都只是他人想压死你的稻草。
她十分自然地在少年身边坐下,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着昨夜故事的结尾重新起了个开头。
少年转头望向她,看了一会儿后,又收回了目光,继续编织着手中的花绳。
第三夜,依旧是在此地。
不过没等月凝继续讲故事,他就已经率先开口,怀疑地看着她:“你日日来见我,不会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月凝唇角笑意凝固一瞬:“你脑子坏了?”
如今他能说出这种话,想来应当也没多想寻死了。
他又问:“你夜里溜出来,家人不担心吗?”
“不啊。”月凝自然地答道:“我从小就这样,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根本不会担心我。”
少年看向她目光似有怜惜一瞬,慢吞吞:“哦……”
月凝有些莫名地看着他:“怎么?”
他摇了两下头:“没怎么。”
今夜没有讲故事,月凝和他讨论起了中秋夜的烟火来,她说:“那可真是太漂亮了,平阳州的烟火多了几分尘世气息,不比京城里的,除了繁华一无是处,只是虚浮的表面罢了。”
闻言,他嗤道:“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月凝噎了一瞬,开口道:“我听我朋友讲的嘛。”
“你还有京城的朋友?”
“你什么意思?难道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她气鼓鼓的。
少年似乎有些被她逗笑了,没继续问下去,只是忍住笑意应道:“不奇怪。”
月凝突然站起来:“我告诉你,我见过的烟火多了去了,别说是京城的,就算是皇宫庆宴中的、北漠长月下的我也见过!”
他显然不信,但还是敷衍回道:“真厉害。”
“但你有一种肯定没见过。”
月凝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什么?”
“我们平阳州的祈星节,有一种烟火叫火树银花,听说看过的人可以许愿,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或者月亮也可以得到。”少年认真解释。
月凝不屑:“夸张,谁信?”
“信不信看看不就知道了?”
“去哪儿看?”
少年站起身:“一月后我在这里等你。”
第四夜,月凝没来。
他在河边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人,不禁有些奇怪。
不是说好日日和他讲故事的吗?
他们二人也只是萍水相逢,她救下了要寻死的他,为了安慰他于是给他讲故事,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彼此不知姓名,不知家世,只在这谈了三夜,然后她就突然消失。
他垂眸盯着手中编织好一半的花绳,嘀咕了句:“骗子。”
一月后,月凝来了。
少年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不知道谁又惹到他了。
他盯着月凝半晌,像是有话要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憋出一句:“走吧。”
月凝跟着走,抬眼看他:“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月凝狐疑:“怎么停了?”
少年像是终于忍不住,开口时语气无意识掺杂了几分被放鸽子的怒气:“你不是说日日来给我讲故事吗?怎么才讲了三日就不见人影?”
她愣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一月后见吗?”
少年:“……”
他眉眼生得俊朗,英气难掩,此刻脸憋得通红,莫名多了几分可爱出来,凶巴巴却又气不足:“……但我没说中间不见。”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拦着我寻死了,所以没来给我讲故事。”
月凝无语了一瞬:“行行行,以后天天给你讲,行了吧?”
果然是个小屁孩,一开始对故事不感兴趣,听多了总是会渐渐上瘾的。
平阳州的祈星节很热闹,主街上人满为患,沉寂夜色下,火光明明闪烁,星星点点斑斓光芒悬浮在半空,勾勒出模糊的人影,余光满是橙黄灯色,乍一看,好似人间仙境。
耳畔喧嚣声音不断,长风裹着香气袭卷而过,街上俱是食物的香味。
两人走走停停,月凝在一摊铺前停下,付了铜钱,买了两个煎饼。
少年盯着她:“我们是来看烟火的,不是来吃东西的。”
月凝直接把煎饼全部塞给了他:“吃点又不会怎么样,也不必说看烟火就只看烟火吧?”
怀里的煎饼一时有些烫。
他没松手,手心被烫得有些红了,煎饼氤氲出丝丝热气,半晌才开口:“你不吃吗?”
月凝哼了声:“我不吃这个,我要吃烧鸡。”
少年:“……”
两人坐在河边,月凝撕了两只鸡腿给他,然后自己啃着剩下的,咬了一口后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枯树,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声:“火树银花还真是火树银花啊,原来是字面意思。”
少年将鸡腿塞进煎饼里,不以为意地看了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月凝咽下一口肉:“没什么。”
枯树枝条徐徐绽开七彩花瓣,在一片凉水般的夜色中,添了几分温情。火星子噼里啪啦作响,一道巨响声落,满天的璀璨光芒如流星般纷纷扬扬落下,层层覆在每一根枝条上,如燃烧的火焰,在河面中倒映出一层盛景。
明亮的火焰映衬着周围人的脸庞,每人脸上神态各异,瞧着既生动又热闹。
他突然转头,问:“好看吗?”
她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当然好看啊。”
少年没说话。
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看。
番外 长相思·下
他一直是哥哥的替身,自幼便被关在家宅中,日日挑灯夜读,课业稍出差池,便会挨一顿拳打脚踢。
那是间四处漏风的小破屋,夏日酷暑,冬日严寒,一年四季少不了一顿蹉跎。每日吃的都是些馊饭馊菜,素日里还要干四五个时辰的活,学习的时间着实少得可怜。
少年没有出过门,偶尔偷偷溜出去,就会被抓回去严刑拷打。
没别的,只是哥哥受宠爱而已。
两人面容相似,哥哥是个纨绔浪荡子,不愿读书,却又想建功立业。偏生家里人对他宠爱无比,于是就来欺压他这个弟弟,逼迫他们互换身份,由他来顶着哥哥的名头读书,进京赶考。
后来他成了新科状元,身份便换了过来,他们一家在京城有了大宅子,然后随手给了他一百银两,让他滚到平阳州自己生活,威胁他不准说出此事。
他在那段生活中逐渐麻木,没说什么,只是接过银两,乘马车回到了平阳州。
一百银两,寻常人过一生,绰绰有余了。
他曾经想过,为何自己偏偏不受宠爱,难道是什么私生子不成?
不过还真是。
平阳州的生活很好,他不讨厌。如果非要说一个寻死的理由出来,那就是活腻了。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渐渐回过神来,才发现月凝在他耳畔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人穿得真奇怪,怎么像个小山羊似的?还有那个,头上怎么插了两朵花?一个大男人还有这种罕见的爱好诶!那个小女孩倒是挺可爱的,不过跟我比还是差了点。”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听她说完。
又有什么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我想听故事。”他说。
月凝怔了一瞬,咽下嘴里没说完的话,开口问道:“你想听什么故事?”
还不等少年回答,月凝就自顾自说着:“算了,我给你讲吧。”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月凝摇头晃脑地讲着,少年一直注视着她,她道:“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在讲故事,讲什么呢?”
“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在讲……”
少年一把给她脑袋按住,脸色黑了:“你在说什么?”
月凝嘻嘻笑了两声:“不好玩吗?”
他陡然起身:“无聊。”
月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回走:“正好我困了,先回去睡了,明天再给你讲。”
少年下意识伸出手,又慢慢收了回去,有些欲言又止。
有一夜,月凝仍然继续给他讲着夸父追日的故事,少年沉默着注视她的脸,突然开口:“你故事怎么这么多?”
月凝摊了摊手:“我还有好多没说,这人间的趣事本就多,随便挑一两个编成故事来,再常见不过了,你要是感兴趣,也不必日日拉着我讲,自己出去多听听就好了。”
他盯着她:“你嫌我烦了?”
月凝:“……没有。”
“你怎么这么觉得?”
他哦了声,开口道:“没什么,我以为你不想讲了。”
月凝拍拍他的肩:“在你彻底打消寻死的念头,我就不给你讲了,总得好好活着吧?”
他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
少年重复了一遍,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了两声:“名字不重要,你就当我是这河里的月亮好了。”
他疑惑不解:“为什么不是天上的?”
她想了想,解释道:“有了天上的月亮,河里才会有月亮,就相当于是衍生出来的,你就当我是那个衍生出来的好了。”
“什么意思?”
“算了。”月凝道:“和你说不通。”
她坐在他身边,双手撑着脸颊,叹了口气:“如果我院子里也能有火树银花就好了。”
他眉心一动:“你想看?”
