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页
◆序幕 狼
我一直想知道,父亲为何要给我取名“良”。
“良”,意为“善”也。“善”字形如开口的羊羔,常盯着这字看,便能想象出羊叫的模样。我想,若是人如羊羔一般温驯,便配得上“良”这名字。然而,我并不觉得自己是羊。我是狼。
“良,送他回家了?”粗沉的询问声响起。
我侧过头一瞟,远处走来一个男人。他踩着树枝和落叶,一步步走来,脚步歪歪斜斜。阳光穿过树林的罅隙,各处斑驳,他却能精妙地隐藏在阴影中。我抬眼打量他的外貌。他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手里拎着一个葫芦,一眼看过去不像凶恶之徒,倒像渔夫,这长相容易让人放松戒备,所以一般都是他负责将羊引过来,再由我杀死。这家伙是和我同行的另一头狼。他叫石兴,我更习惯称他为“舌头”。
“喂,问你呢,干吗不说话?处理干净了吗?”舌头皱眉询问,对我刚才的沉默感到不耐烦。
“弄好了,趁羊不注意的时候用刀捅死了。”我冷静地陈述着刚才杀羊的过程。
“现在丢哪儿了?”
“埋了。”
“埋仔细了没?这里离城可不远,别被野兽刨出来!”
“埋好了,你放心就成。”
“行……那他身上都有些啥啊?”舌头收敛了一些怒气,贪婪地笑了笑,期待着我们此次的收获。
“五两银、二百余钱,一身破衣,一个荷包。我拿四两,破衣归你,荷包归我。”我分配着我们的所得。
“凭啥?”舌头一挑眉,似乎对我的分赃提案不太满意。
“这次羊只有一只,他是我宰的,也是我埋的,理应我多拿。”我向他解释。
虽说我们往往都是五五分,但这次他确实没出什么力。他只是远远地看到了这只羊,并告诉了我。在这之后,无论是从暗处杀出还是宰羊、埋羊,全都是我做的,那我这次理应分得最多。
“行吧行吧,就这样吧……”舌头叹了口气,闭了闭眼,似乎也不想跟我再做分赃的争论。
“那……荷包多少钱啊?”“寻常货。”“我看看。”
舌头想看看那荷包。我伸手在腰包中找寻,翻出了这玩意儿给舌头看。
这荷包很小,一只手便可托住。按照常识,羊的荷包里大概装着汗巾或票据,可这荷包里面什么都没有。这荷包是红色的,用线缝缝补补,看起来却很新,上面绣着浅色的“安”字。
“呵……”我发出了轻声的嗤笑声。
这荷包是怎么绣的字?到底是这羊的姓名里有“安”,还是他希望能通过这荷包“保平安”?如果是后者,这荷包必定辜负了他的愿望。
“倒霉,确实是破东西,卖不了几个钱!你自个儿收着吧。真不知道你为啥稀罕这些羊毛,每宰一只羊都留点羊毛……小心哪天留了痕迹,把你害死!”
舌头嘲笑着我收集羊毛的癖好。他以为我是贪图这些蝇头小利,担心我以后会因此惹上麻烦。
啧……
我留着这些东西,确实是有贪图小利的意思,但更多的是别的原因——羊是我所杀,罪是我所犯。我若是丢了他们身上的羊毛,就是彻底切断了与他们的联系,切断了他们绑在我身上的罪。若非万不得已,我可不想丢了这罪。这罪,理应是身为狼的我去背负的。
“无妨。”我沉思片刻,手中一握荷包,然后将它丢到我的腰包里。
“成!今天这单又是干成了,咱又能好好活上一阵子了!”舌头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着向前走去,“走,趁着天没黑,咱快去华州搞点酒肉!良!这次你分的东西多,可得你请!”
“行。”我随意应和了舌头一声,把手放在头顶的斗笠之上,缓缓将它压低。
我跟上舌头的脚步,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踏碎一片枯叶,脚下尽是枯叶碎掉的声音。不留心这些声音倒好,可若是留心,这些声音会变得很响,仿佛那些鸟鸣声、猿啼声都消失了,整个森林都是枯叶被踏碎的响声。我们这两头狼,一步又一步地踏过荒山,走过野岭。
途经一棵树干粗壮的歪脖子树时,我多看了几眼。只有我知道,那棵树下埋着为我所杀的羊。
◆第一幕 猫
白日凌空,照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可这日光并未使人感到一丝暖意。我总觉得,小时候的白日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如今却不一样,大概是王朝气数将尽,连番灾年,白日也没了温度。
坐在华州一家客栈的巨石上,将壶中的最后一口酒饮尽。烈酒过喉,润嗓入胃,烧灼感在胃里炸开,却让我觉得清凉。
以前,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不幸的。然而,在这大灾之年,能喝上一口烈酒,已是万幸。
“良,有活儿了,还是一个大活儿。”
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我侧头去看,舌头站在我身后。他和以前一样,还是那副打扮: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像一个渔夫。舌头双目发光,看着我笑,一看就有高兴的事要和我说。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询问:“什么活儿?”
舌头挑了挑眉,开始解释这次的活儿:“城北有家客栈,关了尹三留的几只小羊。本来这几只小羊是尹三的人去送的,但他们犯了别的事,被官兵抓了,他现在无人可用,想让我们替原本安排的人办事。”
“我不办小羊的事。”我摇了摇头。
最近,我本就感到越来越累,更不想做这种活儿。这么多年来,作为狼的我,杀了许多羊,已经杀累了。我为了能活下来,谁都可以杀,谁都可以抢,但是,不加害母羊和小羊是我的底线。
“唉,良,你会错意了!我当然知道你不杀小羊啊。”舌头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那是做甚?”我平静地询问他。
“我们啊,要送几只小羊去洛阳。”
我心一沉:“诱口的事?”
我终于摸清舌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这家伙找我一般都是干杀人越货的事。这次他神神秘秘的,没想到是要去给人牙子做活儿,要把不知从哪儿搞的小羊送到洛阳卖。
“诱口?你不能这么说!小羊又不是我们逮的,算不得诱口!不过,你愿意这么想,倒是也好懂一些……你也知道的,尹三那人,虽然一直帮我们介绍劫道的活儿,但他的主业其实是人牙子。这单确实是要把他搞到的小羊送到洛阳,不过这不是啥恶事,是善事!”舌头笑着对我解释道。
“人牙子的活儿怎能是善事?”我皱了皱眉,不想听舌头再说。
“当然是善事啊!你听我说……先听我说!良,这几年各地大旱,很多羊都被饿死,所以啊,有快饿死的人家把他家的小羊卖给尹三换钱粮。正巧,洛阳那边有一只大肥羊!他有的是钱,但就是生不出小羊,便想从穷地方收几只来养!
“你想啊……那些穷人家的小羊本就要饿死,我们把他们送到富的地方去,这样,他们的父母不至于饿死,小羊也能吃得饱饱的,所有人都高兴!咱这是在做善事啊!
“哈哈,不瞒你说,一只小羊一百两,四只小羊四百两,你我对半分,今后几年都不愁吃穿!”舌头继续解释着。他还是那么能说会道,巧舌如簧。
听他这么说,这差事确实也像一件善事。而且,这单给的意外地多。若是做成这单,我之后是否可以不再杀羊,凑齐路费逃到我想去的地方,去过我想过的生活?一想到这里,我便真的有些动心。
“扭扭捏捏的干啥啊!给个痛快啊!你要是不做,这么好的活儿,我就找别人做!这不是看你身手好,一个能顶俩……”舌头佯装生气的样子催促我。不过,跟他干了五年的我知道,他确实失去耐心了。
我看向舌头,询问他:“那些小羊,要什么时候送?”
“越早越好。我今天就要去看看。”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行,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舌头哈哈一笑,便给我带路。
舌头的话,把我说服了。或许是那句“不愁吃穿”,也或许是那句“善事”,总之,我算是着了舌头的道,打算去看看。
“哟,我的两位爷欸!我总算把你们盼来了!快坐快坐!”
“狗子,没个眼力见儿!快给两位爷上热酒!”
我和舌头刚赶到客栈,尹三便谄媚地迎了上来。他一边招呼我们在他的客栈坐下,一边怒骂着叫属下给我们上酒,瞬间变脸的表现让我以为他在唱戏。
我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原地盯着尹三,脑海中也有了一些有趣的想象。大概是因为儿时喜欢看影子戏,我每见一人,脑中便会自然浮现此人的“兽相”。很多人是羊,我和舌头是狼。而尹三,更像狐狸。这狐狸的窟就是华州北的这家客栈,此地往来无客,客栈常年打烊,处于城里不见光的地方。哪怕是白天,也需要点一盏灯才能把这里变得亮堂堂的。
客栈只是幌子,实际上这里是尹三这只狐狸做生意的地方。他上面有个大东家,他替那人办事。大东家总会派一些任务,他再派发给我们。以往我们从他这儿接的都是劫道的活儿,他告知我们哪里有好劫的运货的马车,便通知我们去。无论接什么活儿,我们基本在这家客栈接头。
这次接的则是人牙子的活儿。
“尹三,我们来了,良说他可以接。”舌头笑了笑,然后随意地坐在客栈的一把椅子上。
“谁说可以接了?我还没定。”我不满舌头乱说话,出声解释。
“没定?良爷,你可不能没定啊。你身手好,又和兴爷熟,这活儿可不能缺了你!”尹三的语气有些急,又有些躁。
“我知道你之前没做过诱口的事,也不愿意做。只是,真的不用担心,你们这次的活儿只是运送小羊,小羊是怎么来的、要送给谁,都和你们没关系!”
尹三对着我嘿嘿一笑,一旁的小二开始给我们倒上热酒。
“而且,我也不怕跟你们交底。这次啊,收小羊的人权势滔天,哪怕出了什么事,官府也查不下去!再说了,现在兵荒马乱,官府哪能管得上啊……兴爷,你说,是吧?”尹三一边向我解释,一边找舌头帮腔。
“是啊!去他的官府!陕地好多地方造反,他们要么在贪钱,要么在藏钱,哪能顾得上我们!”
舌头饮下半杯热酒,一边给尹三帮腔,一边给我使眼色。
我没有动桌子上的烈酒,只是低着头沉默着。
“不愁吃穿”“行善事”“兵荒马乱”,这些话语反复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冲击着我内心的原则。
我想到,过去疲于奔命,对各种羊下杀手,整天提心吊胆,担心着要被官府追杀、被仇人寻仇……
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
若是做了这一单——做了这一次“善事”,就能让我不愁吃穿,逃到南方……远离这兵荒马乱的西北,那确实是一件好事。
“行,我接了。给我看看那些小羊吧。”我缓缓地对尹三和舌头说道。
他们俩看到我同意接活儿,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哈哈,良爷,我就知道你愿意做!这世上哪有人跟钱过不去啊!狗子,去!把小羊带上来!”尹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客栈的小二点了一下头,便往后门蹿了。
小羊被带了上来,她们的腰上绑着麻绳,麻绳连在一起,防止她们逃跑。她们或低声啜泣,或瑟瑟发抖,被小二推搡着,排成一排站在我面前。
我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小羊。
左数第一只小羊与左数第二只小羊,必定认识。她们贴得很近,年长者将年幼者护在身后。
这两只小羊大概是姐妹,黄口小儿的年纪。我估摸着姐姐九岁,妹妹六岁。姐妹都是穿着破衣,肤色黝黑,面容粗糙,蓬头垢面,从干瘦的身材便能看出她们出身穷苦人家。
当我看向她们时,姐姐害怕却强装勇敢地回瞪我,妹妹则是目光躲闪,不敢说话。大概是姐姐想保护妹妹,把我看成了敌人。
嗯……第三只小羊明显和前两只不一样。她大概是幼学之年,穿着破衣,身形瘦小,皮肤却比前两个小羊要白皙不少。她害怕得低着头,不敢说话,但从她端正的站姿能看出她出身不凡。
我淡淡地询问尹三,同时说出我的判断:“左边俩小羊是买的,第三只是拐的?”
“哟!良爷眼力真准,不瞒你说,确实如此啊!左边啊……这俩小羊是姐妹,她们是附近穷山沟的。现在各处闹饥荒,她们家养不起那么多娃子,便先把女娃卖了,给小儿子换粮吃……”尹三缓缓说道。
在他说这些话时,我看向那两只小羊,观察她们的反应。
听到这话,小点的妹妹依然懵懂地站着,大点的姐姐眼里的泪光多了几分,一副想哭的样子。看来尹三说的是真的。
“至于第三只嘛……出身不错,确实是我们拐来的。”
“拐的安全吗?”我冷冷地询问。
“肯定安全!不安全我敢往外送?”
我沉下声音,加重语气对尹三说道:“拐来的就不可能安全,况且这小羊看着像良家的!”
“情况特殊,良爷别急!别急啊。”尹三听了我的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来这边说话。”
尹三将我稍微拉远,似乎是想避开那只小羊:“良爷啊,这只小羊情况特殊,我们查过的,虽然她是贵家出身,但运她没有风险。”
“为何?哪有运贵家小姐无风险的道理,难道你不怕她家人报官?”
“报官?不怕!她家现在自顾不暇,怎么可能来找她?”
“出了什么事?”
“她家啊……曾与袁督师交往甚密……好像还沾点亲戚。袁督师,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得罪了万岁爷,被切片的,诛了三族啊!督师死后,她家遭受株连,杀的杀,流放的流放,遭贬的遭贬,早就家不成家了。”
我没有再说话。若是事实真如尹三所说,那确实没人会管这家人丢的小羊。太平盛世之下,受株连的官家子女便无人过问,更别提这乱世。
“行,我再看看最后一只小羊。”我点了点头,不再过问第三只小羊的事,而是将目光转向最后一只小羊。
第四只小羊是男丁,看起来年龄最大,长得很高,只比我矮一头。他缩着身子,不自然地歪着头。这小羊不安地看着四周,目光闪躲、飘忽。
“尹三啊,这羊看起来不太对,有呆病?”舌头皱了皱眉,打量着眼前的第四只小羊。
“是啊,他确实有点呆傻。”
“小时候患了热病,把脑袋烧傻了?”
“不是,似乎他是天生傻!这小羊从小就这样,家里一开始觉得他是弥勒佛转世,就一直把他养到大。后来,闹了饥荒,家里穷了些,不想养这佛了,他娘就把这小羊卖给我们了!”
“阿娘!阿娘!阿娘!阿娘!”第四只小羊听到“娘”,顿时变得狂躁不安,他使劲瞪着眼睛,高声念着他“阿娘”。
其他小羊看他这副模样,仿佛也想到了自己的娘,她们都红了眼圈,低声啜泣起来。大概对这种小羊来说,笑是能传染的,哭也是能传染的。
“尹三,你确定肥羊会想要这种小羊?”舌头笑着问尹三,调侃间带着一丝怒气。
“谁知道呢!也许那家也觉得他是弥勒佛转世,想要养呢。洛阳那家说尽量是女娃子,但或许也能看看男娃子,能收的男娃比女娃少多了……也就只能搞到这种的了……”
“不行,这种的绝对不行。”
“兴爷,为何不行啊?”
“先不说我要是肥羊,绝对不想要这种小羊……我们就是运也运不了啊!这‘弥勒佛’带着太麻烦,我和你良爷在路上被他惹急了,一个冲动便可能把他宰了!”
“兴爷啊!你就不能收收脾气?这是肥羊要的羊,少一只就少一份钱,丢一只可能都要你们倒给钱!”
“那我更不能要了,我最管不来这种有呆病的。我们管不住他,若是他一路喊喊叫叫,难免会引来官兵或盗匪,到时候所有人都要完蛋!”
“我也同意。”我听了舌头和尹三的争论,果断赞同舌头的看法。这小羊太难控制,很可能多生事端。
“行行行,我早知道你会不愿意。也罢!其实我也担心那肥羊会不喜欢男娃,哪怕这种肥点的也不行!大概率会退货。唉……狗子,那你还是把那小羊也带上来吧。”
“那小羊?”我微微皱眉,不明白尹三的意思。
不一会儿,小二带来了一只新的小羊。这小羊从后院走出来,瞬间便吸引了我的目光。
她看起来也正值幼学之年,十岁上下,身着破衣,皮肤不黑,但也算不上白皙。很瘦,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她的骨架很小,衣服包着皮,皮包着骨,手腕处骨头凸出,薄薄的衣服下也能看出骨架的轮廓,头发很黑,眼瞳却是有些特别的深蓝色。这小羊看着倒是清秀,若是吃得胖点,没那么瘦,或许能称得上美人坯子。
“哟,这小羊看着还不错。你这儿的几只小羊,说实话,除了那‘弥勒佛’,都长得不砢碜!”
“哈哈,那是!我的货源肯定正!良爷觉得如何呢?”尹三看了看新带上来的这只小羊,又看了看我,期待着我的看法。
“嗯……我不在乎小羊长什么样,只是我觉得有些奇怪,为何就她不用绑绳子?”我注意到最后这只小羊的腰上没有绑麻绳,便好奇地问尹三。
“哦,她和其他小羊不一样,她不用绑的。”
“你们放心?”
“放心啊!她不是被卖过来或是拐来的,而是逃荒的时候自己过来的!这娃子是上个月来的,懂事得很!只要给一口饭吃,什么活儿都愿意做。虽然我也觉得卖出去可惜,但你们若是不想带那‘弥勒佛’,可以让她替着去,正好她也愿意去洛阳!她是哑巴,但很懂事,平常不哭闹……你们跟她说会去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她必定愿意跟着去。”尹三看了看最后被带上来的这只小羊,向我们解释。
舌头没好气地笑骂道:“我说啊,尹三,你这儿的小羊,怎么除了傻子就是哑巴?”
“这小羊是哑巴又怎样?两位爷啊!说真的,要不是跟肥羊约好了货的数量,我真不打算交她出去。你们别不信,哪怕她不会说话,养大后绝对能卖个好价钱。”尹三加重语气解释道,随后又叹了一口气。
可以看出,他确实本来是挺想留着这只小羊的,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至于把她交出来。
“她耳朵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
“好,那倒也方便。”
舌头又跟尹三交流一番,沉思片刻,同意了尹三的提议。带着这个女孩,确实比带那个有呆病的男孩要方便许多。
只不过,我还想再了解一下情况:“尹三,这些小羊都是几岁,叫什么名字?”
尹三听到我问他,便开始跟我解释。他的目光扫视过这些小羊,每看过一只小羊便停顿一下,开始解说——“左数的俩姐妹,九岁和六岁,叫红儿和翠儿。第三只叫琼华,九岁。最后一只小羊,她是哑巴,也不识字,所以很难知道名字,你们叫她‘小哑巴’就可以。哦……年龄还是知道的,我问她是否九岁的时候,她点过头,估摸她就是九岁。”
没有名字,九岁,哑巴。我的目光随着尹三最后的讲述,落在那只最后用来替补的小羊身上。
这次,她抬起了头,正撞上我的目光。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未像其他小羊一样回避我的目光,她与我对视后,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深蓝色的眼瞳里反射出我的倒影,她的眼眸上似乎蒙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却又好像是我的错觉。不知为何,在和她对视的一瞬间,我的脑内浮现出了奇怪的印象,她是这些小孩里唯一不像是羊的。
猫。
她像猫。
◆第二幕 说话
我最终同意接尹三的活儿,当晚就在尹三的客栈休息。第二天清晨,我整理衣装,擦拭刀身后将刀收入刀鞘。出发前,尹三给我们备了两匹商队用的驮马,驮马不用来骑,但是可以用来载行李。为了避过官道的审查,我们需要走很多山路,山路之上不适合用马车,好在有驮马。
尹三的客栈本就位置偏僻,清晨时更是没有什么人经过,我和舌头站在客栈前,商议着这趟来回所要花的时间,规划所要携带的行李。
“华州到洛阳,路途六百里,哪怕日行五十里,也要走半个月。”舌头眯着眼睛思考。
“不能这么估,带着那些小羊,至多日行二十里,若是绕一些远路,总路程便更长了。”我出言提醒舌头。
“那就要备三十日的干粮和水。现在各处闹饥荒,这么多粮又得花不少钱!”舌头咬着下唇,有些肉痛地说道。
“我们可以先少带一点,在沿途的路上买。越往东,逃荒的人越少,粮食也卖得越便宜。”
“行,要是我们到时候困在山里,实在饿极了,就吃个小羊充饥!”舌头说着,开起了玩笑。
我并不把这句话当真,也觉得这玩笑有些无趣,便没有接话。
“走吧,该启程了,我去叫她们。”我对舌头抛下一句话,然后拿起佩刀,径直朝客栈里走去。
有三只小羊腰上绑着绳子,两两相连。我把小羊们叫醒,然后牵到门外。小哑巴的腰上没有绑绳子,她蹦蹦跳跳地走着,怎么看怎么怪。
“良,你说,要不要把那个小哑巴也一起绑了?虽然尹三说她是自愿去的,不用担心她会逃,可她这样,我不放心。”舌头盯着小哑巴看,皱了皱眉。
“嗯,有道理。”我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马鞍旁,从包裹中翻找出一根绳子。我先是把新的绳子接在第三只小羊的绳子后,打了一个结,然后拿着新绳子的另一端走向小哑巴。
小哑巴必定听到了我们刚聊的内容,她看我凑近,看了我一眼,然后背过身去。她虽然没有正眼看我,却乖乖地背对着我,挺直了腰,朝两边抬高了双臂。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她身后,拿起绳子快速在她的腰上缠了两圈,又在她身后打了一个结。把绳子缠在她腰上的时候,我进一步感受到她很瘦,绳绕她的腰一周的长度竟只有我的半臂长。
我将缠在小羊身上的绳子都检查了一遍,最后将绳子的末端系在驮马身上。这些结系得很紧,除非她们用尖锐的石头或刀具切割,不然很难解开,哪怕她们要切割这些绳子,也需要时间。我和舌头轮流盯着她们,这些小羊很难有机会逃脱。
“喂!小崽子们,都听好了,我们这就出发!这一路上,你们叫我‘兴爷’,叫他‘良爷’。我们要走一两个月,为的是把你们送去能吃饱喝足的地方!我们出城后一直向东走,走的路大多是山路。每日走的不多,日行二十里便可!
“粮食,我都备齐了,今后我们一天吃两顿——午时一顿、傍晚一顿,这两顿多吃点,别的时候不许喊饿!走路时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哭闹,违者罚粮一天!这一路不要想着逃跑,逃者鞭笞数百!打死后还要被我活剥生吃!”
舌头红着脖子,扯着嗓子,向小羊们做完自我介绍,宣布了他定下的行路“规矩”。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了行李中的一截荆条,朝空中挥了两下,展示给那些小羊看。这个年龄段的小羊很难掩饰自己的情绪。她们在听到“吃饱喝足”时,都瞪大了双眼,而听到“活剥生吃”的时候都吓得缩了缩身子。特别是那个叫琼华的良家小羊,在舌头挥舞荆条的时候,她吓得双腿发抖,险些跌倒在地上。
“哼……”舌头向来爱观赏有羊因他而恐惧的模样,他看着惊慌欲倒的琼华,嘴角勾起了一丝带着玩味的笑意。
“别误了时辰,该走了。”我提醒舌头注意时间,别玩得过了头。
“行,出发吧!”舌头扭过头,又朝着小羊们喊了一嗓子。小羊们又被他的喊声吓得抖了一下身子,他轻笑了一声,舔了一下上唇,带头向前走去。
出城小道是尹三安排的。安全出了城,我们沿着规划的路线向东步行。为了避过官道,还须从二华山区的山脚下过,先过少华山,再过华山,抵达潼关附近,那里有尹三安排的客栈。这一路山路崎岖,少则四日,多则八日。
二华山区的这段路,我和舌头常走,知道如何避过盗匪,但是山中猛兽横行,仍不可掉以轻心。
两个大人,两匹驮马,四只小羊。我们走在少华山中,这一路上很少有人说话。
一路走来,我的眼睛只能看见成片的树林、土地和石头,我的耳朵只能听见马蹄声、虫鸣声以及脚步声。大概走了一个时辰,舌头突然与我搭话。
“喂,良,你知道群大虫吗?”
“群大虫?”我疑惑地反问舌头。
我之所以反问他,并非不知道“大虫”是什么意思。“大虫”,我是知道的,是“虎”的别称,“虎”是山中猛兽,经常吃人。可是,无论称它为大虫还是虎,这种猛兽都是独来独往,更有“一山不容二虎”的说法,哪儿来的“群大虫”?
“嘿嘿,你不知道啊?群大虫就是成群的大虫。寻常时候,大虫都是独来独往。前些年,陕北闹饥荒,很多人向东逃难,都逃到一些山区,结果被大虫吃了。大虫吃人吃多了,生崽也多,过两年就都是成群的大虫了。”舌头笑了笑,给我解释道。
他又朝我挑了挑眉:“良,你说,若来了十几头大虫,我们还有命不?”
“估计没命了。”
“哈哈,那不一定。我们手中有刀,如果见到大虫,我就挥刀斩了小羊们,放出一摊血!大虫见着血肉,定不会来咬我们这些持刀的,而是冲上去分食小羊,那时我们便可逃了!”舌头大笑着,他在说最后两句话时突然提高了声调。
我知道,他是故意让我们背后的小羊们听到。
“你好像很爱吓这些小羊,这样有趣吗?”我冷冷地讽了舌头一句。
“肯定有趣啊!”舌头应了一声,笑了笑,挎着刀向前走去。
我回头去看那些小羊,其中三只小羊已被舌头的话吓得脸色发白,小哑巴却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不怕大虫吗?
正午前,我们快走了两个时辰,又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舌头先吃了点东西,然后说他想小憩一会儿,便靠着树睡了。我给小羊们发了食物,一人一份干粮、半壶水。饿极了的小羊们很快开始啃干粮,分着喝水。我一边吃干粮,一边盯着她们。
那两个皮肤黝黑的小羊——我记得她们叫红儿和翠儿,她们吃东西还算快,很快就吃完了。红儿是姐姐,她很照顾妹妹,把水多分给妹妹一些,自己只喝了一小口。
那个良家被拐的孩子吓得现在都没缓过来。她领食物的时候小心翼翼,瞪大了眼睛,仿佛怕我在她们领食物的时候拔刀捅她。不过,我挺意外,她虽然是被拐的小姐,却不嫌干粮难吃,把干粮都吃完了。不知是尹三拐了她后调教得好,还是她早已认清了现在的处境。她吃东西的时候,眼里泛着泪光,我觉得她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我早就听说过,穷人过富日子容易,富人过穷日子难,大概说的就是她这样的小羊吧。
除了观察三只小羊,我也关注小哑巴的情况。她吃东西的时候狼吞虎咽,吃得很快。一会儿没注意,她就吃完了,简直像饿死鬼投胎。
“良……良爷。”我盯着小哑巴看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只小羊的声音。那个叫红儿的小羊抬起了手臂,有些胆怯地叫了我一声,似乎不太习惯叫我名字。
“什么事?”我站起身,皱着眉问她。
“妹妹要拉臭臭……憋不得了。”红儿有些窘迫地对我说。
我转头看向她的妹妹。
“嗯……”翠儿的小脸憋得通红,她缩着身子,夹着双腿,看起来很符合红儿的描述。
吃、喝、拉、撒都是人的日常所需,我们从城里出来,走了几个时辰,这些小羊必定也有这样的生理需求。因为舌头刚才没有说明关于解手的规矩,这些小羊或许本来就有需求,一直憋到现在。
“行吧,你们谁若想解手,直接就地解决吧。”我看向她们,随意地告知我对这件事的处理方案。
“良爷……不行。”那只叫琼华的小羊,似乎对我这个“就地解决”的提案有意见。
“为什么不行?”
她窘迫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在树下小憩的舌头,目光中充满不安和窘迫。
我不知道她的大概意思,只能稍微猜一下。我想,她可能是担心舌头醒来后发现她们在附近解手了,便会以此为借口打她们。当然,她也可能在暗示,我和舌头都是男子,她虽然是个小娃子,但也算是女子,不想在男子面前解手。我更相信前者。毕竟,这些黄口小儿离成年还有几岁,大概不会在意什么男子女子的。
“行,那我现在牵着绳带你们去远点的树丛,你们排成一排解决吧。”
我给出了方案,然后走到驮马边,解下了拴着的绳子。然后,我牵着绳子,绳子连着一只只小羊。我们经过正酣睡的舌头,朝稍远一些的树丛走去。小羊们在那边解了手。她们回来时,舌头还没醒。小羊们便睡了一会儿。我因为要盯着她们,也要盯着四周的环境,便没有睡。
午时过后,我们重新起程。我们在少华山脚下步行,走了两三个时辰,并没有遇到猛兽,也没见到舌头所说的“群大虫”。翠儿在路上绊了一跤,险些摔倒。不过,因为她的腰上系着麻绳,又和她姐姐红儿挨得很近,所以并没有倒下。
银月当空,漫天繁星,轻纱般的云霭在天空中缓缓飘动,虫鸣声接连不断,有些聒噪。
夜晚时视野不好,不方便继续赶山路。黄昏的时候,我们便开始寻找扎营的地点,打算休息到天亮之时再出发。这片山区,我们曾走过很多次,黄昏时便在山内湖边找到适合扎营的地方。湖边适合取水、洗漱,条件比较好。
舌头负责扎营,我负责生火。舌头把驮马上的工具卸了下来,又在附近找了一些干草,搭了几个简易的床铺。我也捡了一捆木柴,拿出行李中的生火工具。我一手捏着火镰,另一手拿着火石,用力用火镰敲击火石,火星迸出,我快速将火星凑近火绒,试了几次,一团火苗终于燃起。火苗快速蔓延,从火绒燃烧到木柴,逐渐燃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篝火可以警告野兽别靠近,也可以为我们照明和取暖。
“哇,大火!”年龄最小的翠儿看到篝火燃了起来,开心地蹲了下来,凑到火团附近。她将双手伸向前方,感受篝火的温暖。
其他小羊见翠儿这么做,先是观察了一下我和舌头的神色,确认我们不会生气后,也纷纷凑近篝火。
“良,你还真能打好火啊。我记得,你不是怕火吗?”刚忙完的舌头走了过来,坐在篝火旁边。
他提起了我的旧事。
确实,以前我因为记忆中的那场灾难,见火就怕。好像我在那次灾难前有着不怕死的勇气,在那之后,我便开始变得贪生怕死了。
“前几年怕的,现在不怕了。”
舌头又说了一句吓小羊的话:“哈哈,那是好事啊,本来想着你怕火,杀人放火,我都不愿带着你!”
我不想再接他的话。而且,一般杀人后都是直接将尸体埋了,哪里需要放火?
“呼!累死了,要不是怕这些小羊跑了,就该让她们去给咱们拾柴火、铺床铺。良,中午我休息过了,你先睡两个时辰吧,两个时辰后,你跟我换班。”
“好。”我点了点头,在篝火边找了一个地方躺下。
微风吹过,篝火的火焰像破碎的红布条一样,在空中抖动着。火光映着小羊们的面容,她们或许是因为怕受到责罚,没有人敢动。她们的影子早就适应了周围的环境。火光摇曳下,那些影子肆意地跳着舞,燃烧的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着,仿佛在给影子的舞蹈奏乐。
眼前的这一幕让我想到了儿时就很喜欢的影子戏,我在对影子戏的幻想中竟然有了些睡意,那就先睡吧,反正这些小羊有舌头看着,不需要去担心什么。
我因为有些不安,睡觉时还抱着刀,看着那摇曳的火光,眼皮越来越重,逐渐沉入了梦乡。
“良,醒醒。”我听到耳边响起舌头的声音,缓缓睁开双眼。
“哦,两个时辰这么快就到了吗?”
好像因为睡得太短,我并没有做什么梦,甚至觉得越睡越困。
“两个时辰了吗?”我微微皱着眉。
“对,柴火烧了两捆,差不多两个时辰了。”
“小羊们都还好吧?”
“嗯,都睡了。”舌头指了指附近的床铺。
小羊们躺在篝火旁的床铺上,翠儿和红儿抱着躺在一起,琼华和小哑巴单独躺在两边的铺位上,她们的腰上都系着绳子,看来是不好跑。
“行,那接下来我来换班。”我点了点头,向舌头示意,同时打算站起身活动两下,让自己更有精神一些。
舌头看我已经起身,便在铺位上躺下了。他入睡很快,没一会儿,我便听到了他的鼾声。
接下来就是等待天亮。这还真是一个苦差事,每天睡两个时辰,要持续数十天。这么说来,这些小羊可能比我们要幸福很多,这一路上,她们每天都可以睡四个时辰。到达目的地后,她们便能被肥羊买走。运气好,她们被肥羊看上了,可能会被当作女儿收养;哪怕运气不好,为奴为婢,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也比我们这些流民盗匪要强吧?这么一想,做这单还真算是做善事。
“嗒。”
想七想八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异响,赶忙转过头,看向异响传来的方向。火光中,一只小羊起了身。
是那个小哑巴。
“你怎么起来了?”我冷冷地询问着小哑巴。
她没有说话,也必定不能说话。
“是饿了吗?”我再次询问她。
她摇了摇头。
“那是要解手?”
她点了点头。
解手?我皱了皱眉。她竟想半夜解手,这真不是个好习惯。她现在想要解手并不容易,身上绑着的绳子与其他小羊相连,她若是要解手,可能会打扰到其他小羊睡觉,甚至会打扰到舌头。更不好的是,她若就近解手,周围可能臭烘烘的,要是让她这么做一次,下次我睡觉的时候她可能也会这么做。
“行吧行吧,我暂时给你解开绳子,带你去湖边解手。你乖乖听话,不要做多余的事。”我用冷漠的语调对小哑巴嘱咐着。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绕到她身后,仔细找寻绳结,费了一些劲,终于帮她解开了绳子。
“跟我来。”我走到篝火旁边,拾起一根刚才没烧的木柴,点了火当照明的火把用,然后往前走。小哑巴跟在我身后。她似乎为了不迷路,一只手拽住我衣袍的一角,跟在我后面,向着一个朝下的斜坡走去。走下坡路的时候,她总是摔到我的后背上,靠我的后背来保持身体不摔倒。
我们踩过一些枯枝和落叶,拨开挡在前方的树叶,终于踩到松软的土地上——我们来到了湖边。湖边有着高高的芦苇丛,河床湿润,看起来很适合解手。
“这里正是营地的下风口,就在这儿解手吧。”我对小哑巴说道,指了指旁边的芦苇丛。
小哑巴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她先是蹲下了,刚想要解裤带,却又站了起来。她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困窘。
嗬,这黄毛小儿看来是害羞了,她不想让我看着她解手。行吧,她看起来还挺懂事的。我也打算尊重她这次的想法。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片刻后,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九岁的小娃子,竟会想这么多。
呼!一阵阴风吹过,吹得我脖颈后一阵寒凉。
嗒嗒——急促的两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有人突然在我的身后跑!是小哑巴!
我猛地回头。银亮的刀刃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小哑巴的手里持着一把巴掌大的短刀,她抬手向上刺,刀尖直指我的咽喉——她的发丝随风飘扬,在她的发丝下,我看到了一双充满杀意的双眸。
她……从哪里拿到的刀?为什么要杀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额上流出了汗珠。她的突然袭击,让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我该怎么办?!但这犹豫仅仅是一瞬间,若是常人,很可能会因她的突然袭击而命丧于此,然而多年来刀口舔血的经历让我很快做出了冷静的反击。面对刀锋,我没有抬手去挡,也没有贸然去躲,我努力维持重心,猛地一缩脖子,略微低下身子,避过刀尖处,然后朝她的身体猛地撞了一下。
砰!她受到我的冲撞,重心不稳,手臂上扬,没有刺中我。我见状安心了几分,猛地向前一扑,像扑食白兔的饿狼一般,将她推倒在湖边的芦苇丛里。
扑通!我将她压在身下,右腿压住她的腰腹,左腿压住她的一只手,右手死死抓住她持刀的手腕,左手掐住她的脖子。
方才她刺我不成,那把短刀已从她手中滑落。正当她挣扎着又把短刀抓住时,我立刻反应过来,将她的手压住。此时,她的行动完全被我限制,动弹不得。
“你想干什么?”我眼神发狠,像一匹发狂的狼,压低声音朝她怒吼。同时,我进一步加大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拽着她手臂的力度,几乎要将她细如树枝的小臂捏碎。
“咳咳咳咳……咳咳咳……”她被我捏紧手臂,又被我全身的重量压住,有些受不住了。特别是她的右手,大概是被我的膝盖压得特别疼,骨头可能都快断了。
啪!短刀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紧接着,一件深深烙印在我后半生记忆中的事发生了——
“疼!疼!……饶命!饶命啊!”她眼角含泪,眼圈微红,一边哭一边向我央求着。
这个小哑巴竟然说话了。
◆第三幕 豚妖
是夜,湖边的蝉鸣连绵不绝,我愣愣地看着她,心中无比震惊——她竟然说话了。
“你怎么说话了?”
