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阶下囚

返回王都的马车，与来时那辆奢华的、带有阿斯特莱亚家族徽记的座驾截然不同。这是一辆毫不起眼的、用于长途货运的封闭式马车，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木屑的气息。车轮碾过泥土路面时发出的颠簸，粗野而直接，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在无情地提醒着车内的某位乘客，他已经从云端跌入了泥潭。

车厢的一角，卡尔皇子被捆得像个粽子，嘴里塞着一块粗麻布，曾经那身象征着高贵身份的华服早已在之前的“抓捕”中变得肮脏不堪，沾满了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渍。他蜷缩在角落，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无力地晃动，那双总是充满了傲慢与算计的蓝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屈辱。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错。

为什么雷恩会知道他的全部计划？为什么他能调动洛林家族的圣骑士？为什么维兰·血牙那样强大而狡猾的魔将会败得如此迅速，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自己引以为傲的伪装和后手，在雷恩·冯·阿斯特莱亚的面前，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都在那个男人的绝对实力和滴水不漏的算计面前，被碾得粉碎。

车厢的另一边，雷恩正襟危坐，手中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把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森冷的光，仿佛吸收了无数亡魂。他甚至没有穿那身代表着将军身份的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骑士劲装，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将这狭小的空间填满。

他没有看卡尔一眼，仿佛车厢里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子，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行李，甚至不如他手中需要保养的剑来得重要。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和嘲讽，都更让卡尔感到屈辱。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卡尔殿下？”

雷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根冰锥，狠狠刺入卡尔的耳中，让他整个身体都猛地一颤。

卡尔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这个一手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潭的男人，眼中充满了怨毒。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雷恩恐怕早已被千刀万剐。

雷恩仿佛没有看到他那愤恨的眼神，自顾自地说道，像一个正在教导不成器学生的导师：“你的第一个错误，是不该把主意打到阿斯特莱亚家族的头上。你以为拉拢一个无关紧要的平民将领，就能撬动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北境长城？天真。”

“你的第二个错误，是高估了魔族的智商，也低估了他们的贪婪和愚蠢。你以为你在利用他们，殊不知在他们眼中，你也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与虎谋皮，终将被虎所噬，这个道理，你的宫廷老师难道没有教过你吗？”

“你的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错误……”

他停顿了一下，擦拭剑身的动作也随之停止。他抬起那双深渊般的血色眼眸，第一次正视着卡尔，那眼神冰冷、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利剑，剥开了卡尔所有虚伪的伪装，直刺他最肮脏的内心。

“……你不该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属于绝对所有者的冰冷宣示。

那是什么？

卡尔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艾莉西亚。

那个银发紫瞳，被誉为“帝国明珠”的少女。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将艾莉西亚视为了他自己的所有物！他所做的一切，邀请自己去北境，设下这个弥天大局，甚至不惜动用仿生傀儡和两名圣骑士，不仅仅是为了清除一个政治上的对手，更重要的，是在清除一个胆敢靠近他宝物的……苍蝇！

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甘与羞辱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般涌上卡尔的心头。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愤怒嘶吼，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败犬，做着最后徒劳的狂吠。

雷恩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他移开视线，仿佛再多看一眼这个可悲的失败者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他重新开始擦拭长剑，车厢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卡尔粗重的喘息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单调声响。

马车在王都郊外一处隐蔽的庄园前停下。这里是阿斯特莱亚家族一处不对外公开的秘密据点，专门用来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艾伦·晨星早已等候在此。他依旧是那副相貌平平、毫无存在感的模样，看到雷恩下车，立刻单膝跪地。

“将军。”

“把他带下去，‘好生招待’。”雷恩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谈论一件货物的处理方式，“确保在我需要他之前，他还活着，并且……神志清醒。”

他需要一个清醒的卡尔，来完成他颠覆皇室权力格局的最后一步。

“是。”艾伦的声音同样冰冷。

两名同样穿着黑色紧身衣的暗部成员上前，像拖拽麻袋一样，将仍在徒劳挣扎的卡尔拖进了庄园深处那座阴森的地下室。迎接他的，将是足以让任何硬汉都精神崩溃的、漫长而无尽的黑暗与折磨。

处理完这一切，雷恩走进庄园的主屋。

热水早已备好。他脱下那身沾染了风尘的劲装，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北境的寒意与血腥气，仿佛随着氤氲的水汽，一点点从他的身体里散去。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娇俏的、带着一丝倔强的脸庞。

艾莉西亚。

他的小姑娘。

不知道这些天，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听莉娜的话。通讯里听她的声音，似乎清减了一些，让他有些心疼。还有那天晚上，通过通讯水晶传来的，那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让他血脉贲张的细碎呻吟……

一想到她，雷恩那颗在战场上坚如磐石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变得柔软。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想念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想念她那如丝绸般顺滑的银色长发，想念她被自己欺负时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紫色眼眸，更想念……将她狠狠揉进怀里时，那种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满足感。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一刻都等不了。

雷恩猛地从浴桶中站起，水珠顺着他那线条分明的、堪称完美的肌肉滑落。他换上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贵族常服，之前那股属于将军的铁血杀伐之气被完美地收敛起来，只留下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即将归家的、普通的贵族青年。

只是那双深邃的红眸深处，翻涌着旁人无法察觉的、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炙热占有欲。

一辆崭新的、刻有阿斯特莱亚家族龙纹徽记的华丽马车，早已在门外等候。它载着归来的猎人，向着王都中心那座让他魂牵梦萦的府邸，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