月凝摆摆手:“那倒不是。”
“只是太无聊,有点声音热闹些比较好,我搁屋里听着就行。”
少年:“……会有的。”
凡间的事实在太过平常,她给玄羽讲的故事少说也有几百了,那一夜之后她就没有再去找玄羽,而是回到了京城。
两人至此没了交集。只是之后她再从京城回到平阳州时,发现魔族入侵了。
那个少年站在远处,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接近他的人,全部被他杀了。
月凝面无表情地走了。
民间已经有传言,这些上古魔擅自闯入人间,是想把他们全部给同化。
她碰到了一伙儿奇怪的人。
他们手上都拿着巫杖,衣着怪异,嘴里还嘀咕着什么月什么神。
这些人和上古魔打了起来。
那个少年变得很厉害,把他们全部给杀了个干净。那伙人临死前,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拼命朝她伸出手,嘴中不断咳血:“圣……女……”
她茫然又惶恐地看着,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却突然被身后的少年抓住。
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沦为了上古魔的奴隶,也是同族,戾气疯涨。
在凡间,他杀了她。
怪可笑的,早知道不拦着他去死了。
所以后来与玄羽一战时,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万剑给人捅死。奈何上古魔不死不灭,她此番行为,无疑可笑了些,还被抓回魔域关了一阵子。
月凝不是个会服软的人,她连接了不息树的共生术,不息树不死,她也死不了,但仍杀不了上古魔,于是就给魔域搅了个天翻地覆。
谁又能料到,在一段时间的打打杀杀内,他又救下了她,一边嘴硬又一边关心,月凝更看不透他了。
她骗了他,他也没有大开杀戒。
后来听其余的上古魔说,这才明白。
哦,原来魔也会红鸾星动啊。
不过他本就是一个凡人,自己又给他讲了那么多故事,喜欢她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月凝臭屁地想着,然后和他打了一架,像是要解当年凡间的恨。
玄羽第一次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或许在这个时候,他就想起来了,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说,谁也没有告诉。
月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想到当年的事,就觉得更气了,又揍了他两顿。他没有还手,浑身上下血迹斑斑,自己也不收拾,然后月凝认命地给他处理。
她一边处理着,一边给他讲故事止痛,这也是她喜欢哄自己的路数,在凡间哄了他,在仙界也哄了。只是她不知道玄羽已经恢复记忆了,他看她的目光越来越晦暗了,最终只是别过了头去,有些僵硬道:“可以了。”
月凝于是松开了他:“干嘛不还手?”
他只是说:“没意义。”
她被气笑了。
看不起她?
至于南海城,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她见玄羽的最后一面,也是玄羽见她的最后一面。
原来她死的那座山还有个名字,叫邀月山,第一座有了仙气的城。
水中月虚幻,天上月真切,却又不可摘。他在凡间就想要个月亮,短暂拥有了一刻,月亮又没了,此后邀月山就是他心底的月,他怎么也要护着。
月凝坐在五情树下,谢无澜已经走了。
她随手拨弄着身侧的落叶,火树银花的景仿佛一场幻梦,绚烂过后如泡沫般消散,星星点点湮灭于夜空中。
五情树,因她而生,被爱所养。
是什么爱?
是他对她的爱。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一场火树银花的景,一段纠缠不清的缘,在漫长的千年岁月,终如尘埃埋于地底,光辉逐渐被掩埋,掀不起一丝波澜。
神魔殊途,天道会以任何方式,彻彻底底地拆散。上古魔千千万万,却只有一人,被沧月族的圣女永远记住。
他不是魔,只是个爱听故事的少年。
平阳州一切如初,祈星节依旧热闹,独独缺了那两个坐在河边讲故事的小屁孩。
五情树下,她坐了一夜到天明,不解相思。
凉风吹拂,林叶簌簌作响。女子重新挖出埋在树下的木盒,反反复复读了几遍那些信。他什么都写了,什么都交代了,一切爱恨在信中托盘而出,最后结尾只有一句:“今夜,你还会来桥边给我讲故事吗?”
番外 顾双闻小传
顾双闻从前只是无极宗内一个打杂的弟子,平日里就干些端茶倒水、跑腿送命、洒扫擦灰的粗活,天赋平平无奇,性子也平平无奇,许是没什么人和他说过话,故此在门内也像个隐形人似的,不被人注意。
无极宗败落得紧,一到那秋冬之时,灵气也渐渐散了,导致仙树枯竭,冷风一卷,落叶飘得满宗门都是。这个时候,往往路上来人就多了起来。他每次将落叶扫到一堆,就有人觉得好玩,几脚踩下去散了满地,又得重新扫。
宗门内禁止灵火,要不然他迟早一把火给那些叶子烧个干净。
初见扶泽,是个云淡风轻的好日子。那日天气晴朗,长空万里如碧,风很静,他轻松地洒扫完落叶,然后抱着一堆破损的符咒,准备去送给长老修补。
符咒没能送成,他在林中碰见了一个被欺负的少年。
少年面容很好认,前不久宗门大选上,可谓是让他占尽了风头。顾双闻原以为他至少会被收为亲传,不成想居然也只是个外门弟子,如今还在这任人欺负,也不还手。
他救了他,与那些弟子打了一顿,称不上赢得有多精彩,最后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各自还去领了五道雷刑。
金雷台上,顾双闻微微侧首,看向了身侧一声不吭的少年。
两根粗壮狰狞地锁链将他手腕粗暴地锁住,脚下蔓延开一地的鲜血,素净的纱袍已经破烂不堪,血迹斑驳。再怎样,也不过是个筑基巅峰的孩子,金雷台雷刑厉害的很,两道便足以令人痛不欲生,可这少年只咬紧牙关,垂眸死死地盯着地面。
直至后来想起来时,顾双闻仍然会感慨几分。当年受完天雷,他可是足足躺了一个月才下床,那少年只休息了三日,便又继续干活了。
在第五日时,他的屋门被人推开,从外头泄进了一丝天光,照亮一小斜浮沉。那是一道痕清瘦的身影,随着他的进入,空气中也浮现了一丝浅淡的药草味。来人沉默无言地蹲在他的床头,从怀里掏出三个瓷瓶放在旁边,对着他说:
“谢谢你。”
顾双闻眉梢一动,想翻身起床,却被这刺骨钻心般的痛疼得龇牙咧嘴,来人又将他按了下去:“这些是我从丹师那儿换来的药,你一日服三次,每次两粒,一月后便可恢复。”
他遂又躺了下去,侧过头去看眼前的人。
这人生得俊朗,眉眼如画般,若此刻附近有浓浓云雾,只怕会误以为是那画中仙人。他身上是一袭洗得发白的旧衣衫,衣袖上有几处补丁,应当是干活时不慎被勾破的,又被这人给补了起来。
顾双闻不是没有见过他,当初在大选上,这人出尽了风头,他看了好几眼,总算给他模样记了下来。原以为此后他会成为亲传弟子,两人至此再无交集,没想到都成了外门弟子,如今还一同挨了罚,还给他送药,还这般近距离地观看。
扶泽长得好看,即便只是个外门弟子,可宗门内依旧有不少女弟子对他暗送秋波,他毫不留情地给拒绝了。顾双闻原以为此人生性高冷,不爱说话,直到有一年内门弟子考核过后,彻底颠覆了顾双闻的认知。
那一年两人都进了内门,刚接过某长老的一个任务,下山前去采买。
两人相识也一年有余,他像是被打开了什么阀门一般,回来的路上滔滔不绝地与他讲着往事。
顾双闻隐约听到什么天梧山的字眼,难道扶泽之前是住天梧山的?可天梧山不是灵息族住的地方吗?
还没等他细究,身侧人的情绪忽然又低落下去:“其实在加入宗门之前,我只是一个浪迹天涯的散修,你说我们这种人真的会有出头之日吗?”
他愣了一瞬,努力安慰道:“会有的。”
“咱们现在不就是内门的弟子了吗?”
扶泽没再说话了。
晚膳的时候,两人为了庆祝一下,买了几坛酒回来。
屋内寂静得很,饭菜氤氲出几缕薄烟,携着香气散满了整座屋子。木门敞开着,可以瞧见不远处半隐入夜色的山峦,被星月映衬得明亮的云层,像是覆上了一层霜雪,又像是镀了一层银色,星辰若隐若现,耳畔鸟啼虫鸣,眼前萤火纷飞。
顾双闻记得,他只是出身天都的一户普通人家,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一家四口,他还有一个妹妹,都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至于他为何要拜入无极宗,或许是小妹的眼神太明亮,他太想有个功名带家人游历山川湖海了。
他资质普通,灵根也一般,剑冢内的表现更是平平无奇,也只有无极宗这个破烂宗门会收了。拜入宗门那段时间,他有些颓丧,经常怀疑人生。
自己是不是不适合修炼?