“……”
“你不是哑巴?”
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因为被我掐住脖子压在身下,有些委屈地抿着嘴。此时,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脸通红,有些喘不过气。不过,我很确信刚才所听到的并非我的幻觉。她刚刚一定是说出了求饶的话语,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怪事!难道她被我一压、一掐、一吼,突然就能开口说话了?不,我从未听闻哑巴能被医好,这女娃必定一开始就有所图谋,故意装成哑巴来降低他人的戒心。
“说!你装成哑巴是何居心?还有,刀是从哪儿来的?”
我又厉声吼了一句,同时瞥向刚刚从她手中滑落的短刀。
“良爷……你快压死我了……我没法说……”这“小哑巴”突然又开口了,她继续向我求饶,希望我先别再压着她。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右手松开她,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短刀,左手钳住她的小臂,右手拿起她的短刀抵在她的脖子上,然后缓缓站起身,一边将目光锁在她身上,一边将她从地上拉起身。在做出这些连续的动作时,我从未放松对她的警惕。
“疼……腿被压坏了,站不起来了。”她从地上起身,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像刚出生的小鹿。
“喂,小崽子,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为、啥、装、哑、巴?”我依然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质问。
与此同时,我用那把短刀紧压她的脖子。我正处于被她偷袭的气头上。这小崽子,刚才肯定是想要置我于死地,她要是不解释清楚,哪怕我有不杀妇孺的行为准则,也可能会忍不住抹了她的脖子。
“别杀我!我什么都说!我之前装成哑巴,是怕被尹三认出来!他是人牙子,我怕他问得多了会起疑,便干脆装成哑巴。”她慌张地后退半步,惶恐地解释。
“你怕他起疑心做甚?”
“我……我想杀豚妖,不能被他怀疑。”她低下了头。
豚妖?我听到这个词,更觉得疑惑,豚妖是什么意思?她突然提这个做甚?
“良爷,其实……尹三骗了你和兴爷。你们不是把我们送去富贵人家,而是要送我们去豚妖那里做‘菜人’!你一把我们卖到洛阳,我们就要被豚妖吃了!”她带着哭腔急切地说。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她在抛出“豚妖”这个陌生的词后,又迅速地抛出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说法——我和舌头竟然要带这些小羊去做“菜人”!
我知道“菜人”的意思。“菜人”指的是要被吃的人。小时候,我记得,那是太平盛世的时候,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便觉得毛骨悚然。前几年,陕地爆发了饥荒,听说一些闹荒厉害的地方卖儿卖女来换粮,有些人家甚至会卖小妾换钱,将小妾身上各种器官都拆开来卖,那些小妾就被称作“菜人”。
我送的这些小羊……竟然要被送去给某个“豚妖”做菜人?怎么可能?
“洛阳城里有一头豚妖,他重千斤,生性好食人。他有千年修为,能化身人形。在旁人看起来,他是洛阳最富贵的人,但他其实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妖怪!我们全家住在洛阳附近,爹是给豚妖种田的佃农。有一次,他来我家看地,看上了我姐姐,便和我爹说想纳姐姐为妾。
“爹爹怕他,便同意了……没多久,姐姐便失踪了……
“之后,爹爹去问姐姐的情况。他们说,姐姐偷东西跑了,找不到人了。我不信姐姐会偷东西,便整天哭闹,说是要见姐姐。直到有一天,我梦到了姐姐,姐姐说她被豚妖吃了,希望我给她报仇……她还说豚妖的口味越来越刁,以后不只要吃女人,还要吃小娃子!
“姐姐还跟我说,豚妖拜托在华州的尹三做人牙子的活儿,给他送孩子吃,让我找机会给她报仇……”她抿着唇,一边做回忆状,一边向我解释豚妖的来历。
我静静地听完她的讲述,思考了一会儿,有了我的结论——不太可信。她所说的关于“菜人”的事,哪怕是我这个盗匪,也觉得丧尽天良。而这一切竟是一个修炼千年的豚妖做的,她所知道的这一切竟然是靠姐姐给她托梦来知晓——确实不太可信。
“呵……你装成哑巴,故意被尹三拐走,就是想找机会接近豚妖?”我冷冷地询问。
“小哑巴”点了点头。
我猛地加重了语气,质问“小哑巴”:“你以为我会听你胡言乱语?!豚妖吃人?姐姐托梦?少在这儿给我鬼扯!”
她被我吓得身躯一颤。
“真不知道这么大的小孩哪儿来的这么多假话!若是你真想杀豚妖,刚才又为何要对我动手?我若是死了,无人送你去见豚妖,你要怎么给姐姐报仇?!”我说着,便敏锐地找到了她话语中的漏洞。先不提“豚妖吃人”和“姐姐托梦”这些玄乎的事,她这番说辞能解释她为什么装成哑巴、携带短刀,却解释不了她刚才为何杀我,她的说法根本就不可信!
果然,“小哑巴”被我这么一问,一下子答不上来,低着头,不再说话。
她不说话,我便对她更加怀疑了,也开始猜疑她刚才说的是不是都是谎话。
怎么办?要杀了她吗?杀了这个谎话连篇的小崽子,还是叫醒舌头,和舌头商量一下怎么处置她?我抿着唇思考着。
就在这时,一件令我意外的事发生了。
豆大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滴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帘。
“因为……因为……我很怕……太怕了……兴爷白天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说如果我们不听话,他会把我们活剥生吃……我以为你们也是豚妖……便越想越怕,刚刚都做噩梦了……”她似乎被我吓哭了,一边哭,一边用手抹眼泪,“方才,我把刀藏在裙裤里,良爷看着我,肯定能看到刀。良爷这次背过身去,没看……但若是下次看了……你定会变成豚妖,把我吃了……我怕了……不知道要怎么做……心一狠……就想着要刺良爷……呜呜呜……良爷……对……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小哑巴”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哭着,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给我道歉,同时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是真的害怕,希望我饶了她。
然而,她的说法还是无法让我信服。
“呵呵!你想对了,你只要有刀,不管你说什么,我必会怀疑你,更何况你拿刀刺我,不论你说什么,我必会杀了你!”我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同时拿起她的那把短刀,抬高手,摆出一副要刺她的动作。
“良爷不要杀我!良爷不能杀!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她猛地退后一步,吓得小脸苍白。
“拿命来!”我怒吼。
“饶我一命!良爷!我以后长大了给你赚钱!养你白吃白喝!给你修生祠、造金身!”她又退后一步,被吓得双腿发软,哭得梨花带雨,整张脸一下子挂满了眼泪,连鼻涕泡都冒了出来,“饶了我,饶了我吧……呜呜呜……呜呜!……”
她惊恐地想要逃离,像待宰的小猪一样一边往下跌,一边蹬着腿,同时发出了凄厉而断断续续的哀鸣。若不是我一手拉住她,她已经躺倒在地上了。夜晚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但见她这副吓瘫了的样子,我丝毫不怀疑,若是我不拉住她,她会给我行好几个磕头礼,磕得满头是泥。
哼,这才对嘛。我看着她的这副模样,不知怎的安心了一些。这次我只是试探她,她一直以来过于“懂事”的行为,再加上刚才那番流畅的说辞,让我很不安。然而此时她确实是怕了,表现出了她这个年龄应有的哭相,再加上她刚才拿刀刺向我脖子的动作不像用刀的熟手,不过是一个瘦弱而怕事的小羊罢了。我细想了一番,对她降了一些戒心,也算是暂时没了杀心。
“起来。”我将短刀收好,把她拉了起来。
“呜呜呜……”她心有余悸地看着我,对我突然饶她一命感到意外,还在抽噎。
“我这次饶你一命,暂且不杀你。”
“呜……谢谢良爷……我就知道良爷不是妖怪,是好人……”
我面色一冷:“嗬,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今晚,我不能当作无事发生。”
听了这句话,原本因劫后余生而表现得有些安心的“小哑巴”表情瞬间凝固了。
“你,背对着我。”我对“小哑巴”冷冷地发号施令。
她照做,僵硬地转过身体去。
“良爷,你要做什么?”
“我要罚你。”
“怎么罚我?”
“等下你就知道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行动。
“没听见我的话吗?”我对着她低吼了一句,猛然提高的声调吓得她的身躯猛地颤了一下。
“良爷到底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万分不愿意。
我有些疑惑,心底也突然又起了一团火。这小崽子怎么这么多事?我都说不杀她了,稍微罚她她也不肯,这是要蹬鼻子上脸?我这么想着,便打算强行上前。而这时她说出了让我震惊的一段话——
“良爷……你……你不能犯法!爹爹跟我说过,法有规,奸幼女十二岁以下者,斩立决。我……我不满十二,良爷要三思!三思啊!”
我呆住了,我真没想到这个小崽子竟会这么想。我其实是想要打她,我想砍下一截旁边的芦苇抽她几下。学堂里的先生遇见不听话的娃子,也是要打板子的,这黄毛小儿想哪里去了?她为何认为我让她转过身去……是要行男女之事?这一瞬间,我的思想仿佛是孩童,而她仿佛是成人。这让我有了一种奇异的错位感,而这种错位感让我本就愤懑的心情变得尴尬、混乱,然后便是更加不满。
打!
一股奇异的羞愤混杂着刚才被她刺杀的愤怒,让我心中只有打她这一个念头。我不想再跟她解释什么,也不想再跟她多废话。
唰!我拿起了她刚才的那把短刀,割了一段河边的芦苇。刚才出刀的时候,她眼睛一闭,被我吓了一跳。我用手丈量了一下芦苇的长度,探了探芦苇的粗细,正合适——这根芦苇正适合用来打她。
“良爷……你这是要做什么?!”她双眸紧盯着芦苇,害怕地问我。
“做什么?当然是用这个抽你!一个黄口小儿,刚才想到哪里去了?我要重重罚你!”我回忆着记忆里学堂先生发怒的模样,对她说道。
“咦?良爷是要打我?那你就打吧……就是打轻点行不行?”她跟我讨价还价。
“别废话!”
“良爷,打轻点行不行?”
我不想再和她废话,那就开始吧。我抬起手举起芦苇,朝她狠狠抽去——
啪!
“啊!怎么直接打了?”
啪!
“啊!不敢了!良爷!不敢了!不要再打了!”
啪!
“啊!”
我只抽了三下。她看起来皮包骨头,更是不受力,我怕伤到她筋骨,影响她今后几天走路,其实收了一些力道。但是,我确信会给她留下三道红印子,能让她疼几天,势必也会让她记住这次教训。
“你的命,我暂时记下。今晚的事,我暂时不会跟舌头说……毕竟舌头要是知道你的这些事,必会把你生吃了!这一路,我会盯着你,若是你再动歪心思,我必定杀你,破了不杀小孩的戒。
“我们回去!”我愤怒地对她吼完最后一句,命令她回营地。
在回去的路上,她好像因为被抽疼了,一瘸一拐地走着。她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监视着她。这一路上,我又问了她一些问题。
“细想来,越发觉得你不像是九岁……你到底几岁?”
“十一岁,天启元年生人,属鸡。”她情绪低落地说着自己的年龄。
“哼,看起来倒是显小,和那些九岁的小儿差不多高。”
“我吃得少,长得矮。”
“你叫什么名字?”
“……满穗。”她停顿了一下,才对我吐出两个字。“怎么写?”
“不会写,只知道‘穗’是吃的那个‘穗’。”
“你父母真是做佃农的?”
“真的,到洛阳城后,你可以去查。”
“这些话中若有假,怎么办?”
“若有假,我全家不得好死。”她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不用你发毒誓,我会在路上多打听,核实你的话。我一向不喜欢被骗,倘若你真骗了我,我要杀了你,再杀了你全家。”
我冷声警告她。
她听到我说杀她全家后,身躯微微一颤,之后便再也没有说话。她可能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哭累了,喊累了,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只是在我前面默然走着,低着头,没有再理我。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步踩过山间的林地。从背后看去,她的身影瘦小而孤单,像一只孤零零的幼兽。
满穗。穗是吃的那个穗。我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这名字,倒像是寄托了种田的人家的一些希望,大概所有种田的人都盼望着田里种满了麦穗吧。她家里的人,应该也不例外。
突然,一些连续的画面朝着我的脑海涌来,我仿佛看到了麦田,无边无际,阳光照在麦田上,麦穗连在一起,仿佛金色的湖,一阵大风吹过,湖里起了波澜,有了风浪,她的家人牵着她的手跑在这风浪中,她笑着跌倒在金色的海洋里,开心地笑着。
◆番外一 家
我知道,爹爹为什么给我取名叫“满穗”。爹爹是农民,种着十五亩地。这十五亩地,种的都是小麦。每年把一些小麦交上去后,剩下的就是我们一家人的吃食。
春天的时候,小麦是绿的;夏天,小麦会变成漂亮的金色;当夏天快过去的时候,爹爹就会去收小麦。那时,我会跟在爹爹身后,一步步紧跟着。爹爹希望每年都有好的收成,希望麦穗能开满整片麦田。所以,家里有了我后,他便给我起名叫“满穗”,平常则是用“穗儿”来叫我。
“小猫乖,小猫乖——”我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小猫的下巴。它被我摸得舒服地扬起头,眯着眼睛打呼噜。
“嘿嘿……”我看着小猫这副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最近,我家门口总是来一只小猫。不知这只猫是从哪儿来的,有一日流浪到了我们村子。它一开始是在村口附近晃,爹爹说,总有一天它会被屠户宰了吃。我放心不下,就把它“拐”回了家。我没有刻意关着它,每天任由它跑来跑去,然而,因为我经常喂它,它基本不会离我家太远,久而久之,便成了我养的猫。
“小猫,你娘住哪儿呀?”我摸了摸猫的脑袋,问了它一句。
“喵——”小猫对我叫了一声。
我听不懂它的话,但我猜它大概早就和娘走散了,独自流浪了很久。
“小猫,你最喜欢吃什么呢?”我又歪着脑袋问它。
“喵——”小猫又叫了一声。
我还是听不懂它的话。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不懂猫语的我笑了笑,轻轻拍了一下小猫的头,然后走到家门口的一个小土罐前。我伸手往土罐里一掏,掏出了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这是我早上在河边抓的。
“来,给你吃。”我把小鱼喂给小猫。
小猫开心地用两只爪子抓住鱼,一个劲地用舌头舔。而这时候,我趁机摸它。我的手放在它的脊背上,缓缓抚摸着它的毛发。它很乖,无论我怎么摸,它都不动。
“哎!小穗儿,你怎么用小鱼来喂狸奴,太浪费了!”奶奶说。
“这小鱼是我在河边抓的!反正鱼太小,人吃不了,不如给小猫吃!”
“唉,鱼小也是肉,不如让你爹煮了,就着野菜给我们开开荤!
“作孽啊!这年头这么苦,狸奴都比人吃得好。
“咱家上下,一年到头都吃不了几回肉,这熊孩子倒好,用鱼肉来喂狸奴!”
我的耳边响起了奶奶连续不断的抱怨声。奶奶老了后,唠叨也逐渐多了起来。她平常对娘抱怨得最多,其次是我。娘对奶奶很孝顺,她面对奶奶的抱怨,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只会低头认错,默默改正。我觉得这样做很聪明。如果跟奶奶顶嘴,顶一句,奶奶又会说十句,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穗儿,别玩了!来给娘帮忙!”
当我在想着娘的事的时候,娘突然叫了我的名字。“等一下!”
“不能等!我在给你弟弟喂粥。”
“帮什么忙啊?”
“洗菜!”
“好,我来了!”我朝着屋子里的娘喊了一声。
“小猫,我不能喂你啦,你要自己吃干净哦……”我拍了拍小猫的头,将鱼扔在地上。
“喵——”小猫仿佛能听懂我的话,乖巧地仰起头叫了一声。
真是一只有灵性的小猫!我在心里赞叹了一声,然后便回身进屋,去给娘帮忙。
娘在给弟弟喂粥。我拿起了屋里角落堆着的一捆野菜。野菜的根茎上沾着不少土,闻上去有一股土腥味。为了不让家里变潮,洗菜都是在外面洗。我把洗菜盆端到屋外,在晒太阳的奶奶旁边洗菜。奶奶半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重新打瞌睡。
娘早教会了我怎么洗菜——从水缸里舀一些水倒进洗菜盆里,再把野菜丢进去,先将野菜泡一会儿,把上面的泥土泡开,再换一次水,用手搓洗。我将菜洗得干净一点,等会儿给娘看,她一定会夸我懂事!
“今天是五月初六,说来也巧,穗儿诞辰之日也是五月初六。”
“娘,姐姐几岁?”
“八岁了。她啊,再过几年,就要嫁人喽。”
“几年?”
“怎么说也得六年,等她到了十四岁,头发就可以束起来,然后便可以嫁人啦。”
“那我几岁嫁人?”
“胡话!你是男丁,不嫁人的。你要给家里传宗接代,以后要考功名、娶媳妇!”
我在屋外洗菜,同时听着屋内娘和弟弟的说话声。弟弟比我小,他三岁,去年才会说话。弟弟出生后,家里人最疼爱的孩子便从我变成了弟弟。我嫉妒弟弟抢走了家里人对我的爱,我有很讨厌弟弟的时候,也有喜欢他的时候。最近这一年,大概是喜欢比讨厌要多一点吧!
“穗儿——”突然,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让我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了头。
一个男人从远处的农田走了过来。他穿着粗布衣,戴着斗笠,长得又高又大,嘴角一直挂着温柔的微笑。他是我的爹爹,也是我最喜欢的家人。
“爹爹!”我看到爹爹,一下子便跑了上去,抱住了他的大腿。
“哎!穗儿乖,穗儿乖。”爹爹摸着我的头,就像我摸着小猫的头一样。
“穗儿猜猜看,爹爹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我好奇地探身向前,爹爹便把他藏了很久的宝贝拿了出来。那是一个奇形怪状的深红色玩意儿,像一个木球。
“爹爹,这是什么?”
“听说这叫番薯!海外传来的稀罕货,吃了能长寿!”
“你怎么弄来的?”娘问道。
“花了一点钱,跟村里的人买的。”
“啧!这两年光景不好,你还乱花钱!”娘生气了。
“没事,偶尔吃吃呗,多下点力气,种更多的地,钱不就回来了?”爹爹笑着解释着。
娘便不再多言。
我摸了摸番薯。番薯表面很粗糙,看起来是一定要剥了皮吃。
“爹爹,我要吃!”
“我也要吃!”弟弟也从娘怀里扭了扭身子,抢着要吃。
“什么稀罕玩意儿!我也要尝尝!”就连奶奶也蹒跚着走了过来,说想要吃。
“好,等会儿我就烤了它。别急别急,你们都有份!”爹爹笑了笑,一边揉着我的头,一边对我们喊着。
我看着屋子里的家人们,感觉很幸福,看着天空,万里无云,想要从天上找一朵长得像我的云,却找不到。
我长大后会是什么样的?我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除了嫁人,我以后还会做什么事?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一个愿望。
我想和家人在一起。
永远。
◆第四幕 影子戏
清晨,山林间晨雾氤氲,阳光穿过淡淡的晨雾,照在我们的营地上。这时候群鸟已经醒了,它们不知疲倦地叫着,仿佛在提醒小羊们该起床了。我为了监视周围的情况,昨晚一宿都没睡,抱着刀靠在一棵树下,等待清晨的到来。
满穗的心态倒是不错,昨晚明明经历了这么多事,却不影响她睡觉,我带她回到营地后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那细弱的鼾声很快加入夜虫的鸣叫声中,或许是因为昨晚被我打了,她疼得不能仰躺,是趴着睡的。她将双臂交叠放在地上,头埋在双臂间,嗬,这副模样倒更像猫了。
我盯着满穗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小盹,尝试睁着眼睡觉。我自小就喜欢听戏,对戏文里的那些英雄人物很是崇拜,也爱模仿一些人物的行为。听说张飞能睁着眼睡,这么多年来,我做过好几次的尝试都没成功睁着眼睡。就这样,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折腾了一个时辰,我便看着太阳从山头一点点升上来。
清晨来临,舌头醒了。
“起来!都起来!我们要继续赶路了!”舌头刚醒没多久就开始催促那些小羊起床。
他来回走着,一边喊着,一边用带着刀鞘的佩刀敲击小羊旁边的树干,有时候还会戳一戳小羊。小羊们揉着眼支起身子,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等到所有人都醒了,我们开始赶路。太阳的方向在东边,我们向着太阳的方向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突然有小羊叫我。
“良爷,有事。”红儿叫了我一声。
“怎么了,又要拉臭臭?”我不耐烦地问。
“不是,是肚子饿!妹妹肚子饿,我也饿了。”
“哦,那我去拿点干粮。”我随意地回了一句。
我朝着马鞍上的行李走去。
这时,舌头拉住了我:“良,等等。干吗顺着这小羊,她饿就饿去呗,我们不是定好规矩了?只有每天正午和黄昏时发粮,这样便于管那些小羊,也不会误了时辰。”舌头皱着眉头。
“行。” 我点了点头,抽回了拿干粮的手。
舌头说得有道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是小羊一饿我就要去给她们拿粮食,第一会让粮食取用没了规划,第二也会让她们无法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走到红儿旁边,向她传达了我的意思:“你们再饿一会儿吧,正午我会统一发粮。”
红儿和翠儿听了我的话,看起来有点沮丧。我瞥了她们一眼,没有多说话,沿着山路继续向前走去。
为了照顾小羊们的步伐,我们确实走得挺慢。我们先是走了一段上行的山路,又走了一段下行的山路。先前的经验告诉我,此时我们大概是刚过少华山,进入华山境内了。可是山间树林交错,视野较差,我并没有看到华山的高峰。
午时,大家都有些饿了,小羊也有些体力不支,我们便想停下来休息片刻,吃点食物。就在这时,出了一些意外的状况。
“良,快过来!”走在队列前头的舌头突然喊了一声,他好像在树林间看到了什么,一脸惊异之色,招手示意我过去看。
我有些疑惑,手按在腰间的刀上,谨慎地向前走去。
拨开挡眼的枝叶,闯入眼中的便是一具尸体,他靠着一棵树,大概是一个男人。之所以说“大概是”,是因为他已死了多日,很难辨认他的模样。这人的头上挂着皂布巾,身上穿着一件破布袍,披头散发。他的面容多半被掩盖在头发下面,但能从发丝的缝隙中隐约看到一个血窟窿。数不清的蚂蚁爬在他残破不堪的身躯上,苍蝇嗡嗡地叫着,从他血肉各处飞过来又飞过去,啄食着男人的尸体。
我本还在奇怪这具尸体为什么没有难闻的臭味,当留心到这些虫子的时候,臭味顺着风蹿进了我的鼻子里。一瞬间,令人作呕的尸臭扑面而来,随着呼吸冲入我的体内,逼得我胃里的酸水倒流而上。
“啊!”跟着我们走过来的琼华看到了尸体,被吓了一大跳。
“嘘,别叫!”舌头恶狠狠地对着琼华瞪了一眼。
琼华吓得连忙后退了几步。红儿好像也看到了尸体,但她没有细看,而是先挡在翠儿面前,不让妹妹看。满穗看到尸体,也有些慌了,但和其他女孩比起来,她的心理素质强了很多,一直盯着尸体。
“致命伤在脖子上。”我捂了一下鼻子,俯身查看尸体,判断道。
这具尸体的脖子上有个平整的切口,虽然血液已经凝结,但明显是这个切口要了他的性命。
“人大概死了十几日,一看就不是野兽杀的,是被人杀的。
“尸体保存得那么完好,证明大点的野兽没来吃过。”
关于杀人和判断尸体,我还算有经验。
“那看来……坏消息是附近有盗匪,好消息是附近没有野兽?”舌头皱着眉思考着。
“也不一定是盗匪,更可能是被同行的人杀的。”
“我们走的这条路虽然不是官道,但之前也走过,很少遇到盗匪。”
“这年头,同行杀人并不奇怪……”
我说出自己的推断,同时用余光瞥了身后的满穗一眼。是啊,若是昨晚我不够小心,可能早就被她抹了脖子杀了,然后躺在湖边,十几日后,也会有群虫啃食我的尸体,然后被人尖叫着发现。这么一想,又想教训她一顿了。
“良,看看他身上还有什么东西。”舌头对我说道。
从他那嫌弃的眼神来看,他似乎想让我去搜,自己则是离那尸体越远越好。
“好。”我忍着臭味,便打算在尸体上搜刮一番。
搜刮尸体也是我们的习惯。只要是在山林间,我们就都像狼,狼会咬死值得咬死的猎物,也会啃食未被吃完的尸体。
我屏住呼吸,伸手搜刮着尸体的怀中、衣裤乃至鞋子。许久,我都搜不出一样东西,只是在尸体附近找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什么都没有!早被扒空了,看来真是盗匪杀的!”
“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你看看这个。”我给舌头展示了一个“特别的收获”。
一只木箱,深色的木箱。我不懂木材,也不知这箱子是什么木材做的,大概三尺长,里面有一张驴皮、两根支架、三支大小不同的笔和刻刀、四个剪好的小人,以及一堆染料瓶。我认得这些东西,都是影子戏的道具。
“这是啥?”舌头疑惑地问。
“表演影子戏用的。”我简洁地答。
“影子戏?看来这男的是戏子。”
“不一定,也有良籍为了讨生计而去演影子戏。”我一边淡淡地对舌头说道,一边开始收拾男人的木箱,想把它收拾到我们的行李中去。
“喂!良,你想捡这破烂儿?这东西连盗匪都不要!你捡到城里能卖几个钱?”舌头看到我想要把木箱收拾到行李中,一下子便急了。
“我就是想要。”我没有因为他的劝阻而停下手中的动作。
“那你得把这东西和放干粮的地方弄远点,不然有味!”
“还好,这木箱本来就离尸体挺远的。”我一边说着,一边把木箱塞在驮马行李的缝隙中。
“本来就没胃口,给你搞得更没胃口了。”舌头不满地抱怨了一句,然后啐了一口痰,率先往前走。
正午吃饭的时间比昨天晚了一个时辰,因为撞见了尸体,我们都没有胃口。其间,琼华和红儿时常干呕,大概是回想起那具尸体,不舒服了。她们一直忍着,没有呕出来,毕竟食物珍贵,呕出来就少了一顿,还可能会因为闹出动静而被我们打。一个时辰后,我和舌头开始给小羊们发粮。中午,我睡了一会儿,舌头带着小羊们去解手,然后盯着小羊们也睡了一会儿。
下午,我们又走了很长的一段山路。这段路更难走一些,有很长一段没人走过的山路。我们一路拨开杂草,让小羊们缓步前进,有时还需要我用刀砍开挡路的荆棘。
琼华在这个过程中有些腿软,她有一次甚至往山沟里跌,不过好在她的腰间系着绳子,我们很快把她拉了上来。她被救上来后惊魂未定。舌头冷嘲热讽了几句,满穗走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安慰她。浑身发抖、眼角含泪的琼华在满穗无声的安慰下,渐渐冷静下来。满穗给我们省了事,我和舌头可不会安慰娇气的小羊。这时,就连舌头也会夸赞满穗一句:“啧,就这哑巴小羊最让人省心。”
我在舌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又瞥了一眼满穗。她在这时候,抬起眼眸看着我,眼里似乎透露出“看,我骗过他了”的得意!她的眼神,让我想揍她。我知道的。我知道她是在装哑巴,知道她谎报了年龄,知道她才是最不让人省心、最需要警惕的坏崽子。但是,我为了保住她的命,不跟舌头说这些。
话说回来,我到底为什么想保住这小崽子的命?为什么非要帮她瞒着舌头昨晚的事?我和舌头虽然没有过命的友情,但一起做事这么久了,我为什么不愿意把她的事告诉舌头?我不知道。我每次想和舌头说清她的事时,总感觉有东西堵在我的胸口,让我选择继续帮她瞒着,真憋屈。
晚上的时候,小羊们又吃了一顿干粮和水。吃完饭,我和舌头又要开始生火和铺床。
“良,我们把那个小哑巴的绳子解了吧?”舌头提议道。
“为什么?”我问道。
“尹三本来就说她听话、不用绑,我开始不信,但现在也觉得这小羊乖,不绑也行。给她解了绑,可以多一个人给我们拾些树枝,让我们每天快点生火和铺床。”舌头笑着说道。
“这小崽子让人不放心。”我冷冷地瞥了一眼满穗。
“哈哈!你什么时候比我都警惕了?放心,一只小羊搞不出什么大动静,在这山里她想逃也逃不了!”
“行吧,那每天就只有这时候给她解绑吧。”我应了舌头一句,同时走过去给满穗解绑。
我一边给她解绑,一边警惕地瞪着她。我当然不放心她。虽说我早就扔了她那巴掌大的短刀,又将她浑身上下搜了个遍,没摸到什么硬物,确保她没有携带凶器,但是若她又找到机会取块尖锐的石头,来抹我们的脖子或扎我的眼,那也挺要命的。
“去!给我们拾柴!”我将她的绳子从她的腰后解了下来,对她冷冷地命令道。
她自然不敢不听话,点了点头,乖巧地跑去拾柴了。
生火,铺床。
小羊们凑在火前取了暖,各自在床铺上睡下。今晚是舌头先睡,然后我再睡。
我有两个时辰的时间,自然是想做些什么。接下来十几天,总不能一直盯着小羊的睡姿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我从行李中拿出了那个木箱,将它放到草地上。木箱里摆着影子戏的相关道具,我一件件地拿出来查看。偶尔,我还会闻一闻这些东西上有没有沾染那具尸体的臭味。好在只有木箱上有一点气味,里面的东西都很干净。
我深呼出一口气,将木箱里的那张驴皮展开,将它放到火前看。驴皮很薄,也经过特殊的打磨,我两手抓住驴皮的两角,将之展开放在篝火前。篝火放出的光芒在接触到驴皮的瞬间扩散、柔和,成了覆盖在驴皮上的一层光晕。
我这时想起来,这驴皮叫作白幕。表演影子戏的时候,需要先将白幕用木架支起来,用灯火照亮白幕,演戏的戏子便能在白幕后操纵小人了。只是,这支架要怎么弄?怎么才能用两根木棍把白幕支起来?
“良爷,不是这么弄的。”正当我拿起两根木棍,不知道要怎么支起白幕时,听到了身旁的一个声音。
在我不远处,满穗正压低声音与我说话。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舌头此时仰着头闭着眼,其他孩子东倒西歪地躺着,像打翻在地的一筐萝卜。他们都闭着眼,呼吸均匀,一看就是在熟睡。怪不得她敢开口说话。
“你会弄?”我询问着满穗。
她点了点头,然后便想要走过来帮我弄。只是,当她刚迈出一步,绳子的长度就不够了。她茫然地看了看腰上的绳子,又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看我。
她看着我。
我又看着她。
“行行行!我给你解开,别耍什么小花招。”我走向前,再次绕到她背后,帮她解开了系在她腰间的绳子。
“他们还在睡,吵醒他们不好。我们去找个别的地方,把东西带过去再生一堆火,在那里弄。”我看了看正在睡的众人,悄声在满穗耳边说道。
满穗点了点头。
我带着木箱,和满穗一起去了五十步外的一道山崖旁。在这道山崖边正好能看到营地的一些情况,且不容易被营地的人看到。我让满穗去捡拾一些新的柴火堆起来,我则返回营地去借火。我从篝火处借了一把燃火的木柴,回到了山崖旁。
木柴被我丢在新堆的柴火上。我和满穗看着新的篝火一点点燃烧起来,照亮了山崖周围。
“你为什么会弄?”我冷声询问满穗。
“爷爷就是弄影子戏的,爹爹也学过,也教过我。一次,家里的粮快吃完了,要换钱,爹爹就带着我,去隔壁的村镇里演过戏……还赚了不少哩!”她得意扬扬地说着。
“你会多少?”
“基本都会一点。”满穗对我说着,同时,从我的手里接过支架和白幕。
她用支架穿过白幕旁的小孔,那比支架还细的手腕来回穿梭,把支架一点点地往白幕上套。
“良爷,支架不够高,少了两根,得找些树枝和绑树枝的细绳。”她套到一半,好像遇到了问题。
“你去找。”我扬着下巴吩咐道。
“可我不知道细绳在哪儿。”她无奈地低下头。
“行,那我去吧。”我站起身,去给她找需要的东西。
我先是再次返回大家睡觉的营地,从行李中取出两根细绳,又随手捡了一些树枝,返回山崖,将这些东西递给了她。她便开始用细绳绑住支架和树枝,再将树枝穿过白幕。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就在篝火前搭好了白幕。
“良爷,为什么要把白幕搭起来?”满穗搭完,好奇地询问我。
“闲得无聊。”我表情淡漠地回复她。
“嘿嘿,良爷想让我教你影子戏吗?”她抿嘴一笑。
“是,你会的话,便来教我,正好我也闲得无聊。”
“好呀,我也正想帮良爷。之前惹你生气,正好想做些什么来赔罪。”满穗一边继续检查着白幕,一边笑着说道。
这小崽子倒是会说话,不过,她可不是惹我生气那么简单,而是想要我的命,我可都记着呢。
“良爷,白幕搭好了,可是还少一些东西。”突然,满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望向我。
“少什么?”
“少了乐器,影子戏一般是两个人演,一人操影,另一人伴奏,这两人中有一人还得唱。”
“哦,这么一说确实是,那等我们到城里的时候,我去弄个乐器。你先看看能不能操影和演唱,我想看一段。”我对满穗说道。
哪怕乐器不全,她至少也是能唱的吧?
