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时代的落幕10

“是么……”

焰彩望向门外。

雪还在下着，街道行人寥寥无几。

那三人相距不远，但又却仿佛隔着千山。

“我是这么认为的。”

米尔恩捧着茶杯，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苦笑，低头望着茶杯里的水：

“男人只要成为父亲，就会变得踏实稳重，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承担起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

她苦笑一声：

“不过…莱茵家族的男人就有些例外了。”

焰彩闻言，看向了她。

从她神情中仿佛看到了当年与她初见时那脸上的阴郁。

“碧嘉尔不是在乌托比尔管理军队吗？来到这边是不是不太好？”

焰彩问道。

“无妨，克洛宁死后，内阁便开始准备裁军了，碧嘉尔虽在军队中身居高位，但克洛宁一死，他也便失去了倚仗，迟早要离开的。如今早些离开军队也算是给自己留个体面。”

米尔恩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

焰彩若有所思看了一眼碧嘉尔的背影：

“他知道亚撒瑟是自己孩子吗？”

“应该知道，但这算是他和那个孩子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米尔恩叹了口气：

“莱茵家的男人总是这样，喜欢亏欠，又不知道如何弥补。”

焰彩又问了问米尔恩的近况。

米尔恩告诉她自己这些年很好，凭着早年间积累的人脉关系，茶饮的事业蒸蒸日上，如今成立了一家跨国的商会，凭借着飞行源器的优势在大陆各地都有业务来往。

米尔恩说到这，眯起眼睛：

“就是，最近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打算过段时间就退下来，把生意交给年轻人打理，我这个老婆子就好好养老。”

“不打算交给碧嘉尔吗？”

米尔恩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低沉：

“碧嘉尔不行的，他不适合做生意。”

“哦。”

焰彩也不在意：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养老？”

“就这吧。”

米尔恩笑着望着焰彩：

“多莉丝小姐，你现在住在哪里？我打算在你家附近买栋房子养老，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聊聊天喝喝茶，我这些年虽没有泡过茶，但手艺还在的。”

“为什么？”焰彩不解道。

“精灵高原的冬季很冷，不适合养老吧？”

米尔恩摇了摇头：

“自从来到诺维雅城后，我才知道，我丈夫一生未能见过的雪，原来如此美丽。而我这一生，还能见几次雪呢？”

“更重要的是你，多莉丝小姐，如果在我生命最后的一段时光里，能够有你的陪伴，那我这一生也算是圆满了。”

焰彩没有告诉她自己现在的住所，只是告诉她，自己经常会来新生茶店。

米尔恩明白了她的意思，告诉她过几天便会搬回新生茶店里。

和米尔恩聊了一会天后，焰彩便离开了。

离开店时，捷琳德娜母子已经将雪人堆得有半人高了。

碧嘉尔则不知去向。

焰彩走到街道尽头，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身后。

“还有事吗？”

男人的身影从角落里走出来：

“多莉丝小姐，你和克洛宁曾是好友，为何她的离世，你没有半点悲伤？”

焰彩说：“如果你是想找个跟你分担悲伤的人，那你找错了人。”

“不，我是想问你…克洛宁，她有没有可能还活着？”碧嘉尔问道。

“你怀疑她没死？”

“恩，因为几个月前，她的遗物消失了。我怀疑是她自己拿走的。”

焰彩：“……”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认定她还活着？”

“嗯。”

“如果她真死了呢？你该怎么办？”

碧嘉尔语气坚定地说：

“我会坚守并践行她的理想。”

“如果她还活着呢？”

“我将继续追随她。”

焰彩沉默片刻，又问道：

“克洛宁死前，就没对你说些什么吗？”

碧嘉尔沉默良久，缓缓道：

“说过，在她提交议案前，告知我要去赴死的决定。我没能阻止她。”

“她告诉我，该打的仗都打完了，要走了的路也走完了，我该去找自己的方向了。”

焰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你去找自己的方向吧。”

她转身离开。

碧嘉尔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缓缓叹了口气。

之后焰彩向克洛宁告知了与米尔恩重逢的事情。

焰彩好奇她是如何看待碧嘉尔的。

克洛宁告诉她，在她眼里，碧嘉尔坦率且真诚，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但碧嘉尔对她太痴迷了。

最初将碧嘉尔就在身边时，克洛宁能够感受到他眼中真诚的爱意。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克洛宁向他展示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向他一次次描绘未来的蓝图。

他眼中的那份爱意变得更加炙热，最后甚至不像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更像是一种信仰，看待神明一样的眼神。

那份信仰纯洁的不容任何杂质。

“那为什么要离开他呢？”焰彩问道。

克洛宁告诉她原因。

“因为，他看向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当初看着艾丽丝的自己。”

“我走的道路是一条不归之路，注定要放下很多人世的牵绊，我对此无怨无悔，因为我一无所有只剩理想，可他不一样，他拥有唾手可得的幸福。”

“他被宏大叙事束缚太深了，应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焰彩挑了挑眉毛：

“如果他不想要普通人的幸福呢？你这样做岂不是多此一举？”

克洛宁说：

“不如果他当真如我一般，肯放下一切。那么即便没有我指引他，也能自己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克洛宁都这么说了，焰彩还能说什么呢。

焰彩是明白了，克洛宁压根就没想带他走。

焰彩又问起克洛宁下令杀了捷琳德娜家人一事。

真的是克洛宁下的令吗？

克洛宁大方承认了，就是她下的令，并且她早知道要处死的是捷琳德娜的家人。

“为什么？捷琳德娜不是你的朋友吗？”

焰彩不解道。

克洛宁深深叹了口气。

“是啊，朋友，因为是朋友，我需要对她的家人网开一面，多莉丝姐姐，你就觉得这种事情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