如他这般平凡的人,在这世间数以万计。他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着多赚点灵石,当个亲传,在宗门内小有名气就好了。
扶泽的酒量不是很好,他好像只喝了几杯就醉了。顾双闻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耳畔叽叽喳喳的,烦得不行。他猛地灌了一杯酒,然后起身给醉倒的人拖到隔壁的屋子里去。
半夜的时候,隔壁传来了噼里哐当的声音。
他终于忍不了了,掀开被子下了床,推开门后径自走入隔壁的屋子,连门也没敲。
如果让他知道扶泽当了个内门弟子,能高兴得一整天都在说话,他就提前拿个胶条给他嘴巴封起来了。
屋子里乱糟糟的,东西胡乱落了一地,扶泽摇摇欲坠地站在中间,眼神有些不太清明。顾双闻盯着他半晌,他突然开口说话:“顾……”
话音未落,嘴巴忽然被人封上,紧接着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顾双闻认命地给他拖到床上,然后收拾了下屋子,又回去了。
后来他明白了,普通人,也是可以有出人头地的机会的。
只是,扶泽他太努力了。他那一身不要命的狠劲,到最后,顾双闻觉得区区“玉珩仙君”是配不上他的。
他曾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扶泽也只是笑着答:“当然是为了心中所想之事。”
顾双闻不知他心中所想之事是什么,扶泽似乎给他透露过一二,不过他记性向来不太好,也就没有记住,后来也再不曾问过了。那日扶泽进飞仙宫领完奖,他站在宫外等他,是个晴空云淡的好日子。
扶泽想让他当宗主。顾双闻很自然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后来回到无极宗内也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如今无极宗因为玉珩仙君一飞冲天,将霸榜多年的灵霄宗给挤下去,声名响彻仙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也侥幸有了一点名声。不过当宗主嘛,那还是差些的,因为他还只是个内门弟子,只不过相比起从前,已经优秀很多了。
两人在宗门内相依相伴多载,彼此惺惺相惜,自是明白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扶泽后来不怎么回宗,有一次回来看他,也只给他带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顾双闻百年之内,终于登上了宗主的位置。
他从前一直认为,达成心中所想的那一刻,心底必是无比雀跃欢欣的。然而却不是,他只感觉心底空了一大块,像是失去了一种很重要的东西,眼前茫然又虚无,仿佛身处云端,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顾双闻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他从一个资质普通的打杂弟子,拜入了内门,而后又通过亲传弟子的试炼,拜到了年纪轻轻就成为大长老的青年门下。后来,他也成为了人人口中敬仰的大师兄,加之无极宗身为仙界第一宗门,一时也让他声名大噪。
那段时间,无极宗宗主身体每况愈下,想将位置传给大长老,但大长老给拒绝了。站在角落的他,突然被一束光给照到,走到了宗主面前。宗主笑着说:“我记得你。”
顾双闻茫然一瞬。
宗主病体虚弱,掩唇咳了几声,又若无其事地说:“你和扶泽都是好孩子。”
“今时不同往日。双闻,你受了很多苦,大师兄的位置,你当之无愧。”
顾双闻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宗主视线缓缓挪到一侧的青年身上,那眼神分明是看大长老的,话却是对着顾双闻说的:“你师尊既不愿担任宗主之位,那这个位置便交给你吧。”
他愣住了。
师尊走过来,拍了下他的肩,语气温和:“好徒儿,你是无极宗的希望。”
顾双闻如愿了,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前方,是万丈深渊。
他要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保扶泽不死。
飞仙宫立于云端之上,站在权势顶端,执掌他人生死,也不过是一念之间。仙魔大战的阴谋,或许百年、或许千年、或许万年,也不会再重新揭晓,让真相昭告天下。这是何其自私,何其贪婪,几世风云如棋,草草落下了帷幕。世人不在乎真相如何,那些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供人谈笑的事罢了。
无数个午夜梦回之时,他总是会看见眼前浮现那一张张挣扎着的痛苦的神色,疼痛得难以呼吸,辗转反侧。恨不得立刻冲上飞仙宫去,逼他们说出真相,然后把人给杀个一干二净。
因一己之私,便勾结魔族屠杀神族,到最后抹黑神族,多少无辜百姓在仙魔大战中丧生。可到头来,飞仙宫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又与滥杀无辜有何区别?
宗主之位,也没能让他保下自己的友人。强闯噬仙台后,反倒是给自己弄得狼狈至极,一败涂地,还被下了禁言术,给关了禁闭。
此后多少年,密室暗无天日,挚友生死不明。外界无数风言风语,不过是飞仙宫一手扇动。
他痛恨极了,既恨自己无才无德,又恨自己无权无势,更恨自己当年为何没能早早发现。时局水深火热,苦海中百般挣扎,他一步步走向宗主之位的过程,正如神魔谷封印一寸寸碎裂的模样。
来不及。
一切都来不及。
顾双闻记性不太好,但某一天,他突然记起来。
他好久没有回家了。
离家前往天都之时,小妹笑着对他说:“阿兄,我们会等你回来,一起去走遍仙界!”
年迈的妇人给他塞了很多糕点,全都装在一个包袱里,语气和善:“我知你不喜这些,但修仙途中哪有顺利的?若是吃不上饭了,就吃些娘亲做的糕点,来垫垫肚子吧。”
父亲站在一侧沉默不语,只是久久地凝望着他,直到顾双闻离开了,他也一句话没说。
他和父亲的关系向来不如何。
只是后来,他在娘亲的包袱里翻到了一个做工拙劣的平安囊。
平安囊里面放着一张平安符,上面字迹刚劲有力,行云流水,是他最熟悉的字。
——双闻长安。
番外 花朝·上
花朝节素来是仙界最受欢迎的节日,年年如此,今年也不例外。
江挽正黏在昭玉身旁,冲她眨了两下眼睛:“娘,今夜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街上玩吗?”
昭玉放下了手中的笔,转头瞥了她一眼,忽地轻笑了声:“怎么现在不叫我姐姐了?”
江挽一愣,突然回忆起洛水内的那些事情,神色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如果娘想听我这么叫,也不是不行,毕竟娘如此年轻……”
“打住。”昭玉推开了她的脑袋:“别学你爹那一套。”
她说:“我和你爹今日有事要去天梧山一趟,你们这些小的自己去玩吧。”
说起天梧山,江挽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她开口询问道:“对了娘,你们不打算将当年的真相放出去吗?”
昭玉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旋即站起了身子朝着屋外走去:“此事不急,总有一日会真相大白的。何况如今飞仙宫事务繁忙,当年的证据也没能搜集完全,拿什么来证明?”
江挽有些不解:“月凝圣女和你不是都回来了吗,只要说清楚就好了呀。”
昭玉叹道:“阿楹,此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爹如今都尚未洗清自己身上的谣言,当年真相那般复杂,又岂是一言两语便能交代清楚的?”
江挽:“好吧。”
今日花朝节,夜间照例会举行花神游行,如往年一般在漓江水上共放河灯,许下心愿。依稀记得,他们上一次过的花朝节,貌似不是很顺利。当时有人充当沧月族遗孤扮演花神,魔族混入仙界捉拿,这一切都被飞仙宫默许,那夜还真是混乱极了。
不过如今一切安平,想来是不会再惹出什么乱子来了。
花朝节这般日子,就该团团圆圆的才是。
所以,宋初年老早就去找顾双闻要了一个秘密法宝,跑遍了仙界可算逮到路逍遥那小子了,喝酒的时候往他酒里下了药,直接给他拐回了无极宗。
几人坐在凌波居的院子里,围成了一圈。宋初年那小子下的药太猛了,路逍遥还躺在屋子里昏迷着,不知花朝夜前能否醒来。
宋初年拿过一侧的桂花糕,一口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道:“江挽,我和你说,这小子已经五百年没回来了,幸亏我找宫主要了个法宝,不然咱们这辈子估计都别想找到他了。”
谢无澜将手中剥好的瓜子递给了江挽,睨了他一眼:“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宋初年又看向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还有你,以凡人之躯从紫玉谷里出来,还不打算开始修炼呢?凡人寿数不过百年有余,你难道还想让江挽又等你一个轮回啊?”
溪云止笑意盈盈地开口:“初年啊,你如今身为大师兄,与其操心这个,倒不如操心操心明年的宗门大比,该如何保住无极宗第一仙门的称号才是。”
宋初年一噎:“这不是有你们吗?”
溪云止笑道:“我要和常洛师妹一起去魔界看看,我曾经听闻魔界也是个风情万种的地方,如今两族休战,和平共处,正好体验一下。”
宋初年又把目光投向了江挽和谢无澜两人。
江挽瞥了他一眼,有些莫名:“看我干啥?”
他笑了两声:“那个,你俩应该不走吧?”
江挽:“当然……”
宋初年双眸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
“要走了。”江挽看向了谢无澜,开口说道:“他在紫玉谷待了五百年,多无聊啊,等出来的时候外面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我要带他去每个地方都看一下。”
宋初年笑容一僵,不死心地问:“那我呢?”
江挽目光投向了一侧的屋子:“不是还有剑仙在吗?你让他陪你不就行了,我记得你俩玩挺好的。”
语毕,她又凑到谢无澜耳畔,悄悄地问:“你真不打算回魔界了?我听说月魄和绍衣都快想死你了,你倒好,把那些事情一丢,还跑来无极宗住了。”
谢无澜微微挑眉:“我本来就是无极宗的弟子。”
江挽:“可……”
谢无澜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而且我是个凡人,万一在魔界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她唇角一抽。
都到了魔界,谁敢欺负你啊?
“你们聊得挺开心啊。”一道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宋初年浑身一僵,只感觉脊背发寒,僵硬地扭过头去,就看见路逍遥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居然醒了。”江挽挑眉:“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晚上才起来。”
路逍遥兀自走了过来,睨了宋初年一眼:“我可不像他,都当了大师兄,还整日想着吃喝玩乐睡大觉。”
宋初年摆摆手:“人之常情。”
他叹了口气:“你那个霸剑能不能带走?一天到晚就插在那河底,自从宗门里的新弟子瞧见后,纷纷自告奋勇地上前拔剑,结果还没靠近就被震飞了出去,心脉俱伤,还要多进些灵药来给新弟子疗伤,太费钱了。”
路逍遥平静地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宋初年继续说道:“你如果实在不想带走也可以,那就放回灵霄宗的剑冢啊!反正本来也是放在那的,还可以给剑冢内剑提供剑仙之气呢!”