“没有伴奏唱不出来,而且我也不会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你不是说都会吗?”我皱了皱眉。
“我……我就是不会唱啊,词我倒是记得,但肯定唱不好……以前的时候,都是爹爹在唱,我要么操影,要么奏锣鼓。”
“行吧……那你先操影演一段吧,我看看。”
“好,我先试试看小人有没有问题。”满穗点了点头,跑到白幕后面调试小人。
我发现她缺一个坐着的地方,便给她搬来了那个木箱,让她坐在木箱上弄。她没有完全坐在木箱上,不知道是不是影子戏的艺人惯例。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旁看着她。小人的身体上连着两根竹签,她用手指的间隙夹住两根竹签,在白幕后晃着。她手里的小人穿着红袍盔甲,长相魁梧,手里拿着一把长戟状武器,骑着一匹赤红色的马。我记得这个小人。
“这是关公?”我看着满穗手里的小人说道。
“不是啊,良爷,这是吕奉先……关公是木箱里的那个小人。”
呃……我竟然认错了。虽然我儿时常听戏,但我确实记性不好,总是辨不明那些英雄人物的特征,不知为何,唯有张翼德和诸葛孔明记得最清楚。此时,竟然连吕奉先和关云长都搞错了。
“刘玄德、关云长、张翼德,还有吕奉先,这些都是表演《三英战吕布》用的小人。”满穗一边向我解释着,一边指了指木箱里还没有穿好的三个小人。
我探头一望,看向木箱里的其他小人。黑脸拿矛的是张翼德,红脸拿刀的是关云长,黄脸拿双剑的是刘玄德。满穗手上拿着的那个骑红马又拿着戟的,是天下无敌的吕奉先。这小崽子懂得还挺多……至少比我更懂这些英雄人物的特征。
哦……这木箱中的小人,和那吕奉先似乎有些不同。
“为什么影子戏里就吕奉先有马?”我忍不住出声问道。
“不知道,可能有马会显得吕奉先厉害一些。”满穗随意地回答道。
我摇了摇头:“这个小人做得不好,如果我做,会给他们都配上马。”
“我可以教良爷做,但是木箱里没材料了。”满穗无奈地一笑。
嗯……我翻开木箱看,确实,木箱里的染料瓶都干了,可能要兑水才能用,哪怕有染料,好像也没有多余的材料供我们对小人做大的修改。这木箱里的染料或许本就是用来补色的,而刻刀因为没有材料,也没了用途。
这么一想,今天那具尸体到底是怎么死的呢?他是独自一人走进华山的吗,还是跟其他人一起?他是表演影子戏的艺人吗?他是否还有其他同伴?难道他是戏班里逃出来的,被戏班派人追杀而死了?我的大脑一下子涌现出很多的疑问和猜想。然而,当时现场没有太多的线索供我判断。我大概永远都无法得知事情的真相。算了,不想那么多了!时间有限,还是先让满穗给我表演看看吧。
“你演吧。”我对满穗命令了一句。
“好,那良爷坐到白幕前吧。”满穗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起身移动到白幕前。在白幕前坐下后,我仰起头看着白幕。满穗坐在我刚才搬来的木箱之上,就在白幕之后的中央。她晃动手指,白幕后面先是出现了张翼德的影子小人。小人晃了两下,挥舞着手里的丈八蛇矛。
而令我惊讶的是,不一会儿,满穗竟深呼出一口气,轻声地唱了出来——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内握哎——”
她说好不唱的,但大概是演着演着觉得没有声音的影子戏不好演,为了给自己找到节奏,竟轻声哼唱起来。
声音很低,像是唱给她自己听的,那腔调一点也不专业,她大概是在回忆爹爹给她表演过的那副模样,模仿着唱出来的吧。
“今与——吕布——去交战,贼命难逃张翼德儿啊——催马来至两军阵,叫骂贼人来交锋——”
满穗继续轻声唱着。白幕上,张翼德挥舞着手中的丈八蛇矛,他在战场上叫阵,等待着即将登场的吕奉先。小人的影子在晕染成一片的白幕之后晃动着,他仿佛活了过来,丈八蛇矛转动,一束强光自矛尖迸发而出,晃到了我的眼里……
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画面。
那时,我和父亲也正在看影子戏。灯影摇曳,锣鼓和鸣,戏剧中的英雄在白幕后交战。孙悟空挥舞着手中的金箍棒,打向白骨精,金箍棒在击中妖怪的头颅时冒出了金光。正当我为这段表演喝彩之时,那火花却突然放大,变成了一束强光。一瞬间,强光便从白幕上迸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吞噬了整个世界——爆炸了,轰的一声,一切都被强光吞噬,我所能见到的一切都化作了一团火球!
“啊!”我惊叫一声,从原地起身,惊惶地连续后退了数步。
“良爷!怎么了?”
“不看了……不能看了!”我茫然地起身,手足无措,瞪大了眼睛。
我的目光向下,手心向上,茫然地将双手举在胸前,我的脸上、后背都是汗。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举起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快速扫视着四周,然后怔怔地看着前方,注意力完全不能集中。我反复确认自己处于黑暗的环境,不会被幻想中的强光吞噬。
我本以为自己时隔多年,能再盯着火焰看,能再看影子戏,现在看来……我还是做不到。
呼!我稍微回过神来,看到满穗正一脸惊惧地打量着我,疑惑我到底发了什么疯。
“我……我没事……只是今天不能学了……影子戏,再不能看了。我们回营地吧,免得舌头起夜看我们不在,起了疑心。”我有些狼狈地对满穗摆摆手,喃喃自语一般对她解释。然后,我不敢再去看那火光前的白幕,目光似乎被死死钉住了,根本挪移不到白幕那里去。
啪!我踩灭了篝火,回身转头,摇晃着朝着原本的营地走去,也不管有没有收拾好那木箱。
时至今日,我依然在逃避。过了这么多年,我本以为自己改变了——变强了,从羊变成了狼,不用再畏惧任何事,然而我还是无法摆脱那一年的噩梦。
天启六年,我跟着行商的父亲在京城停歇数日。五月初六巳时,白光吞噬了一切——我的家人、我的生活、我的梦想。等我回过神来,只有漫天的血雨、残碎的尸骸。往后很多年,我一直都无法从那天的噩梦中摆脱,如今也是。
◆第五幕 官兵
天启六年,京城。
父亲侧过脸,笑着想对我说些什么,他的身后却突然亮起了白光。我伸手想去抓他,把他拽离白光的范围,可在抓住他手臂的瞬间,我们便被吞噬了——白光瞬间吞噬了视野中的一切,房屋变成了废墟,人变成了尸块。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我们像被拍飞的蚊虫一样被甩得向后飞去,我的头砸在什么东西上,让我暂时没了意识,昏死过去。
待我醒来时,父亲不见了,而我坐在一片废墟之上,周围都是散落的石块和尸块,到处燃烧着火焰。
我应该是聋了,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感到鲜血从耳洞里冒出来,黏糊糊的,衣服被炸成了碎布片。周围也有很多人赤裸着身体倒在地上,尸体都残缺不全。
漫天的血雨浇在地上,染红了我的全身,也染红了整个地面。多希望这血雨能浇灭那些房屋上的火焰,但火焰越来越大,怎么也浇不灭。
父亲在哪儿?
他怎么样了?
我缓缓站起身,想要去找父亲,却发现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是父亲断掉的右臂。……
我从噩梦中醒来,背上又被冷汗浸湿了。
昨晚,我看了那小崽子演的影子戏,又想起了那年的事。随后,我怔怔地在营地坐了一会儿,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过了一段时间,舌头醒了,和我轮班。我睡了一会儿,因为想要逃避噩梦,辗转反侧,睡得并不深。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一直心不在焉,脑袋里嗡嗡的,一团乱,魂魄都像丢了三分。我几乎不和其他人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默默吃饭,默默睡觉,也没有再和满穗研究影子戏。
那天晚上,她将那堆东西整理好,便带回来装进驮马的包裹了。她肯定会疑惑我当时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吧。我不想向她解释,当然,也没必要向她解释。
“良,这几天你都怪怪的,像中邪了一样,这是咋了啊?”行程第四天的午后,舌头把我叫到一旁问话。
“没什么,就是又想起那年的事了。”
“天启大爆炸?”
“嗯。”
“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事了?”
“我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了。”
“啧啧啧,依我看啊,就是你捡了前些天的那个戏子的东西,因此撞了邪!快把那些丢了吧!”
“不行。”我犹豫了片刻,还是不想丢掉那堆东西。
“也罢!你一直都倔,我说服不了你!我们在山里走了四天,估摸着也快走到潼关附近了。尹三在潼关附近的水沟村安排了接应我们的人,到了那里就能吃顿好的,也能躺一天了。”舌头对我说着,言外之意是让我撑一撑。
我沉默着,没有理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数日在山林里行走,眼前几乎都是重复的景象,人困马乏,又时刻需要提防野兽和盗匪,难免精神状态会受到一些影响。只要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感受到了当地的烟火气,我可能会好一些吧。
到达水沟村前的这段路,更不可掉以轻心。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越是这种时候,越危险。
我的直觉是对的。
第五天清晨,我们为了确定水沟村的方向而要经过官道。临近官道的时候,我们果然遇到了麻烦事。
“停。”我注意到了什么,率先停下了脚步,抬起右手,向身后的人示意。
“良,怎么了?”舌头停下脚步,问我。
“有人。”我指了指远处。
舌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约莫三十步外有一队人,这队人一共六个,他们的服饰差不多,都是头戴铁盔、身着青布铁甲、腰间有佩刀,他们走在山林间,阳光照在他们头上的铁盔上,闪闪发亮。
“是盗匪?”
“不像,看起来更像官兵。”
“官兵怎么会走小道过山?”
“不知道,但我们肯定要避开他们。”
我和舌头压低声音讨论着。我们在帮人牙子干活儿,最要避的就是官兵。虽说现在正值乱世,官兵们大多要忙着对付起义的匪军,大概没空管我们,但是,若是直接被他们撞到,那便不好办了……
“嘘!小羊们,现在谁都不许说话、不许动,都蹲下,我们等那队人走过!”舌头呼出一口气,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向身后的小羊们发号施令。
我们一个个蹲下,看着数十步外的官兵。
好在这些官兵前进的方向不是我们这边,只要再等一下,再等一下……他们就会走远。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远处的官兵,看着他们向着一个方向走去。他们队列里带头的那人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其他人也越来越远。这样,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走开。
意外却在这时候发生了——
“呀!”
突然,我听到小羊的一声惊叫,猛地回过头去。那个叫翠儿的小羊突然站起身。她跺着脚,连忙后退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蛇!有蛇!”
翠儿指着面前的草丛,小脸吓得苍白,眼泪也冒了出来。其他小羊听到她的叫声,也仓皇地远离她所指的地方。一瞬间,原本寂静的山林间充斥着小羊们的哭喊声、惊叫声、脚步声,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妈的!”舌头怒骂一声。他快速跑到翠儿旁边,想要捂住她的嘴。不过,为时已晚,官兵注意到了我们。他们掉转队列,转至我们的方向。
“何人在此?”为首的官兵在远处大喊。
六个官兵都停了下来。他们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朝着我们的方向摆出了战斗的架势。
“现在怎么办?”我压低声音,急切地询问舌头。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他比我更有经验。
“这油烹的死小羊,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时候叫。良,我先去稳住他们。你快把小羊们的绳子解了,免得他们起疑!”舌头急切地对我说着。
我点了点头,现在至少要先解了这些小羊的绳子,等这些官兵走近了,看到小羊的腰上都绑着绳子,必定会猜到我们是给人牙子送货的。
“官老爷!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啊!刚刚是我们的女娃在喊!”舌头朝着队列的最前方走去,离我们有十步远。
“你们是谁?”
“良民!”
“哪儿来的良民?是做什么的?”
“华州来的!我们是走商的,要去洛阳!”
“站在原地别动,我们这就来看看!”
舌头和官兵隔着数十步,互相喊着话。
我刚解开琼华腰上的绳子,正要去给满穗解绳子时,他们开始走近我们,我来不及把所有小羊的绳子都解开。
“那边那厮!我说了,别动!”
我本想迈步走到红儿和翠儿身旁,偷偷再去解绳子。然而,一名官兵发现了我异常的举动,很快将我喊住了。
他们一步步地走近,我也仔细打量他们的装束。这些人的穿着像潼关附近的边军,军服不太整洁,但所有人装备统一,还有着一模一样的佩刀。为首那人头上戴的头盔要长一些,身后还背着一张短弓,看起来像这队兵的长官。
“刚才是你们女娃叫的?”
“是的。”
“她为何要叫?”
“撞见蛇了。”
“你们刚才说是走商的,是吧,要送什么货去洛阳?”领头的官兵冷冷地问道。
舌头有些答不上来,因为我们知道,我们除了粮食,没有带什么货,如果我们随便答一些货品的名字,官兵要求我们出示,我们就会露馅。
我深呼出一口气,尝试平稳呼吸。
“我们是运人的。”我在舌头答不上来的时候,插话对官兵答道。
“运人的?刚才还说走商,怎么成运人了?”官兵面色一沉。
“运人也是走商,我们受人所托,要把这些孩子送到洛阳去。”我平静地答道。
“好啊!运人!你们这不是承认了吗,你们就是人牙子!”
“不是,是孩子的父母让我们送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官道?”
“官老爷们不是也没有走官道?”我冷静地回复官兵,并且在最后呛了一下。
确实,想来也有些可疑。按理说官兵出行肯定要走官道,为何他们从潼关出来却不走官道?难道他们也有些不便让人知道的隐情?难道——他们是逃兵?
“喂!良,你怎么跟官老爷说话的!
“官老爷啊,你别跟我兄弟一般见识,他这人,不懂怎么好好说话!
“确实,我们是运人的……之所以不走官道,是这几年灾情不断,官道上都是逃荒的难民。
“我们听到传闻,逃荒的人都心狠,会抢小娃娃吃!我们怕粮被抢、娃娃被抢,就走了山路!”
舌头先是责备了我一句,继而谄媚地向官兵解释。
“那么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是不是人牙子?”官兵眯着眼睛看向我们。
“唉……说来话长……我们是受渭南一大户人家所托,送他们家的一位小姐去洛阳完婚!”舌头灵机一动,似乎想出了一套说辞。
“谁是小姐?”
“她是。”舌头指了指琼华。
琼华被舌头指着,有些不知所措。她愣在原地,脸色发白,显然感到有些突然。
“你是要去成婚的小姐吗?”官兵眯着眼睛看向琼华,问了一句。
琼华低着头,不说话。我和舌头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不妙,这时,如果琼华把我们做人牙子的事抖搂出来,一切就都完了!我的心弦快要崩断的一瞬间,琼华突然开口了。
“是,官老爷……我是。”她乖巧地看着官兵,点了点头,虽然不敢去看官兵,但还是小声说着。
我和舌头都有些意外,没想到琼华会帮我们撒谎。
“你看起来挺小,竟是要去成婚的?还有,你为啥穿着平民衣服?”
琼华不说话了,她有些害怕地低着头。
“是这样的,官老爷,我家小姐看着年龄小,其实快到成婚的年纪了。
“婆家想先见见她,便让她先去洛阳住一阵子。
“至于她为何穿着平民衣服,这是我想的主意。
“我们这一趟路途遥远,难免可能遇到盗匪,小姐穿庶民的衣服,才不容易被盗匪绑了。”舌头笑着,一边解释,一边目光在琼华和官兵间游移。
“嗯……”那位官兵还是皱着眉,一脸怀疑。不知道他有没有信我们的说法。
“那其他小儿为啥被绑着?”就在这时,另一位官兵开口了。
领头的官兵身旁,有一个微胖的官兵。这个官兵有点古怪,背后背着一个长长的黑袋子,里面似乎装着一般的短矛。在刚才我们对话的时候,他一直没有说话,但也正因如此,他能观察到小羊们腰上的绳子。他敏锐地发现,除了琼华,其他小羊的腰上都绑着绳子,并且此时向我们提出了他的疑问。
舌头再次答不上来了,他低着头不说话。官兵们的眼神锐利起来,冷冷地扫视着我们。
解释不了。琼华如此配合我们,已经让我感到很意外。然而,这些官兵非要刨根问底,之前那套说辞想来也有些漏洞。如果我们要带琼华去成婚,感觉没什么理由带一些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而这些孩子为什么会被绑着,就更不好解释了。
我悄悄地将手指挪移到佩刀的刀柄上,官兵们也往前缓缓地走了一步,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现场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周遭的虫鸣。冷汗从我的额上冒出来。
我几次想要拔刀,却都没有动手。不行,六个官兵,太难打了。他们身上装备精良,我一刀下去都不知道能否砍死一个。哪怕有舌头相助,也难杀这么多的官兵。不过,就这么等待机会,又能等来什么呢?
“啊……啊……”正当场面剑拔弩张,我不知如何打破僵局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满穗的声音。她轻轻叫了几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这小崽子要做什么?
满穗走到她身边的驮马旁,打开了行李,从里面拿出了前两天她放好的那个木箱——那个装着影子戏工具的木箱。满穗将木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我们以及那些官兵看,她瞪大眼睛,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这是什么?”为首的官兵愣愣看着那木箱。
原来如此。我明白满穗的意思了。影子戏的东西、解释其他小羊的来历……她这算是很明显的暗示。我猜,她是想让我这么说——
“官老爷,这是戏班表演影子戏用的道具,除了小姐之外的孩子,都是随行的戏班。”
我面对官兵,指了指木盒,又指了指满穗、红儿、翠儿。
“路途遥远,老爷担心小姐会闷,就找了几个戏班的小女娃陪着她。
“她们都是贱籍,会和小姐一起去,作为陪嫁。
“官老爷若是不信,可以让她们给官老爷演一段。”我冷静地对官兵说道。
官兵们在我解释后又看了一眼满穗。满穗已拿出影子戏的白幕,正为白幕穿起支架。
“不必了。”为首的官兵甲摆了摆手,示意满穗停下。他没有再说话,目光扫过我和舌头,又扫过琼华、满穗、红儿、翠儿。
“我信了你们的话……倘若你们真是人牙子,这些女娃也不至于帮你们扯谎。”
“我就好奇地问一下,出个嫁,阵仗倒不小,这是洛阳谁家的小姐啊?”为首的官兵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对我们问道。
“老爷,是洛阳赵老爷家的人。”
“哦,这样啊,我知道那赵老爷,有点名气!”
“是是是……”
为首的官兵和舌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我想,舌头大概不认识赵老爷,官兵也不认识赵老爷。
“行,你们走吧。我劝你们还是要多走官道,哪儿来那么多饥民!别累着你们家小姐啊!”
“谢谢官老爷!谢谢官老爷!我们明白的,一会儿就走官道!”舌头谄媚地走上前,给官老爷哈腰行礼。
“谢谢官老爷。”我也向官兵感谢。
之后,他们便掉转方向,准备离开。我们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此时终于落下了。
“等下,还有件事。”突然,为首的那官兵停住了脚步,又转过身来。
我和舌头顿时再次警惕起来。他还要做什么?
那官兵笑了两声,然后说道:“想起来了……刚才你们翻行李的时候,我看到有不少干粮。这里离潼关不远了,你们不用担心余粮,我们赶着去剿匪,暂借你们一些粮!”
“行行行,官老爷随便拿!不用借了,直接给你们就好!”舌头谄媚地笑着。
官兵们走到我们驮马的行李前开始拿干粮。他们拿了一大半才走。
“该死的王八兵真是喂不饱的狗,花那么多钱买的干粮被他们抢了一大半!”
那些士兵离开半个时辰后,我们又走了一段路,舌头终于敢骂出声。
“不对,我想起来了,都是这死崽子害的!要不是这死崽子,王八兵也不至于找上来!”
“死崽子,害我们差点丢了性命,我剁了你!”舌头突然想起来是翠儿的叫声把那些士兵引过来的。他拔刀出鞘,持刀走到翠儿面前,便要用刀砍翠儿。
“不要!舌头爷!……兴爷不要剁!”翠儿叫道。
“兴爷!不要剁妹妹!要剁就剁我,不要剁妹妹!”那个叫红儿的小羊慌张地冲出来,挡在妹妹身前。
“赶拦我!今天我把你俩一起剁了!”舌头朝着红儿和翠儿挥起刀便要砍。
铿锵,我把我的佩刀横在他的刀前,挡住了他挥下的那一刀。
“够了,舌头。虽然是小羊引来官兵的,但是,官兵来了后,她们都没出卖我们……若出卖我们便杀,不出卖我们便不至于杀!”我冷声向舌头说出我的观点。
“啧,又不是真要杀她,我就是断她一只手!”舌头咬着牙瞪着翠儿。
“货缺了一只手,到时候要赔钱!赔的钱,你来出?!而且,这里离最近的村镇还有一段路,小羊断了一只手能活?”我反问舌头。
往往很多时候他比我冷静,此时倒是少见我比他更冷静。
“算了!不杀她,不弄残她,那也必须罚她!狠狠地罚!”舌头听了我的话,不再冲上去杀小羊了。他大概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也知道了不该杀也不该弄残小羊,但是他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
“嗯,罚是肯定要罚的。你之前立过规矩,在路上哭闹就罚粮一天,那我们罚她一天粮就好。”我对舌头提出了惩罚方案。
舌头看向我,眼里冒出愤怒的火,他大概觉得这么罚不过瘾,可犯错的是最小的那只羊,若是像我之前打满穗那样打她,特别是让舌头打她的话,我觉得他收不住手。我没有避开舌头的目光,严肃地凝视着他。他在我的注视下,怒气一再降低,最后终于彻底平息了。
“别让我再听这死崽子叫!她欠我一刀,再叫早晚被我宰了!”舌头一边将刀收进了刀鞘,一边骂骂咧咧地朝前走。他终于同意饶过翠儿了。
“谢谢兴爷……谢谢良爷……谢谢良爷……呜呜呜呜……”两姐妹被舌头刚才暴怒的模样吓得哭了出来,连连哭着谢我。
“别哭了,再吵得我心烦,我不杀你们也要打你们!”我冷冷地警告了她们一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差不多在夜晚前走到了官道,舌头和我查看了官道标识的位置,估算出到水沟村的距离,便穿过官道向水沟村行进。晚些,我们一行人在附近的一道山涧旁扎营。
晚上发粮的时候,舌头按照之前说的,没有给翠儿发粮,甚至朝着她躺着的地方啐了一口。翠儿本来看着我们吃干粮,馋得快哭了,想到自己今天差点害了大家,更是不断流眼泪。她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一个劲用手抹着眼睛,无声地哭着。
我看到满穗偷偷地掰下一块自己的干粮塞给翠儿,也看到红儿掰下一块自己的干粮塞给翠儿,翠儿趁着舌头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吃。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到这些小羊的小动作。
深夜的时候,舌头睡下了,我值班,刻意给满穗松绑,把她叫到一边说话。我想和她聊聊白天发生的事。
“哼,你今天倒表现得挺好的,官兵来的时候,竟帮着我们圆谎。”我冷声对满穗评价道。
“嗯,因为那些官兵不像好人,我不能信他们。他们没走官道,行军的时候也没什么纪律,很可能是逃兵。若是向逃兵求救,他们把我们带走,待我们还不如良爷呢。”满穗向我说着她的想法。
嗬,这小崽子见过的世面挺多的,竟跟我想到一块儿了。我看那些士兵也像逃兵。潼关现在整日打仗,哪有零散的士兵这么走?逃兵若是被抓回去,要被打上一百大板,罪行和贩卖人口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因此,他们也跟罪犯差不多,啥事都做得出来。这些逃兵哪怕看出我们是人牙子,也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给了他们合适的台阶,他们就不想深究了。
不过,对于今天的事,我还是有疑惑的地方。满穗看起来精明些,她能看出那些官兵不值得信任。那为何其他孩子,特别是琼华,也愿意配合我们演戏呢?如果她们想拜托我们寻求官兵的庇护,今天明明就是最好的机会——
“哦,良爷,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正当我疑惑的时候,满穗突然开口了。
“什么事?”我一愣。
“除了兴爷,大家都知道我不是哑巴了。那些官兵来的时候,我跟琼华说过话,红儿和翠儿也听见了。”
原来如此。当舌头在和官兵们互相喊话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全被舌头吸引过去,没有注意到满穗和那些孩子说悄悄话。稍微一猜便知道,她大概是告诉那些孩子:不要多言,不要拆穿我们的身份,因为这些官兵也不是好人。
“嗬,你这小崽子,这次做得不错,看来这次避过官兵,你的功劳最大。”我轻笑一声,称赞了满穗一句。
“嘿嘿,我也是觉得良爷信得过,才这么干的嘛。对了,良爷,今天还想学影子戏吗?”她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望向我。
“不想学!大概再也不学了。”我摆了摆手。
“为什么?良爷之前为什么会那样呀?”
“少多管闲事,不想学就是不学了!”我的语气冷下来,回了满穗一句,我便打算回去睡觉。
这小崽子确实很聪明,也很早熟,不像她这个年龄的孩子,之后的旅途中,我必须对她多些警惕,她确实和我对她的第一印象一模一样。
像猫一样。
◆第六幕 荒村
避过官兵的第二天午后,我们便到了水沟村。
初听“水沟村”这个村名,我以为这里会有一条贯穿全村的水沟,村民们靠沟居住,流水潺潺,漂母在水沟边敲打衣物,老叟在水沟边钓鱼。
可是,我们真的到了这个村,发现村里根本没有水沟,地面被酷日晒得龟裂,裂纹纵横交错,远看像被扯乱的蛛网,近看又像老翁眼角的皱纹。蝗虫时而在地面的缝隙间蹦跳,时而振翅贴地而飞。
目前村中无水,田里的农作物也早已死绝,蝗虫便没剩下多少,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但是,我可以想象到,不久前这里的蝗虫黑压压的一片,曾席卷这片村庄,在农民的哭喊中把所有的粮食都啃食殆尽。
过去的炊烟不再生起,如今,这座村庄只剩下荒芜、干涸与腐臭。
“尹三的人,要怎么找?”我进村后走了很久都没看到村民,便开始询问舌头。
“他让我们去找村里的刘永福,得找人问一问这人在哪儿。”舌头一边用汗巾擦了擦头上的汗,一边观察着四周,尝试找人。
“这村里的人……估计早逃荒去了,不知道还剩下几户。”我牵着驮马,望着村里破败的景象。
街道上很空,没有看到人。看来,这里也闹过一场大饥荒。哪怕临近中原,这里依然和陕北的情况差不多。
自从新的万岁爷登基,这几年便灾情不断。元年,陕北各处闹了旱灾,田里的麦子都死光了,人们都在逃荒,饿殍遍地,尸横遍野。又过了几年,老百姓原以为灾年过去了,却是更多的地方闹起了旱灾,甚至新添了蝗灾。华州、陕州、洛阳这些大一些的地方还好,灾年尚有存粮,能挺上一阵子。虽然这些地方的城里会有流民暴尸路边,但城里的大多数人不至于吃不上饭。然而,没什么余粮的小村庄面对连年大灾,只会彻底遭殃。
小村庄里闹了灾荒,吃不上饭的人们要么在村里等死,要么向东逃。这个水沟村大概也是千百个遭殃的村庄中的一个。这里的村民,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估计没剩多少人。
“良!来这儿看看!”正当我思考的时候,舌头突然叫了我一声。
他正站在村口第一间屋子门口,好像看到了很恐怖的景象,呆在原地,没进门。
“什么?”我带着疑惑走近这间屋子。
能让舌头怕成这样的……到底是什么?
嗡嗡嗡……腐肉的臭味,混着浓郁的血腥味。苍蝇嗡嗡地盘旋着,聒噪地飞作一团,令人心神不安。
这屋子大概原本是个宰杀牲口的地方。屋子的正中央有一块木板,木板上都是凝结的黑血,蔓延到地上的血迹早就凝固了。木板周围堆砌着一些骨头,骨头上带血,第一眼粗看过去,这些都像猪的骨头。可当我仔细去看,却感到一股凉意冲上胸口。这分明是人的骨头。
“这村子,不太正常。”我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骨,对旁边的舌头说道。
“是啊,不正常,闹灾后开始吃人了……可能现在都死光了。”
“怪事……这里这么多骨头,怎么没一个是头?”舌头咬着牙,有些警惕地握住了刀柄。
“不怪,头估计都给埋了……哪怕是饿极了,人一般也不吃头。”我说道。
“我以为吃人的害怕被吃的突然动起来,反咬自己一口!”舌头半开玩笑地说着。
然而,我一点也不想笑。我蹲下来,仔细查看地上的骨头。这些骨头中确实没有头骨,大多数是胳膊和腿的骨头,或是被敲断的躯干。地上看起来黏成一团、被蛆虫啃食的,大概是部分内脏。哪怕是我,见了那么多血,杀过那么多人,现在见了也有些想吐。这个屋子的墙都被鲜血涂满了,血腥味实在太重了。
等一下,不太对劲,地上的这些骨头看起来怎么有点小?这么一看,这些地上只有小羊的骨头,没有大羊的骨头。哪怕有大羊的骨头……看起来也是小骨架的,应该是女人的,难道说……
“不好。”冷汗爬上我的脊背,我意识到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赶忙起身出门。
“娃!有娃!”我冲出门的瞬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喊叫。
三十余步外的一个屋子里走出一个村民。他瘦骨嶙峋,看起来四十余岁,穿着一件破衫。这人蓬头垢面,眼圈发黑,瞳中放着绿光,仿佛一只野兽。
果然,这个村子里的人还没死光,这村子刚开始人吃人。从地上吃剩的尸骨推断,他们是从小羊吃起,也吃了一些母羊。那我们的小羊有危险!
“快看!村外来人了!他们牵着马,还带了几个娃……可以抢了吃!”一个村民叫了一声。
“吃!吃!吃!”另一个村民从另一个屋子里冲了出来。
紧接着,我看到四五个村民从附近的房子里走了出来。这些村民眼里冒着绿光,摇晃着身体,朝着驮马和小羊冲了过去。
“呜……”
站在我旁边的琼华被吓得变了脸色,红儿和翠儿也想往后逃。可她们的腰被绑住了,逃不掉。这些饥民在她们看来像吃人的妖怪。
“滚!”我怒喝一声,对冲过来的村民发出了警告。
“吃!”一个村民饿得眼睛发红,他不听我的,依然向着小羊们冲去。
真他妈的不要命!我在心里怒骂一声,赶忙踏步冲了上去。这家伙可能是饿昏了,跑得并不快。我三步并作两步,很快追上了他。我没有直接用刀,而是抬起一脚,直接踹在他的身上。砰!他饿了很多天,脚步虚浮,又没多少重量,我一脚便把他踹飞出去近十步。
“喀——啊……啊……”这不要命的饥民翻滚着起来,又跌倒了。等到第三下倒地后,他扭曲着身体,骨头似是被踹散架了。他咳出了一口血,紧接着瞪大双眼,仰头看着天空,疯狂地呼吸着,像快渴死的鱼。我这一脚估计快要了他的命。不过,这人想吃我们的小羊,估计早就吃了他自家的小羊。我要了他的命,也是他活该!想想那些骨头,看看周围的村民,估计他之前能活下来,之后就活不下来了。
“都后退!我有刀!谁来抢,我杀谁!”我大声向包围过来的村民宣布我的规矩,将小羊们护在身后。与此同时,我将刀拔了出来,指向他们。
阳光照在刀尖之上,村民们被银亮的刀光吓得退后了一步。
“哪儿来的一群野猴子,敢对我们下手?我们杀了那么多人,杀你们轻而易举!敢抢我们的人,一会儿我们几十个兄弟下山把这村子屠了!”舌头也拔出了刀,给我壮声势。
他这招不错,虚张声势,摆出了土匪的架势。若是在寻常年份,我们不敢这么做,再猖狂的土匪,没几十人也不敢直接冲到村里打劫。不过,现在他们饿久了,没力气,估计不会考虑太多。现在正值灾年,这小村子早没有官兵管,不用担心他们去临近镇子通风报信。
村民们看到我们这副样子,都不敢再上前。刚才挑事的村民更是直接跪坐在地上。
“好汉饶命!饶命啊好汉!村里没东西了!前些日子啊……潼关的官老爷说要去剿贼,把所有余粮都拿走了!还捉了村里的几个姑娘去劳军!现在……我们村里什么也没剩下了,没法孝敬好汉了……”为首的村民磕着头。
其他村民也开始避开我们。
我打量着近处远处的村民,在心里清点他们的数量。十七个。目前能看到的村民,一共有十七个,他们全部都是男人,没有女人和小孩。照他们所说,女人大多被官兵劫走了。而没被带走的女人和小孩……不知还有没有更多的村民活着……总之,得对他们多一些警惕。这些人现在和野兽没太多区别。
“你们也不用慌,我们今天不是来劫财的。我们只想来找一个叫刘永福的人。带他来找我们!”舌头将刀一扬,怒声对他们吩咐道。
“刘永福?……那小子一个月前就跑了!”
“跑了?”舌头眉毛一扬,做疑惑状。
“对啊,上个月官老爷来抓壮丁和匪军打仗,刘永福不知从哪儿听得消息,提前跑了……”
“这小子倒是溜得挺快……他逃去哪儿了?”
“不知道,东边闹荒不厉害,大概是往东逃了。”
“你们知道东边闹荒不厉害,为什么不逃?”
“逃了啊!村里多半的人都逃荒去了啊!向东边逃的有,向西边逃、投反贼的也有!我们这些留在村里的……大多是些老胳膊老腿……走在外面,怕被人吃了。都说落叶归根,哪怕死,我们也得死在祖祖辈辈的土地上,省得变成孤魂野鬼!”为首的村民远远地看着我们说着,目光中透露出无奈。
他的想法确实有一些道理。这些人哪怕要死,也不愿意出去试试看。逃荒或者投靠反军,对他们而言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最后的结果大概也比不上死在家乡的土地上。
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和舌头这种四处奔走的人可能才是少数人。大多数人或许就是生在一个地方,死在一个地方。
“好汉啊……”
正当我思考的时候,有个年老的村民叫了我一声。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儿说是去打仗就没消息了,老婆也被官兵带走了,如今就剩我一个人了……我饿得发昏,熬不过两天了……你们能不能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一匹马……或者至少分我们一些粮?等灾年过去了,我给你们建祠堂、烧高香。”老村民跪了下来,恳求着我和舌头。
十几个村民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他们无泪地哭泣,向我们哀求着。一人先带头磕头,其余的人也逐渐磕起头来。他们俯首贴地,跪拜,磕头,仿佛把我和舌头当作神佛跪拜。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我对他们产生了同情。可是,当我想到那血淋淋的屋子,以及遍地是更弱者的尸骨,那点同情便没了。
“哼!滚!谁靠近,我杀谁!”我拔出了刀,指着那些下跪磕头的村民,眼里透出凶狠之色。
我们面朝着村民,带着小羊们一步步后退,直至离开了水沟村。
过了许久,我和舌头带着小羊们到了村东面的山林中,再也见不到水沟村的影子了,便开始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现在怎么办?”我问舌头。
“还能怎么办,继续往东走吧。”舌头叹了一口气。
“存粮还够走到陕州吗?”
“本来够,但被那些短命的王八兵借了一半,有点不够!”
“那我们去潼关?潼关倒是不远。”
“良,给你几个胆子去潼关?那里全都是官兵!我们虽然有路引,但不好解释这些小羊的来历,被官兵问着就是死!”
“你跟尹三熟,知道他的情况多一些……他还在哪里有人?”
“我想想……阌乡吧,他在阌乡那里有家差不多的客栈……而且,我在那里也有认识的朋友。”
“行,那就绕些路去阌乡……为了防止食物不够,这几天我们都少吃点,多走点路。”
我和舌头交谈着,说到最后加重了语气,因为也要让小羊们听到。
说起来,不知道这些小羊能否理解我刚才在水沟村的行为,她们只看到我刻薄地拒绝了那些村民,哪怕他们下跪磕头,也不给他们发粮。但是,她们没有看到那间堆着人骨的屋子,不知道这个村子曾发生过什么,她们能理解这一切吗?能理解人饿到极致会变得像野兽一样,丧失理智去吃人吗?大概是不能吧。
我们一行人向东南方向走,向着阌乡前进。因为担心被水沟村的饥民盯上,我们当天夜里多走了一会儿。小羊们多走了快一个时辰,有些走不动了,我们便歇了下来。
我生了一堆火,给小羊们发了干粮和水。也许是因为我说这几天会少发粮,也许是刚撞见了那些饥民的模样,小羊们今天吃干粮时特别认真。她们将干粮捧在手里,像捧着宝贝,一点点品尝着没有滋味的干粮。
“阌乡离这里多远?”我咬了一口干粮,问坐在我对面的舌头。
“不算近,但也不远,三四天能到吧。陕州,你熟吧?阌乡在陕州西南方,有三天的路程。”舌头给我说着路程和方向。
他一提到陕州,我脑中也有了大概的印象,这么看来,我们绕的路也不远。
之后,舌头很快便睡下了。今天是我先值班,正好,我本来也睡不着。见了那些村民,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他们先是凶狠、疯狂,后是恐惧、谦卑,这些人算是羊吗?不算吧。毕竟他们会为了生存,互相残杀。在我的理解里,羊是更麻木的,是那种撕咬着他们的肉也默不作声的。那他们是狼吗?也不像,他们哭着求饶、下跪乞讨的样子太过卑贱,根本不配为狼。那么,那些人到底像什么动物?……
“良爷。”当我想着白天那些村民的时候,近处响起了轻轻的呼唤声。
是满穗在叫我。
“什么事?”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解手。”她脸微微红,有些窘迫地对我说道。
哦,还是这件事啊。我给满穗解开了绳子,带她走到五十步外的一个下风口。她这次没有骗我。她有些不好意思,让我离远一些。
解手完,她好像耽搁了一会儿,便回到我身旁。
“呼!谢谢良爷陪我,天这么黑,我自己来的话肯定不敢。”满穗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然后仰起头对我微微一笑。
“哦,你这小崽子还怕黑?”我冷笑道。
“怕啊!我当然怕黑了,都不敢自己走夜路!”她扬起眉毛说道。
“哦……说起来,今天那些村民要冲上来,你怕不怕?”