“哪里都奇怪。就连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不奇怪这件事都很奇怪。”

克洛宁缓缓说道：

“当人情大于法理，那法律便失去意义。当掌权者可以轻易跨过原则，为一个朋友网开一面的时候，那原则便不再是原则。”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情感，是构建社会的基础之一，却也是文明发展的枷锁。”

“当你认识什么样的人决定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件事成为常态的时候，那么就意味着社会开始固化了，腐败就开始了滋生。”

“就像是如今的诺维雅学院，学阀的子弟可以轻松成为教授，而平民的子弟想要成就超凡都很难，阶级固化严重。”

“我发动那场战争的原因之一，便是要打破长期贵族统治下的阶级固化现象。”

“所以，我本就没有打算放过任何一个贵族家族，当初肯给他们一个谈判的机会，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

可惜那群贵族不知好歹，还想着保留爵位与土地，试图通过献金的方式苟活下来。

克洛宁也便不客气了。

焰彩听不大懂这些大道理。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焰彩也算是明白了，当初和蓝雅丝告别时，克洛宁说的那句会杀了她，可能真不是吓唬蓝雅丝。

“既然谈到了阶级固化的问题，那正好跟你聊聊这个话题。”

克洛宁突然说道。

焰彩一愣：

“嗯？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吗？”

克洛宁摇摇头道：

“不，只是想跟你聊聊这个话题而已。”

焰彩有些奇怪，以前克洛宁从来没有跟自己聊起过这个话题。

或许察觉到了焰彩的疑惑，克洛宁解释道：

“因为，阶级固化这个问题，不论哪个时代，不论过去多久，都会发生并长期存在的。乌托比尔也不例外，如果我推算的没错，再过一百多年，乌托比尔便会被几个财团垄断政治和经济，从而导致社会矛盾激化。”

“不过我跟玛格丽特说过应对和缓解的对策，虽然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也能起到一定作用。”

“所以我也想和你聊聊这个话题。”

克洛宁问道：

“多莉丝姐姐，你觉得，导致阶级固化现象的原因是什么？”

焰彩眉头微皱但坦率地说自己不知道。

克洛宁跟自己谈了这个社会性的问题，或许是希望自己将来在遇到类似问题时能够出手相助吧。

可焰彩并不觉得这种问题的出现是坏事。

社会矛盾会推动社会变革，从而推动社会进步。

“社会变革那是上一个文明世代才存在的可能性。”

克洛宁认真说道：

“这个世代不可能在发生那种事情了。”

克洛宁拥有图书馆的进出权限，自然也看过许多这里的书。

她了解上个文明世代的历史，并从中总结出社会规律。

同时推断出，所谓革命，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世代发生。

因为这个世代存在超凡力量。

随着阶级固化，超凡力量也会被同一阶级垄断，而底层民众根本接触到这种力量，更别谈反抗和革命了。

“谢菲莉亚的变革也只是因为有魔王这个变量的存在，可以让普通人轻而易举获得超凡力量，与统治阶级抗衡。”

“可如果连魔王都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了呢？那还有谁能给予普通人力量，让他们反抗？”

克洛宁盯着焰彩。

焰彩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我？”

克洛宁点点头，不说话。

焰彩明白了，克洛宁是希望自己将来能够充当世界的变数，就像当初的艾丽丝一样。

但是焰彩却想起了当初在神降大陆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确实可以成为变数，甚至改变社会，但在一堆废墟中建立起来的世界，只是往日世界重现而已。

如果不能彻底改变的话，那她出手还有什么意义。

焰彩摇了摇头道：

“不，我不会出手。”

克洛宁有些失望：

“可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就眼睁睁看着人类文明陷入停滞吗？”

焰彩摇头道：

“不会，我会等下一个艾丽丝，下一个你出现，就像如今你想要改变世界一样，我会帮助你，也会帮助下一个想给世界带来改变的人。”

听到这个答案，克洛宁松了口气。

“那你又怎么保证一定会出现下一个艾丽丝呢？”

焰彩笑了一下：

“因为勇者的故事不会断绝，自有后来者成为勇者。”

克洛宁微微一怔，随后笑了笑。

这样她就放心了。

不过焰彩也好奇克洛宁为乌托比尔留下的后手是什么。

听克洛宁的意思，她已经做好了将来乌托比尔遇到这个问题的准备。

“多莉丝姐姐，你听说过鲸落吗？”

“在大海中，一头鲸鱼死去之后会沉入海底，滋养万千生灵。”

“而我为乌托比尔留下的后手便是如此。”

“财富与权力终是会向一个方向汇聚的。”

“当一棵小苗成长为参天大树之后，便会让土壤贫瘠，它荫庇之下再难有生机出现。”

“唯有将它砍伐，焚烧，养分重归大地，才能重获新生。”

“这便是我为乌托比尔留下的后手。”

克洛宁跟魔药学派达成了合作，暗地里研研制了一种觉醒魔药配方，并成功的培养了觉醒者军队。

她将这支军队交给了玛格丽特，让她将来适时执行鲸落计划。

不过焰彩好奇为什么克洛宁不把军队交给魔王，而是那只精灵。

克洛宁告诉她，因为她不信任魔王。

即便魔王有世代相传的记忆和理想。

但魔王终归也是人类，是人类就会有所牵绊，是人类就会被七情六欲左右。

而精灵却可以了无牵挂的坚持最初的理想。

当然克洛宁也不认为自己留下的后手能够彻底解决将来乌托比尔所遇到的问题。

但这是她作为一个人类能够为她当理想之国所做的一切了。

至于以后的其他问题。

克洛宁也无能为力。

岁月那么长，她只能竭尽所能在当下做到最好，以后的事情自有后人去解决。

或许就像焰彩所说的那样，等待想要改变世界的勇者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