路逍遥斟了杯茶:“没那个心思。你要是这么闲,就拔出来帮我放回去。”
宋初年闻言立刻摇摇头:“不不不,那还是算了,我也拔不出来。”
“今天是花朝节,我们待会一起去街上玩吧?”宋初年期待地看了众人一眼:“我们上一次过节都好久之前了,今天我们好好聚聚,一定要把这个花朝节完整地过完!”
溪云止淡定地起身,整理了下衣裳,温声道:“既然初年请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初年:“我什么时候说我请客了?”
路逍遥拽着他后襟起来:“少废话,要不了你多少灵石。”
宋初年:“现在就去?”
“对。”
“太早了吧?”
“不早。”
宋初年挣扎开他的手:“等等!”
路逍遥看他:“干嘛?”
“常洛师姐还没来,我去叫她。”话落,宋初年匆匆跑开。
路逍遥慢慢垂下了手,转身看向了江挽:“你和我过来一下。”
番外 花朝·下
绿荫下,路逍遥看着她,淡淡开口:“你还记得伏阴吗?”
“妖界帝姬。”江挽询问:“怎么了?我记得她不是被你打入妖荒了吗?”
路逍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道:“当年她受飞仙宫蒙骗,为了得到护心镜复活她的爱人,替飞仙宫办事,在天都开了醉香楼赚取灵石。”
江挽有些不明所以:“所以?”
“她害死了很多人。”路逍遥说道:“无论是在仙界,还是在人间,死在她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她身上怨气太重,经过这五百多年,妖荒已经关不住她了。”
江挽安静了几秒。
妖荒为妖界禁地,待在那处的妖,不出几月定会身陨。可如今五百多年过去,伏阴竟又有了要出来的迹象,倒是有些说不通,难不成她背后还有人?
她叹了口气:“我明白了,这段时间,会紧盯妖荒。”
“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江挽抬头看向他:“当年,铃兰族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逍遥沉默了几秒:“铃兰族要抓阿兰回去炼丹,在归仙谷外,我把他们都杀了。”
他看着江挽,神情有一瞬与某人重叠,忽地自嘲地笑了声:“当初,我很钦佩剑仙,曾几番幻想,以霸剑开山,是何等壮观的场面。直到后来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才发现那不过是迫不得已,山谷之下,埋着的是铃兰族的尸身。”
江挽心念一动,像是猜到了什么,询问道:“这就是伏阴要抓阿兰的理由?”
路逍遥:“是。她爱人死于我手,伏阴没能力捉我,便在三千年后捉了转世的李晴水。”
江挽从宋初年口中了解了一些,有时也会觉得这两人实在过于执拗。
她平静地开口道:“前些日子,李晴水洗去了体内的妖气,她如今已经重新开始修炼了。”
铃兰妖气全没了,前世种种,她不可能想起来。即便想起来,那又能如何,她身为李晴水时,完全不记得阿兰和他。
路逍遥静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开口道:“花朝节我就不和你们过了。我在云游的时候碰到了一群云隐宗的弟子在历练,我看到了同光,还有……爹娘。”
“我想换个身份,重新生活。”他道。
江挽笑了笑:“你自己开心就好,人总要向前看,不必拘泥于过去。”
路逍遥也跟着笑了起来:“霸剑我就不带走了,让它放在无极宗吧,来日若是无极宗有危险,我也能通过霸剑感知到,及时赶来相助一二。”
他抬手幻化出一柄剑,递给了江挽:“李晴水最信任你,这柄剑你帮我交给她吧,别说是我给的。”
江挽疑惑地接过了剑:“这是什么?”
路逍遥说:“她身为阿兰时的本命剑,阿兰死后,这柄剑一直被我放在灵霄宗的剑冢内。当年,我还拿着这柄剑跟她打了几架,帮她赶走了铃兰族,今日还她,也算两清。”
江挽看了他一眼:“好,我明白了。”
路逍遥从不食言。当初,他说要帮阿兰赶走铃兰族,就真的赶走了。其实他也骗了阿兰,消失的那半年,不仅仅只是出去铸了柄霸剑,还养了半年的伤。毕竟以一敌多,身上怎么可能不挂点彩?
他说带阿兰走,也真的带阿兰走了。后来他常常会后悔,要是七夕节那日没有回到归仙谷,阿兰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哪怕他和阿兰躲一辈子也是很好的。
唯一一次食言,就是没把阿兰抓回去交给铃兰族赚灵石,终究是情难自禁。
他不会食言了。
阿兰已经亲口对他说不喜欢他了。
那么他也该履行承诺,说好的不去找她,便不会去找她。
……
宋初年赶来时,已经看不见路逍遥的身影了。
他身后还跟着常洛和李晴水。许是路逍遥猜到他会把李晴水带来,所以早早地就离开了,至于一起团聚嘛,总会再有时间的。
宋初年环视了一圈,没看见路逍遥身影,刚想开口询问,忽然被溪云止给捂住了嘴巴:“闭嘴吧你,赶紧下山,不然待会错过好时辰了。”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疑惑,像是在问:大师兄,路逍遥呢?
溪云止死死捂住他嘴巴,不让他出声,就这么带着人一路走到了山门。
李晴水看见了江挽,瞬间笑了起来,朝她走过去:“挽挽。”
“嗯?”江挽看向她,忽然附在她耳畔,压低了声音:“等今夜结束,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李晴水好奇询问:“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莫名的,江挽忽然察觉到一抹危险的目光盯着自己,她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某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站得离她远远的。
江挽没忍住笑了出来,把李晴水往常洛那边推:“你先去找常洛师姐玩吧,我要去哄小孩了。”
“小孩?”李晴水惊诧不已:“你何时有孩子了?”
江挽:“不是你想的那个。”
有些时候,她发现谢无澜幼稚得跟个小孩一样。
闻言,李晴水也反应了过来:“行,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江挽点点头,然后朝着谢无澜走了过去。
谢无澜看见她走过来,没忍住冷哼了一声:“刚刚和路逍遥聊了那么久,转眼又和李晴水聊了起来,我在你这里算什么?”
江挽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算小孩。”
他盯着她。
“也是夫君。”
江挽拽过他手臂就往前走:“别生气了,我们快点下山,上次你嫌花神游行拥挤,我就陪你去漓水江放河灯了,我都没看成,这次我一定要看。”
谢无澜怔了下:“你不是也嫌挤吗?”
“……我恨你是个木头。”
“别恨我。”
江挽:“……好的。”
长街上,挂满了彩绳和风铃,微风卷过风铃叮当作响,两侧挂着漂亮的琉璃灯。灯影煌煌中,落花漫天,人影模糊,香气扑面而来。
两侧的摊铺上摆满了鲜花,花是不久前才摘的,还沾着晶莹的水珠。酒楼忙活得热火朝天,那些小吃摊一如既往地摆着,摊主大声吆喝叫卖着,忙忙碌碌,却又热闹至极。
宋初年忍不住感叹道:“真是一届比一届热闹啊!”
常洛扯过他后襟往前带:“走吧,我们去琼玉居。”
“去那干啥?”
“吃饭啊。”
琼玉居也算是个老地方了,里头陈设似乎一切如初,但又改变了太多细节。是以众人刚进来,便觉得满满的回忆感扑面而来,一时有些恍然。
恍然中,众人已经在包厢内落座了,一道又一道精致的菜品被端了上来。
好像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宋初年问。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溪云止道:“缺了好酒。”
李晴水有些失神。
是南海城主妹妹酿的酒。
也是南海城主酿的酒。
“这还不简单!”宋初年陡然起身:“我去点就是了。”
话落,他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不出片刻,宋初年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袖子一挥,桌上齐刷刷地落了几坛酒,还有六只琉璃杯盏。
他嬉笑着将酒给众人满上,然后自己率先举起一杯:“来吧,我们先干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
杯盏相撞,清液微洒。
宋初年大声喊道:“干杯!!”
常洛:“吵死啦。”
溪云止:“多热闹。”
宋初年忽然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两声:“哼哼。”
众人朝他投去怪异的目光。
他说:“祝我们这几个酒仙,历劫成功!”
“……幼稚。”
江挽摇头叹了口气:“你这酒量,还是算了吧。”
宋初年不服,立刻说:“你一杯倒!别以为我不记得,前往南海城的灵船上,你可是只喝了一杯就醉了。”
江挽:“……”
多少年的事了,还记这么清楚?
谢无澜:“一杯倒又如何,只要我在这里,她就不会倒。”
众人:“咦~”
“肉麻。”
厢房的窗户大开着,可以清晰地瞧见外头花朝盛景。
对面酒楼里,有一道身影凝望了许久,默默转了过去,执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此刻,他只是陆长遥。
花朝过后,便又只是世人口中的剑仙了。
若说六人都没有察觉到,那是假的。一同经历了这么多,有人跟着还是能发现的,何况他还没有隐匿气息,众人也知晓是谁,彼此都不戳破,便是圆满的结局。
众人吃完饭后,便匆匆离开了琼玉居,准备去看花神游行。
墨色夜空中,烟火腾空而起,猝不及防地绽放在夜色中,绚烂色彩交织辉映,将夜色衬得热闹了起来,星星点点斑驳的火星落入了人间。
长街上人潮如织,喧声鼎沸,各式各样的杂技表演看得人眼花缭乱。
角落里,江挽将一根带着蝴蝶结的糖葫芦递了过去:“吃不吃?”