“当然怕,他们看起来好像要吃了我们哩!良爷,今天你和兴爷看了一间屋子,那个屋子里有什么?”满穗好奇地对我问道。
嗯……该不该告诉她那间屋子里有什么呢?经过一番思索,还是决定告诉她。这小崽子和其他小羊不同,心智成熟一些,应该能接受。而且正好可以用那个可怕的屋子吓一吓她,挫一挫她的心气。
“那屋子里有一块木板,整个屋子都是血和肉,血涂在墙上,骨头散在地上。”
“是人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死了很多人,大多是小孩。这村子遭了灾,人都饿极了,便开始吃小孩,那屋子里堆着的都是吃剩的痕迹。”我冷漠地对满穗说着,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
她看起来被我的说法吓了一跳,但是似乎也没有太害怕。嗬……这小崽子强装着不怕吧?那人间地狱般的场景,我要是她这个年纪,见了肯定会怕。
“良爷,其他孩子不会跟兴爷说我不是哑巴的事吧?”
当我想着她怕不怕那间屋子的时候,她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不会,她们怕他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和他说话?”我不太在意地答。
“也是,她们都怕兴爷,毕竟兴爷之前差点杀了翠儿。我觉得大家是喜欢良爷……有事的时候,大家现在都找良爷。”满穗笑着对我说道,提到那些小羊都喜欢我。她谄媚的笑容让我有些不舒服。
“少跟我嬉皮笑脸的,我现在都没忘你差点杀了我的事!”
“呜……良爷真记仇。”她嘀咕了一句。
然后,我们之间沉默下来。
许久,我率先与她搭话:“还疼吗?”
“不疼了。”
“你之前说的姐姐和豚妖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们一到洛阳,就会被送到妖怪的餐桌上。但是,我不怕,我要给姐姐报仇。”
我皱了皱眉,专注地凝视着她。她目光坚定,不像在骗人。当她念出“报仇”二字时,我明确感受到了她的决心。假如真的有吃人的豚妖,她一个十一岁的小童要怎么向豚妖报仇?如果是真的……我和舌头真的该把她们送过去吗?我陷入了沉思,不行……作为狼的我,不该考虑这个问题,这些小羊的死活与我无关。我活在这世上,只为我自己。
◆番外二 猫、豚妖
天很热,地很干,我坐在家门前,双手抱着双膝,下巴放在膝盖上,呆呆地坐着。我刚哭过,哭得很伤心,不光流了眼泪,还流了鼻涕。最近喝水很少,哪怕很伤心地哭了,我的眼泪也没流出来多少。
“穗儿,别生气了。
“我们煮了那狸奴……也是没办法。
“它本来就要死了,都趴在地上不叫了,眼睛眯着,本就难活过今天。”
屋里传来娘的声音。但是我装作没听见,因为我还在生娘的气。我讨厌娘,她刚煮了我的小猫。
“穗儿!别耍性子了,人都快饿死了,还管得了畜生?你奶奶一天昏过去几次,梦话都念叨着想开荤……你这孩子,到底是要奶奶还是要狸奴?!”
“……”
“穗儿,听话!趁热也来吃点吧。”
“……”
“哼!不吃算了!再晚点,财儿就都吃完了,一点都不给你留!”
娘一直在我身后吵着,同时伴随着弟弟狼吞虎咽的吞咽声。他刚刚啃了一条腿,牙齿咬下一块连筋的肉,又喝了一大口的汤。
我不想听到这些声音。肉汤的味道从我的身后飘来,这气味发酸,酸中还带着一股臊味。这气味让我作呕,但也勾得我肚里咕咕叫,我不想闻到这味道。我努力捂住耳朵,又想捏住鼻子,可是我只有两只手,做不到。于是,我低下头,把整个脸贴在膝盖上,贴到自己呼吸都困难了。膝盖中间的那道缝隙很难让我躲起来,躲离这个我不想待的家。
“连芸,穗儿正心情不好,别去扰她了。让她自己静静。女儿也大了,她能想明白的……唉。”
我听到了爹爹的长叹声。
最近,爹爹像蔫了的小麦,没了精神,成天都在低头叹气,之前那个一直笑着、给人安全感的爹爹,我好久没见到了。
一切都变了,和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天上很久没下过雨,上次下雨的时候,弟弟还很小,他还成天被娘抱着。
我记得那是前年的一天,那年我八岁,下了很大的雨。河里的鱼很多,我抓了一条,喂给小猫吃。那一天,爹爹还给我们一家人带过番薯,那是我第一次吃到番薯。
那天过后,我就没见过雨。没有雨,很多东西都变了,河变浅了,鱼都死了,土地裂开了,麦子也死了,麦子在还没长大的时候就褪色、发黄,然后枯萎,死去。爹爹拼命地想要救活麦子,他拿起锄头松土,从早忙到晚。他一开始还会笑着鼓励我们,说会好起来的,只要他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然而,麦子依然一片一片地死去。
一天清晨,我看到爹爹跪坐在麦田里。放眼望去,整个麦田的麦子都枯死了。麦子和鱼死去的时候是很像的。鱼临死的时候会躺在干涸的河床上,瞪大双眼,缓慢地一呼一吸。麦子死的时候也会躺在龟裂的大地上,风吹动它的时候,它也会缓慢地一起一伏。
我偷偷看着爹爹。我看过他抓着一把麦秸,攥在手心。他将那麦秸捏在胸前,咬着牙低着头,好像哭了。他的手心逐渐发力,麦秸被他揉碎了,飘散在干燥的风中。爹爹尽了全力却依然没有得到好的结果,他很不甘心。他开始怪罪自己,说自己前两年不该乱花钱,不该买那个番薯。我不知道他哭了没有。但我猜,他肯定哭了。……
“我上次去换粮的时候,看到镇上的很多屋子都是空的。”
“人都逃走了?”
“嗯,听说都在往东跑,要往陕州去。”
“陕州?沈姨不是说那里刚闹了兵变,知县都被人杀了?”
“沈姨净会扯些流言!我问过乡老,他说那里并没有兵变。而且,你仔细想想,陕州临近潼关,周围驻扎了那么多的军队,谁敢在那儿兵变?”
…………
我依然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荒地,偷听爹爹和娘的话。他们提到了东边的城镇,好像是陕州和潼关。
“陕州”“潼关”,是什么样的地方?“兵变”是什么?……
“现在怎么办?家里的存粮也不多了。”
“我反复算了一下,咱家这五口,哪怕每天泡稀粥,也只够吃一个月。”
“要么,我们也往东逃?”
“不行,娘走不了,两个娃儿也还小,咱们挪不动。而且,现在所有人都在往东逃,官道、山里都是蹲着抢粮的盗匪,不好走。”
“可这样下去,吃不上饭怎么办?”
“镇上的当铺还开着,我明天再去当些东西,再去找乡老买些粮。”
“要么把我的镯子也当掉吧?”
“那是你爹留给你的,还是算了吧。”
“当掉吧,现在粮价一直在涨,趁早当了买粮……等灾年过去,我们再把它赎回来。”
“可是……”
娘和爹爹还在讨论换粮的事。
我听到娘要当掉她的镯子,那只镯子很好看,是娘娘家留给她的嫁妆。为了我们能吃饭,小猫被吃了。娘也为了我们能吃饭,镯子要被当掉了。也许,我该原谅娘?
“喀喀喀!喀喀喀……”突然,我听到了奶奶的咳嗽声。
奶奶醒了。她生了好几天的病,甚至病得昏了过去,我们担心了她好久,她终于醒了。
“娘!”爹爹和娘都很快凑到了醒来的奶奶身旁。
“刚才……你们是不是喂我喝了点汤?”
“对,给娘喂了一点汤,我喂的。”娘回答。
“什么汤啊,酸味那么重?”
“狸奴的肉汤。”
“哦……怪不得。”
“汤还有一点,娘要不要再喝点?”
“不用,我不喜欢狸奴的味道。而且我马上要去见阎王爷了……不必给我喝汤了,你们自己喝吧。”
“娘……不要说这不吉利的话!你的气色比昨天要好多了。”爹这才开口。
“我自己怎样,只有自己知道……我啊,刚去了一趟鬼门关,见了牛头马面,他们想用锁链套我……我一甩身子……给挣开了……我不是怕跟他们走,只是有事还没跟你们说完。……”
“娘,你说吧。”爹说。
“这灾来得突然,但想来也早有预兆。早几年你爹走的时候,我就做了噩梦,梦到的场景和现在一模一样,现在说的话,好像在梦里也都说过。你们在我走后,一定要去找水,要去找蛇,蛇的旁边可以挖井,有了井,村里的人就都活了。咱后院的那宝贝,不要吃,不能卖,因为有神仙寄宿在上面,不能得罪神仙。啊……我想见财儿……财儿在哪儿啊?”
“奶奶,我在这儿。”弟弟跑了过去,凑在奶奶旁边。
“唉,财儿真乖……”
比起我,奶奶更疼弟弟,有事也会先叫弟弟。她经常忘了我。
“穗儿呢?”
令我意外的是,这次她很快便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听奶奶叫着我的名字,不知为什么,有点慌。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奶奶。不久前,我刚因为娘说奶奶想要吃荤的,害小猫被煮了而生奶奶的气。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生她的气了。
“穗儿,快过来。”娘叫了我一声。
我没有再赌气,而是乖乖地和弟弟一起坐在奶奶的床榻边。
“奶奶,我来了。”我轻轻地唤了奶奶一声,坐下来看着奶奶。
奶奶躺在床上,她的呼吸很弱,却很平稳。我本来以为她会因为身体虚弱而脸色发白。然而,此时她的脸发红。她额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嘴角也带着笑意,看起来和蔼、慈祥。奶奶在我印象里一直很爱吵架,甚至可以说得上喜欢没事找事,家里人稍微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她就会跟在后面唠叨半天。但是,现在的她和以前都不一样,看起来非常温柔、慈祥,这让我感到有些陌生,我快认不出来了。
“财儿……穗儿……来,奶奶要给你们讲故事。”
“娘,你这身体,还是好好休息吧。”
“不休息……我感觉比刚才更有精神了,睡不着了。我就想给两个娃多讲点故事……你们忙你们的,就不要管了。”奶奶喘着粗气,训斥着想让她休息的爹爹,她这副样子,倒是又像那个我熟悉的奶奶了。
“财儿,之前听过鬼差的故事吗?”
“没。”
“那豚妖的故事呢?”
“也没。”
“唉,那看来奶奶之前净给穗儿讲了,都没给你讲。那我先讲豚妖的故事吧。
“几百年前,华州附近的华山上住着一头豚妖,修为千年,专吃小娃子……
“四个小娃子被捉了去,其中有个勇敢的孩子藏了一把刀,准备要杀那豚妖……”
奶奶给我们讲着豚妖的故事。她讲着讲着,太阳落山了。屋里的光越来越暗,奶奶的眼中的光也越来越暗。
晚上的时候,奶奶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每一句话都很费力,一边努力喘着气,一边从牙齿缝里往外挤字。
最后,她还没讲到结局便停下了。我本以为她睡着了,却没听见她的呼吸声。
爹爹走过来,摸了摸奶奶的手腕,茫然地怔在原地,一句话也没说。我也摸了摸奶奶的手腕,很冰,很凉。
之后,娘和爹爹围着奶奶哭了。弟弟看到他们哭,也开始哭。呜呜呜的哭声响彻整个房间。我呆在原地,看着大家,心像被刀剜一样痛,却没有哭。今天早些时候,我的眼泪已经为小猫流完了,半夜的时候早没了奶奶的份。
◆第七幕 澡堂
从水沟村出发到阌乡要花三天,我们每天都会走一段路,黄昏时吃一次干粮,再喝一些水。这一路上,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真要说有些特别的事的话,那就是我注意到小羊们的关系好了一些。有一次,舌头睡得鼾声很大,我也在闭目养神,看起来像睡着了,小羊们趁此机会,偷偷地说了几句话。
“姐姐,你原来不是哑巴呀?”我先是听到了琼华的声音。
“是呀,不是哑巴。”满穗答道。
“姐为啥要装哑巴?”然后是红儿的声音。
“哑巴做事方便,谁都会对哑巴戒心少一些。”
“可要是被兴爷和良爷发现了,怎么办?”琼华又问。
“你们不说,他们便发现不了呀……应该不会说吧?”
“不说的,一定不说的!”琼华赶紧说道。
“姐姐!谢谢昨天把你的粮分了我一块。”最后,翠儿也加入了她们的谈话。
“没事,你多吃点,好长大。话说,你们为啥都叫我‘姐姐’呀?怎么觉得我比你们大?”
“我也不知道,姐姐虽然和我一样高,但感觉更像大人。而且,叫不出姐姐的名字,也只得叫姐姐。”红儿说。
“哦……我看起来还更像大人啊……”
“对了,姐姐叫什么名字?我知道翠儿叫翠儿,红儿叫红儿,她们也知道我的名字……我们就是不知道姐姐的名字。”琼华压低声音问着。
“我的名字是穗,你们叫我‘穗姐姐’就好。不过,千万要记得,不要在兴爷面前同我说话,兴爷若是知道我不是哑巴,会打死我的!”
“明白的。”琼华说。
我眯着眼偷听她们说话。嗬,这小崽子跟其他小羊报的名字和跟我报的不一样。我听到的名字是“满穗”,而其他小羊那里听到的是“穗”,她到底叫什么?不会告诉我的名字也是骗我的吧?
几天来,我一直关注这些小羊,想象着关于她们的故事。我会想象她们原本生在怎样的家庭、大概曾过着怎样的生活,这样的想象支撑着我这几天的精神,也分散了我对饥饿的感知。
这几天我们定了规矩,每天只吃一顿粮。这么少的粮,对小羊来说是不够的,对我来说肯定也是不够的。下午吃了粮,半夜的时候,肚子便会开始咕咕叫,腹中好像有一潭不平静的水,一直翻腾。饿到黎明,可能是饿过头了,便不觉得饿了。而到了正午,烈日当头,原本肚中的那潭水便会化成火,烧得我口干舌燥,烧得我头晕。这时的我,仿佛没了三分魂魄,头昏昏的,有点难受,脚步也比吃饱的时候要重一些。好在这样的日子持续不了多久。
三天后,我们便穿过官道,到了阌乡。
舌头说的没错,尹三确实在阌乡有一家客栈。我们到阌乡后稍加打听,便找到了位于东城区的那家客栈。这家客栈和华州那家非常相似,房屋大小和装潢几乎一致,只有桌椅的摆放有细微的不同。
舌头进了客栈,便去找里间的小二说话。我和小羊们坐在客栈的厅堂内,远远地便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这位爷,请问您是哪位啊?是三爷的朋友吗?”
“我们?我们是尹三那边的人,正在替他运货……货是四只小羊,要运到洛阳。”
“哦,三爷的活儿,我知道的!两个月前刚接过一队!”
“接过一队?也是去洛阳的吗?”
“是啊,都是往那儿送的,而且也是几只小羊。”
“先不说这个,我们走了几天,需要在这儿休息一天,再补充一些补给。”
“明白,您在这儿休息就行,接尹爷的活儿在这儿住是不要钱的,若是想买什么东西,我告诉您在哪儿买。”
“好,我知道了。还有一件事想找你打听下。”
“什么事?”
“李贵是不是在城里?他现在在哪儿?”
“李贵?哦!李爷啊!他今天去东市的一家酒楼了,我等会儿给您指条路。”
“不用,我知道是哪个酒楼,上次他带我去过。”
舌头和店小二好像又悄悄说了几句话,之后,舌头便从里间走出来,到了大厅。
“良,我一会儿去市集买些补给,顺便去见个朋友。”舌头看着我,笑了笑。
“这城里还能买得到粮食?”我皱了皱眉,疑惑地问。
“买得到!毕竟是大城,有是有,但是听说价格翻了一番!”舌头拍了一下大腿,感慨物价之贵。
“翻一番也得买啊,离洛阳还有挺远的路……另外,你出去又是买东西又是见朋友的,我留这儿做什么?”
“你看着这些小羊就好。我刚才跟店小二说了,带你们去澡堂,你可以带小羊们洗洗。”
“你不先洗了再出门?”
“我?不用!我今天不住这客栈,要找李贵给我安排个地方住,也顺便在那儿洗。绮罗粉黛,浑圆妥帖,可比这些小羊有的看啊!”
“……”
“哈哈,哥知道你不好这一口,不然也带你开开荤。”舌头挤眉弄眼,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摆出这副表情后,我才想起来李贵是谁。我见过一次李贵,他是阌乡类似尹三的人,也干人牙子的活儿。不过,他常卖的不是小羊,而是女人,他常把一些偏远地方的良家妇女拐到勾栏,或者把勾栏里的包装一下,卖到哪家去做丫鬟。他干的都是这种生意。他在阌乡有家酒楼,里面全都是烟花女子。舌头去找他,还会住一晚,我想,他估计是想和李贵聚聚,顺便寻花问柳。我对这些兴趣不大,确实不如看着小羊们,免得她们跑了。
“良爷,水已经烧好了,这边请。”舌头走了后,小二带着我们来到客栈后堂的澡堂。
这澡堂是混池,还挺大,竟有客栈大堂的三分大小。澡堂有一个大水池,在正中央,也有一个大木桶,在边上,水池和木桶旁边摆放着木盆,无论是水池和木桶里都盛满了刚烧好的水,热气浮于空气中,像微缩的云。
之后,小二便离开了,只留我和小羊们在澡堂。她们怯生生地进了澡堂,四下张望。
“喂,我给你们把绳子解开,都洗一下澡……
“我用那边的水池,你们用木桶。
“洗完后,也顺便用旁边的水盆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一下,晒干了,第二天要穿。”我一边对小羊说着沐浴更衣的相关事宜,一边解开绑在小羊腰上的绳子。
“良爷……有事想问。”突然,琼华轻声开口。
“什么事?”我不耐烦地问。
“我们……要一起洗吗?”
“对啊,你们都要一起洗。”
“不是……我是说良爷……要跟我们一起洗吗?”“不一起洗,我在水池里洗,你们在木桶里洗。”
“那是同时洗吗?都在这个澡堂里洗吗?”
她是什么意思?
“良爷……我们要都在这个澡堂里……是这样洗吗?抱歉……良爷,可能是我多想了。但是……男女授受不亲,爹娘说过,女子的身体……只能给丈夫看。”琼华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说着,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我才开始察觉到原来我刚刚会错了她的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小羊事倒是不少。
琼华低着头,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害怕,一直不敢看我,嗯……她为了自己的想法据理力争,不想和我在同一浴室沐浴,我起初觉得有些突兀,细想也觉得有道理。我本觉得小羊们都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谈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但似乎在一些人眼中,满七岁的小童便应该有性别之分、男女之别。
其他几只小羊,看着都出身于贫苦家庭,对这些规矩不会太上纲上线。可对于从小家教严格的琼华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小事。我常听闻,有良好出身的女子因为名节受辱而寻死觅活。可能我并不会觉得男女有别有那么重要,但她可能会很在意。
我在心里认同了琼华的想法,但我仍然犹豫要不要直接顺从她的提议。这些小羊是人牙子买来或拐来的,她们对我而言,是货品,是商品。我如果这时候向她们妥协,之后她们会不会蹬鼻子上脸,不服从管教?若是这样和她们一起洗,才能让她们更认清自己身为货品的处境吧?可是,我又不是真正的人牙子,真要做到这一步吗?……
“要么这样吧——琼华、红儿、翠儿,你们先洗,我和良爷之后洗。”正当场面僵持时,满穗突然说话了。
她像哑巴一样沉寂了很久,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令我震惊的话。这小崽子在说什么?
“穗姐姐!你怎么说话了!你不能在良爷面前说话的!穗姐姐……”
翠儿的关注重点是满穗突然在我面前说话,红儿和琼华则是一脸错愕,瞪大眼睛看着满穗,不知是在为她突然说话而惊慌,还是为她突然提议要跟我一起洗而震惊。
“没事,良爷知道我不是哑巴,不用担心的。”满穗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其他小羊同情地看了看满穗,又看了看我,她们的目光剐得我不太舒服,仿佛把我误会成了某种恶劣之徒。一瞬间,我感到有些不适,我不想被她们误会,因她们误会的目光而有些尴尬,继而是愠怒。
“我开始提议一起洗,是觉得若是分成两拨人,水冷了又要烧,花时间又费银两,不值得当的!
“算了,跟你说这么多干吗……你们洗吧,等你们洗完了,我再单独洗!”
我被这些小崽子看得心烦,一急就说了一通话,然后出了门。
“谢谢良爷!”
“啊……谢谢良爷……”
背后传来了小羊们的道谢声。
砰!我离开了澡堂,转身关上了澡堂的木门。呼……我守在澡堂门外,小羊们在里面洗澡,虽然隔着一扇木门,但隐约间还是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呀!这水好烫!”翠儿叫道。
“确实好烫!看来还得再凉一下再进。”红儿提醒道。
“水池这边不烫呀,我们可以去这里洗!”满穗说。
“穗姐姐,良爷刚才说了他要在水池洗,我们不能进去洗吧?”琼华提醒道。
“良爷说了吗?”
“对,我记得良爷说了!他说他要在水池里洗,要我们在木桶里洗。”红儿应和道。
“我也记得!”翠儿也这么说。
“对,穗姐姐,我们还是不要……哎?穗姐姐,你怎么踩到水池里了呀?”琼华劝道。
“没事的,我们也来这边洗吧,不用管太多。四个人用木桶太挤了,肯定是要用水池的……等我们洗完,再帮良爷换新的水就好。”
“哦……那好,穗姐姐会放水池里的水吗?”琼华问。
“我看看……应是这么弄……呀,怎么直接就放水了……哦,会了会了!”
…………
最后,在满穗的带领下,她们似乎还是要用那个水池洗。行吧,这些小羊想用就用吧,等会儿能给我换新的水就行。
“呼……水池好舒服……这池子快跟住的屋子一样大了。”红儿感叹道。
“姐,想拉臭臭!”翠儿突然说道。
“先憋着!拉在这里,姐要打你!”红儿赶紧说。“好——我能憋着!”
“姐,我想洗头!头痒了好几天了,怕有虱子!”“过来,我给你洗。”
“要把头放在盆里吗?”
“等一下,别乱动,我先往盆里加水。”
“姐!不要加了,水进耳朵里了!”
…………
“穗姐姐是哪里人?”琼华问。
“我?哦……家里住在洛阳。”
“洛阳?那不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洛阳是什么样的?”
“也没什么,就是一座很大的城镇,有很多人,有吃不完的粮食……琼儿是哪里人?”
“我祖籍杭州,父母都是杭州人。”
“杭州!我知道!那是很美的地方,白娘娘和许宣在西湖相遇,后来被法海镇在了雷峰塔。”
“我也听过白娘娘的故事……不过,其实我对杭州也不了解。我出生后不久,爹爹就从杭州调到了京城,我们一家都在京城住。”
“京城……噢!听说京城的皇宫很漂亮,金黄的琉璃瓦会发光,万岁爷就住在皇宫里……琼儿,你见过万岁爷吗?”
“我没见过,但是爹爹见过。”
“万岁爷是什么样的?”
“爹爹说他很年轻,长得像龙,很威风!哦……我虽然没见过万岁爷,但见过袁伯伯,他来过我们家里。”
“袁伯伯?”
“嗯,袁伯伯就是袁督师,穗姐姐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京城有万岁爷,万岁爷管着天下百姓。”
“红儿和翠儿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红儿回答。
“那不聊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太多袁伯伯的事。只知道他后来犯了错,不仅自己死得很惨,还害惨了我们家……我娘和袁伯伯是远亲,他被罚,我家也被罚了。”
“听说琼儿你是被兴爷他们拐来的?”满穗问。
“嗯……一年前,有官兵带我们家去边关……路上,我被假官兵抱上了一辆车。我的身子被绑住,嘴巴被塞住,坐了很久的车,最后被送到了三爷那里。”
“你没想过要跑?”满穗又问。
“我不敢跑。三爷说,我要是逃了,被抓住要被打死,还给我看了小孩的骨头……而且……爹娘早就不要我了……他们本来就没想着找我。”
“这是尹三和你说的?”
“……”
“那你别信他,也别怕他!你爹娘一定还想找你的!”
…………
我听到满穗和琼华聊了很多话,她们似乎聊了些不该聊的。之后,两人的声音小了一些,几乎听不见了。她们大概是意识到我可能在澡堂外听着,所以瞒着我讲悄悄话。
难道这俩小羊想策划逃跑的事?那可不行。
“喂!你们别聊太多,要洗快洗!我再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没洗完我就进来了!”
“良爷!你不能进来!”满穗问。
“为什么不能进来?”
“我们还没洗完,洗完了还要洗衣服,一炷香时间不够。哦,良爷!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我们等会儿洗了衣服要怎么换衣服?这里没有能换的衣服。”
好像还真是这样。我只告诉她们要洗衣服,要晒衣服,却没给她们找到换洗的衣服,这样的话,她们没法去晒衣服,洗完澡也没有一件能穿的衣服。能让她们自己去跟客栈的人要吗?似乎不能。
“等着!我给你们去找几件!”
“谢谢良爷!”
真麻烦!
过了一会儿,满穗又开始要东西。
“良爷,你能找到木刷吗?我们想刷刷脚。”
“刷什么脚?这么多事!”
“走了那么多天,脚脏得难受,不刷之后走不动。”“等着!”
真麻烦!
“良爷!翠儿还是憋不住了,能找个尿壶吗?”这次是红儿开口。
“你胆子还真大,让我去给你们拿尿壶?想找打?”
“呜……良爷,那还是不找了!我不敢再提了!”红儿说。
“良爷,拜托去找个来吧,一会儿翠儿拉在水池里,你之后也不好洗……”满穗劝道。
“……”
“求求良爷了,帮帮翠儿吧。”满穗又请求道。
“等着!”
真麻烦。
小羊们让我给她们拿了很多东西,我跑了好几趟,每一趟都是把这些东西带到澡堂门口,轻轻敲门。不一会儿,澡堂里便会伸出一只细瘦的胳膊,对我说一声“谢谢”,然后接过她们所要的东西。
我靠在澡堂的木门外,听着澡堂里不时传来小羊们的说笑声。越想越不对劲。我明明是帮人牙子押送这些小羊的,她们都是我运的货,然而此时她们蹬鼻子上脸。刚认识她们的时候,这些小羊一个个都得看我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如今,洗澡是她们先洗,东西还得我帮着拿,把我当杂役使唤!等一下,这么想的话,我为什么同意她们自己洗,还让她们先洗,我在门口给她们守门?她们是从什么时候变得猖狂起来的?
我开始认真地反思,而回忆到关键的地方,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满穗那委屈的神色。是她,就是这个小崽子带的头,也是她给我下的套,刚才我就是被她这副神态骗到,才一下出了澡堂的。
但我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她们是我运送的货品,我凭啥不能以主人的姿态要她们陪我?现在,像这样被她们像下仆一样使唤太憋屈了。
不能忍!
“喂!都不许洗了!都给我滚出来!”我朝着澡堂门内怒喝一声,猛地一捶木门,震得小羊们的说笑声一瞬间沉寂下来。
“良爷,再等等!”满穗说。
“等个屁,我数十个数,谁不出来,我要把她按在水里打!”
“马上!马上!”满穗赶忙说。
“良爷莫打!我们这就换衣服!”琼华有些惊惶。
“妹妹!快穿衣服!”红儿催促翠儿。
“姐,我又想拉臭臭了!”翠儿忍不住道。
“憋!快憋住!不许拉!”红儿叫道。
十个数后,小羊们换上了客栈给的衣服,从澡堂里走了出来。她们刚洗了澡,看起来清爽、干净,身上没有臭味了。我叫得比较匆忙,小羊们的头发没擦干,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上,睫毛上还沾着水珠。她们一边走,一边理顺自己的头发,脚踩在客栈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客栈的衣服似乎是给成年女性穿的,对她们来说显得有些大,看起来松松垮垮的,不太方便走路,反正明天她们就要把衣服还回去,也无所谓。
我把小羊们带上了楼,锁在房间里。之后,我想自己去洗澡,再换一下衣服。但是,在此期间,有件事我必须干——
“你!一会儿要跟我一起去!”我拽住了满穗的小臂,想拉她一起走。
这不仅是因为我不放心她单独和其他小羊在一起,怕她惹出什么乱子或是策划什么阴谋,也因为我怀疑她之前拿捏了我的心理,把我当仆人使唤,想报复她一下。
“良爷,我洗过了。”
“我马上要洗,你要给我添柴、烧水、换水、洗衣服。”我冷笑着说道。
“呜……这些事都让我一个人做?”
“是啊,都让你一个人做!”我看着满穗,目光严肃,再次确认了我的命令。
“好吧……”她看我如此坚持,也不再讨饶,低着头,乖乖地被我拽着胳膊走了。
哗啦——满穗将烧好的热水倒在木盆里,她因为力气小,只能用木盆盛水,想装满整个水池就要跑很多趟,结果花了不少时间。给水池换水的时候,她为了防止自己滑倒,会谨慎地走每一步。给木桶换水的时候,她总要踮起脚,才能把木盆里的水倒进去。她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放水、打扫、添柴、加水。此时,她已经忙得汗流浃背,脸颊通红,终于快忙完了。
“良爷,我好累。”满穗站在浴室里,目光迷离,好像没了力气,双腿因为累而轻微发抖,身上也都是汗。我看她这副样子,也不太生她的气了。虽说我帮她们跑腿拿了不少东西,但她也干了那么久的活儿,彼此算扯平了。
“行,就这样吧。”
“那良爷把我关回去吧。”
“不行,你现在一身汗,还是再洗一遍吧。”
“啊?”
“你若是这样回去,先不说感冒,一身汗臭味,其他小羊大概会嫌弃你。”
“咦?我身上有汗臭味吗?”
“有。”
其实没有,我没闻到。
满穗听了我的话,算是默许了我的提议。
“你在木桶里洗吧。”
“好。”她答应了一声,先是用手试探了一下木桶的水温,然后便踩着小木凳,爬到了木桶里。我听到哗啦的水声,知道她钻进了木桶里,便把目光往她那边挪。木桶瞬间有水溢出,水像瀑布一样顺着木桶的边缘往外流淌。她只露出脑袋和肩膀,先是用手理了理头发,将头发梳理到耳朵后边,然后将身体转向我,扑闪着大眼睛。
“呼……好烫好烫。良爷……咦?良爷刚才没看我呀。”她惊讶地发现我一直没朝她的方向看,便笑盈盈地看着我。
“没什么好看的。”
我将整个身体都泡在水池里。不过,这水池还是太浅,哪怕我盘腿坐下,也仅能让我的下半身隐在水池里,上半身还是要整个露在外面。这样的话,如果我想洗上半身,只能拿木瓢舀一些水,再浇到身上。还好刚才去给小羊拿了木瓢,现在倒也算造福了自己。
“哇,良爷的身子好壮。”当我伸手去拿木瓢的时候,传来了满穗的声音。她趴在木桶上,好奇地看着我的身体。
不知怎的,我又莫名有些不爽。木桶的位置比水池要高,当我坐在水池里的时候,她是从略高我一点的地方俯视着我。她双臂放在木桶上,下巴枕在双臂上打量我的样子,好像在看小孩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
“你在数什么?”
“我在数良爷身上的疤,一条大的,好多条小的,为什么有那么多疤?”
“都是刀伤,这些年在山里办事,难免会遇到盗匪或镖师。我不太会说话,一言不合就和他们打起来……最后,他们留了命,我留了疤。”
“良爷杀过很多人吗?”
“对,杀过。”
“大概多少个?”
“没数过,几十个吧。”
“……”
“怎么,怕了?”
“不怕。”
“少嘴硬。”
“……良爷,今天兴爷好像不在,他去哪儿了?”
“去找女人快活了。东城有个酒楼,里面都是女人……”“那良爷为何不去和兴爷一起?”
“我要是去了,谁看着你们?”
“……”
“而且,我本来就对那些地方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难道良爷喜欢男人?”
“我看你今天是真的想讨打……”
“不想!我不多嘴了……掌嘴!掌嘴!”
“话说……良爷现在还没娶媳妇吗?”
“我暂不打算娶媳妇。”
“爹娘没给良爷安排吗?”
“我爹娘都早死了,我自己安排。娶媳妇要攒钱,也要安定下来……现在钱不够,也没法安定下来,所以不娶媳妇。我自己都管不好,干吗要再拖着一个人?”
“也是。”
“良爷想要什么样的媳妇?”“温柔,贤惠,漂亮。”
“啊?好常见的想法。”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我不知道啊……男人该怎么想,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若是嫁人的话,就想嫁给我爹爹那样的人,勤劳、本分,长得好看,身体也壮。”
“这不也是很普通的想法?”
“嘿嘿……也是。”
“嗬……想来可笑,你这小崽子,和我在一个澡堂洗澡,若是被人知道,以后要怎么嫁出去?”
“啊……确实是如此。……有了!那我以后嫁给良爷吧!”
“不要。”
“什么不要?”
“我不要你这样的,哪怕你再大十岁,出落成了大美女,你这性格,我也不愿娶。”
“呜……被良爷嫌弃了。”满穗故作哭泣地将脸埋在木桶边,但一看就是在假哭。她刚才的话,也大概是和我开玩笑,想要调笑我,这小崽子,没一句真话。
“良爷,为什么怕吕布啊?”又泡了一会儿,满穗突然问我。
“嗯?我哪里怕吕布了?”
“上次学影子戏的时候,吕布刚要登场,良爷就吓得不敢看了。”
“……我当然不是怕吕布,只是影子戏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什么事?”
“天启六年,京城大爆炸……这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这都不知道,那你还真是孤陋寡闻。”
“良爷讲讲?”
“天启六年,也就是大概六年前的时候,京城土地震动,继而一颗巨大的火球飞上了天空,刹那间天昏地暗。
“房屋成片成片地倒下,两万多人被炸成粉状。
“石块、人体、禽尸像雨点一样从天空中降下,受惊的猛兽四处乱跑,踩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天上、地上,都是血。
“好恐怖……”
“是啊,很恐怖。”
“不过……良爷,这跟影子戏有什么关系?”
“爆炸发生的时候,我和我爹正在看影子戏。我还没反应过来,影子戏的白幕就被炸碎了,我和父亲飞了很远。之后,我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后,父亲的全尸已经没了,只留下一个手臂,就在我躺着的地方旁边。”
我平静地看着满穗,讲出了我很少向其他人讲出的旧事。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想象当时的惨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沉默久了,我觉得有些尴尬,也后悔向这个小崽子袒露心声。
“算了……我真是傻了,干吗跟你聊这个!你快洗吧,一会儿洗了还得帮我洗衣服。”
“好啊,我来洗,给良爷都洗干净了!”
“……我看你还挺有精神的,一点都不为自己的未来担心。路快走了一半,如果按你说的,走完这段路后到洛阳,你可要被豚妖吃了。”
“我知道啊,所以能过一天是一天。”
“……为了给姐姐报仇搭上自己的性命,你不觉得亏吗?”
“……”
“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你姐早已不在人世,你家里本就失去了一个女儿,你再去报仇,只会让家里再少一人。何必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后,她才开始说话。
“那……良爷,我若是说不想去报仇,也不去洛阳了,良爷能放我走吗?”她一字一句,询问我的答案。
“不会。”略作思考后,我给了她否定的答案。
我自然不会觉得她说的话是真话,更相信她是编了个故事骗我,不过,哪怕她说的都是真的,我也很难帮她逃命。先不说舌头会不会同意,就算只为我自己考虑,只有完成了任务——将她们送到了,我才有钱拿。若是没将她们送到目的地,得罪了尹三那边的老板,钱没赚到,还会惹上一个仇家。为她们去牺牲利益、去冒险,为了做所谓的“好事”而牺牲自己,这不是我的作风,也不是狼的作风。
满穗听了我的答复,眼神微微一黯,便低下头,不再说话。白雾氤氲,挡住了她的表情,让我有些看不清。过了许久,我隐约听到了她细弱的嘀咕。
“这样也好,那我也能安心了。”
我远远地看着她,细想着她这句话。她大概知道我无论如何都没法放她走,知道她自己必须去洛阳,便能安心给姐姐报仇了吧?可悲的小崽子。你一个人,怎么能报仇呢?
啧,她说的豚妖,到底是不是真的呢?看她有时候的表情……越发觉得她的话不完全是假的。会不会其实有几分真、几分假,不完全是假的?到洛阳前,多找机会打听一下吧……总觉得这小羊有事瞒着我、尹三和舌头,谜团太多。
烦。
◆第八幕 饿与恶
昨晚我和满穗洗完后换了客栈的衣服,带小羊们在客栈茅房里解了手,便把她们赶回屋。把她们的屋门锁好后,我便自己去睡觉了。第二天,刚到巳时,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也差不多晒干了,我让小羊们换回洗好的旧衣服。这时,舌头正好回到客栈了。
“哈哈,良,我就知道你会早起,果然不假!”
“都巳时了,也不算早了……怎么,你这副样子是寻花问柳回来了?”
“是啊,李贵那边新来了几个姑娘,其中一个是真的漂亮,简直是在世西施!”
“你见过西施?”
“没见过,总之,昨天那姑娘很美就是了。小羊呢?她们在哪儿?”
“刚换了衣服,现在在屋里休息。”
“那你叫她们吧,咱准备去陕州了。”
“喂!都从屋子里出来!”我和舌头交谈完,便对客栈二楼的小羊们大喊了一声。
“良爷,我的裙裤还没干,穿着好凉。”楼上传来了红儿的声音。
“哪那么多事!没干就先穿着,一会儿太阳晒晒就干了!”我大喊道,让她赶紧下来。
“好……”我听到了红儿的回应声。
不一会儿,小羊们相继到了客栈大厅。
“哟,你们都洗了澡,差点让兴爷我都认不出来了,一个个都长得挺水灵啊。唉!要不是这单足够肥,我和你良爷就该把你们独吞了,我们一人娶两个,找个山里生娃子。”舌头一手摸着下巴,一手坏笑着打量着小羊们。
“别说这种胡话,你这是脑袋里还装着女人没下头?”我喝道。
“哈哈,良,你也真是开不起玩笑。哦……对了,我给小羊们带了礼物。”
“礼物?”我微微一愣,这时我才注意到舌头好像提着一个布包袱。
“小羊们,都过来!”舌头大喊一声。
小羊们都凑到了他附近。
他将一个布包袱甩在客栈的木桌上,再将布包袱上系的结解开。布包袱的四角散开,露出了红彤彤的糖球。
“来的路上,我看到街边有卖糖堆儿的,便给你们买了些。来吃吧!”舌头笑着说道,解释这堆糖球的由来,并且招呼小羊们去拿。
小羊们互相对视,虽然她们都看着糖堆儿流口水,但没有人先动手。
“快拿啊,愣着干啥?一人抓一块,再不拿我就收起来了!”舌头又喊了一声,并且做出要收起糖堆儿的动作。
终于,红儿先忍不住,抓了一块递给妹妹,自己再拿一块。满穗、琼华也都拿了一块糖球。小羊们开始拿着糖球啃起来。
这糖球,我以前吃过一次,大概是在红色的野果上面刷上糖,吃起来又酸又甜。我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很喜欢吃,整天缠着爹给我买。他说,我背过《三字经》,他才能给我买。我便努力背了很久的《三字经》。如今我只依稀记得最开头的那句“人之初,性本善”。
呵……可我早就把这句话当成了鬼话。人之初,性本善?怎会如此?大灾之年,混乱而无规矩,人的本性纷纷暴露。被规矩束缚的,从来不是善,而是恶。
呼……想远了,回到糖球这东西上。小羊们大概对它没啥抵抗力。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舌头竟对她们这么好。我疑惑地瞥了一眼舌头,他正看着小羊
吃,眼里流露出笑意,他轻轻地咬着唇,看小羊们看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小羊们吃完糖球,我们便出发了,下一目的地是陕州。
陕州城比华州城还要大,是我们这一路除了洛阳外最繁华的地方。从阌乡到陕州,还要走三四天的路。我们补充了一些干粮,很快又进了阌乡东边的山区。一旦开始走山路,我们就几乎不再说话。昨天我还被小羊们吵得难受,今天突然没有一个人说话,竟让我觉得有些不适。
今晚是我先值班,舌头和小羊们都已经睡下了。我闲得无聊,便走到马鞍上挂着的行李旁,拿出了那个装着影子戏工具的木箱。上次遇到官兵,我们便被这东西救了一次,自那以后,舌头就没抱怨过我带着这木箱。
糟了!我本想着在阌乡买一些驴皮和木棍,好试着自己做一些小人解闷,可走得太匆忙,竟把这事忘了。那去陕州再买吧,正好那里地方大点,东西也更全。
“良爷又在翻木箱子,是想再学吗?”当我打开影子戏的木箱查看之时,背后传出了满穗轻声说话的声音。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表示肯定,但是也没有否认。
“那给我解开?”她笑了笑,指了指腰上的绳子。
我帮满穗解开了她腰间的绳子,还是按照之前的规矩,我们要在营地附近找个地方干我们的事。我抱起木箱打算朝前走,她跟在身后。
“良爷……”我还没走出两步,她突然叫了我一声。
“怎么?”
“走路的时候,能牵着我的手吗?路有点黑,我怕踩空跌下山去。”她抬起眼眸,询问着我,同时等待我答复。
算了,牵吧。
“行。”
她把手伸了出来。我先是抓住她的胳膊,可她本来就矮,这样拉着很麻烦,我便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这小崽子的手很小,她的手和身体一样,都是皮包着骨头,皮肤虽然很软,但没多少肉,皮下是触感很明显的骨头。
“喂,之前天也黑,你怎么不让我牵着你走?”
“当时怕良爷听了后发火,不敢提。”
“现在不怕我了?”
“嘿嘿,怕还是怕的,只是现在更了解良爷了,我知道良爷器量大,不会因为小事发火。”
这小崽子倒是一直都挺会说话的。
“就这里吧。”走了五十多步,我和她找到了一道山崖,在山崖上坐下来。
满穗打开木箱,开始整理木箱里的东西。
“你的影子戏是爹爹教的?”
“嗯,前几年家里还有余粮的时候,爹爹都会在晚上教我。”
“他是什么样的人?”
“爹爹长得和良爷差不多高,身体强壮,待人温和,干农活儿的时候也是我们村里最勤奋的。
“他对我也很好……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有人来问他要不要卖女儿。他没有卖我,还把那人骂了一顿。
“我记得,有一次躺在他身边睡觉,听到他的梦话里都是我。
“他希望我以后长大嫁个好人家,吃一辈子的饱饭。”
满穗若有所思,开始回忆着爹爹。
“那你爹爹确实不错。这么说的话,我有些搞不明白了,你这么爱你爹爹,为什么要为了给姐姐报仇抛下他?”我疑惑地问。
“之前就跟良爷说过呀,姐姐的魂魄一直缠着我,给我托梦,我没有办法,必须给她报仇。”
我看着满穗,不知道她说的姐姐的事是真是假,多年的阅历给了我敏锐的直觉,我总觉得她提到的爹爹的事是真的,而提到姐姐时说的话很可能是假的。
“良爷的爹爹是什么样的人?”正当我对她的话产生怀疑时,她也问了我一个问题。
一晃很多年过去了,我得想想。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其实人也不错的吧?”我犹疑了片刻,给了我爹这样的评价。
“我娘死得早,在生我的时候就死了,他一直独自养我,到最后也没给自己续弦。
“他常年做跑商的行当,把货从河南运到河北,有时也会运到京城,我也常跟着他跑。
“呵……不过这人也不是没缺点。他有两个不好的地方,我一直记得。
“其一,他戒不掉喝酒,经常因为喝酒误事,有时喝醉了会骂我打我,小时候把我胳膊上打出了一道道血痕。
“其二,他这人太独断,他自己是商人,也非要我也成为商人。但我天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本就不太适合做这行。
“在他死前的一段时间,我们还为以后我要做什么吵过架……也没吵出个结果,他就死了。”
“咦?我很想知道……良爷本来想做什么呀?”
“……跟你有啥干系?别多问了,演一段影子戏吧。”
“好。”满穗点了点头,便和我一起做演影子戏前的准备。
我们点起篝火,支起白幕。她坐在白幕后,我坐在白幕前,她将小人摆放好,拿起了支撑着小人的木棍,开始了今晚的表演……
满穗演了一遍影子戏,这次我终于完整地听完了《三英战吕布》。我没有在中途因为害怕而叫停。虽然当小人武器交接的时候,我的心跳还是会突然加速,头上还是会冒出冷汗,但是我还是没有移开目光,完整地看到了最后。后来,满穗又教了我半个时辰。我看她有些困,也担心舌头要醒了,便提出今晚先到这里。
回去的路上,我还是牵着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聊了一小会儿。
“对了,良爷,有件事想提醒你一下。”满穗突然说道。
“什么事?”我回过头看她。
“兴爷自从那晚出去住了就有点不太对劲。”
她说着,语调比起刚才,变得很严肃。
不对劲?“你觉得哪里不对劲?”我问她。
“他明显对我们更好了,送了糖堆儿给我们吃,也不再是骂骂咧咧的了。”
“这不是好事吗?”
“不对,这不是好事。良爷,我有点怕……兴爷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满穗郑重其事地对我说道。
我呆坐在原地,在心中仔细思考她的话,接下来的几天,多观察一下舌头吧。
之后,我们又走了三天。这三天里,白天我们赶路,晚上的时候,若是满穗还醒着,我会看她演一会儿影子戏。
我开始对影子戏有了一些了解,学会了布置白幕、调整火光以及操影,也大概会了几句《三英战吕布》的戏词。
因为没有乐器,也没有更多的驴皮和木棍,如何制作小人以及演奏锣鼓都没法学,这些只好到了陕州再学。
如满穗提醒的一样,舌头自从那天晚上出去后,行为确实有些反常。
若是在之前,小羊在路上憋不住了想解手,他肯定不会给好脸色。他心情好的话会冷嘲热讽一句,骂小羊屎尿多;心情不好的话,他会怒目圆瞪,不许小羊解手,甚至摆出一副要打的样子。现在,当小羊们提出要解手的时候,他会笑着同意,并且帮着解开她们腰上的绳子。
这一路上,他给小羊们的干粮也不再少了。之前,他在给小羊们发干粮的时候总是抠抠搜搜,现在则是非常大方,每次都能让小羊吃到快饱。他甚至经常说:“等到了陕州城,兴爷请你们吃顿好的。”
这确实不像他,很反常。
到达陕州城的前一天晚上,是舌头先值夜。我吃了干粮,看小羊们都睡下了,便想找舌头单独聊聊。
“舌头。”我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我有事想聊一聊。”我严肃地对舌头说道,然后起了身。
舌头也站了起来,跟在我后面。我们两人走了三十步远,确定到了小羊们看不到的地方。
“干吗呀,良,神神秘秘的,大晚上的有什么事找我?”舌头皱着眉,歪着脖子,疑惑地问我。
“舌头,我觉得你这两天不太对劲。你自从在阌乡找了李贵,就不太一样了。”我沉下声,盯着他说道。
“啊?我怎么没觉得啊。哪里不一样啊?”舌头笑了笑,似乎觉得我的话有些莫名其妙。
“我感觉你对这些小羊突然间好了,要比以前更照顾她们。而且,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我并没有因为他的笑容而舒缓严肃的神色。
“瞒着你?良爷哎!这是你的错觉吧?我啊……就是相处久了,不烦她们了,自然会对她们好一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对,对她们好也不至于转变这么大!舌头,我们认识五年了,你若是有什么瞒着我,我现在也好看出来了……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舌头还是一副插科打诨的样子,而我直视着他,目光锐利。他的心理防线渐渐被我松动,他咽了一口唾沫,便开始说起来。
“行行行,你非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
“其实,我本来也没想瞒你,本来打算到洛阳再告诉你的。
“我从李贵那里知道,我们被尹三那小子贪了一笔钱,尹三给我们四百两是给少了。
“收小羊的人其实给了两千两,按照道上的规矩,尹三至少要给我们五百两,他多黑了一百两。
“李贵给我指了一条明路,他介绍了一个人,让我们到洛阳城里去找李贵介绍的人,可以逼尹三把多吃的钱吐出来。”
尹三黑了我们一百两?只有这件事吗?不对,还是不太对劲……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着我。
“舌头,你依然在骗我,没有说实话。我虽然之前没做过人牙子的活儿,但也知道市价,两千两银子买四只小羊未免太多了,更何况现在是灾年,一般几两、几十两银子就能买到小羊,哪怕咱带的这批小羊成色看着好一些,也绝对不可能这么贵!”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提高了声调。
“我哪知道啊!这次就是给钱特别多的大肥羊,我不一开始就跟你说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压低声音,愤怒地打断了舌头的话。
“舌头!我想知道这些小羊到底会被送去哪儿、会被怎么对待,这事,你肯定瞒了我!
“给钱多有给钱多的道理!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就给这么多!
“你要是不说清楚到底瞒了我什么……等到了陕州,我就先把小羊们扣住,自己再去打听!”
我愤怒地对舌头说道,一句一句地逼问他。
他看着我这副前所未有的认真样子,抿了一下下唇,然后令我惊讶的是,他开始笑,他笑得阴森可怖,笑得反常,将他先前的伪装撕了个粉碎。
“哈哈哈哈哈哈,良,你还真是铁了心想知道啊。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不好告诉你的……只是我太了解你了……你听后必定怪我之前没说清楚,或者缩手缩脚,不想继续做这活儿了。”舌头一边颤着身躯笑着,一边对我说道。
“而且,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搞不好有一天,我会因为知道这事而被杀,你若是不知道,还能保命……哪怕如此,你还想知道吗?”舌头怪异地笑了笑,认真地看向我。
这次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丝善意,哪怕我们都是自私的狼,但毕竟是同行五年的狼,他这是在做最后的劝诫,发自内心地希望我不要知道。然而,我必须知道。
“你说吧。”我略微迟疑了一下,严肃地对舌头开口。
“行吧,那我就都给你讲清楚吧。”舌头不知是讥笑还是苦笑了一声,然后开始讲。
“其实,我们这次送的小羊,不是要送去给肥羊养的——而是要送去给某个大人物做寿宴。”
“寿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我有点不太懂。
“洛阳城里有位大人,他天生富贵命,一辈子不愁吃穿,整日只需寻欢作乐、传宗接代。
“几年前,他玩腻了寻常的事,便有了一个怪异的癖好……每年他诞辰将近,他都会从穷苦人家收上几只小羊,用作‘菜人’。
“李贵、尹三,还有一个我也不知道是谁……分布在三个地方的人牙子,都是给他做事的。
“这三个地方轮着来,每年都有一个地方会卖给那位大人几只小羊,顺序一般不会变。
“啧,只有今年比较特别,那位大人竟要了两次……李贵不久前已经送了几只小羊,但那位大人又找尹三新要了几只。”
“这是为什么?”
“李贵跟我说,他猜那位大人是没有按照‘惯例’做事,便想补一次,重新叫一次小羊。”
“惯例?吃人还能有什么惯例?”
“哈哈!良,真不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以为那位大人五百两买一只小羊会直接煮了吃?”
“……”
“那位大人又不是真的饿,他吃人的理由跟我们这些穷神上身的人可不一样,他吃人不是为了饱腹,不是为了活命,只是为了满足他填不满的欲望。”
欲望?
“那位大人十几年前就腻了女色,开始近男色,十年前又腻了男色,便开始找小羊……找了没两年,便有了吃小羊的癖好。
“那位大人重三四百斤,腰比水缸粗,像一条大蟒蛇。
“他喜欢玩弄那些小羊,压着她们……就像蟒蛇吃猎物一样!
“李贵和我说,他送的小羊里有一只很烦,嘴碎又不懂事……他猜测,那位大人可能是被这只小羊气到了,在‘惯例’前便杀了她!哈哈,不过,我们这次不用担心,新补的这个小哑巴不仅长得好看,懂事,还不说话……我估摸着那位大人就喜欢这样的。”
舌头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些话语像一把把微小而锐利的刀,剐着我的心胸。听着他的这些话,我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呼……我喘出了一口粗气,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我原以为我这种当了多年盗匪的人不会因为听到这种事而有什么反应,但仅仅是想象舌头所说的事、所说的画面,便泛上一阵恶心。
“那位大人……到底是谁?”我颤着声音,询问那位大人的来历。
“良,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但都到这儿了,你也没什么回头路了,不如就一起和我担着。
“那位大人呢……做事像蟒,本人更是一条通天蟒。
“他啊,当年差点化了龙……哪怕是京城里的万岁爷,都要给他面子,叫他一声‘叔’!”
蟒……通天蟒。我知道蟒所指代的含义,也知道万岁爷都要称为叔的是何人。如果说在洛阳,那位大人的身份便更明显了,他确实是通天的人,是我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的人。在知道他身份的瞬间,我原本的愤怒被硬生生挤压掉了几分,那些愤怒都化作了恐惧——对上位者、对通天者的恐惧。
惹不起,我们确实惹不起那个人……
“良,不要想着这次的活儿就这么算了,这些事,你既然听了,咱就得做到底。这活儿,如果我们中途不做了,不光是钱没了,命也得丢了,毕竟那位大人不会想留一个不做事的活口。
“所以,你好自为之……不如就跟我一样,去接受。在最后的这段路上,咱俩都对那些小羊好一些,免得她们死后成了鬼,找我们寻仇。她们生在那样的家里,本就是要被饿死的,不如咱俩陪她们最后过段好日子,再送她们早点上路……哈哈,不过我也想过……若是让小羊们开开心心地去见那位大人,兴许我们能多领一些赏钱,你说是不?”
舌头最后调笑般地对我说。而我依然沉浸在种种复杂的情绪中,没有心情和他说话,一股气堵在我的胸口,久久无法散去。
震惊、愤怒、失落、担忧,以及不知所措。
震惊的雷、愤怒的火聚集在我的胸口,盘旋着,聚集着,不断变大。失落的水和恐惧的风则将雷和火一点点驱散,让我混乱而不知所措。
豚妖吃人、姐姐被吃、为姐报仇……我现在才知道,满穗给我讲的、我曾不信的那些故事基本上是真的。
◆番外三 影子戏
奶奶被埋了,埋在后院。她死后的第二天,我和弟弟各喝了一碗稀粥,便被娘哄着睡觉。娘看我们睡着了,小声唤了一声爹爹,爹爹便把奶奶的尸体从床上移了下去,裹在草席里。他和娘小心翼翼地把奶奶抬出了屋。娘临走时带上了屋门。半睡半醒时,我听到后院的方向传来铲子挖土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问奶奶去哪儿了。爹爹跟我说,奶奶在后院。我去后院一看,后院有个小土堆,土堆旁摆着奶奶喜欢的一些旧物,那里大概便是埋奶奶的地方。
“我觉得还是不行。”
“什么不行?”
我听到了爹爹的声音,继而是娘的提问声。
“咱娘葬得不行,我们不该就这么葬了她。一会儿我要去镇子上,买一件寿衣、一口棺材,再把咱娘葬一次,至少要把咱娘和咱爹葬在一起。”
“这得花多少钱?我们哪儿来那么多钱?”
“拿粮食换吧。我算了算,不多,也就半个月的粮。”
“半个月的粮?那可是我们半个月的命!不行!”
“又不多!我越想越不对,咱娘死了,不能就这么囫囵埋了。咱没钱给她办得风光,至少也得买口棺材,给她安个家。我们再穷也有屋子住,不能让咱娘成了孤魂野鬼……至于粮,我之后有办法弄!”爹爹与娘争吵着,逐渐加重了语气。
不一会儿,屋内响起了娘的哭闹声、爹爹的怒骂声、弟弟的哭声,我僵在后院里,看着埋着奶奶的小土堆,将手掌贴在上面。我不敢回屋,不敢面对吵起来的爹娘。
爹娘很快便不争论丧葬的事了。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税官。这个税官带着两个官兵,一来便踹我们的屋门。
“交粮!我们来收八斗米的粮!有粮交粮!没粮拿等量的银子换!”
税官扯着嗓子喊着,另外两个官兵开始翻我们的屋子。
“官老爷是不是走错门了?……不是年前刚交了粮,不该再交粮啊!”
“住你们旁边的那户人家跑了!你们不知道?”
“啊?您是说沈家吗?他们跑了……我们不知道啊!”
“管他沈家王家!他们跑了,你必须得知道!按照朝廷律法,他们跑了,没人交粮,我便要从你这儿收粮!”
“不行啊……官老爷,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知道这律法——”
“那是你知道晚了!这都是上头的命令,我也是给上头办事的!别不知好歹。”
“官老爷!我们是真的没粮了啊……前年大旱,去年也是大旱,连着两年没有下一滴雨,种的东西早死光了……我们家还有两个小娃要养,每天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在想着去哪儿借粮……”
“头儿!他们有粮!看着缸里,至少藏了一石。”
“拿八斗出来。”
“不能拿!不能拿!官老爷,我求求你们了,这都是我们活命的粮啊,真不能拿啊!要么你们别往上报,三个老爷每人拿一斗米走吧!”
“滚蛋!老子也不想你们家娃子饿死,大发慈悲给你们留两斗米!别吵!再吵我们把剩下的也拿走!”
我听到爹爹卑微的祈求声,以及官兵推搡爹爹的声音。他们拔出刀来,翻箱倒柜,把我们用来活命的粮装到了袋子里,又把袋子带走了。爹娘被他们打了,弟弟一直哭,我一直待在后院,蹲在地上,捂住了耳朵不敢听。
砰!
“这些个棒客、兵贼……不得好死的玩意儿!”税官和官兵走了后,爹爹捶了一下墙,不甘心地咒骂着。
“刚才你还想着要给娘买棺材……现在倒好,我们四口人只有两斗米,连一
个月都活不了!财儿、穗儿、我、你……我们一家子都要饿死了……”
“别哭了!我之前就说了,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你要卖了后院那宝贝?”
“不行,娘死前特别说了,传家宝怎么着也不能卖。”
“那怎么办?”
“我以前就想过……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带着我爹当年留下来的那堆东西去演影子戏。”爹爹叹了一口气,抚着床沿对娘说道。
“你当真?戏子是最贱的下九流,你爹当初好不容易摆脱了这身份,说不许你再演的……”
“现在这光景,再演也是没办法……影子戏再贱,也是一门手艺……这手艺若是能让我们活下来,那我就得演。”
“你去什么地方演?”
“去邻镇,甘泉那边。”
“要是被熟人瞧见了怎么办?”
“如今这世道,瞧见就瞧见了吧,先活下来最重要。我收拾一下,今天就赶路去隔壁镇子,演上几天,换到足够的粮后就来找你们。”爹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翻找床下的木箱。那木箱里留着爷爷送给爹爹的演影子戏用的东西。
“爹,我也要去!”我听到爹爹收拾东西的声音,赶忙迈进了屋子,抢着要陪他去。早几年的时候,爹爹教过我一些敲锣和操影的手艺,给我粗略地讲过要怎么演影子戏。
“穗儿,演影子戏贱……你不能去。”
“是啊,你这小女娃凑什么热闹!若是落下了闲话,你以后都嫁不出去!”
爹娘听说我想演影子戏,都不许我去。
“闲话就闲话吧,爹爹也说了,现在我们能活下来最重要,我也想给家里出一份力。而且……爹爹,你忘了吗?你以前说了……影子戏至少要四只手才能演好……而且,我也想多学一门手艺。”我喃喃地对爹娘说道,眼神中透露出急切。
“行吧,多个谋生的手艺也好。”爹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算是同意我和他一起去。
我和爹爹出了门,一路步行。爹爹一手抱着木箱子,一手牵着我,走到了临镇。我们村旁边的镇子叫甘泉,这里虽然叫这个名字,却和我们村子一样闹了旱灾,根本见不到什么泉。不过,爹爹说过,大灾来临之时,城里过得比镇里好,镇里过得比村里好。人多起来,互相有个照应,不至于死的死、逃的逃。
我们在傍晚时到了甘泉镇。一到镇子,爹爹便在街边找了一个空旷的地方。
他点起篝火,从木箱子里一阵翻找,不一会儿便搭起了演影子戏的白幕。
“瞧一瞧,看一看,来看影子戏喽!《武松打虎》《三英战吕布》《牛郎织女》,一百铜钱开演!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爹爹在街边吆喝着,吸引来来往往的路人来看戏。他一边用竹签子穿好影子戏的小人,一边吆喝。爹爹的声音有些小,有些放不开,来来往往的路人很多,并没有人停留。
我闲得无聊,便开始和爹爹搭话。
“爹爹,你在给什么小人穿竹签啊?”
“我在给吕布穿竹签,一会儿若是谁点了《三英战吕布》,我便能立即给他演,不用他在旁边等。”
“那我来帮爹爹吧。”
“好,你穿这个张翼德吧。”爹爹一边穿着吕布,一边给我指着张翼德。
“这是张翼德?关云长是哪个呀?”
“这个。”
“瞧一瞧,看一看,来演影子戏!一百铜钱开演喽!”爹爹一边穿着竹签,一边又扯着嗓子喊着。
过了半个时辰,还是没人付钱,只是有些人聚了过来。三个乞丐模样的叔叔、两个看起来比我还小的小童围了一圈,好奇地盯着摆着摊子的爹爹,却没有说话。
“爹爹,为什么没有人掏钱?”我凑到爹爹的耳朵边,小声地问爹爹。
“看来这个镇上的人懂行。”爹爹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懂行?”
“嗯……影子戏得等到天完全黑的时候才好看……现在太阳刚落山,懂行的人都不看。”
爹爹已经穿起了所有的小人,等待着第一个付钱的看客。他淡然一笑,似乎不太在乎生意怎样,显得有些悠然。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天空很黑,衬得我们这里更亮了,但还是没有人掏钱。
不过,周围的看客倒是多了起来,我们周围围了四个乞丐、三个小童,还有坐着小马扎的老奶奶和老爷爷。一直没有人给钱,爹爹的脸色也越来越差,他的表情不再轻松了,而是有些阴沉。
“爹爹,好像还是没人掏钱……人挺多了,我们要不先演?”
“先演吧。”爹爹点了点头,简单回应了我的提议。看来,他是打算让周围的人见识一下影子戏,待会儿再让他们掏钱!
爹爹将锣鼓递给了我,低头整理着东西。他眯着眼睛,调整支撑白幕的支架,篝火的光映在白幕上,白幕的光映红了爹爹的脸,豆大的汗珠从爹爹的太阳穴周围冒出,顺着他的侧脸流淌,最后凝聚到他的下巴上。他闭上了眼,又睁开了,深呼出一口气,看向围观的人们,终于唱了起来——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内握哎——
“今与——吕布——去交战,贼命难逃张翼德儿啊——”
爹爹一边大声唱着,一边操控着手里的张翼德。张翼德策马登场,挥舞着手里的丈八蛇矛,他从一边蹿到另一边,在白幕后来回冲杀。我一下子看得出了神。
“穗儿!”爹爹轻声叫了我一句,也给我使了个眼色。
这时,我才明白过来,爹爹在催促我敲锣,我赶忙拿起锣鼓,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催马来至两军阵,叫骂贼人来交锋——”
爹爹操控着张翼德,在我的伴奏声中又唱了一句。
“好!”围观的观众纷纷叫好,鼓起掌来。
听到热烈的掌声,爹爹好像受到了鼓励,唱得更卖力了。我为了跟上爹爹的节奏,也努力敲起锣来……锣噼里啪啦地响着,与周围的掌声混成一片,一起给爹爹唱声伴奏。……
“《三英战吕布》演完了,演出不易!劳烦各位看官多赏点铜板!若是没有铜板,也可以给一些粮食!多谢多谢!”
等到演完了,爹爹走到白幕前,对大家行礼。他一边行礼一边把木箱子递了过去,希望观众中能有人往木箱里投钱。然而这些观众你看我、我看你,对视了几眼,便朝着四周散去了。没人给粮食,更没人给银子,留给我们的,只有一地吃剩下的瓜子皮、燃尽的篝火,还有几声从远处飘来的嘲笑声。
“真是一群穷鬼!戏都看了,钱是一点也不给!”爹爹愤怒地甩下一句,将木箱往旁边一放。他演了半天,不仅没演到钱、没演到粮,还把观众都演跑了。
“唉……整个镇子都受了大灾,家家都屯着钱粮救命,哪能为了看戏花钱
啊……”爹爹不甘心地坐着的时候,远处走来了一个老人。
“趁早回家吧,一会儿冷了,别让你女娃着凉。”他叹了一口气,然后路过白幕前,把一个东西放在爹爹的木箱里。
我探头往木箱子里看。那是一根完好的苞米棒子,一颗颗苞米粒在月光下如同黄色的宝石。
之后,爹爹不再演影子戏了。他将东西一件一件地收到木箱子里。我帮他一起收拾。我们找不到睡的地方,便想在镇里的破庙对付一晚。庙里铺着干草,一边睡着三个乞丐,一边睡着我们。这三个乞丐刚才也看过影子戏,他们看到爹爹来了,嘲笑般在远处小声议论。
爹爹没有说话,他沉默地抱着我,我们缩在庙的一边。
“爹爹,为什么这些人都不给钱?”我靠着爹爹,抓住他的布衣问。
“……”
“是不是一百铜钱太贵了?五十个铜钱可能就有人给钱了?”我攥紧了布衣。
“……”
“我觉得就是太贵了,戏挺好看的,就是贵,所以才没人看……”
“……”
“爹爹,你怎么不说话啊?”我略微提高了音调。
“别吵了!”爹爹怒吼一声,回头猛地一抓我的肩膀,仿佛要把我的肩膀捏碎。
他这一吼,让我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再配合着他手上用力,我便觉得又疼又怕,我瞪大眼睛,看着爹爹,我头一回见爹爹生这么大的气。他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完全不像他了,他小气、易怒、暴躁,完全不是以前给我吃番薯的那个和蔼爹爹的样子,他是怎么了?我觉得委屈,想哭,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一会儿,不断地掉落。
“穗儿?”爹爹看我哭了,一下子慌了神,他瞳孔中的光芒若隐若现,他的嘴巴抽动了几下,然后猛地伸手抱住了我,将我揽在怀里。
“穗儿……对不起,爹爹不该凶你。”爹爹在干草席上抱着我,同时自责地对我道歉,语气中也带着哭腔。
“呜呜呜呜呜呜……”我抱着爹爹失声痛哭,情感好像有了宣泄口,先前积累的委屈和害怕全都化作了眼泪。
我不怪爹爹,我知道爹爹难,爹爹是太难了,所以才变成这样。
爹爹抱着我睡了一会儿,我没睡多久,便因为担心而开始问爹爹一些问题。
“爹爹,我会死吗……”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爹爹会死吗?”
“……人早晚都要死的。爹爹暂时不会死,因为要养穗儿和财儿。至少要看你们长大了,爹爹那时候才能死……”
“不行……我不让爹爹死……爹爹不能死!不能死!呜呜呜呜……”
“好……爹爹不死。不死……”
我又抱着爹爹哭了起来,这次是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他也反手抱着我,轻轻拍着我安慰。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只记得躺在爹爹的怀里,很温暖。
第二天,我们从破庙中醒来时是清晨。我们去了甘泉镇唯一的当铺,爹爹把爷爷留给他的那个木箱子当了,换了五百文铜钱。他又拿着铜钱到镇上的各户人家跑了几趟,换了一些粮食。
正午时分,爹爹一手牵着我,一手拿着装粮食的筐子,朝家的方向走去。回去的路上,我瞟了一眼爹爹,他看起来很累,面容苍白,耳边的头发里混着参差不齐的白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爹爹突然就老了。
也不再笑了。
◆第九幕 选择
凛冽的风吹过夜晚的树林,月亮被穿插的树叶挡了一小半,当风吹过时,树叶会动,月影婆娑,将舌头和我的影子映衬得邪恶而丑陋。
得知舌头讲述的这次旅途的真相,我瞪着眼睛愣在原地,双手都在发抖。
“怎么了啊?良,怎么不说话了啊?……你还是怵了啊,不打算干了?”
山林中,舌头向我讲述完一切,笑嘻嘻地看着我,等待我的答复。
砰!突然,我猛地用手臂抵住他的脖子压在一棵树上。
“开始时没跟我说过小羊们会是‘菜人’!你一开始说这单是为了让小羊们吃饱饭,送到富人家做女儿!全是屁话!”
我朝着舌头怒吼着,肌肉紧绷,脸上的表情也扭曲起来。
“喂!你怎么还急眼了啊?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活儿是这样的啊,要不是向李贵打听,谁能知道?
“这种活儿,咱们怎么可能一开始就知道?但是一人五百两银子,咱们不做,也有其他人做!”舌头咬着牙,对我吼着。
我们四目相对,像两头即将撕咬的狼。
我愤怒地瞪着舌头,眼里要喷出火。
“良,看开点,咱一起干活儿这么多年了,手上也没少沾血。
“死在你手里的人,没有八十也有五十了。
“虽说你从来没有杀过妇孺,但若是离家在外的男人死了,留家的没了顶梁柱,早晚也要死全家。
“呵……少在这跟我假清高!你以往没直接杀小羊,但早不知道害死多少小羊了,那这次的活儿……也不是让你直接杀小羊,又有什么区别呢?”
舌头一字一句地说着,每说一句,就仿佛往我的心胸捶上一下。
我沉默了。
舌头的话,我无法反驳。我的意志被他动摇,压着他的臂膀也因此松动了一下。他猛地推开了我,挣脱开我的控制。
“良!想想那一年的京城大爆炸,不管是好人坏人、男人女人,一下就给炸没了!
“天道本就是无常的!好人不一定长命百岁!坏人也不一定就会遭报应!世上的一切,人说了都不算,只有老天爷说了算!
“不管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哪一天说死就死了!那我们为什么不为自己活着?我们活得更好,这有什么不对?”舌头整理着刚才被我扯乱的衣服,咬牙切齿地对我说。
我低着头沉思着他的话,无言以对。
“良!你自己考虑考虑吧,我最后再提醒你两句——
“这事我们办了,先不说荣华富贵,攀上这种级别的大贵人,哪怕之后咱被官府捉住,也没人敢砍我们!因为他需要我们给他做事!
“这事我们不办,一定会有其他人去办。天下都是人家的,若是反抗他,只有一个结果:没命!”
舌头说完,朝旁边啐了一口痰,往营地的方向走。
我愣在原地,脑中又浮现了天启六年的血雨。那场爆炸过后,我所珍视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财富、情感、感情、礼义廉耻都化作了虚无。我没对父亲说的话、父亲没对我说的话,我的梦想、父亲的梦想,我们的争执,都失去了意义。我一直空虚地活着,像行尸走肉。这样的我,早就该知道的——在这乱世,除了让自己活着,别的都不重要。
可是,若我本就不认识这些小羊,她们的死活自然跟我无关,如今认识了她们,我真的能把她们送入豚妖之口吗?