谢无澜抬手接过来,弯了下唇:“吃。”
她说:“我不喜甜食~”
谢无澜:“……”
宋初年突然激动大喊:“花神来了!”
闻言,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不远处,笙箫乐起,丝竹声响。漫天落花之中,一顶花轿倏地映入了眼帘,它悬浮在半空,被灵力牵引着拉动,缓缓朝这头驶来。
花轿所过之处,两侧皆有舞女抛洒着手中鲜花,鲜花内藏着了细碎灵石也随着洒了出去,灯色映衬着,灵石光芒流转,如满天星辰,众人纷纷聚上前去采摘。
众人一路追随着花神抵达漓水江。
“走吧走吧,我们去放河灯!”宋初年一手拽着几人就往前走。
溪云止无奈笑笑:“其实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漓水江面,河灯被一盏又一盏放出,灿烂的灯火漂浮在水面。
江挽凑到谢无澜旁边,笑问:“这回你写的什么?”
谢无澜只说了两个字:“你猜。”
“不猜,快说。”
“你先说。”
“你先说。”
江挽撇了撇嘴:“幼稚。”
众人蹲在河畔,将河灯一一放出,霎那间灯底生花,浮开水面,火光晕染开水面,倒映着天上一轮悬月。
宋初年忽然诡异地笑了两声:“桀桀桀。”
众人:“?”
他说:“我要去摘同心花。”
众人吓得大惊失色:“你何时有了道侣?”
宋初年撇撇嘴:“谁说非得有道侣才能摘了?摘了和我的剑放在一起,多养眼啊。”
众人一时无言以对。
良久,河灯已经被尽数放出。
一如往年,花轿内腾空射出一条红绸,扮演花神的女子从中飞出,身形轻盈地落在了红绸上,衣袖一挥,径自朝着对面飞去。
溪云止的目光,早在花神出来时,便一直紧紧追随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如果这个花神,也是师姐扮演的就好了。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他垂下了眸去。
花朝夜,共放河灯,团圆相聚。
江挽施的避酒符已经失效了,酒劲后知后觉的就上来了,脑袋有些晕沉沉的,差点没栽进河里。
宋初年一副果不其然的模样:“看吧,我就知道你要醉了。”
江挽:“呵呵。”
身侧忽然有人将她搂住,往怀里带去,点了点她眉心,询问:“还想玩吗?”
“当然要玩了,快点再给我一张避酒符。”
谢无澜抬手掐了个诀,往她身上飞去。
江挽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惊讶道:“你有灵力了?”
谢无澜温声应着:“嗯,一点点。”
她笑了起来,神情生动:“今夜我要玩个痛快,漓水江上还有那么多花呢,我要多摘点回去,我娘看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他轻声道:“好。”
“还有我爹,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算了,待会路上看见的都带一点吧,那么多东西我不信他们没有喜欢的。”
“我陪你。”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我也给你买点?你是喜欢吃的还是玩的?”
他注视着她。
江挽思考了会儿:“要不我给你买酒吧?”
谢无澜哼笑两声:“想把我灌醉?”
“……那倒也不是,只是还没见过你喝醉的样子。”
“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喜欢。”
“那就这么说定了!”
……
“谢无澜。”
“嗯?”
“小谢小谢。”
“怎么了?”
“谢无澜!!!”
“……我在。”
远处,烟火再燃,夜空璀璨。
她趴在他怀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唇,眸光清明:“你知道我现在想说什么吗?”
他搂着她腰的手紧了紧:“说什么?”
她忽然笑了:“你猜。”
谢无澜一怔,咬牙:“江挽。”
“别气别气,开个玩笑。”她无比认真地注视着他,踮脚附在他耳畔,声音很轻很轻:“我好像还没有和你说过……”
他呼吸微窒,睫翼颤了下。
“我爱你。”
————小剧场————
宋初年:“这俩人还真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常洛:“你和你的剑过一辈子吧,即便时刻在一起也不必在乎他人目光了。”
溪云止:“真好。”
李晴水:“祝幸福。”
烟火落幕,花朝夜尽。
漓水江上,河灯载情,涟漪微动。
一如当年。
番外 生生世世·上
(提示:本番外为正文番外,请勿将其余番外剧情带入,时间线继正文结局开始,祝大家看文愉快!)
江挽与谢无澜成亲后的第一日,宋初年几人陆陆续续来看了几次,毫无意外的,每次瞧见的都是那关得严实的房门。
第二日依旧如此。
第三日亦是。
第四日的时候,顾双闻回了一趟无极宗,惊得宋初年又连忙跑来,再也顾不上其他,使劲拍打房门无果后,一脚给门踹开。
力度之大,险些叫这门骨折了去。
屋内空无一人,窗外绿植茂盛,光线澄明,一侧的桌案上,正摆着一封完好无损的信。
他狐疑地看了看,走过去打开。
半晌,宋初年捏着信纸的手指渐渐发白,咬着牙,直接被气笑了。
敢情是老早就跑去魔界了。
他就说,怎么这么多天也没个动静,这俩人倒好!匆匆留下一封信,一声不吭地跑魔界去。
真是孩子大了留不住啊!
前几日,这俩人大婚,常洛身为无极宗之前的二师姐,自是要来参加婚宴的,不过当夜婚宴结束,次日她又收拾好行囊回魔界了,至于无极宗,日后若是又有什么喜事,她也还是会回去的。
如今谢无澜肉体凡胎一具,身子骨甚至比凡人的还要脆弱上几分,若是要重新掌管魔界,那是不太可能的,最主要的还是他眼下没那个心思了。
何况,月魄和绍衣干的挺好。
这俩忠心下属,也陆陆续续地管了魔界一千五百年。
魔界的天气真是怪极。
江挽记得,她上次去魔界的时候在下雪,可那时分明还没到冬日,眼下又来魔界,入目皆是满目茫白。
不过,这并不影响魔族吃喝玩乐的心态。
魔界的街市巷坊很是热闹,街上行人来往不绝,喧声鼎沸,两侧支着许多摊子,忙着卖些热乎的吃食和茶水。酒楼食铺忙得热火朝天,偶尔几道锣鼓声响,更显俗世气息,路口支着几架红灯笼,将这一片光景点缀得热闹非凡,活有种新年的感觉。
两人已经在魔界外围逛了许久。
待这条街过完,谢无澜便带她回魔宫去。
她手里正拿着一张刚出锅的肉饼,饼还冒着热气,她吃得津津有味,眼睛不知又瞅见了什么,动作一顿,目光霎时亮了起来,几步便走到一个小摊子前。
谢无澜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在一侧停下:“看见什么了?”
江挽拿起一小盒木罐,眼睛盯着上面的字,喃喃道:“魔界也有卖玉露梵音啊……”
闻言,摊主乐呵呵道:“姑娘真是好眼光,这玉露梵音是第一次带到魔界来卖,它可是珍藏了上几千年的好东西!如今啊,这世间可就仅此一件,卖完了,就彻底没咯!”
“既是稀罕物,又怎会在你手里?”江挽放下木罐,怀疑地看着他,浑然不信这是个真货。
摊主却是一挥手:“姑娘,您可能不知晓,这世间愈是珍贵稀罕的物品,往往就有可能流落在民间哪个犄角旮旯里,同样的,那些摊子上愈是不起眼的,就越有可能是个绝世神兵嘞!”
见江挽不为所动,他又一副兴致冲冲的模样解释起来。
“这玉露梵音,是我用了一个救命之恩换的。”摊主道:“玉城,姑娘可听说过玉城?就在我们这条街往东走,出了结界,过了河,隔壁就是玉城呐,这可是玉城城主亲自送我的,您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
玉城?
倒是略有耳闻。
江挽纠结了一下下。
算了,管它真的假的,买回去送给爹,若是真的,至少能让他开心一下,等届时娘从洛水内出来,就可以亲手喝上他泡的玉露梵音。
江挽也是后来才了解。
这玉露梵音产自天梧山,可天梧山都没了两千多年,又如何能有呢?
她很难不怀疑这是假的。
但她还是买了。
摊主见她爽快地付了钱,顿时眉开眼笑,还笑呵呵送了她一对平安囊,一对金玉锁。
好贵的茶。
江挽痛失了一百颗灵石。
两人继续往前走。
她随手将东西收好,掏出那一对平安囊,往其中一只平安囊里施了个小法术,然后转身拉住谢无澜,往他腰上系去。
他低头看她:“什么?”
系好后,江挽还特意拍了两下,笑道:“平安囊呀,保护你的。”
“你现在可不能受伤了,连一点小伤都是会要命的,有了这个,它就会帮你疗伤,我就会来帮你。”江挽道:“不过呢,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应该没有人能伤到你。”
谢无澜怔了怔,旋即笑了起来:“那你可不能把我弄丢了。”
“绝对不会!!!”