我没有给舌头明确的答复,之后独自回了营地。回到营地后,我本该睡一觉,却睡不着。盯着熟睡的小羊们,我又想了很多。
红儿、翠儿这对姐妹是穷苦出身,姐姐很照顾妹妹,妹妹虽然年纪小,但也算懂事。
琼华的爹爹原本是京官,因为政治变动而被贬到边关,算是家道中落。这小崽子知书达理,还挺懂事的。
至于满穗,她最聪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想着为姐姐报仇,她不怕死,也机灵,本就想着去行刺“那位大人”——不,行刺那豚妖报仇。虽然我不太看好,但不得不说,若是她能将刀藏好,再出其不意搞突袭,豚妖或许还真能死她手里。毕竟当初杀我的时候,她出刀如此果断,若是常人,可能真反应不过来。她能成功吗?她若是不成功,没有刺死豚妖,会被他怎么对待?她若是成功了,又会引起洛阳城乃至天下怎样的变动?那么,送她过去的我会不会受牵连?……
我几乎是带着无法解答的疑问睡着的。囫囵睡了一个时辰,舌头叫我起来换班,我又守了一会儿夜。
第二天,我们继续赶路。这一路,我们的关系有些尴尬。我和舌头很少说话,只是偶尔舌头为了防止小羊们瞧出破绽,故意与我搭两句话。
大概走了两个时辰,我们便到了陕州城。我们到城门口前,先把小羊们腰上的绳子解开。舌头反复叮嘱小羊们不要动歪心思。城门口有人查路引,舌头出示了尹三提供的路引,官兵又问了两句小羊的身份,我们便进了陕州城。
陕州城的路面很宽阔,也比华州、阌乡多了一丝烟火气。或许是因为一直向东走,逃难的人没那么多了,这里的大街竟给了我一种尚在太平盛世的错觉。街上有叫卖的小贩,有行走的游商,甚至能看到表演的耍猴人。一个戴头巾的耍猴人牵着三只小猴子,让小猴子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再招呼着围观的人把赏钱投到他的铜碗里。
我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舌头便带我们来到一家阴森的客栈。这家客栈同样与华州和阌乡那两家客栈很像,位于城里一个较偏僻的位置。客栈平常不是什么客都接的,只接我们这种“干活儿”的特殊客人。
“走了这么多天终于到陕州了,瞧这道修的,宽!这么宽才算是大城市啊!是不是啊,良?”
“……”
“哈哈,良爷不愧是去过京城的人,连陕州城都瞧不上了!”
我没有回应,他笑着讽了一句,我也没理他。
“一会儿我们先去客栈。今天都休息好了,好吃好喝,第二天我们再出发!兴爷今天高兴,自掏腰包请你们吃顿好的。想吃啥等会儿跟我说,到时候找个厨子烧个菜,咱在客栈里摆一桌!”舌头走在前面,对着身后的小羊们说道。
他本想调动小羊们的情绪,让小羊们高兴一些。但是,小羊们或许察觉到了我和他之间诡异的气氛,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都说说想吃什么!说啊,不用跟我客气,想吃什么说什么!来,翠儿,你先说!”
“肉馒头……”
“什么?大点声!”
“兴爷,妹妹想吃肉馒头。”
“行,记住了。那你呢,你想吃啥?”
“我想吃菜馒头,咸菜的最好,没有的话,要白菜的。”
“嗬,你这小羊倒挺挑,那到时候找找吧……其他人呢?”舌头看了看琼华和满穗。
“想吃鱼,什么鱼都行。”琼华怯生生地说道。
满穗则是没有说话。
“肉馒头、菜馒头、鱼,那等会儿就买这些。哦,小哑巴说不了话……良,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
“好,那要不你和小哑巴出门去买些菜,再补充一些咱之后吃的干粮?银子,我给!”
“不用,银子我掏了就行。不过,为什么是我和她去?”
“哈哈,她不能说话,不能说想吃啥……她跟你去,想吃啥,你能给她买。再说了,你买这么多东西,不是也缺个帮着提溜的人?”
“……”
之后,舌头便催着我和满穗快去买菜,嘴里还一个劲念叨着回来找他要银子。其实,我很清楚他让满穗和我一同去买菜的用意。我们到一个城镇后,必定是要去买一些东西来补充旅途中的消耗。一般干这事的人都是舌头。他的口才比我好,为人处世更精明,也会砍价。这次,他特别让我去采买,估计是缘于对我的不信任。我想,昨晚没有明确表态已经让他开始怀疑我了。他不想让我再留在客栈,不想我和四只小羊单独待在一起。他担心我和小羊们说什么,甚至担心我可能会把小羊们放走。所以他敢让满穗这个小崽子跟我走,是因为他以为这个小崽子是哑巴,听话、懂事,觉得她不会生事。
“行,那你留在客栈里,看好其他的小羊,我和她去买东西。”我看了看舌头,又看了看满穗,拿了银两和包裹,带着满穗出了门。
比起华州,陕州的街上确实更为热闹。店肆林立,放眼望去,不仅有酒馆、茶楼,也有当铺、作坊,稍微走上几步,便会与人擦肩而过。
刚才的耍猴人不见了,大概是演完了,便牵着猴子回去了。
“良爷。”我们走出客栈数百步后,一直沉默的满穗突然叫了我一声。
“什么?”我扫了她一眼,看来她是不打算装哑巴了。
“我们先去买什么呀?”
“去菜市场,买干粮、鱼、馒头。对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没有啊……良爷选自己喜欢吃的就好……哦!这么一想的话,有一个东西很想吃——如果良爷看到番薯的话,就买一个吧!”
“番薯是啥?”
“咦?良爷竟然不知道番薯?”
“确实没听过,原先在京城也没听过这玩意儿。”
“那我教你哦,番薯是海外来的稀罕货,吃了能长寿。”“你听谁说的?”“我爹爹。”
我们朝前走了一会儿,我一边走,一边留意陕州城的菜市场可能在哪里。得赶快找,现在是午后,很多店都陆续收摊了,再晚点可能什么都买不到了。
“良爷,有件事……”
“什么事?”
“要不牵一下我的手吧?”
当我想着找菜市场的时候,满穗突然又开口了。
“为什么要牵手?”我有些疑惑。
“不知良爷注意到了没,总有人看我们。良爷看起来比我大十几岁,若不像父女一样手牵手,容易被人怀疑。”满穗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对我说道。
“行吧。”
我想了想,她说的有道理,便牵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去找菜市场。
“良爷!你看那里!有馒头铺!”我们刚牵手走了一会儿,她便又出了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一家馒头铺。木牌匾之下有着一个小摊子,摊子上摆着蒸好的馒头。翠儿和红儿都说过要吃馒头,给她们买一点吧。
“老板,你这儿馒头卖吗?”我走上前,询问老板。
“卖。客官要带馅的还是不带馅的?”
“带馅的。咸菜馒头,有吗?”
“有的,一个馒头五文钱,您看看来几个?”
感觉馒头比以前贵了。记得以前都是一个馒头两三文钱,今年竟然要五文钱一个了。果然,因为各地闹灾,粮价、肉价都涨了。
“来三个猪肉馒头、三个咸菜馒头吧。”我想了想,和老板这么说道。
“客官,我们这里八个一笼,买一笼划算,只要三十二文钱。”
“行,那我再多要两个吧……小崽——满穗,你要什么馅的?”
“我也要肉馅的!”
“行,那就要五个猪肉馒头、三个咸菜馒头。喏,钱在这儿。”
“好,我去拿一笼馒头,客官稍等一会儿啊!我给你们把馒头取出来包好!”
我递给馒头铺老板三十二文钱,他接过钱便去拿馒头。我和满穗在等待的时候又聊了一会儿。
“良爷在京城的时候吃过肉馒头吗?”
“当然吃过,京城的馒头铺很多。”
“那见过万岁爷吗?”
“没见过,我家几代经商,怎样都没机会见万岁爷的。”
“京城和陕州比是什么样的?”
“街道比这儿要宽好几倍,人要多好几倍,别的都差不多。”
“咦?真的差不多?肯定还有些别的地方不一样吧。”
“没啥不一样的……你去的地方多了,会发现哪里都一样。”我故作高深地对满穗说了这句话。随后,我便看到馒头铺的老板将馒头装到一个篮子里递了过来。
“客官,馒头都好了!这篮子直接送你们!”
“哦?本来篮子要收钱的啊……那为什么要送我们?”
“本来装馒头的篮子要收一文,这也是惯例,不过看您家小女娃水灵,这一文我就不收了!”
“谢谢伯伯!”
“没事!小姑娘真乖,长得真俊啊!”
我接过了篮子,瞧见满穗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啧,这小崽子还真臭美。
买完馒头,我们问老板菜市场的地址,没多久便找到了。我们还是来晚了,很多摊子都收摊了。逛了一圈,我们总算是找到了一家还没收摊的鱼摊,买了一条快死的青鱼,又从旁边摊子买了白菜和萝卜。这一圈下来,没有看到卖番薯的。
“番薯找不到了。”满穗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脚步都拖沓了许多,“嗯……本来就不好找,当时是爹爹好不容易才搞到的,估计早就没的卖了。”
“那我们现在回去?”我扬了扬眉毛,不知道她没找到番薯,是不是还有什么想吃的。
“等一下,良爷,你忘了还有东西要买。”
“买什么?”
“影子戏的东西。”
“哦,对。”要不是满穗提醒,我差点忘了要买之前木箱子里少的东西。
如果要完整地去演影子戏,不仅要买一套锣鼓,还要买几张驴皮和木棍,来画更多的小人。
不到半个时辰,我们便买到了这些东西。
木棍和驴皮倒是好买,去木工店和皮具店便能买到。锣鼓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是少见的货,好在我们运气不错,菜市场里便有一家当铺。据老板说,这家当铺经营的是小本生意,当物都是“死当”,到他们家当东西的都不会想着赎回。我们在这家当铺里恰好找到了戏班当掉的锣鼓。和老板简单讨价还价后,我花两百文买下了一整套锣鼓。
“良爷,这套锣鼓卖两百文,你觉得贵不贵?”
“还好,一般在当铺买东西都贵,这个价格算不错的了。”
“戏班子当时为什么要当掉锣鼓呀?”
“这几年光景不好,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了,哪还有空听戏?听戏的人越来越少,戏班便干脆不做了。”
“戏班的人不唱戏,那会去干什么?”
“你还真问住我了……这么说的话,我身边也没有戏班的朋友……你不是说过吗,你家里是从戏班转到良民的,那是怎么转的?”
“我不知道,是从我爷爷那一辈转的,爹爹没跟我讲过。对了!良爷,我有件事想问一下你。”
“什么事?”
“你在当铺当过多少次东西呀?”
“没数过,有几十次吧。”
“当东西都是为了卖钱吗?”
“是啊,卖钱。”我淡淡地回答。
她怎么对当铺这么感兴趣?可能是小娃子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吧。这么想来,前几年吃不上饭的时候,我总会去当东西。那时,我刚跟舌头混,做了几单生意,也杀过几只羊。开始的时候,我还总想留着羊的东西,后来因为吃不上饭,便把一些东西送去当铺当了。当时便是“死当”,大概所当的东西早就寻不见了吧。寻不见了也好。虽然我不信那些羊的魂灵会来找我复仇,但是我也怕一直拿着那些东西,哪天会被仇家注意到。
我和满穗从当铺买了东西,她拎着买的菜和馒头,我拎着影子戏需要的东西,两人一起往那家客栈走。我原以为这一路她不会再和我说话,可我们刚走过陕州的金塔时,她突然开口了。
“良爷,昨晚你和兴爷是不是吵架了?”满穗压低声音询问。
昨晚?吵架?她怎么知道昨天我和舌头吵过一架?
“你装睡了,难道还跟踪我们了?”我停下了脚步,严厉地瞪着她。
当这句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不太对。她应该不太可能跟踪,昨晚我记得给她绑了绳子。那她应该是装睡了。这小崽子……估计是眯着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盯了我和舌头一会儿,她从我们对话的前后反应推测出我们吵过一架。
“我……我昨天没睡着,迷迷糊糊地就听见良爷找兴爷谈话。回来后,良爷一直都睡不着,像有心事!良爷莫怪……我就是好奇,你们昨晚到底说了什么呀?”
“我不想告诉你,咱们快回去吧。”我牵起她的手,想拉着她走。
“我不明白,良爷和兴爷,到底谁是老大?”她还是不想挪步子,好像被钉在了原地,低着头说话。
“我们俩都不是老大,只是在一起做事。动手的事,我更擅长,动嘴的事,他更擅长,所以会在一起做事。”
“那你们感情很好吗?是拜把子的兄弟吗?”
“普通朋友。”
“那我觉得……良爷不必只是听他的,好像他是老大一样。”
“……”
“之前洗澡的时候,良爷提过京城大爆炸的事。
“我知道,那件事之后,良爷可能觉得有些事都是老天定的,人怎么做都没用……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良爷,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满穗抬起头,大眼睛直瞪着我,眼里闪烁着光芒。
我被她看得有些心慌、心烦,下意识不敢跟她对视。她说的选择是什么意思?她在暗示我什么?
“废话别那么多……马上要到客栈了,做回你的小哑巴吧!”我躲避着她的眼神,拉起了她的手,重新向着客栈走去。
回程中,我不再说话,她也不再说话了。
我和满穗回到了客栈。前脚刚迈进客栈的门,等候多时的舌头便跑来接过我买的菜,将它们递给了厨子。
大概等了一个时辰,时近黄昏,店小二把我们带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厨子把菜都烧好了,菜被端上了桌——炒白菜、清蒸青鱼、五个猪肉馒头、三个咸菜馒头,以及一大碗萝卜汤。
我很久没见过这么丰盛的菜了,小羊们估计更是没见过。舌头给她们解了绑,她们一个个围着桌子站着,瞪大了眼睛,望着菜肴咽口水。
“我和良爷都是说话算数的人……说了不会亏待你们,就不会亏待你们。馒头、鱼,你们要的,这不都有了!来!快吃快吃!”舌头在木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撸袖子便开始动筷。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好吃啊!你们也快坐下来吃饭,客气啥呢。”舌头一边吞了一块鱼肉,一边招呼小羊们坐下。
我先带头坐下,紧接着是小哑巴,其他小羊也陆续坐了下来,但是紧张得不敢动筷。
“都吃吧。馒头我买了一笼,有咸菜的,也有猪肉的,你们一人一个。”我淡淡地朝小羊们说了一句,然后没有用筷子,直接用手拿了一个猪肉馒头。牙齿咬破馒头皮,肉汁冲进嘴里,满是厚实的感觉。好吃!真好吃。比无味的干粮好吃太多了!
一旁的翠儿看我吃得很香,她忍不住了,学着我的样子,伸手在盘子里拿了一个馒头。紧接着,红儿、满穗、琼华各拿了一个馒头。小羊们相继啃着馒头吃了起来。她们也是饿坏了,或者很久没吃过馒头了。
我特别观察了翠儿和红儿这对姐妹,毕竟是她们要的馒头。她俩在第一口咬下馒头的时候,可谓狼吞虎咽,生怕别人抢了去。而当她们把馒头吃了一半,又开始细嚼慢咽,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毕竟分给她们的馒头只有一个,她们大概是担心很快吃完了容易忘了味。
“翠儿,要不要尝尝菜馒头?”红儿吃了大半个馒头后,将手里的咸菜馒头递给了妹妹。
“那姐姐也尝尝肉馒头,好吃!”
“不用,你自己吃呗。”
“姐姐吃,尝尝!”翠儿也把自己手里的肉馒头塞给了红儿。红儿还是想推开。
“别分了,你俩再拿一个吧!”我看不下去,直接出言制止她们继续推让。
“良爷,我们不是一人一个——”
“一共八个,本来该我和舌头一人吃两个,但我不喜欢吃馒头……你们把我那个掰了吃。”我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拿起一个猪肉馒头,递给她俩。
“谢谢良爷!”
“谢谢……良爷!”
两姐妹接过了我的馒头,又分了起来。
“哈哈,良,你不能只偏心这俩姐妹啊,可还有俩小羊看着呢。”
“喏,兴爷对你俩好!给你俩分一个!”舌头抓起一个咸菜馒头,掰成两半,递给了满穗和琼华。
满穗接过了馒头,朝舌头笑了笑,算是表达感谢。
“谢谢兴爷……”琼华有些害怕地低着头,接过掰了一半的馒头,也低声地对舌头表达谢意。
“还有,这个鱼是你良爷特别去买的,快吃!”舌头拿起筷子,给琼华夹了一块鱼肉。
琼华连连点头,战战兢兢地没有看舌头,埋头吃着掰了一半的咸菜馒头和鱼肉。当第一块鱼肉入口后,我看到泪水充满她的眼眶。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却还是有两股眼泪跃出眼睑,继而滑过她的脸颊。她为了防止被我们看出来在哭,很快地抹了一下脸,又低头吃起来。
舌头当作没看到,我也当作没看到。我们并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却都知道她为什么哭。这大概是她被拐后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饭菜,这鱼肉难免让她想起以前的生活。
“都多吃点……多吃点……真好啊……”
舌头一直盯着埋头吃的小羊们,眯着眼睛,咧着嘴角笑。或许,在小羊们看来,此时的他很温柔,早就和最初判若两人,变成了一个大好人。但是,我知道,他只是想让小羊“上路”前最后吃一顿好的,省得小羊死后找他算账,他自己也求个心理安慰,这只是他“最后的伪善”罢了。
一想到这些不舒服的事,我便没了胃口,很快便放下了碗筷。正当我摆出起身离席的动作时,舌头叫住了我。
“良,你这就吃完了?”
“是,今天没什么胃口,我想先上楼歇一会儿。”
“行,那你去吧……咱住的地方是二楼东北角那两间,你先挑一个去歇着吧。”舌头点了点头,给我指了一个方向。
我刚要迈出脚步时,他又叫住了我。
“良,等等。”
“……”
“现在一更还没到,你别睡太早。”
“……”
“昨晚的事没聊完,咱哥俩一会儿喝点酒,再接着聊。”
日落西山,暮色渐深。客栈外的远处传来了暮鼓的声音。一更到了,城里到了宵禁的时间,客栈开始打烊。陕州城是大城市,不像那些小乡村,大城市严格实行宵禁。到了晚上,所有人都不能出门上街,否则要被守夜人鞭笞。我们吃完饭,小二收拾了餐桌,又去把客栈的大门关好。
我在房间内想事情,心烦意乱。我先是想到一些小羊的事。刚才,红儿和翠儿互相让着馒头、琼华吃鱼时想哭的样子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满穗,这些天来,我和她学影子戏、在澡堂聊天、逛街买菜……种种和她做过的事不断浮现在脑海中。想到这些画面,我更确信自己心中的一个想法。虽然谈不上有多喜欢这些小羊,但是我真的做不到送她们去那样惨死。
除了想小羊的事,我还想了一些舌头的事。不知怎的,五年前的一段记忆涌入脑海,越来越清晰。
那时,我是在逃荒的路上遇到了舌头。我在官道不远处的一条山道上被三个人打劫,其中一人便是他。这三个劫匪不仅要抢我身上的钱粮,还要抢父亲留给我的刀。我不愿,便和他们拼死打斗。那场战斗,几乎是我离鬼门关最近的一次。
我先是躲过了先冲过来的人的一次袭击,反手用刀杀了第一人。然而,就在这时,第二人趁机偷袭,向我的侧面刺出短刀。他本想刺我的小腹,我扭开身子,短刀刺入了我的大腿。我忍痛回身,左手抓住他,右手拔出大腿上的刀,愤怒地吼了一声,继而猛地抱住了那人。我将那把染红的短刀送还给了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腹部。……就这样,我杀了两名劫道的,却因此受了重伤。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流出,我头脑发昏,倒在地上。
我记得,那时舌头朝我走来。正当我想用最后一点力气和他拼命时,他却扔下了武器,让我躺下,说要给我包扎。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笑了笑,说临时改了主意,想要救我。他早就看不惯原先的那俩同伙,想着是时候换一个同伙了,再加上看重我的身手,他便邀我替代他原先的同伙,在乱世一起做事,一起讨口饭吃。
我那时便知道,舌头是那种冷漠到极致的人。他不在乎刚才那两个同伴的死活,只想赚更多的钱,过更好的日子。同伙是谁,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那一次后,他给我包扎、止血,我们一起成了劫匪,常在山里打劫警备不严的商队,有时也会劫路人。他的人脉很广,常能掌握不错的情报,知道商队的规模以及路线。我则负责动手。没镖师跟着的商队可以直接劫,只有两三个镖师的商队,只要能快速做掉其中一个镖师,也能劫。我们对半分赃,有时谁出力多一点,就多分一点。
认识五年了,但是我们至今都不算朋友,这大概是因为他和我都是冷到骨子里的人,我们都是狼。狼可以一起狩猎、一起吃食、一起生存,却无法成为朋友。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舌头带着小羊们上了楼。我没有见到小羊们,只是隐约听到屋外的一些声音。她们被舌头带到隔壁的屋里,舌头和她们说了几句话,便回了我在的这个房间。
“哦,良,你还没睡啊……我本以为你进屋这么久,早就睡了。”
“我不困。那些小羊都吃完了吗?”我冷声问舌头。
“吃完了啊,她们个头不大,吃的倒挺多……特别是那个小哑巴,不声不响地,快把整个盘子舔干净了。我带她们去客栈的茅厕解了手,之后便把她们带回来了。”舌头笑着依靠在客房的墙上,给我解释道。
“现在是锁隔壁了?”
“还没锁,不过,你不用担心她们趁这会儿跑了。我跟那些小羊说了必须留屋内,已经用绳子绑了她们。而且,整个客栈就一个门,这门晚上一直是锁着的,她们哪怕解了绳子也出不去!咱俩明天起早点就行,要是再不放心,咱一会儿可以给她们的屋子挂个锁。”
“嗯,保险点,等会儿还是给她们挂个锁吧。”我和舌头聊了半天锁门的话题。之后,我们陷入了沉默。
“良,昨晚的事,你想明白了吗?”片刻后,舌头打破了沉默。他坐在床榻上,冷漠地问着我。
“……”
“这活儿,你打算继续做吗?给个准信吧。”
“……”
“说话啊!别跟闷葫芦似的,不是说了要聊清楚吗?”
“我不知道……可大概是不想干了。”
“……”
“我若是不认识那些小羊,她们的死活和我无关。但是,这么多天过去了……现在,我做不到能送她们去死,还是那样死。”
“……”
“舌头,你早知道我的原则,这活儿和一开始说的不一样,我不能做。”我严肃地看向他,表明了我的决心。
不杀妇孺,是我五年来贯彻至今的原则,也是我能自我安慰的最后底线。我不想这个底线被打破——哪怕不是我亲手杀她们也不行。
“我昨天都说了……都是尹三瞒着我们。
“他开始时根本没跟我们说小羊是去做‘菜人’的,要不是我跟李贵打听,可能最后都被蒙在鼓里!
“可我们现在活儿也接了,也送到陕州了,现在是骑虎难下。
“要是不做,是怎么个不做?你是明天走人,让我一个人把小羊送到洛阳,还是说把她们送官府?”
“放了吧,把她们送去官府。”
“你疯了?几个州的捕快还在找我们呢,你敢去官府?!
“这不是不赚的问题,是我们不做这单有没有命活的问题!这次,我们的雇主不是什么小地主,而是洛阳城最有权势的人!你甩了他的货,死都不知道怎么死!”舌头对我吼道,同时捶了一下旁边的床。
“现在这光景,你把她们放了,她们也活不了!
“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劫匪杀人越货!官兵杀良冒功!无家可归的小羊本就活不下去!
“她们反正都要死,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们换钱?她们活在这个狗屁不如的乱世,为什么不能让她们解脱?”
舌头紧皱着眉头,瞪着眼睛,双眸像狼的眼眸,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解脱不是这样解脱的……她们这样的死法,我不可能接受。”
“……良,你真不做?”
“……”
“那我若是继续做,你要为了这些小羊杀我?”
“……”
“你能为了这几个认识不久的小王八蛋,和我拼命?”他抬起头,指着我的鼻子厉声问道。
他表情扭曲,下巴抽搐着,眼眸还是像狼一样凶狠。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表情和动作我都懂,他在威胁我,他打算以命相搏。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用眼神给出了答案。我不怕他的威胁——“你若是想拼命,我也会拼命杀你。”
舌头依然死死地盯着我。我们像两头即将互杀的狼,在杀戮开始前死死盯着对方。我的肌肉开始紧绷,余光观察着室内的陈设和位置,同时想着是否要拔刀。他的下巴微微颤抖,眼里泛起泪光,但是目光杀意愈浓。
我们看来是要拼死搏斗了。和他打斗,我有自信——若跟我拼命,死的人大概率是他。但是,怎么说也是五年来一起共事的人,我不想伤他,更不想杀他,可他若是动了杀心,想要杀我,我必定也不会留情。
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些小羊。真的值得吗?我有些犹豫,也很意外自己竟然真为了小羊们,不惜与他决裂。
不对,不能这么想。我这不只是为了小羊,更是为了我自己。我有我的原则。他在任务开始前隐瞒了任务的内容,违背了我的原则。我要维护自己的原则、我的底线,这也是我生存的意义。对,对的,就是这样。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哪怕和他拼命也不能这么算了!
“罢了——”
剑拔弩张之际,正当我想要和舌头拼命之时,他眼里的凶光突然散去了。他叹了一口气,垮下了肩膀,脸上扭作一团的肌肉也放松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唉,良啊……本来我不想提这个方案的,但若是你这么坚持,那为了咱哥俩别自相残杀,也没办法。”
我警惕地看着舌头。
“我有一个提议,能使你不违反原则,也能让我们把这个任务做完了……只是这个提议很麻烦,也有一定的风险。”
“你说吧。”我盯着他,看着他坐在床上。
“明天,咱们在陕州找找人牙子,打听下,把现在这四只小羊卖了。”
“……”
“我们把这四只小羊按市场价卖了,确保能卖到一个让她们活着的地方。
“然后,卖了的钱,你拿一成辛苦费,我拿九成……然后,我去洛阳找一个我认识的朋友,用九成的钱买四只新小羊。
“反正那位大人只是要小羊,也不是特别要咱们手头的这四只,到时候给他送四只新的便是……你看怎么样?”
不得不说,他的这个提议确实可行,我不想送现在这四只小羊,是因为早已认识了她们,而且,若是她们在洛阳惨死,运送她们去那里的我也难辞其咎。但若是在陕州城将这四只小羊卖了,舌头自己再在洛阳城买四只新的送给豚妖就行,反正豚妖也没要特定的小羊,甚至当初连那个“弥勒佛”都可能要,那么我们稍微换一下小羊又有什么问题呢?
不过,说来可笑,我要是认同舌头的这个提议也有些古怪。我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为了让自己的原则不被破坏,没有选择让这四只小羊惨死,取而代之的是——洛城内会有我不认识的四只小羊被舌头骗买,惨死在豚妖手上。这是否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伪善”呢?
不,我从这事中脱身,接下来的事都该与我无关,只要我不从中赚一分一毫的钱,只要我帮送到这里的那四只小羊脱身……接下来的罪都与我无关。只要……我和舌头能够商量好了的话,一切都安排妥当的话,确实能这样解决。
“行,我接受你的提议,就这么办吧。
“计划变动是因为我,等明天卖了小羊,一成也不用给我,我也不参与了。
“你之后到洛阳,直接拿全部的钱去买新的小羊交差吧。”
“交差后若是赚了钱,我再看着分你点?”
“没问题,哪天在洛阳遇见,你看着给点就行。”我和舌头说道。
两个人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方法想出来,咱哥俩也不会因为这个吵了。哈哈,良,刚才那一副要跟我打起来的样子,别说,我还真被你吓到了!你等着,我去拿点酒啊,咱俩可得喝上两壶压压惊!”
我和舌头终于谈拢了。他笑着走出门,脚步轻快,似乎要去给我拿酒。
“呼……”我长出一口气,全身紧绷已久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我坐在床上,思考着刚才舌头那充满杀意的眼神,以及自己不依不饶的态度。很难想象我会为了那些小羊做到这种地步,但这事确实发生了。我们两头狼,差点因为意见不合而殊死搏斗。
现在,问题以一种怪异的方式解决了。我们达成共识,将要牺牲四只“我不认识”的小羊,去换四只“我认识”的小羊,我们会冒更大的风险,作为补偿,他会分到更多的钱,而我也能图个安心,不会破坏自己原本的原则。好事。大概是好事吧?后四只小羊与我无关。大概与我无关吧?
嗒嗒!
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
就当我放松下来,开始胡思乱想之时,我听到客栈的墙上在响。隔壁房间有人在敲墙壁,敲击的响声传到了这边。是那些小羊在敲,敲击声越来越急促。
什么事?
我走出房间,走到隔壁的门前,拉开了房门。木门后的房间里,四只小羊两两分开,坐在两边的床上。她们的腰上绑着绳子,绳子的一头拴在房间的一根木柱上。
“怎么了?刚才是谁在敲墙?”
“良爷,是穗姐姐有事。”琼华指了指她一旁的满穗。
“有什么事?”
“良爷,我有要事要跟你说。”满穗郑重其事地看着我,看起来有些紧张。
“那你说吧。”
“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得换个地方聊。”
我看了她一眼,从她眼神中读出了一丝焦急。于是,我解开了她的绳子,在一楼逛了一圈,最后打算带她去楼下的澡堂聊。我给其他小羊嘱咐了一句,若是舌头拿了酒上来找我,就跟他说我带小哑巴去茅房解手了,一会儿就回来。
这家客栈和我们先前住过的很像,就连澡堂的布置也差不多。澡堂和茅房离得挺远,为了避免在路上撞到舌头不好解释,我拉着满穗走得很快。我和她进了澡堂,她关上了木门。
“说,你鬼鬼祟祟地把我叫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良爷,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
“兴爷马上要杀你!”
我一惊,我没想到她竟要跟我说这个:“你说这话……依据是什么?”
“刚才,琼华跟我说,兴爷趁我们买菜的时候将她们锁在门里,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这有什么不对吗?”
“肯定不对!”
“……”
“兴爷很谨慎,按理说,该一直看着她们,不让她们跑了。但是,他刚刚没有那么做。半个时辰,显然不是要去解手或者去拿什么东西,他大概是出了客栈,去了某个地方,找某人聊了什么。”
“这有什么?他大概就是去见哪个朋友了,他在陕州也有很多朋友。”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他若是见朋友,为何不像之前一样告诉良爷?”
一股寒意蹿上了脊背。
“刚才,我听兴爷和良爷似乎在隔壁吵着什么。我听不清,但隐约听到兴爷最后开了门,喊着要去拿酒。良爷,那个酒一定不能喝!一定是下了药!你不要轻易相信兴爷,他肯定——”
砰!满穗的话还未说完,澡堂的门却突然被踢开了。
“嗬,在聊什么呢?”来者破开了澡堂的门,咬着牙抬起头,快喷出火的眼眸看着满穗。
“舌头……”我愣愣地看着舌头,没想到他会突然闯进来。
满穗也对舌头突然冲进来感到有些意外,她瞪大了眼睛,表情惊恐,没有说话。
“啧啧啧……我是真没想到啊……这个小哑巴还真能说话,说的还是我的坏话……我早觉得这小哑巴可疑,一次做梦时隐约听到她说话……好几次起夜,你和她也总是不见人影……良,这小王八蛋跟你密谋多久了?是她在骗你,还是你们本就是一伙的?”舌头面色狰狞,身躯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愤怒。
“我不想骗良爷,是兴爷想骗良爷!兴爷一直都在骗良爷……刚刚良爷吃完先上楼时,兴爷就拿了包裹翻着什么!是蒙汗药!”满穗指着舌头惊恐地说道。
“你胡说什么?老子弄死你!”舌头怒极,他飞快地向前,冲到满穗面前。他猛地一伸手,满穗想躲却躲不及,被他的一只手抓住了。
“呜!”满穗被他抓住后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舌头扑了上去,将她压在身下:“想跑!老子掐死你个小王八蛋!”舌头骑在满穗身上,额上青筋暴起,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像一只扑在幼羊身上的饿狼。他的手臂开始发力,指尖掐进满穗的脖子里,仿佛要将她掐死。
“呜……良爷……救我……”满穗呜咽着吐出字眼,泪眼蒙眬看着我,向我求救……
乱了!全都乱了!我的大脑一团乱。一瞬间,我难以判断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满穗这小崽子在撒谎吗?舌头是不是根本没想害我,没有私会某人,没有蒙汗药?确实有这个可能。她这小崽子本就擅长骗人。哑巴是假的,年龄是假的,搞不好连出身、名字都是假的!但是,她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间点警告我?她这次的表情和眼神,确实不像说假话。
舌头在撒谎吗?他这人一直唯利是图,自私自利,这次却接受了我的提议。他不惜冒更多风险,也要维护我的原则,这确实有点古怪,有点不像他!可他提出的建议很合理,虽然风险更大,但确实能让我和他双赢,他没道理再暗算我吧?他刚才看着我的那副表情……也不像在骗人。
千头万绪在脑海里交织。最后,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满穗不久前对我说的那句话——“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是啊,我现在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那么,我该相信谁?
该怎么选?
◆第十幕 煮肉
满穗被舌头压在身下,脖子被掐着。她努力挣扎着,抬眼望着我,泪眼蒙眬。
“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此时此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她说过的这句话,这句话唤醒了我脑海中的一个幻影。
那幻影的身形与我相似,他背对着我,头戴斗笠,身穿蓑衣,手持一把长刀。狂风拂过,吹起了他的衣衫,却无法让他的身形挪动半分。突然,他回眸,目光凌厉,却不凶狠。那不是狼的眼神,是侠的眼神。
我咬咬牙,暴起,朝着舌头冲去。
砰!剧烈的撞击声响起,我将舌头从满穗的身上撞开了。他摔在地上,但很快又爬了起来。
“良……你……”舌头站起身,他的眼里充满着愤怒和杀意。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会为了一个骗人的小崽子而与他对着干。
“死!”他猛地一吼,不知何时从腰背的后面掏出了一把短刀。他手握银亮的短刀,猛地向我跑来。
我不屑地咂嘴,但动作上并未有丝毫掉以轻心,微微屈膝,稳住下盘,双目紧盯着那不断接近的短刀。
咻——我全神贯注,躲过了舌头刺出的第一刀。没等他第二刀出手,我便抓住了他的手肘。然后,我脚步一旋,身形一转,猛地绕到他身后,右手抓住他持刀的手,左臂则是狠狠地钳住了他的脖子。我的五分力气用于钳制他,另外五分把他的刀往他的脖子那里送。
他斜着眼,凝视着那不断向他的脖子接近的刀尖。他拼命抵抗,我拼命想杀他,力气比他略大一点,正是这细微的差距,让刀尖缓慢地挪移。我缓缓推着短刀,一点点向他的脖子刺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侧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我,我也一直瞪着他。他的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全身肌肉绷紧,全力挣扎着想从我的钳制中挣脱。我却像蟒蛇一样,越钳越紧,让他无法逃脱。
噗!终于,我抓着他的手把他手持的短刀送入了他自己的脖子。刀尖刺破了皮肤,继而刺入他的咽喉,鲜血顺着刀身往外流淌。
他瞬间将眼睛瞪到最大,先是看了一眼刀刃,然后缓慢地将目光移向我,眼中透露出愤怒和震惊,似乎不敢相信我为何能如此果决地对他下杀手。
与此同时,我从他的目光中读到了一丝讨饶的意思,仿佛他也怕死,想求我放他一马。
但是,多年来刀尖舔血的经验让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曾与我搏命的敌人。而且,我对他太了解了。我知道,若是此时放过他,之后他找到杀我的机会,未必会放了我。这些想法促使我越刺越深。
“哼嗯……”
我狠狠一咬牙,鼻子喷出闷气,手用尽全力,压着他的短刀更朝着深处刺去,直至刀身的一半都插入了他的脖子。
“咳……”
他肌肉紧绷,浑身发抖,转头瞪着我。他眼里的情绪更多了,汇聚了愤怒、不甘、悲伤、惊恐和讨饶。他的眼泪流了出来,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用尽全力呼吸。我一手死死地将他钳住,让短刀挑过他的骨肉,像钥匙一般转了小半圈,他的血因此流得更快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与他对视。我眼中蕴含的东西,比他的要纯粹得多。我的眼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滴答!滴答!鲜血滴落在地上,在地上绽出了一朵朵血花。
他在我的怀里挣扎着挣扎着,力气却越来越小,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的血似乎流光了,腿软了下来,最后吐了一口气。一段沉默的抵抗后,他彻底卸了力。我松开钳制他的手臂,他像没竹签撑着的影子戏小人,无力地滑落在地,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我俯视着倒在血泊中的他。他仰面朝天,死不瞑目,皮肤完全没了血色。然后,我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鼻孔前,停顿了一下。
死了。
“良爷,他死了吗……”
“死了,被我杀了。”
“为何……良爷那么果断就杀了他?”满穗刚从危机中脱身,还是有些害怕,声音颤抖。虽然她本就希望我帮她,但是她大概没想过我会为了她,把同伴杀了,还杀得如此果断。
“大概两年前,我们刚劫了一个商队,但是留了一个马夫做活口,让他给我们驾车。
“那马夫知道我们不认路,表面上应和我们,暗地里却故意走错路,想把我们都送去兵营。
“事情败露后,马夫很慌……舌头先是许诺了一些钱财稳住他。
“可等我们走到熟悉的道路,他不仅杀了那马夫,还在之后找出马夫八十岁的老母,一并杀了。”
我喘着粗气,用平静的语气说着。
满穗静静地在一旁听。
“这人一直是睚眦必报,既然他现在动了刀,便是对我有了杀心……他会一直藏着这个想法,直到杀了我为止。
“与其有一天被他杀掉,不如今天干脆一些,先杀了他。”
我的目光一转,停留在舌头的尸体上。
“良爷为何相信我?”满穗不解地问我。
“直觉吧?而且我主要也不是信你,只是不信他罢了。舌头的那个提议,我不太信。”
“什么提议?”
“……先前一直没和你说,我之前一直以为接这活儿是要把你们卖去富贵人家做小姐或丫鬟的,因此心安理得地接了。
“可谁知,昨天我才知道要把你们送去当‘菜人’,洛城还真有个收你们吃的豚妖。
“这活儿,我越想越觉得没法做,于是跟他说了想退出。
“他一开始不愿意,可是吃完晚饭他说想通了,他有了一个能让我满意的提议。
“他提议我们明天就把你们都卖掉,我在陕州退出,不做这个活儿了。
“等他到了洛阳,他自己再买几只小羊去交差,赚多了就分我一点。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好做……而且,他这次如此好说话,很反常。”
我用平静的语气给满穗讲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说了舌头的提议。不知为何,把这些讲出来,我觉得有些轻松。
“嗯,我觉得良爷想的是对的。
“仔细想想便知,若是他能直接买洛阳的孩子交差,那为什么你们要走那么远的路来运我们?
“豚妖必定是出于某个原因,更想要陕地的孩子……或者说,他为了避险,必须从更远的地方、经过好几手才敢买孩子。”
她平静地分析道。
“挺厉害的。你只是听我一说,倒是替我把没想清楚的这些都捋顺了,脑子确实转得快。”我夸了她两句。
确实,她这番解释给我做了补充。
我记得,她说过她的姐姐也是被豚妖掳走的。豚妖谎称要纳妾,便骗走了她的姐姐。她的姐姐年龄多大呢?应该比她大好几岁吧?
“良爷,你之后打算怎么对我们?”她突然又向我提问了。
她把我问住了。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开始时只是不想送她们去当“菜人”,之后只是不太相信舌头的提议,我还没来得及想:若是除掉了舌头,要怎么对待她们?毕竟我一开始确实没想到最后会和舌头闹个你死我活。啧……此时此刻,她突然问起来,我仅能想到按照舌头之前那个所谓的提议去做。
“明天我问问店小二,找找陕州的人牙子,把你们卖了换钱。”我平静地说道。
“不行……良爷,万万不可这样!”她的反应好像很大,声音都变大了。
“为什么不行?我为了保下你们的命,杀了五年来一起做事的同伴,一会儿还得想想怎么处理尸体、怎么逃命……惹了一堆麻烦事,又不是要你们死,拿你们换些钱都不行?”我有些不满地看着她。同时,我心想,这小崽子是不是看我为她们杀了舌头,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了?
满穗看到我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态度便软了下来。
“啊……良爷,消消气,消消气。我不是说在陕州卖我们不行……只是良爷的想法有欠考虑的地方。”
“……”
“良爷不像兴爷,你和那些人牙子混得不熟。
“琼华也说过,兴爷趁我们不在时好像去外面联系过什么人。
“你如果明天去找那些人牙子,他们没见到舌头,很可能会猜到这一切。
“那样,不仅我们有可能还会被送到豚妖那里去,可能你之后也会被豚妖报复。
“良爷,你现在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你可不能自己主动从暗处走到明处啊!”她认真地向我解释道。
不得不说,这小崽子分析得很有道理,我确实和本地的人牙子不熟,而舌头和他们都很熟。我若是在这里把她们卖了,又没带舌头,这里的人牙子可能会推算出什么,这样做确实风险太高,可能她们的命没了,我的命也没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看向她。
她两番漂亮的分析赢得了我的信任,也让我想听听她的主意。
“我想想……”她摸了摸下巴,在舌头的尸体前来回踱步,开始思考。
“想出来了没?”
“嗯,我有个想法。”
“说。”
“首先,我们必须处理好兴爷的尸体,确保他的尸体不被任何人发现。然后,良爷可以自己做人牙子,把我们送去各自合适去的地方。”
“什么意思?我来做人牙子……具体怎么说?”我疑惑地问。
“我们四个家庭不一样,来历不一样,要去的地方自然是不一样的。
“红儿和翠儿这对姐妹,家里喂不活她们,我觉得没必要再把她们送回去。良爷可以把她们卖给身边不愁吃喝的亲友,既能安顿好她们,也能换一笔钱。
“琼华是被拐来的,良爷可以想办法联系上她的家人,跟他们再去要一笔钱。如果他们能筹到一笔钱,就把琼华送回去,不能的话,就把琼华卖给愿意要她的人……比如良爷不愁吃喝的亲友。”
“等一下。”我抬起手,打断满穗。
“嗯?”满穗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的这个计划有一个很大的漏洞……我身边一开始就没有不愁吃喝的亲友。不如说,我没有任何能联系的友人和亲人。”
我一字一句地说完,满穗有些吃惊。她可能吃惊于我为什么活了她两倍的年纪,还像一个孤儿。
“我爹本就是做小本生意的,没有很有钱的友人。父母是违背祖宗意思私订终身的,早已和家族断绝关系……因此我也没什么能联系的亲人。”我有些尴尬地说着,略微低下头。
“良爷,好可怜。”满穗同情地看向我,像看一个可怜的娃子。
“不必你同情我。”我不满她的同情,便呛了她一句。
这么想来,我确实没什么朋友啊。我的人际关系一直都很简单,天下之大,有愿意帮我的人吗?我仔细思考了一番,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早年逃荒时遇到了一个人,记得她是去解州发展了。
“她应该有实力养你们,她的人脉很广,也能联系一些人。
“我和她的关系也不算很好……不过,毕竟救过她的命,倒是可以问问看。”
我缓缓地对满穗说道,回忆着那人的样貌。
“好,那咱们就去解州找那个朋友吧!太好了!”满穗见我的心中有了人选,也放心了。
她这小崽子,虽然满口谎话,但此时的开心大概不是装的。她真的在为那几只小羊考虑。可是……
“你都替她们规划好了,那你自己呢?”我疑惑地问她,不明白她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她刚才说了那么多,唯独没说她自己。
她低下头,沉思了一番。然后,她抬起头,与我对视。她可能在思考我为什么这么问她,也可能是在思考自己的去处。然后,她向我说出了她的想法——
“我……我仔细考虑了一番,还是打算去洛阳。”
“……”
“我没法不报仇。”
“你是说……我还要把你去豚妖那里?”
“对,只送我过去就行,麻烦良爷了。”
“不行。”
“良爷!你先别说不行,先听我说。
“良爷杀了兴爷,再把其他几个孩子送走,这事很容易暴露。
“为了不暴露,你还是把我送到豚妖那里去……然后你说兴爷把其他孩子都拐跑了,只剩下我。
“这样的话,良爷可以把丢了孩子的罪责全推在兴爷身上……反正兴爷不在人世,死人没法来争辩。
“这样,他们除了给钱少一些,估计也不会太为难良爷,良爷平了一件事,也少了一个仇人。”
“……你这么想就太天真了。
“我不知道舌头和那些人牙子有多熟,但我觉得这套言辞是站不住脚的……他们哪怕会信死了的舌头,也不会信活着的我。
“杀了舌头,我就无法回头了……我就早想好了之后的去处,我要往南方跑,离北方越远越好。
“你为我考虑,非得去洛阳送死,这太蠢了,也毫无意义。”
“不,我并非为了良爷考虑呀,我就是想复仇……姐姐死了后……她便一直在我的梦里……我睡不好,必须复仇。”
我看着她,她回应我的是极其坚定的眼神,她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好像看着我,又好像穿过我,在看着别的什么,看来她复仇的执念真的很深。
“行行行,你偏要去送死,那我也不拦你。我会把你送到洛阳,等到了洛阳,把你卖了,我再立刻向南跑。”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她说道。
“谢谢良爷!”她点了点头,非常开心。
真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开心的。她像完全置身事外,仿佛那个要被卖、要去死的人不是自己。……
“行,该聊的都聊完了,那我们先从第一步做起吧。现在,我们该处理舌头的尸体了。”
“好……良爷打算怎么处理兴爷的尸体?”
“此刻正在宵禁,第二天店小二会清扫整个客栈,一定要在这之前把尸体处理好。”
“这家店也不是一般的店,是人牙子常用的店。若是那店小二知道兴爷死在店里,他肯定会通报给陕州的人牙子,我们之后的计划就难做了。”满穗看着尸体,低头沉思。
“是啊……这些我都知道。
“其实,若是在城外杀的,那还好办,随便找个离官道远一点的地方就能埋了。
“这次,舌头的尸体留在城里……怎么在城里埋尸,我确实没经验。”
“良爷,我们也可以在城外埋啊!”满穗突然向我提议。
“不行。”我很快便否决了她的提议。
“为何不行?”满穗疑惑地望向我。
看来这小娃子哪怕看起来早熟,也不太可能有抛尸的经验。
“舌头的尸体太大了,身上还全是血,不好带出门。你想想,若是我们就这样把尸体拿布一裹,绑在驮马上出门,很容易被人发现。”我缓缓地对满穗解释道。
先不说城门前查岗的官兵,路过的老百姓闻到血腥味,瞧见驮马上驮着一个人形的血包裹,必定吓得去报官。
“也是……”满穗静静地思考。
怎么办呢?难道说我们要把尸体埋在客栈的后院?或者贿赂这里的小二,让他帮我们想办法埋了?不行,这些办法风险太高了。我们不能把赌注都压在小二身上。
“啊!良爷,我有一个想法。”突然,满穗似乎想到了什么主意。
“什么想法?”
“我……我只是随便一提啊,这想法虽好,但我担心良爷不敢做。”满穗深深呼出一口气,认真地看着我说道。
“嗬,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我轻笑了一声,觉得她小看了我。
咚!咚!剁肉刀一次又一次地降下,小崽子赤着脚搬着一个水盆,清理我周围的血迹。澡堂里弥漫的血腥味很浓,我头有点晕,胃里一阵翻腾。哪怕是见惯了血的我,此时都有点想吐。
这小崽子提出这个方案时,真的把我吓了一跳。我有半炷香的时间确实不敢做。稍微做了一些心理准备,我还是决定动手。如今,我们已忙了快一个时辰。
约莫一个时辰前,她提出一个处理尸体的想法。必须把舌头的尸体运出城外,不能埋在客栈附近。我们需要让尸体看起来没那么显眼,还要处理掉浓郁的血腥味。她说,可以用对待猪肉的方法对待尸体。
我们本想用客栈的厨房,可到了那里发现晚上厨房被店小二锁死了。而且,厨房的锅不够大,之后又要清洗干净,会耽误太多时间。而且,厨房靠近店小二歇息的地方,我们不想吵醒他。最后,还是满穗出了主意。她提议我们把澡堂的水池暂时堵上,然后往里面注满热汤……
满穗来来回回忙了好久,然后仿佛脱了力,开始坐在澡堂的水池旁休息。我看她还挺累,就没有催她干活儿。我也坐在水池旁。
“你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我淡淡地询问着她。我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不满十二的小童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主意。
“以前,家里死了一只小猪崽。娘饿了,就把小猪崽放锅里煮了吃……煮了后,猪崽明显比原来小了,味道也不腥了,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满穗抱着双膝坐着,头枕在膝盖上。看她的眼神,好像在回忆什么,空洞而无情。
“……我听舌头说,你们若是被送到豚妖那里的话,他会吃你们……你觉得他会生吃小羊,还是会煮了吃?”
“不知道,大概是生吃吧。”
“为什么这么猜?”
“肉煮了后就看不出是人样了。他那样的人,估计是想看着我们的模样吃……只是一口气吃不完,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大概会丢了吧。”她理性地分析着。
很难想象,这是她这个年龄的孩子能做出的分析。跟她聊天有种怪异的感觉,这个小崽子,明明一副九岁的模样,实际上十一岁,但给人的感觉和我这个成年男人差不多大。特别是刚才,连我都一直皱眉,感到不适,刻意逃避去看舌头的尸体,有时甚至会想吐,她却很冷静地帮我把尸体挑拣到木盆里,似乎只是对待寻常的猪肉,只是偶尔会因血腥味呛鼻而轻微咳嗽。我越发好奇。她真的是普通的农户家庭出身吗?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让这个年龄的她变成这样?以前在酒馆喝酒的时候听说过,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便是活死人。活死人没有情感,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害怕。活死人能冷静地做任何事,孩童时便和大人一样,吓人得很。
不对。她也不像活死人。我之前吓她的时候,她害怕的表现不像演出来的,倒像真的害怕。她和其他小羊玩的时候,似乎也是真的开心。她似乎兼具孩童的幼稚以及成人的成熟。怪,这小崽子太怪了。
我在心里想着她的事,但是手上的活儿一直没停。我把舌头从一个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地方,无数个“他”相继地跳入水中。
舌头啊……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虚伪,但是看到他变成这样,我确实有些伤感。他哪怕是被杀了,肯定也是不希望自己变成这样的。我其实哪怕杀他,也不该让他这样。或许只有那活吃小童的豚妖才配得上这种死法。
不过,怎么可能呢?有些人就是天生贵胄,出生时便注定富贵一生,再怎么沦落,也不至于被人煮了吧?
我们略微休息了一会儿,等到肉煮完又开始行动起来。我将熟肉装到袋子里,然后将其他部分倒进粪池。她将染血的木盆洗干净,然后打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澡堂。等这些都忙完,我们在澡堂里洗了澡——还是我用水池,她用木桶,两人隔得远远的。
洗完澡,我们大概只睡了半个时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钟的响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鸡鸣犬吠。我先醒了,隔了一会儿后叫醒了旁边的小崽子,又去隔壁叫醒了其他小羊。我召集她们商议今后的计划。
“听我说,计划有变,先不去洛阳了。”我严肃地向小羊们宣布新的安排。
她们面面相觑,又盯着我看,不敢说话。
“一会儿收拾东西,先往北去解州,到解州后,我再说接下来的安排。”
“良爷?”突然,翠儿有些担忧地叫了我一声。
“怎么?”我微微皱眉。
“之前……三爷说了……去洛阳才能吃饱饭,那里有吃不完的馒头。”翠儿不开心地低下了头。
“是啊,良爷,不是要去洛阳吗?为什么突然不去了?”红儿也噘着嘴,眼里都是不解。
两姐妹的表情有些失落。
我想,尹三和舌头骗了她们很久。他们一直骗她们,只要到了洛阳就能过上好的生活。有吃不完的馒头的洛阳城早就成了她们的梦想之地。唉,我要怎么跟她们说呢?告诉她们洛阳城确实是个好地方,但她们到了没多久就要被弄死活吃?若是如实告诉她们,她们是不会信的,甚至可能听不懂。我一时语塞,不知怎么跟她们说。
“良爷听说在洛阳城收我们的人不是好人,便改变主意,要把我们送去好人那里了。放心吧,去解州一定比去洛阳更好……良爷是不会骗我们的。”
正当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两姐妹说时,满穗这个小崽子替我说话了。
翠儿和红儿瞪大了眼睛,看着满穗。
“是啊,穗姐姐都这么说了,就信良爷吧!虽然我也想去洛阳……但既然良爷说去解州更好,那自然是更好的。”这时,琼华也出声了,她微笑着劝着两姐妹。
“好……既然姐姐们都这么说……我和翠儿就放心了,不去洛阳就不去洛阳吧。”
“嗯!翠儿信良爷!良爷是好人!”
红儿和翠儿乖巧着对我笑着,特别是翠儿,对我投来了信任的目光。
我微微愣住,一时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有暖暖的东西在翻腾。不得不说,被这些小娃子如此信任的感觉,还真是挺不错的。
之后,我给小羊们解了绑。我从客栈要了一些水果,分给小羊吃后便打算出门。出门前,我让满穗看着小羊们,又去了一趟澡堂。经过通风,澡堂里的血腥味和奇怪的臭味散了大半,虽然仔细去闻还是能闻到一股异常的气味,但是这里平常客人就少,应该不至于引起小二的注意。我又特别检查了一遍各个地方有没有血迹,等完全放下心来,才带小羊们走出客栈。
然而,我刚走到陕州的街道上,将两袋熟肉装到驮马背上,便看到了两个奇怪的人。
客栈的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他们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穿着镖师的衣服,看起来面色不善。胖子身高八尺,面貌可谓凶神恶煞,一看便是难对付的类型。瘦子比他矮一截,贼眉鼠眼,看起来也非善类。
我带着小羊们出门,满穗牵一匹驮马,我牵一匹。他们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们身上,跟着我们的步伐缓慢挪移。他们不太对劲。
“喂,站住。”正当我心生怀疑之时,胖子叫了我一声。
我站定,其他小羊也跟着我站住了。
“什么事?”我问。
“认识石兴吗?”他沉声对我问道。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冷汗瞬间从我的额间冒了出来,手心也冒了汗。不好,这人果然不正常。石兴是舌头的原名。他能知道这个名字,大概他是舌头叫过来的。
“不认识。石兴是谁?”我强装镇定,冷声骗胖子。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目光更凶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凭什么告诉你?”我对他不再耐烦,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同时,我将手摸向驮马上的刀袋,打算拔刀。
陕州城不是小村庄,街上禁止拔刀。可这家客栈的位置很偏,城里的捕快一时很难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和这人起冲突……可他若真的是舌头派的人……他知道我杀了舌头,那我就得与他在这儿杀一番了。
这胖子有什么武器?他背着一个钝器,不长。这人生得很壮,若是近身肉搏,我的胜算不大。可若是能拔刀快些,先一步杀他,他也不好躲……
“好了!大锤!别为难人家!”场面剑拔弩张之时,瘦子叫了一声胖子的名字,将他喝止,“这大哥都说了不认识石兴,就是不认识!你纠缠他做什么?!他带着崽子从这家客栈出来,肯定也是跑生意的!别碍了人家的财路!”瘦子笑着劝架。
“我们不也是来接崽子的活儿的?石兴那厮说了,这里有大活儿。他说鸡打鸣时就和我们在这儿回合,现在连人影都没见!我问问这人不行?”胖子愣愣地反驳。
“嘘!多嘴啥?我教你的,你都忘了?你娘都说了,出来混就听我的!少说话,多做事!”
之后,瘦子跟我道歉:“哥,你们莫见怪啊,莫见怪。”
“没事,客栈已经开了,你们若是想找人,可以进去找。”我平静地对瘦子说道,算是给了他们建议。
“好嘞,哥,我们一会儿就去!”瘦子应了一声,便拉着胖子站到远处。然后,他们继续盯着客栈看。
“走吧,没事了。”我和满穗以及其他的小崽子说了一声。
于是,我们又开始了旅途。
我们的目的地是陕州城外,然后往北边走去晋地,再去寻解州。我想,这一胖一瘦的两人大概就是舌头雇来的,他们可能是镖师,也可能是盗匪。我有了一些猜测。舌头昨晚给我编的那个提议,确实是骗我的。他只是为了先把我稳住,不让我和他拼命。等到第二天,他会把他们两个叫来,一起来做掉我,再由他俩接了我的活儿继续做。呵……舌头,你啊,果然一直都没变。还好我没有信你。
话说回来。这两人挺有意思。胖子唱黑脸,瘦子唱红脸,胖子打人,瘦子圆场,他们倒挺像我和舌头的组合,不免让我觉得有些熟悉和怀念。
“你觉得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侧过头,对着驮马轻声说了一句话。
回应我的自然不是驮马,也不会是驮马上的袋子。
离我最近的琼华听到我的话,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无法理解我为何突然自言自语。大概,此时此刻,只有我和满穗知道。我不是在自言自语,我是在跟一个刚告别的“同伙”说话。此时,他一半的一半正在驮马背上躺着,随马匹的颠簸上蹿下跳,开心地与我踏上出城的路。
◆第十一幕 梦想
出城比我想的要顺利。过城门时,守门的卫兵并没有仔细盘问我们,他一脸困倦,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我们往前走,让我们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也失去了用处。出城后,我们一行人向北走,朝着百里之外的解州城前进。
带这些小羊去解州,至少要走三天吧,又是一段漫长的旅程。这几天估计都要在山里过了。
银月当空,漫天繁星。我们点了篝火,我给小羊们分发了粮食。
她们吃完饭,我从驮马包裹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铁铲,打算做一件未做完的事。这里离城镇很远,埋什么东西都不容易被发现。我打算埋了舌头。
硬土被铁铲掀起,尘土飞扬。我在一棵树下挖坑。等坑差不多挖好,我把装肉的袋子拆开,将里面的肉块丢到了挖好的坑里。做完这些,我又填平了这个坑。记得以前埋尸的时候,我基本埋了就会转头离去,再与舌头会合。这次埋了,我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将铁铲插在地上,盯着埋好的土坑看了很久。我甚至坐下来待了一会儿。我也不做什么,只是一直盯着这个坑看。
真是世事难料。以前的我肯定不会想到,我会和舌头走到现在这一步。当初等我回去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埋着。
不久,我便开始往回走。走了约五十步,我回到了营地。
琼华走了过来,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良爷。”
“什么事?”
“有点困了,想去睡觉。”
“可以啊,你去呗。”
“可是,绳子还没绑……”
琼华指了指腰间。她的腰间空荡荡的,没有绑绳子。按照惯例,本来在她们睡前,我会给她们绑绳子。她想提醒我,免得我忘了。
“算了,不绑了。每天给你们上绑、解绑怪麻烦的,今后除非要走陡峭的山路,不然都不绑了。”我对琼华以及小羊们通知了新的规定。
琼华有些惊讶,其他小羊也有些好奇。
“良爷……兴爷去哪儿了?”红儿有些好奇地询问我。毕竟昨晚吃了饭,她就一直没见过舌头,也没听我提起过他。
“他和我昨天吵了一架,他生气了,就走了。”
“兴爷之后不回来了吗?”
“嗯,不回来了。”
“唉……兴爷……”红儿低下了头,看起来有些失落。
“怎么,你难道还希望他在?”
“嗯……还是希望兴爷在的……兴爷一开始的时候凶凶的,但最近几天像是变了一个人,开始对我们好了。昨天你和穗姐姐快回来时,他还说,等到了洛阳……要给我们买小玩物。”红儿喃喃说道,看向前方,似乎是在怀念舌头。
“哼,那都是装给你们看的。小玩物?谁知道有没有呢,他就是想让你们去洛阳,别信他!”
“啊?真的是这样吗?”
我下意识地反驳红儿的观点,想要提醒她们舌头并非善类。但是,想了想,也没必要跟她讲这个,于是我缄口不言。她年龄还小,我讲多了,估计她也听不懂。而且,舌头都被埋在土里了,我何必说这个呢?
“好了!别聊了,都别聊了!早些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我不想再和红儿讲太多,便朝小羊们大声喊了一句。她们倒也听话,听完便各自在床铺旁躺下了。
我看着火堆,刚打算睡,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之前舌头在的时候,我们都是轮着睡——我睡的时候,他不睡;他睡的时候,我不睡。现在他不睡了,没有人能跟我轮班了。
仔细想来,轮班倒也没有太大必要。之前我们轮班主要是为了看着小羊,预防她们趁我们睡着时跑了。现在,我和小羊们互相建立了信任,也不用担心她们跑了。那么……轮班的意义只剩下预防山贼和猛兽。晚上的时候,山贼很少会在山里行动,从陕州去解州的这段路也算安全。至于野兽,它们一般怕火,也不用过多担心。
“良爷,睡不着吗?”当我看着火堆沉思时,耳边响起了满穗的声音。她在火堆的另一边笑盈盈地看着我。
“没,马上就要睡了。我刚有点困意,你就让我清醒了。”
“这么早睡?今天不打算做点什么吗?”满穗微微一笑。
“你说影子戏?”我一扬眉毛,意识到了她想找我做什么事。
这一路上,她时常教我影子戏。但是,由于我们物件不足,没有锣鼓,演时总觉得少了什么。同时,因为没有多余的木棍和驴皮,我们也没法制作小人,所能演的只有《三英战吕布》。在陕州时,我将这些东西都买齐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应接不暇,我竟然忘了。既然东西都齐了,那要在今晚学吗?嗯……虽然昨晚睡得很少,但我意外地精神。就今晚学吧。
“行,咱俩再找个地方吧。”我同满穗说了一句,然后从驮马中翻出了木箱和锣鼓。我将锣鼓递给满穗,自己拎着木箱,带着她朝远处走去。
我和满穗找了一个离营地约五十步的地方。我打开木箱,开始搭支架和白幕,满穗则是跑到原来的营地,借了火,又点了一个火堆。新的火堆亮起时,我看看四周。不知怎的,我有一种错觉。我看着身旁的那棵树,越看越觉得它像我之前埋舌头时旁边的那棵。嗬,不会这么巧吧?大晚上走了五十步,竟到了同一个地方。嘶——不会是舌头在天有灵,也想听我们演一段吧?毕竟我和满穗之前都是瞒着他演的,他还从来没看过。
“良爷,今晚想学什么?”
“制作小人、奏锣鼓,之前没学的,都想学。”
“好,那先学制作小人吧。良爷想做什么样的小人?”
“我不知道,你说几个戏,我听听。”
“嗯……我会的戏也不多,只会《三英战吕布》《武松打虎》《哪吒闹海》。”
“你爹就教了你这些?”
“对啊,我又不是要做戏子,用不着这手艺来谋生,爹爹便只教了这三个。”
“行,那就演《武松打虎》吧。咱们先做大虫吧。”我对满穗说道。
她听后点了点头,便开始制作。
满穗坐在地上,前方放着木箱。她从木箱中挨个挑出所需的道具——一把小刀、两支画笔、三张驴皮和四个染料瓶。然后,她将木箱的盖子合上,再将驴皮铺在木箱上。她用手指一点点地将驴皮抚平,然后单手攥住一端,用手骨按压驴皮,反复向外推、磨。当驴皮完全展平后,她拿出了画笔中的一支。这支笔的笔头很尖,想来是用来画稿的。她看着驴皮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笔。她用细笔在驴皮上认真勾勒,先是勾勒出大虫的大致形态,又仔细画了大虫的尾巴、头和四肢。不一会儿,我见她大致做出了大虫的样子。
“这是大虫,怎么看起来像一只病猫?”我站在一旁,皱了皱眉,评价道。这小崽子画的大虫,胳膊腿都全,也有一些样子,但是没有花纹,也没有气势。
“一会儿镂刻、上色完就像大虫了。”满穗向我解释道。
然后,她开始了下一步——雕刻。她深呼出一口气,然后拿起木箱边上的那把小刀。她左手压住驴皮,右手将小刀的刀尖抵着驴皮。继而,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刀尖,执刀的手一动不动,另一只压着驴皮的手则是轻轻移动驴皮。驴皮围绕着刀尖移动,她用细笔描出的那一块驴皮便一点点从整张驴皮中裁掉了。
“嗬,手艺倒挺好,看来先前没少给你爹帮忙。”我忍不住赞叹一番。
“呀!”满穗因我突然出声而分了神。她的左手用力多了一些,刀尖一歪,将大虫的“咽喉”划开了。那驴皮大虫像被割了喉,虎头和身体被分开了,就像附近某处埋着的舌头那样。
“完了……这张镂废了……都怪良爷突然和我说话……”
满穗看着木箱上的驴皮,低下了头,神色失落。她怪我,也有道理。我没想到镌刻的时候竟要如此全神贯注。
“抱歉,你再刻一个吧。”我轻声向她道歉。
她没有回复我,而是又拿出一张驴皮,放在木箱上刻。这次,她更加专注了,先是动笔画稿,然后用刀雕刻。或许是因为紧张,她的额上渐渐布满细密的汗珠,睫毛时常微颤,却没有眨眼。
我乖乖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周围静得像我聋了,但是仔细去听,有些声音却更清楚了。风吹拂树丛的声音、火堆噼里啪啦的声音、连续不断的虫鸣声,以及我和她刻意压低的喘息声,这些声音都变得很清晰。
她认真地将新画的大虫雕刻完,又拿起了另一支笔。这支笔是刷笔,笔触要粗一些。她将染料瓶打开,先用笔蘸了一点水,接着在染料瓶里一蘸,然后将笔拿出来,仔细涂抹驴皮上的大虫。
“这里是红色……这里是茶色……这里则是黑色。”
她趴在木箱前,一边涂着,一边轻声念着,此时倒像一个孩子。不一会儿,那大虫便被她涂满了颜色。
“良爷,做好了。”等到涂色的工作完成,她放下了笔。
“我看看。”我走到她身旁,打算看看她的“作品”。
还行吧。她画了一只趴在地上的大虫。这大虫的头画得非常传神,眼神也很凶狠,就是瘦了一些,看起来像一只凶狠的大猫。
“做得还行。那接着我们做武松?”我夸了她一句,然后迫不及待想看她再做一个武松。
“嗯……武松不好做。”没想到,她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为什么不好做?”
“看过的那三场戏,走兽我基本都会画,但不会画人。”
“那不就是除了大虫,什么都不会画吗?”
“也不是啊,我还会画赤兔马呢!”
“之前的木箱里,不是留了吕布的小人吗,你照着那个画画看看。”
“嗯……身形倒能临摹得相似,但我不知道武松长什么样……该怎么办呀?”
“那麻烦了啊……”我叹了一口气。
我们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了!良爷,我想到一个主意。”突然,她又振奋起来。
“什么主意?”我看向他。
“我可以照着良爷画武松!”
“你觉得我像武松?”
“不知道,但想试试看。我画画一直都没什么想法,若是空想,什么也画不出来,可若是照着描摹,十分能有九分像。”
“那行,你画吧。”
她既然有了兴趣,我也急于看到武松,就让她试着照我画画看。“十分能有九分像”?那我倒要看看她照着我画会画成什么样。
我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她也坐了下来,又摊开一张驴皮。
她认真审视着我,双眸死死盯住我不放。起初,我以为她在跟我对视,有些不安地移开了目光,尝试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她。后来,我发现她其实并不是在跟我对视,而是认真地扫视我的五官,接下来是身形,然后她唰唰唰地挥笔,将我的形象赋予她笔下的武松。
不得不说,这小崽子在画小人的时候倒是挺用心的。这样照着我画,到底会画出什么样的武松呢?
一炷香的时间后,满穗画好了武松。我看了看她刚上好色的武松。这武松确实和我长得很像,无论是眉眼距离还是口鼻结构,甚至是发型、神态都和我一模一样。唯一不同之处,大概是影子戏上的小人看起来肩膀更宽一些,并且穿着虎皮裙。
如果不计较武松为什么在打虎前就穿着虎皮裙的话,这小人倒是做得不错,画得还挺传神的,武松的杀意和豪迈都被她画出来了。我想,她可能在脑海里回想了一番昨日我杀舌头时的样子,便有了这样的刻画。
“行,挺好的,有些地方像我,有些地方像武松。”我看着她画的小人,夸了一番。她看起来也更开心了。
“小人都做完了,接下来是不是要穿到竹签上了?”
“还不行,染料还得干一干……等干透了,还要裁剪一番才能穿到竹签上。”
“那看来得明天再演新的戏了……你先回去睡觉吧。”
“良爷呢?不回去睡吗?”
“我还不困,趁热打铁,想学着你刚才的做法,给吕布配个赤兔马。”
“那我也先不睡了,陪一会儿良爷,帮你看看。”
“好。”我坐下来,满穗也坐下来,看着我画。
“良爷,用这个……动刀前要先用细笔画一遍。”
她将一支笔递给了我。我接过笔,一手压住驴皮,另一只手正要画。可过了很久,我只在驴皮上点了一个点。
“不行……你还是先回去睡吧……有人看着,我画不出来。”我尴尬地对满穗说道。
我自小就是如此,学东西的时候,谁要是在旁边盯着我,我便沉不下心来。此时被她盯着,我也是难以动笔。特别是我心底总会这么想:假如身为成人,比这小崽子画得还糟,那必定很丢面子。她刚才画的武松确实不错,照着我描摹也做到了十分有八分像,我估计自己是很难达到这种画技的,心理压力很大。
“好,那我去睡了,良爷也要早睡。”满穗见了我窘迫的样子,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然后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好了,终于只有我一个人了。那么,要怎么画赤兔马呢?我冥思苦想,回想曾在驿站见过的马的模样,动起笔来……笔尖划过驴皮,一瞬间,我想到了儿时的那个自己。
我坐在家里的庭院里,风吹拂起堆着的落叶,爹爹将手背在身后,微微低下头,静静站在我身旁,看我坐着画画。
那时,他常会感叹,若是我娘活着该多好,我娘擅长绘画,能够教我,若是她还在,我也不至于没人引导。
嗬,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啊……
第二天,连续的鸟鸣声刺破了苍穹,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昨晚,画完赤兔马后,我便回营地睡觉了。因为没有舌头轮班,我睡得很不安,总是觉得周围可能会来人,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我的注意。因此我睡得并不算好。等到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我便带着小羊们继续赶路。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思考着与影子戏有关的东西,也思考着小羊们之后的去处。太阳升到最高处,再落到山峰之后,又到了晚上。
“良爷!良爷!我想看看你昨天做的赤兔马。”
其他小羊睡下后,满穗和我又到了五十步之外的“第二营地”。将火堆点好后,她便很急切想看我画的赤兔马。
“画得不是很好。”我淡淡地说了一句,从木箱里翻出赤兔马,递给她。
她接过赤兔马,谨慎地审视了一番:“嗯,大致不错,能有赤兔马的感觉,就是感觉小了点。”
“我比一比看看。”我拿出木箱里的吕布,又跟赤兔马比了一下。
确实,我做的赤兔马小了一点。吕布比赤兔马的身形足足大了两倍,吕布骑着赤兔马,有种双腿夹着马带着马跑的观感。这样虽然显得吕布很有气势,但总让人觉得马会轻易被压死,不太实际。
“确实有些小。我回头再画一个赤兔马吧。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请教你。”我看向满穗。
“什么呢?”
“锣鼓要怎么奏?”