那日常洛离开无极宗后,便回到了她在魔界开的酒庄。
江挽记得谢无澜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这酒庄生意还没有那么好,院子里虽结了几颗果树,但也冷冷清清的,许是这世间再也不存在什么倾世浩荡的劫难,三界众人也能彻底放下心来,安稳地过日子,这如今的生意可谓是蒸蒸日上。
常洛瞧见熟悉的来人,一时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后将两人拉进屋子里坐下,给他们倒了新酒。
江挽瞧见杯盏里的酒,惊讶地问:“师姐,你又研出一种新酒了?”
“还得多亏了你们二位。”常洛笑:“此酒名为锦瑟,寓意锦瑟和鸣,两心永同,近来也不知怎的,魔界也有许多人成婚,许是为了图个吉利,取个好兆头,便纷纷来买这酒。”
她一边说着,又弯腰从不知哪个角落,提出了几个酒坛子摆在桌面,坛上系着同心结,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常洛道:“那日走得急,还未对你们说声新婚快乐,这几坛酒,还有这几包果子,便送作你们的新婚贺礼,日后若是得空了,可以常来。”
江挽一时没有动,心绪有些复杂。
那些血海深仇,随着飞仙宫主的死,似乎已经彻底了结了,却又像是没有,常洛堕魔已是不可逆,她如何也不愿回,只愿待在魔界,困于旧事。
不过如今三界太平,仙魔两界也无纷乱,日子正安稳,又何苦纠结于过去,眼下便是最好的结果。
几人在酒庄内聊了有小一会儿,后来客人渐渐多了,也不好继续聊下去,江挽与谢无澜便先离开了,常洛送的那些东西,都被她收进了空间内。
依稀记得,上次常洛给了她一个口诀,可自由进出藏书楼五层及以上。
江挽没使便是了,那上头东西重要,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会上去。
魔界里里外外都被两人逛了一圈,现在正在去魔宫的路上。
半路的时候,江挽又进了一家铺子,谢无澜站在外头等她。
天色苍白一片,热闹的街道上,雪依旧落着,行人淋着雪,穿梭在大街小巷内,寒冷与玩乐比起来,似乎不值一提,眼下如此好光景,可不能浪费。
他站在屋檐下等了也有小半盏茶的时辰,肩上突然一沉。
一转头,江挽就已经将这件厚重温暖的墨色狐裘给他披上,还稍微整理了下领口。
“谢大侠,你现在可不是什么大侠了,魔界的天这么冷,你可千万千万千万不能冻着。”她一连说了三个千万:“冻着了,我会……”
他打断了她:“你会什么?”
江挽一愣,这人就已经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她走在他身侧,频频看了他几眼,最终小声道:“会心疼。”
“知道了。”他笑。
入了魔宫地界,便渐渐冷清了起来,雪也逐渐变得大了,如鹅毛般铺天盖地落下,浮云堆叠得厚重,空中一片冷寒,寒风簌簌。
视线内魔族少了许多,魔宫门前依旧有两个站岗的,被冷得浑身颤抖。
见状,江挽扭头看了眼身侧的人,问他:“你冷不冷?”
谢无澜看向她,不禁被她这副模样给再次逗笑了,轻咳了两声,说道:“冷。”
“那我们快点进去。”
魔宫前的两个守卫瞧见来人,下意识皱眉。
百年千年的时间,魔宫的守卫早已更换了一批又一批。
是以这两个守卫看见陌生人时,内心下意识警惕起来,一个仙族,一个凡人,竟如此光明正大地来此?即便如今仙魔两界井水不犯河水,倒也不必如此大胆吧,何况还带着一个毫无法力的人……
“咳。”其中一个守卫咳了一声,严肃地看向来人,正当询问:“你们……”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他:“开门。”
守卫一惊,转头望去。
见是月魄来了,一瞬便放下了心来,看向江挽和谢无澜的目光更奇怪了,但还是乖乖地开门放人。
江挽若有所思:“他们好像都不认识你了。”
谢无澜和她进了魔宫,闻言只是不甚在意地一笑:“这么多年了,不认识也正常,何况如今我只是个凡人。”
月魄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尊上,你可算是回来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绍衣他……”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扭头,就看见绍衣站在一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无澜顺着月魄的视线看过去。
绍衣笑了两声:“尊上。”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月魄拽走:“尊上一回来你就打小报告?月凝圣女还在里头等着呢,别打扰了,让他们聚一聚。”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够叫殿外的两个守卫听清楚。
眼下,那两人已是目瞪口呆,呆若木鸡,彼此面面相觑,害怕又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刚才那个凡人,居然是魔界五百年没出现的尊主吗?
不对,魔尊怎么可能是凡人?
他一定是隐藏了修为和气息,特意回到魔界来考察的,一定是这样的!
好险,幸好刚才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不然现在他们的脑袋在何处还不一定呢。
“月凝圣女?”江挽陡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一些熟悉的画面便浮现在脑海中,月凝,她曾在洛水见过的。
话说自谢无澜回来后,他便一直待在无极宗,还未回到魔界,也未曾去过巴巫山,是没有见过月凝的。
洛水之内,月凝能看见他,他却看不见月凝。
如今,是母子两人见的第一面。
江挽摸了摸鼻子,识趣地后退了几步,对着谢无澜道:“你去吧。”
谢无澜有些紧张。
绕过回廊,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入眼是满目的帷幔垂帘,有袅袅青烟在殿内升起,沉香静静燃烧,莫名心静,帘后一扇屏风,再宝座高筑,殿中一张玉桌,两张紫木雕椅,桌上摆着一壶茶,一碟糕点,以及一盘死局的棋。
桌前,似坐着一道人影。
他撩开帷幔,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桌前,那女子穿着一身素衣,眉眼沉静又温和,正盯着桌上的棋局发呆。
谢无澜走近了。
才听见她喃喃开口:“这局棋,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他在对面坐下。
月凝抬起了眼,露出了一抹笑:“谢无澜?”
“是我。”
“我在洛水内见过你。”她笑道:“你是为了阿楹进的洛水吧,我虽不知你是用了何办法进的洛水,但是我能看出来,你很爱她。洛水的一千年,她对你逐渐淡忘,你却始终守在那处。”
听她提及此事,谢无澜心跳似是漏了一拍,无意识地攥紧了手。
回来后,他从来没有再去想过这些……
不敢再想。
月凝低下头去,叹了口气,再抬头时,目光带了一丝小心翼翼:“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她也不知自己问的是哪些年。
谢无澜目光有一瞬茫然。
是他出生的那二十年,还是在洛水内等待的一千年,亦或是进入紫玉谷的那五百年?
算起来,他在这世间的时候,还真是少得可怜。
但他还是说:“好。”
“我在你父尊的信里看到过。”月凝道:“当年我也未曾想到,魔珠内滋养的孩子要花费几百年时间才能诞生,不过幸好,你还是留下来了。”
“他干的那些混账事,信里全都有写。”想起这个,她眼里染上一抹浅薄的怒,语气也不自觉沉了几分:“若是此刻他还在,娘一定冲上去替你狠狠揍他一顿,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简直枉为人父。”
谢无澜一愣:“信?”
月凝轻叹:“他埋在五情树下的。”
她看着谢无澜,又笑:“原来,你长大了是这般模样。”
当年在得知自己有孕之时,她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这个孩子未来的模样,死在邀月山的那一刻,心里也觉着遗憾,她看不到这孩子出生,看不到这孩子长大,缺席了百年又千年。
重逢之时,她也有好多话想说,但如今相对而坐,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谢无澜张了张唇,想唤她一声,最后却哑在喉间,如何也叫不出。
月凝早就看透他了。
说起来,这孩子的性格,和他父尊也是有几分相似的。
她不强求,总有一日,可以圆满。
“对了,”月凝突然掏出一方木盒,递到他面前:“这个你收好,别再弄丢了。”
那木盒有些眼熟,谢无澜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看到过。
月凝只是静静地笑着,静静地望着他。
他抬手接过,缓慢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项链。
项链以黑曜石制成,上方嵌着血红的玉珠,触感冰冷如刀刺骨,似是叫人心口都刮出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
底下铺着一张被血洇湿的白布,是一张熟悉的道歉信。
不过,这不是他当年写下的那封。
白布血字。
“他对你有愧。”
江挽站在空旷的大殿内等了许久,不过月魄和绍衣看见她,便过来陪她说了会儿话,倒也不算太过无聊。
回廊内,渐渐显露一道身影。
谢无澜出来了。
正说得起劲的月魄和绍衣瞬间噤声。
谢无澜瞥了他们一眼,莫名好笑:“怎么不继续说了?”
月魄和绍衣面面相觑。
“我们只是……在逗夫人开心。”
“……”
谢无澜看向江挽:“她想见你。”
她摇头:“不对。”
她拉过他的手往里走去:“是想见我们。”
无极宗内有一个可喜可贺的消息。
经过五百年的沉淀,宋初年的如意阁重新开张了!!
这消息传得快,被三长老知道了。
宋初年原以为自己要挨一顿罚,或是挨一顿骂,不曾想三长老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管不住你了,爱做什么做什么吧。”
他顿时喜笑颜开。
宋初年迫不及待地想出去分享一下这个好消息,结果迎面就撞上了刚从魔界回来的夫妻俩……
他高兴脸瞬间就垮了下去。
江挽浑然不觉,只口头上道:“听说你的如意阁重新开张了?真是可喜可贺,恭喜啊恭喜,假以时日,定能恢复从前盛况!”
手头上却没有任何表示。
宋初年深吸一口气,懒得计较这个,只质问道:“你俩倒好,在魔界玩了这么久,这几天又有许多人来送礼,大殿都快放不下了!中途顾宫主还来过一次,听说你不在,又回去了。”
“江挽,你说怎么办?!”
“分你一半。”
“好嘞。”
拿捏。
谢无澜:“……”
江挽想了想,又道:“这段时间我们可能都不会在无极宗。”
“为什么?”宋初年瞳孔地震,一副不愿相信的表情。
“当然是要去南海啊。”她道:“月凝圣女也要去,我们就一起去了,刚好许久没有去南海玩过,也不知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
月凝心情一直都不太好,只在见到过谢无澜之后,稍稍好转了些,但仍旧有些惆怅,于是便决定去她最熟悉最热爱的南海逛逛。
一听这话,谢无澜也想去了。
于是三人便决定,三日后出发。
顺便,去看看陈觅安。
宋初年一噎,顿了半晌,将目光投向了谢无澜,试探性问:“那……多带我一个?”
谢无澜淡道:“如意阁又不管了?”
闻言,他不甚在意地一挥手:“嗐,我这个当老板的,偶尔出去玩玩也没什么,哪能日日干活呢,何况,我手底下那群人,用着我放心!”
番外 生生世世·下
江挽算是知道如意阁为什么会倒闭了。
宋初年如愿地跟着他们了,忙火急火燎地回去收拾行李。
李晴水不知哪得来的消息,觉着在无极宗内待久了也闷,也说要与他们一起去南海。
江挽想了想:“一个两个都要去啊……”
李晴水目露希望。
“那干脆把大家都叫上,一起去南海逛逛好了。”江挽简单粗暴地做了这个决定。
李晴水:“啊?”
江挽拍了拍她的肩,笑道:“你提前准备一下哦,我们三日后就出发。”
“这么快?”她微微诧异。
“当然了。”江挽道:“好不容易闲下来,当然是想玩多久就多久,早点去也能多玩一会儿嘛!”
李晴水觉得有点道理,于是也回屋收拾行囊了。
谢无澜被扶泽叫走了。
江挽又去了大师兄那,礼貌地敲了敲门:“师兄?”
门很快就开了,溪云止从里头走出来,怀里正抱着准备拿去晾晒的被褥,瞧见来人,不禁微怔:“小师妹?”
江挽看见了他怀里的被褥:“晾被子啊?我来帮你吧师兄。”
溪云止总感觉她有话要说。
江挽三下五除二便晾好了,转头看着他,贴心地问:“有何不妥吗师兄?”
溪云止摇摇头:“无事。”
“那太好了,既然无事,那我们三日后一起去南海玩如何?”她期待地问。
他愣了下。
还不等溪云止回话,江挽语速飞快:“那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不见不散哦师兄!”
溪云止呆在原地。
发生了什么?
江挽用千行卷给常洛发了个消息,非常遗憾地被拒绝了。
原因无他,只因近来酒庄实在是太忙了,常洛抽不开身,只祝他们玩得开心,下次有空便一起去。
江挽虽然觉得遗憾,但也没有难过太久,如今时间还长,日后也有许多时间可以待在一块游山玩水的。
她回到凝玉居内放好了包袱,又拿出了在魔界买的那罐玉露梵音,随后朝着扶泽的阁楼走去。
院内,扶泽正收回给谢无澜把脉的手,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些时日,便可以重新纳灵运气了,开始修炼了。”
谢无澜正欲开口,院外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爹!”
两人纷纷抬眼看去。
江挽拿着玉露梵音进来,“啪”一下摆在桌面上:“这是我在魔界买的玉露梵音,也不知是真是假,那摊主说这是玉城城主送他的,如今世间只此一件呢!”
“待到日后娘从洛水内回来,便可以亲手泡给她喝了。”
玉城?
扶泽眉眼有一瞬恍惚。
他盯着木罐半晌,缓缓伸手拿到面前,低头打量一会儿,神色有一瞬动容,良久轻叹:“是真的。”
“那太好了。”江挽在谢无澜旁边坐下,悄悄说:“大师兄也要去,你要不要和圣女说一声?”
谢无澜低眸看她,轻声应:“嗯。”
许久,扶泽才缓缓收起木罐,笑着看了两人一眼:“玉城城主,我曾经倒也与他见过几面,只不过后来祸乱四起,倒也再未见过了。”
江挽自然知晓他口中的祸乱是什么,没有去提,只惊诧道:“是吗,那可真是太有缘了!”
“兜兜转转,这玉露梵音又回到了我们手上。”
扶泽笑:“是啊。”
他又道:“听闻你们要去南海了?”
江挽点点头:“南海有位故人许久未见了,现下正有空,所以去瞧瞧。”
“也好。”他道:“天都待久了,也难免令人生腻。”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江挽他们便又回到凝玉居了。
正收拾着去南海要穿的衣裳,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陡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走到屋外。
谢无澜正在看南海地图,以及各种大事小事,观察得仔细。
她在谢无澜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谢大侠。”
他抬起眼,笑了下:“怎么?”
“话说……你当初是如何进的洛水的?”她百思不得其解。
闻言,谢无澜放下手中千行卷:“你可还记得天水山庄的庄主?”
“当然记得。”
“问心洞内,他给的那块白玉,里面便藏着洛水之门的钥匙。”
江挽一怔,忽地想起那时庄主别有深意的眼神和话语,竟真是对着谢无澜说的。
可他为何会如此做,难不成是早便料到了来日会有这么一出?
洛水的钥匙,他又是从何而来?
“都过去了,不想那么多。”谢无澜拉着她起身:“走吧,我带你去买几套衣裳,天都如今比往年要更热闹,也开了许多时兴衣裳的铺子,我想你会喜欢。”
她跟在他身后:“我已经有很多衣裳了,再买就穿不完了。”
“没关系,你若是开心,一天换一件都行。”
江挽想了想,唇角就不自觉扬起。
那确实挺开心的。
……
三日后,灵船停靠在无极宗山门。
众人再次上了前往南海的灵船,月凝今日一大早便过来了,宋初年瞧见活的沧月圣女,没忍住多打量了几眼,又连连赞叹,月凝原本不顺的心情都好了些许。
溪云止若有所思。
难道……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此次不赶时间,不做任务,南海路途遥远,一路风景美不胜收,这灵船也只以寻常速度行驶,沿途风景可以慢慢欣赏。
宋初年呆坐在地面,望着手中千行卷发出去石沉大海的消息,又是一阵沉默。
江挽拿了个苹果吃,路过他身边瞥了一眼,好奇心上来了:“你给谁传讯呢?”
“陆长遥啊!”宋初年愁眉苦脸的:“好歹也一起出生入死那么多回,他说不回来就真不回来,不回来就算了,连个消息也不回,很想念他的好不好?”
她轻笑一声:“孩子爱玩就让他玩吧。”
“我和他说我们去南海了。”宋初年道。
“嗯,然后呢?”
“然后?”他轻嗤了声:“方才不是和你说了,压根就没回吗?”
江挽觉得,还是让他一个人伤心比较好。
李晴水一刻也不忘记修炼,如今她体内妖气尚未完全去除,恐是还得需要好些时日,江挽削了几个水果,摆在她旁边的碟子内。
却在此刻,她停下了修炼,看向正在摆水果的人:“挽挽。”
“怎么了?”江挽摆好最后一颗,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不高兴吗?”
李晴水摇摇头:“没有,只是每次修炼时,脑海中总有几个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停下修炼后,只觉得心口这里……”
她眉宇微垂,抬手握住心口,慢慢地说:“悲恸难已。”
话音刚落,嘴里便被塞入一颗甜滋滋的灵果,紧接着手就被人拉起:“那你就和我出去看看风景,瞧瞧如今这太平世间,你便不会觉得难过了。”
“总比提心吊胆地活在祸乱中好。”
两人来到了甲板处,清凉的海风扑面而来。
江挽倚在一侧,低头剥着果子,问她:“听说你之前去了归仙谷,这五百年里我也走过一遭,不过当时心情不太好,没什么心思欣赏,现在也没多少记忆,归仙谷漂亮吗?”
说着,她朝对方递出手中剥好的果子。
李晴水一愣,接了过来:“漂亮。”
江挽稍稍回忆了下,印象仍旧有点模糊:“等在南海玩够了,我也带谢无澜去归仙谷瞧瞧。”
闻言,李晴水不知想到了什么,提议道:“那你们可一定要去那棵姻缘树下结缘,听说那棵树可灵了,能将人绑在一起生生世世也不分开。”
“好啊。”江挽笑。
一月后,众人抵达了南海。
时隔两千多年,月凝再次来到此处,莫名恍惚无比,她曾走过南海每一寸土地,踏过南海每一寸瓦片,如今这光景与昔日截然不同,除却远处那座连绵山脉,其他的只叫她感到陌生。
南海城曾受过战乱,如今重建起来,更显繁荣富和,结界增强了不少,四面城墙也固若金汤。
这一切自是少不了南海城前城主的功劳。
众人一下了船便开始东张西望着。
大街小巷中,人潮如织来往不绝,街上挂着彩色丝绦,耳畔欢声笑语不绝,南海城不知何时又多了个邀月节。
许是,那座邀月山庇佑了此处子民成百上千年,破败的谢府再无其主,为了悼念,便再设佳节吧。
月凝转身,眉眼间笑意温柔:“阿澜,挽挽,你们先逛着,我自己一个人走一走。”
谢无澜道:“好。”
江挽自然知道她要去什么地方。
她要去邀月山了。
江挽扭头看了眼众人。
溪云止跑到小吃摊前买吃的去了。
她问:“你们……是要单独逛逛,还是一起去瞧瞧陈觅安?”
宋初年立刻道:“一起去吧,单独走多不安全啊。”
溪云止买好了吃的,听闻此言走过来瞧了下他脑袋:“哪不安全了?如今可是安全得很,夜不闭户都可以。”
宋初年小声嘀咕:“有那么夸张吗?”
众人往城主府走去。
城主府内热热闹闹的,陈觅安得知他们今日到城,特地将自己夫君给支走了,让他三日不准回来。
远远的,就瞧见五道身影走过来。
她站在门口,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江姑娘,谢少侠。”
她又看向两人身后那几人:“你们来了。”
江挽朝她递过去一方木盒:“你成婚之时我们有事未能前来,也不知你过得是否安好,一点薄礼,你收下吧。”
陈觅安有些受宠若惊。
她记得上次江挽寄给她的礼物,世上难求,价值万金,当时陈觅安得知这份礼物的价值后,差点都惊到了下巴,想叫人送回去时,却又翻到一张书信,江挽像是早有预料般,信上写道:
这些于我而言不算什么,你若需要,再送你几份也无妨,你且心安理得收下罢。
陈觅安都惊呆了。
是以,她如今接过这方木盒的手都有些颤抖:“太贵重了。”
江挽只是笑:“不贵重,你喜欢就好。”
“哇,这城主府比之前气派多了啊!”宋初年震惊出声。
众人:“……”
陈觅安在大殿内准备了午宴,满桌菜肴丰盛可口,桌上还摆着几坛酒。
她给每人都倒了一杯,轻笑了两声:“许久没酿酒了,这手艺都生疏了不少,诸位尝尝觉得如何?”
“不生疏。”李晴水浅啜了口:“陈姑娘手艺一如当年。”
闻言,陈觅安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落寞几分,又故作无事般笑笑:“那便好。”
宋初年嗅了嗅:“熟悉的味道,我想念许久了。”
“宋小师兄若是喜欢,多喝些也无妨,酒窖内我还酿了许多。”
“错了。”宋初年道:“我现在是大师兄。”
陈觅安略显诧异:“竟是大师兄了吗?”她视线落到溪云止身上:“那这位……”
溪云止微微一笑,抬手捂住宋初年嘴巴:“师弟不懂事,就爱胡闹,大师兄只有一个,何曾变过?”
陈觅安了然:“原来如此。”
宋初年愤怒地抗拒,嘴中却只发出了呜呜声。
江挽看向了谢无澜,压低声音问他:“你待会要去看你娘吗?”
“她不需要我陪。”谢无澜淡淡道:“我想,她更愿意一个人待着,你若是想去哪,我陪你去便是。”
江挽顿时摇摇脑袋:“那算了,等我们在南海玩够了,我就带你去归仙谷!”
他笑:“好。”
众人在城主府住下。
这几日,大家玩得不亦乐乎,将南海城里里外外,大大小小都给逛了一遍,尤其是那依旧屹立繁盛的摘星阁,夜晚星辰万千,璀璨明亮。
登摘星阁顶,轻而易举地将整个南海城尽收眼底。
最近是南海城的邀月佳节,故此城里城外游人格外得多,无论白日黑夜总是热热闹闹的。
江挽与谢无澜玩够了,便打算去归仙谷,一问溪云止他们,几人还想再南海城多留几日,于是他们二人便先出发。
她曾去过一次归仙谷,不过,没什么印象了。
如今再踏入此地,只觉得恍惚,美得仿佛世外桃源。
归仙谷入口处守着一位老人,见来了两位外来者,登时便笑眯眯地问:“二位是佳侣吧?”
不等江挽开口,谢无澜就已经率先出声:“是。”
她轻咳一声,还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老人面容慈祥和蔼,态度温和:“二位是第一次来归仙谷吗?”
江挽思索一会儿,点了下头:“不错,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并无不妥。”老人由衷地夸赞道:“二位气质非凡,郎才女貌,一看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玉璧人。”说着,他布满褶皱的手摊开,里面摆着四块东西。
“这是同心锁与姻缘牌,若是二位前往姻缘树下结缘,便是缔造了永生永世,不离不弃的诺言,定能携手相伴一生,永不离分。”
两人皆是一愣。
老人笑道:“若是其中一方违背誓言,可是有天罚的。”
“什么天罚?”江挽下意识问。
“那便罚……”老人沉吟片刻,缓缓道来:“记忆不复,成仙之路道阻且长,一生一世再觅不得良缘。”
嘶,还挺狠。
老人将东西递给她。
江挽笑:“多谢了,我们定会在一起,生生世世。”
对方笑而不语。
归仙谷结缘的佳侣有太多,彼此曾许下过惊天动地的山盟海誓,可那无数对佳侣,又有几对,真正可以做到生生世世呢?
到头来,不过是一人忘却前尘,一人深陷苦海罢了。
两人来到了归仙谷中央的浮岛上。
浮岛上有一棵拔地而起的桃花树,枝叶繁茂盛极,遮天蔽日,清风袭卷而过,有桃红如雨簌簌洒下,将四面光景衬得绯红漂亮,凭空垂下的红绸末端,悬着许许多多木牌。
谢无澜坐在姻缘树下,手中拿着一把小刀,认真仔细地雕刻着。
江挽托着下巴看他:“为什么不让我来刻?”
“怕你受伤。”
江挽不乐意了:“我又不是小孩。”
他弯起了唇,却没再说话。
这种东西,还是他亲自来刻比较放心,比如……他可以悄无声息往里面多下几道禁制,或是多下几道契约,即便来日她想和他分开也不行了。
既然这姻缘树如此显灵,那么这两块木牌,也定能将他们绑在一起生生世世。
他不会放她走。
虽然谢无澜现在没有法力,不过肉体凡胎一具,但有些禁制和契约,是不需要灵力也能使的。
他让江挽转过去,往木牌上涂上了自己的血。
“好了没?”她催促道。
“好了。”
江挽凑过来看。
他刻的很简单,就是二人的名字,不过她木牌底下还刻了二字:生生。
谢无澜那块木牌底下刻了世世。
她瞬间就明白了什么,笑着将他的木牌拿过:“你幼不幼稚啊。”
他反问她:“不好吗?”
“好,当然好。”江挽系上他的木牌和同心锁。
他系上了江挽的木牌和同心锁。
两块木牌相撞,碰见了,遇见了,便是生生世世。
归仙谷的湖水清澈见底,潺潺不息,映着天上人间的景,在此刻便显得格外美好静谧。
远处桃红片片,花木扶疏,人影倒映在溪水中,呈着相互依偎之态。
老人远远地望着,良久,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重新拾起几块木牌和同心锁,又颤巍地离去,回到入口处,静候下一对佳侣。
两人坐在浮岛旁边,将归仙谷风景尽收眼底。
她唇角扬了扬,问他:“谢无澜,你的心愿是什么?”
他垂眸玩着她一缕发丝:“你觉得呢?”
“嗯……和我在一起?”
闻言,他叹了口气:“我的心愿这么好猜啊……”
江挽哼笑了两声,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当然好猜,这五百年里我走过了许多地方,前几日我们去过南海,如今来过归仙谷,下一站,你想去哪?”
“你去哪我便去哪。”
她没出声。
又是这句话,这人好像什么都依着她。
她不死心:“你就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或者……觉得什么地方更有趣?”
许是瞧出了她的心思,谢无澜低头很认真地看着她:“江挽,我这一生,更多的是在不邪山内的记忆,后来去了仙界,因着护心镜的原因,也只是跟在你身侧。”
“你若问我这世间何处风景更美,我自是不知晓。”他语气平静:“你若不带我来这,我也不知晓三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名叫归仙谷。”
她愣了下。
谢无澜理好她的发丝:“风景没什么,有趣的是人。”
江挽想伸手抱他,却被这人握住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那一双眼眸格外漆黑,却也清晰地倒映出她的面容,只在他的眼睛里。
“姻缘树下,定了生生世世。”他温柔地说:“你在的地方,便是我想去的地方。”
她想开口,这人突然凑近了她,江挽意识到什么,便没有再说话。
姻缘树下的红绸随风飘荡,末端荡到了此处,如羽毛般,轻轻地、温柔地拂过二人的脸。
于是,他便低头,贴住了她的唇。
风铃声清脆悦耳,难掩心动。
良久。
她轻声道:“那便生生世世。”
他握住她手,十指相扣。
永不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