“哦……锣鼓很好奏的。爹爹教过我,随着演出的节奏,把握重要的时机就好。人物登场的时候奏得稳一些,打斗的时候奏得快一些,说词的时候奏得缓一些。”
“还挺好懂的……我下次试试看。”我点了点头。
她讲得倒是简单明了。若不是怕吵醒睡着的小羊,我倒是想试试。不过,在试试锣鼓前,我更迫不及待想看她演一段。
“要不你先演一段《武松打虎》吧?”我对着满穗提议道。
“好。”满穗点了点头,开始整理表演这段戏所需的道具。她将竹签拿出来,穿好小人和竹签。
我为了她能快些演,也帮她支起木棍和白幕。
满穗给我演了一段《武松打虎》。这次她也是轻声哼唱。不过,很明显,她对《武松打虎》的词记得不如《三英战吕布》熟。有好几次,她忘词了,都是用连续的哼哼声来代替词。我留心观察她操控小人的技艺,并且在心中想象着锣鼓声。……
之后,在她的要求下,我学着她的样子演了一段。她仔细观看了我的表演,并给了我一些指导。
“嘿嘿,良爷学东西还挺快的,有模有样的。”
“你教得也不错,今天挺有收获……只可惜因为我们怕吵醒睡着的小羊,所以没试过锣鼓。”
“那我们再跑远点去试试看?”
“算了吧,还是不能离开她们太远,得一直看着那片营地。万一有野兽袭击营地或者失火,我也好看着,能第一时间赶过去。”
“那……良爷,我倒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你又有什么主意?”
“明天,要不要让她们看我们演影子戏呀?”满穗扑闪着双眼提议道。
我想了想。倒也可以。本来偷偷和满穗演影子戏是为了避开舌头。现在舌头离我们都有几十里路远了,不需要避了。
“喂,你们要不要看影子戏?”从陕州出城后的第三天晚上,晚上发完干粮,我突然对小羊们这么说道。
小羊们纷纷侧过头来,好奇地看着我。
“良爷,影子戏是啥?”红儿问。
“鹰籽细是啥?好吃吗?”翠儿随后问。
红儿看来是不知道影子戏是啥,而翠儿不仅不知道,还错误地以为影子戏是吃的。
“我知道影子戏,良爷竟然会演?”琼华听了我的话,有些好奇地问我。
她这一提问,好歹让我显得没有太尴尬。
“嗯,我同小崽子练了好久的影子戏。如今,我们差不多能一起演了,就想邀你们一起看看。”我指了指旁边的满穗。
“对!我和良爷好几个晚上都在练,练了好久。”满穗也点了点头。
“好啊!你们演吧,很想看穗姐姐和良爷演的戏!”
“想看影子戏!”
“想吃鹰籽细!”
小羊们纷纷说着,看起来都很期待。翠儿可能现在都没搞明白影子戏是什么。
“行,那我们先演一段《三英战吕布》吧。”我对小羊们说道,然后从驮马背上卸下木箱,分好木棍,支起白幕,给小人穿上竹签。这些平常需要走出数十步外偷偷去做的事,这次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做给小羊们看。
“良爷,那你来操影,我来奏锣鼓?”满穗说。
“好,奏锣鼓时,你最好也能唱上两段。”
“我唱不好……”满穗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锣鼓,同时担忧地看向我。
“试试呗,就当铺个氛围,可以轻轻地唱。”我对满穗说道。
她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我在调整支架的时候,瞥见她目光向上,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偷偷练习唱词。一遍又一遍,她全神贯注,努力地练习着。嗬,看来她还是想给这些小羊们唱好的。
“我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妥当,我悄声对她说。
然后,我坐到白幕后,让白幕隐去了我的身形。
满穗坐在我身旁,拿起了锣鼓。小羊们在白幕的前方,看着火堆旁的白幕,瞳仁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左手连着两根竹签,带动张翼德的丈八蛇矛,操控着他挥矛作战,右手连着两根竹签,带动张翼德的双腿和战马,操控着他拍马前行。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突然,有节奏的锣鼓声在我耳边响起。我侧头看了一眼,满穗开始奏锣鼓了。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内握哎——”锣鼓声演奏之时,她也唱了出来。
这次,她的声音虽然依然很小,但明显认真了许多,并非独自哼哼,而是认真地唱。她以前看爹爹演时估计没怎么练习过唱,但为了能给小羊们演好影子戏,她想尽力去唱。
影子戏是多人协作才能演好的戏。她认真演了,我自然不能落后。于是,我集中注意力,看着自己所操控的张翼德。
张翼德挥舞着丈八蛇矛,在城门下叫阵,豪迈而狂妄。一个豹头环眼的英雄形象出现在我的心中。我屏息凝神,手指带动竹签,竹签带动小人,小人投影在白幕上,我将心中所想的张翼德带到了白幕上。
满穗在一旁敲打锣鼓,同时轻声唱着。
我随着她的唱词,不仅让张翼德登场,还陆续请吕奉先、关云长、刘玄德上场。
小羊们看得投入。她们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幕,并随着满穗的锣鼓演奏开始拍击手掌,为我们合奏。
然而,当同时要操控两个小人对战时,我的两只手忙不过来,一只手难以操控好一个小人,动作僵硬,力不从心。
满穗看到了我的窘境。她没有停下唱,但站起身,绕过白幕,将锣鼓递给了琼华和红儿。
锣鼓依旧响着,其他小羊代替满穗演奏,而她坐在我旁边。她接过我手里的吕奉先,与我的张翼德杀至一块儿。丈八蛇矛与方天画戟相交,两人来回冲杀,好不痛快。两位英雄战至高潮时,她又唱了出来,白幕前的小羊也开始奏响锣鼓。她们尝试跟上满穗和我的节奏,锣鼓声便奏得乱了一些。但是,哪怕锣鼓奏声如雨点般纷乱,也别有一番趣味。白幕前紧锣密鼓,白幕上戟来矛往,上下翻腾,我们都坠入了光影的幻梦中,也成为幻梦的一部分。……
《三英战吕布》演完了。竹签支着的小人耷拉下来,像没了魂魄,倒在支架上。满穗停止了歌唱,小羊们也放下了锣鼓。之后,小羊们激动的情绪久久难以平复。对红儿和翠儿而言,这是第一次看影子戏,两人好奇我们是怎么操控小人打斗的,便兴致勃勃地跑到白幕后仔细探究。
对于琼华而言,这是她与家人分别许久后又一次看到影子戏。我不知道她上次看到影子戏是什么时候,但从她怀念的神情看来,她大概想起了什么。
对我而言,这次演出似乎终于将我从当年的阴影中带了出来。爆炸声被锣鼓声替代,哭喊声被欢笑声替代,火堆噼啪声也有了新的含义。噩梦被影子戏覆盖了。我那无法面对的过去——天启六年的那场爆炸,我也逐渐能面对了……
小羊们睡下了。我和满穗将东西都整理到木箱里,又聊了两句。
“嘿嘿,良爷。”
“笑什么?”
“她们挺喜欢我们演的戏呢,不仅看得投入,还同我们一起演。刚才演到最后的时候,我们到倒像一个戏班子了。”
“嗬,一个盗匪带四个女娃,哪有这么不专业的戏班子。”我轻笑着评了一句。
突然,我的笑容僵住了,沉默了片刻。刚才,我下意识地没有叫她们“小羊”,而是第一次用了“女娃”这个称呼。这让我很惊讶,也有一些对于变化的局促不安。虽说现在我下定决心保她们的命,不把她们卖作“菜人”,但是我到了解州城还要卖她们赚钱,还是不要跟她们那么好吧?说到底,我还是盗匪啊。
满穗似乎也察觉到了称呼的变化和我突然的沉默。她识趣地没有点出来,而是默默地将木箱放到驮马的包裹中。过了一会儿,我本以为她要去睡了,她却突然问了我一句话:“话说,良爷,有件事我还是很想知道。”
“什么事?”
“良爷说过,你和你爹曾因今后要做什么而闹矛盾……很久以前,在那一场大爆炸发生之前,在良爷小的时候……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你还在在意这个啊……”
这小崽子惦记的还挺多,当时没告诉她的事,她现在还记着。
“这件事是我的秘密,而且早过去那么多年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呀?”
我对她的死缠烂打有些厌烦。
这时,她又开口了:“这样吧,良爷若是同我讲你的这个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她的秘密?这小崽子确实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如果能知道的话,我倒是会安心许多。这个交换条件,我倒能接受。
“行,反正只是当时的梦想,早就不是现在的梦想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叹了一口气。这小崽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确实很想知道她的秘密,所以妥协了。
“刚成年时,我很爱听戏……戏里常有各种英雄,有些是神人,有些是将军,有些则是侠客。
“前两者对我而言太过遥远,我不可能突然有神力,也自觉没有带兵打仗的天赋,所以我从小就想成为侠客。
“一个人、一身衣、一把剑……当时,我梦想着能走遍天下,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我将自己的梦想讲完了。是的。我当时的梦想很幼稚,也很纯粹。和这世上大多数的男孩一样,我想成为侠。
满穗似乎没有太惊讶,仿佛我的梦想在她的意料之中。紧接着,她思考了片刻,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为什么良爷现在没这个梦想了?”她看起来很严肃,不再是嬉笑的表情。
我无奈地一笑。
“因为这世道不是侠能活的世道。
“那年的灾变发生后,我一路逃荒,路上所见所闻都打碎了我的梦想。
“那些但凡死的,都是仗义善良之辈;而活下来的,都是自私苟且之徒。
“侠客存于盛世而死于乱世,恶人存于乱世而死于盛世。
“很显然,现在是乱世啊。”
我淡然地说完这些。
满穗:“……”
“我的梦想讲完了,你知道了,现在该信守承诺讲讲你的秘密了。”我看向满穗。
等价交换,听了我已破灭的梦想,她确实也该告诉我她的秘密。
“好……讲之前想先说一句:抱歉之前骗了良爷。”满穗微微低下头,似乎心怀歉疚。
“哦?”
“其实,我之前跟良爷说父母在洛阳等我,是骗良爷的。”
“……”
“其实,我的父母早就死了,现在家里只剩我一人了。”
“……”
“姐姐死后,爹娘曾去闹,豚妖派人断了他们的粮,父母没多久就饿死了。我拿了他们最后留的粮,一路逃荒,死里逃生才到了华州。”她淡淡地说出这一番话。
我突然得知这一切,只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一直觉得她有些奇怪,明明父母还在等她,她却为了给姐姐报仇而漂泊百里,身处险境,本来就很不合理。原来她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没有人等她。
“所以,你才必须去洛阳复仇?”
“嗯……家里的人都死了,我本来没想过独活。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报仇。”她的声音坚定,充满力量,却有一种我难以理解的哀伤。
我们都沉默了,先是沉默地对视了一阵,然后沉默着移开了目光。
今晚,我才知道,原来,她和我是一样的。我们在乱世中早就失去了家,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只是我变成了随波逐流的恶人,她变成了一心复仇的恶魂。现在,回想起当初被她刺杀、第一次打她时的场景,更能理解她那时的背影为何会那么落寞了。当时,我对她说,要是她骗我,我便杀她全家。她没有再同我说话,而是孤零零地走了,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原来是因为——她家早就没了,早没有能让我杀的人了。
我该送她去复仇吗?还是劝她不要再去复仇?我若是她,我能不去复仇吗?我能鼓起勇气去复仇吗?我不知道。带着一个又一个疑问,我睡去了。本来因影子戏而高涨的心绪变得低落,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躲入梦中,将自己的精神投向虚无和迷茫。今夜,我比以往睡得都要沉……
◆番外四 荷包
我和爹爹走在山路上,一大一小在山路上留下了两串痕迹。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很害怕。我们常看到一些人朝我们的反方向走。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好几个人凑在一起,他们衣服破破烂烂的,身子瘦瘦的。这些人看起来很久没有洗过澡,身上有一股难闻的酸臭味。他们看起来饿坏了,见到我们后一直盯着看。我不知道他们是在看爹爹手里的筐子还是在看我。
“爹爹,这些人都是做什么的?”离这些人好远后,我不安地问爹爹。
“他们都是逃荒的人,饿坏了,惦记着我们的食物。到家之前,无论何时你都不能乱跑,要一直在我身边。”爹爹严肃地对我说道。
“嗯。”我点了点头,握紧了爹爹的手。
我隐约能猜到爹爹的意思。这些人饿极了,需要钱去换吃的。我若是被他们捉去,他们肯定会卖了我,换粮食吃。
一路担惊受怕了很久,我和爹爹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到了家。我们一到家,娘和弟弟就迎了上来。
“爹爹!”弟弟率先抱住了爹爹的腿。
“回来了?带了多少粮?”娘则是急切地询问。
“一根苞米棒子,两棵白菜,三斗米。”
“挺好啊!只要演一晚就能赚这么多东西?”
“不是,演戏的人给不了那么多,只给了一根苞米棒子,其他东西都是卖木箱子换的。”
“哦……卖了就卖了吧,等灾年熬回去,我们再去找找,兴许能买回来。”
“……”
“你不在的时候,我整了整家里的东西,找到了之前说的那镯子,还有几件衣服。再过几天,你再去镇子一趟,把这些都当掉吧。”
“行。”
三天后,爹爹又去了一趟旁边的镇子。这次,我没有跟着去。爹爹把娘的镯子当掉了,又卖了家里的一些东西,换了一些粮食。这次回来后,爹爹和娘又吵
了一架。娘不信那镯子只能卖六百文铜钱,她嫌弃爹爹不会谈生意,被人坑了。爹爹说自己拼命讲价,喉咙都讲干了,跑了多处才卖到这么多钱。娘又问爹爹能否去镇子里领一些救济粮。她曾经听那家逃走的邻居说过,每逢灾年,朝廷都会发粮救济。爹爹则说,这些全都是骗人的鬼话,不然邻居也不会逃。
爹爹说,每到灾年,百姓只能见到照常收税的税官,见不到发救济粮的人。这救济粮哪怕真的从上面发下来,不是被一层层吃掉了,就是到了与大官沾亲带故的人那里。圣上和大官的眼里装的是九州万方,政令出了,便看不见了。而那些小官小吏巴不得这场灾更长一些,闹灾的时间越久越好。灾来了,他们才有机会升官。灾来了,他们才有机多收钱。所以,大灾一来,苦不了圣上,苦不了大官,甚至苦不了小吏,唯独苦了千千万万的百姓。
我听不明白这些。但是,我知道,爹爹肯定和以往不一样了。去年刚受灾的时候,邻居家的叔叔还在,爹爹常和邻居聊天。邻居家的叔叔抱怨朝廷又加征粮饷,怒骂贪官无道、圣上昏庸。那时,爹爹还会为朝廷说话,说大明正在跟东虏作战,小民要有所体谅,与国共难。
现在,大概是体谅太久了,体谅得我们快饿死了,他再也不会这么说了。
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奶奶了。奶奶远远地看着我们,穿着一身灰衣服和一双灰鞋,站在一团雾里。她直愣愣地看着我们,微笑着,却不说一句话。
“奶奶!”我唤着奶奶,她却突然隐身在雾气里。
梦结束了,我也醒了。
吭哧!吭哧!我躺在床榻上,突然听到了铲土的声音。起初,我以为是听错了,便翻身想要再睡,或许还能在梦里见到奶奶。
吭哧!吭哧!铲土的声音更清晰了,我这时才知道这不是我的错觉。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先是搬开弟弟压在我小腹上的腿,再从床上起身,走向爹娘的床。
“爹爹……娘……快醒醒……”我用手推了一下爹爹和娘。
“什么……什么事?”爹爹被我推了一下,有些蒙地睁开眼。
“有铲土的声音,好像是从后院传来的。”我缓缓地对爹爹说道,同时指向窗那头的后院。
爹爹听到我这句话,先是眯着眼睛侧耳去听,紧接着他的眼瞳逐渐放大,身躯也颤抖起来。
砰!爹爹没说一句话,猛地拉开门闩,拿起锄头便蹿了出去。
我跟着爹爹出门,正看到两个人拿着铲子飞速地逃。
“杀了你们!”爹爹一边拿着锄头,一边大声朝着那些人逃窜的方向骂。
他气得想要追那两人,可锄头太重,他提着跑了一会儿,那两人便没影了。爹爹气喘吁吁地扛着锄头回来了。
那两人走了,只留下地上的一个坑。那是奶奶待的坑,奶奶没有被他们完全挖出来,但是已经能看到奶奶的衣服了。
“怎么了,那么大的动静?”爹爹跑回来后,娘也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一脸惊惧。
“呼……有俩瓜
“他们想挖什么?”
“还能是什么?肯定是娘留的传家宝!”爹爹气愤地说道。
可我看了一眼,觉得那两人想挖的不一定是传家宝。那两人挖的地方埋着奶奶,而且奶奶的衣服已经露出来了,或许凑近些看还能看到奶奶的身体。奶奶给我托梦,让我梦到她,或许就是想叫醒我,让我去提醒爹爹,别让她被人挖了去。可是……我想不明白,这些人挖出奶奶,是要做什么呢?
挖土的人走后,爹爹生了很久的气。他回忆着挖土人的长相,说了几个名字。他本想去报官找人,可刚出门没多久便回来了。他说,不能去报官,他怕报官提醒了上面,我们再被收一次粮。他不断咒骂着什么,却没有别的办法。
又过了十几天,我们喝了十几天的稀粥,中途吃了一顿苞米棒子,煮了点白菜。每天都吃不饱,我越来越饿,肚子里有时像有一团火一直烧着,有时却像有一团黑水,反复翻腾着,让人不得安宁。饿过头的时候便不饿了,只剩下累。一累,我就想睡觉。
我躺在床上睡觉,希望能做一些好的梦,在梦中吃得饱饱的。我想象着自家的麦子重新长出来,长得又高又壮。我想做这样的梦。可是,饥饿的感觉一直在。哪怕是做梦,没做多久,我也会被饿醒。
弟弟也觉得饿。他比我还要惨,他在该长身体的时候饿过了头,出了大状况。
有一天,我察觉出他不对劲。我叫他的名字时,他愣了好久才回应我,眼神木木地看着我,苍白的脸上透着红,眼皮却一直耷拉着,像很想睡觉。我觉得不对,一摸他的额头。他的额头比烧红的木炭还要烫。
“姐姐……好冷……”弟弟看着我,像要哭出来。
“娘!”我急忙叫了一声娘。
本来正在煮粥的娘仓皇地跑了过来。娘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脸瞬间发白。
“当家的!财儿病了!”娘大声喊着爹爹。
爹爹听到娘的声音,很快跑了过来。
“当家的……财儿这样怎么办啊?如果不赶快找郎中开药,财儿的头会越来越烫,这该如何是好啊?!”
“现在哪有钱找郎中?”
“是啊……该卖的东西都卖了,没什么可以卖了……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两个娃子都要死了……我们也要死了……”
“那我能怎么办……”
“贵,算我求你了,你快把那玩意儿卖了吧……”
“不能卖。”
“不能卖?贵!你就别把它当传家宝了,只有财儿活着,这传家宝才能传下去啊!”
“它不只是传家宝!爹娘一直在说,那东西是神仙给我们家的,卖了要遭报应!”
“报应?现在的报应还不够吗?
“财儿都饿出病了!要死了!没药没粮,他就要挺不过去了!
“我们都快家破人亡了!全家快死绝了!你要断子绝孙了!还谈什么报应!
“你非要留着这个,不如把穗儿卖了吧!
“你带着穗儿去甘泉,甘泉不行,再往南走,找个大点的城镇把穗儿卖了!……”
娘朝着爹爹大声吼着。我第一次听到娘用那么大的声音和爹爹说话。弟弟生病后,不仅爹爹变了,娘也像变了一个人。特别是娘说到气急之时,提到要卖了我。这是娘用来激爹爹的气话,还是她的真心话?呜……大概是真心话吧。娘和爹爹不一样。她本来比起我,就更爱弟弟一些。因为我不能传宗接代,不能考取功名,她不止一次跟奶奶说我是“赔钱货”。如果是为了救弟弟的命,她一定会卖了我。
“爹爹……娘……”我想到伤心之处,在远处叫着爹娘。
“哪怕是死……我也想和你们死在一起……求求你们不要卖了我……”我一步步走向爹娘,声音颤抖地对他们俩说道。
我想改变娘的主意,想让爹爹不要卖我。走了几步,我站在原地,低着头,身子一直发抖。眼圈红了,眼泪却没有落下来,它们被眼眶接住了。
爹爹转过头来,愣愣地看了看我。他抿着下唇,眉头皱成了一团。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弟弟和娘。每次看我们时,他都像害怕一样避开,只敢停留一瞬。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爹爹想说什么,刚想开口又不想说了。他闭了一下眼,仿佛在做很艰难的抉择。之后,他睁开双眼,看着上方,仿佛也不想让眼泪流出来。最终,他重新看向我,那双眼眸由灰暗变得发亮。
“穗儿乖……爹爹一定不会卖你,也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
“哪怕爹爹死了,也不会丢下你,不会让你和财儿死。
“我这就把后院的传家宝挖出来,拿去卖了。
“若是爹娘泉下有怨,神仙降下报应,全算在我头上。”
他走到我身旁,摸了摸我的头。
“爹爹……爹爹!”我听了爹爹的话,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扑到了爹爹怀里,小声地抽噎着,反复叫着他。
爹爹突然被我抱住,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他便伸出双臂把我抱紧。
“穗儿乖……你不会饿死的。
“你会活下来,一直活很久。
“以后啊……等你长大了,爹爹给你找个好人家……他会是能保护你、你也看对眼的人。
“找个好男人照顾你、对你好,爹爹也可以放心养老了。”
他一手抱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句一句对我说着,声音很温柔。
“爹爹……爹爹……呜呜呜呜呜……”我将头埋在爹爹怀里。
我喜欢爹爹。他一直对我和弟弟一样好,一直没想过不要我。爹爹最好了。
一天后,弟弟喝了一些稠粥,吃了白菜,病竟然好些了。他的头没那么烫了,虽然看起来还很虚弱,但应该不用急着找郎中了。不过,我们的粮还是不够度过今年。爹爹说,还是得想办法。
黄昏的时候,爹爹挖出了后院的“传家宝”。我本来以为它会是金灿灿或绿油油的东西,就像娘以前的那些首饰一样。结果,这“传家宝”只是一块奇怪的肉。这块肉是灰白色的,看起来像肥猪肉,却比猪肉晶莹剔透。它的底部有年轮一样的痕迹,一圈圈的。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它在缓慢地蠕动,不愧是神仙给的宝贝。
爹爹先是将“传家宝”放在床上,在它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用一件旧衣服把它包了起来。之后,爹爹又带上一根苞米棒子、一些碎银,准备出门。他打算向南走,先去甘泉问问“传家宝”能卖多少钱,卖得不多的话,他再一路向南,去一些大城镇问。
“家里的粮还够吃一个多月,我这次出行大概要花上十几天。
“若是财儿、穗儿病了,就给他们喝点稠粥,多加点白菜。
“连芸,照顾好孩子,也照顾好你自己。”
爹爹向娘叮嘱完,便背起装着“传家宝”的包袱,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
“爹爹!”我叫了一声爹爹。
“怎么了,穗儿?”他回过头,温柔地对我笑着。
“这个给你。”我走上前去,往爹爹的手里塞了一个荷包。
这个荷包很小,只有爹爹的手掌那么大。它是红色的,上面绣着浅色的字,布料来自我衣裙的一角。这荷包是我今天早上刚缝好的。爹爹还在睡觉的时候,我缝了这个荷包。我希望这个荷包能代替我留在爹爹身边,希望它能保爹爹平安,让他早点回家。
“缝得真好,谢谢穗儿。”爹爹接过荷包,又摸了摸我的头。
之后,他转过身,戴上斗笠,背着包袱,继续向前走去。他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下脚步,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
“穗儿,财儿,在家要听娘的话,爹爹很快就回来。”爹爹背对着我们说了这么一句话,似乎话语中带着细微的哭腔。
之后,爹爹走了。我和弟弟趴在窗户上望着他。他的影子在夕阳之下越拖越长,他的身形在暮光中越行越远。我看着爹爹越来越小,他由碗口大小变成拳头大小,又变成了黄豆大小,最后彻底看不见了。爹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消失在那连绵的群山中。
十天后,爹爹没有回来。
一个月后,爹爹还是没有回来。
两个月后,我们快饿死了。爹爹还是没有回来。
爹爹说话不算数,说好十几天回来的,却再也没回家。
◆第十二幕 闯将
“良爷,救我……”雾气弥漫的废墟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听着像一个男人的,他的声音谦卑而惊慌。
“我要怎么救你?”我询问发出声音的男人。
“吃的!给我点吃的就行……良爷啊,我三天没吃东西了,咱都是从京城一路逃荒过来的……行行好,救命!救命!”他跪在地上给我磕头,双眸因饥饿而发红。
“那我分你点粮,但是不多,只够吃两天。”我从黑暗中伸出手,将不知从哪儿变出的粮递给了他。这人是谁?我看着他,却看不清他的是谁。
那是一栋被破坏的古宅。古宅的大门被砸开,庭院里是被砸碎的米缸,地上是残缺的尸体。这些尸体有小孩,有老人,有地主,还有他衣衫不整的女人,这些人都被抹了脖子倒在血泊里。远处坐着几个盗匪,这些盗匪有些坐在倒塌的梁柱上,有些坐在尸体堆砌而成的“椅子”上,笑嘻嘻地讨论着刚才的杀戮。
我认出来了,为首的那个盗匪头目正是我不久前救下的那个饥民。
“你杀了他们一家?”
“对啊,杀了他家快十个人吧。兄弟们抢粮又杀人,还和他的妻妾快活了一把!”
“……”
“良爷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这些大户都一个样,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们一来要粮,他们就把门封得死死的,一粒米都不愿给!
“兄弟们在门边候着,他的家丁还从门里往外扔石头,把很多兄弟都砸得头破血流。
“我们啊,都是从饿死的人堆里爬出来的!再等下去也是饿死,不如抢他的!
“等我们砸烂了门,冲进了后院,好家伙!他们的粮还够吃十年!那凭什么一点都不给啊?
“兄弟们一下都到了气头上,就把他们一家人都屠了!人一旦见了血,根本停不下来!”
他残忍地狞笑着,身躯因为暴力的快感而微微发抖。
“你们若是单纯杀人也就罢了……奸淫妇女、尽杀老幼,这是人干的事?这是禽兽!”我愤怒地咬着牙对他指责道。
“给你尊重才叫你一声爷,你咋还当真了?
“就这世道,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若是不做恶人,你说要怎么活?
“而且,看看你自己吧。你的脚下,不也是踩着那么多的人?”
他讥笑了两声,指了指我的脚下。
我惊慌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我的脚下是一座尸山。这座尸山在一片黑色的海里,海面上露出来的几丈高的是男人,而海面下是什么,我不知道。
当我凝视着海面下的黑暗时,里面的东西却越来越清晰。整个海面下都是妇女、老人和小孩的尸体。
那些贴近海面的尸体肿得发黑、发胖,四肢朝下,面部朝向水底。而那些更深处的龇牙咧嘴,露出妖怪般的獠牙,拼命想要往水上爬!
“啊!”我惊叫一声,后仰跌坐在那尸山之上,差点滚下去。
“良……你没杀任何一个妇女和小娃子,但他们还是因你而死了啊!”
远处的盗匪头目坐在另一座尸山上。我这时才发现,他好像突然变了声音,变了长相。他的声音是舌头的声音,长相也是舌头的长相。
“良……你也是恶人,何必在这儿假仁义呢?陪我一起死吧!一起死!哈哈哈哈哈!”
舌头大声朝我吼着,然后疯狂地笑了起来。他拿起一把短刀,刺入自己的脖子,鲜血从他的脖子里飞了出来。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爆炸、分解,化作那些鲜血的一部分。鲜血源源不断地流着,竟变成了奔腾的洪水,洪水中隐隐浮现出那些尸身的脸来。
轰隆隆——轰隆隆——万马奔腾般的声音骤然响起。血色洪水向我冲来,遮蔽了我的整个视野。
脚下的尸山、尸山下的湖开始颤动,尸山快速下沉,湖面上的男人们睁开了眼,湖面下的妇孺不断从湖里伸出手,抓住我的身体,要把我拖入湖里!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死者们瞪着双目,扭曲着面容,吼叫着要杀我。我惊慌失措,拼命想要逃离,却逃无可逃,身体渐渐没入这尸山血海之中……
“良爷!良爷!”
突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满穗的声音刺破了天空,击碎了这个血红色的世界。她的声音化作一道蛛丝般的光束,直挺挺地贯穿了整个尸山。我的手一伸,握住了她落下的光束,被光束拉着飞上了高空……
“啊……”我惊慌地从噩梦中醒来。
满穗在我身旁。她的表情不太自然,看起来有些惊慌。刚刚我果然是在做梦。
“良爷,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你呢?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怕?”我有些疑惑地询问她。
“刚才我本来在睡觉,但是突然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不太对劲!”
“什么声音?”
“你趴下来听听。”满穗指了指地面,对我说道。
我趴了下来,将耳朵贴在山地上。
轰隆隆——轰隆隆——
我听到了轻微的地颤之声,这与我梦中洪水的声音很相似。做梦的时候,我觉得这声音是洪水声。然而,等到我梦醒后才发现,这声音其实是马蹄声。附近有骑马的人。这声音如此密集,骑马的人少说几十个,可能有上百个!
“不好!把她们都叫醒!要快点走!”我有些慌了,赶忙起身,叫醒还在睡觉的小羊。
小羊们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相继从地上起身。
“良爷……怎么了?”刚清醒过来的琼华歪着头问我,她有些没睡醒。
“别问那么多,快走!”我有些急切地对琼华说道,同时把昨天卸下来的包裹甩在驮马之上,同时解开拴着驮马的绳子。
可是,大概晚了。
“有人!那边有人!”我听到背后传来连续的马蹄声以及喊声。
数十步之外,我看到了交错的影子。虽然隔得很远,但那些影子一看便是骑马拿刀的人,少说有三十个,也可能有五十个!
“快逃!”我牵着驮马,要带着小羊们逃。
然而,远处的人影已快速驭马冲来。
“喂!你们几个,不要逃!你们跑不过马的!再逃,俄(我)们就放箭了!”
那人操着一口陕北口音,喊着要放箭。隐约间,我听见了搭弦之声。怎么办?现在要抓住最后的机会拼一把去逃,还是稳妥一些,停下来,保全性命?
不行……不能让他放箭。哪怕我有自信去赌,但这些小羊……
“不逃了!都不要放箭!”
我回头猛地一吼,停下了脚步。我定在原地,小羊们也定在原地。我们像中了定身咒,全都一动不动,脚像被焊死在地上。
那个骑马的人见我们不动了,终于收弓,让马缓缓地走,一步步靠近我们。没过多久,那个骑马的人便拨开树叶,渐渐出现在我们眼前。不止他一个人,他身后也有一些骑马的人,陆续赶了过来。他们很快将我们包围了。接近我们的人很多,仅我能看到的便有二十余人。马蹄声、脚步声、军械碰撞声接连不断,远处黑压压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等他们走近了,我才看见,这些人都骑着马,穿着布衣,有些人布衣之外裹着红袍,有些人头上戴着红巾。他们一些人持刀,一些人持剑,服饰不一,兵器不一,看起来并非善类。这些人的目光愚昧而凶狠,在接近我们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看,像在看猎物。
他们是谁?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分析来者的身份。
首先,这伙人肯定不是官兵。官军的服装很讲究,而且官兵一般不会在山里行军,他们若是去打仗、办事,都是走专门的官道。
那么,他们难道是山贼?也不对。陕州到解州的这段路,我并非第一次走。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这儿附近的山区有那么大的营寨,而且哪怕有那么大的营寨,也不至于有这么多人骑马。山贼们都很穷,马兵大概只有总数的十分之一。他们不太可能来自一个几百人的山寨。
还有,我不太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在山里骑马。虽然这里地势平坦一些,没有什么陡坡,勉强能够骑马,但是骑马的意义是什么?
“良爷,他们是反军。”正当我疑惑时,满穗突然说话了。
反军?我微微一愣。她点醒了我。这伙人确实像反军。近十年来,各地天灾不断,世间自然也没以前那么太平了。很多快要饿死的农民聚集起来,为了生计,沦为贼寇,贼寇聚集起来便成了反军。反军在山里骑马行军也能解释,很可能这队人是侦察队,赶在大部队行军之前巡视前方以及周围。只是,先前我只听说反军在陕北一带,晋地为何会有反军?刚才那人说话带陕北口音,难道真的是从陕北来的?……
“你们,都是哪里来的?”为首的一名反军下了马,打量我一番。
周围的反军也将我们围住,让我们无路可逃。
“陕州。”我冷静地回答他,不卑不亢。
“做什么的?”
“我要送她们去解州。”
“她们是你的娃?还是说,你是人牙子?”
我沉默不语。我一下子答不上来。说实话,我很难解释现在自己与小羊们的关系。我本来确实是运送她们的人牙子,但因为不能接受运送后她们的处境,所以把同伙杀了,想以一个好的方式安排她们。这么说的话,我确实算是人牙子。
为首的反军看我没有答话,怒目瞪着我,似乎确定了我是人牙子。这时,舌头要是在就好了,舌头能编谎话,他编着编着,兴许能把这些人说走。不过,要是舌头在的话,我们两人轮班,也不至于被这几十人接近了才想着跑。
“兵爷,他不是人牙子,我们是一个戏班子,搭伙唱影子戏。良爷是我们的老师,要送我们去解州的张老爷那里唱戏!”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满穗开口了。她完美接手了舌头原本的职责。
这次她和上次骗官军时差不多。只是这次她不需要再装成小哑巴。她朝反军友好地笑着,一边说着,一边将驮马上的木箱展示给反军看。坐在马上的反军瞪着她,她也没有退缩。
“不用给老子看!老子也不知道啥是影子戏!
“这男的不是人牙子就好,我平生第一恨狗地主,第二恨狗贪官,第三就是恨人牙子!
“只要你是这三者之一,我都要砍了你的头!扒了你的皮!”
反军头目咬牙切齿地说道。他这人倒是性子直,把心里想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我冷静地询问他,打算带小羊们走。
“不行。”他抬刀,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
“按照军规,我们行军若是被人看见,都不能轻易放走!你带着女娃,先跟我们走一趟!我们得让大哥来决断一哈(下)子!”反军士兵用暴躁的语气对我说道。
他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很令人讨厌。周围其他反军士兵也用凶狠的眼神看着我们,好像我若是真的要带小羊们走,他们便要杀了我们。啧,和官兵比起来,这伙人虽然少了一些兵油子的奸猾,却更愚昧,也更野蛮。跟他们走……要去哪儿呢?
我终是没有向这些反军拔刀。毕竟他们人多,我不可能打得过,也不会做出这种送死的行为。于是,我和小羊们都被他们绑了绳子,往反军的大部队带。
我一向对反军没什么好感。他们大多是陕北一带的饥民。前几年,陕北连年大灾,旱灾完了是涝灾,涝灾完了又是蝗虫过境。万岁爷本来说要赈灾,但赈灾款被层层盘剥,肥了各级官员和地主豪强的腰包,根本没到底层小民的手里。于是,这些人为了不饿死,纷纷当起了反贼。听说反贼的军事素质很差,和山贼没太大区别。他们每到一处就会烧杀抢掠,有时也会奸淫妇女、屠杀老幼,有时杀起人来比盗匪、官兵都狠。若是用动物做比较的话,我这样的盗匪就像独狼,而他们就是群野豺。
现在我们受制于人。这支反军好像很讨厌人牙子。跟他们打交道,一定要谨言慎行,我要学学舌头和满穗的样子,和他们说话时不能太冲。
我在心里盘算着这些反军的事,不知不觉便和他们走了一个时辰。等我回过神来,他们已带我们走出了山,到了一个村庄。这个村庄似乎是晋地南境的一个小村。之前,我从未在这里停留,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我们到哪儿了?”我询问带我们走的反军士兵。
“李家村。”他直接告诉了我地名。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我带你们去见大哥。”反军士兵对我回答道。同时,他带着我穿过李家村。
这村庄看起来并不富,人丁很少。但是,这村大概是受灾不多,收成不算太差,没有呈现出水沟村那如地狱般的景象。我看到反军和村民在交谈。这些反军中,有些拿着锄头,有些提着施肥的木桶。他们一个个出没于田野间,似乎在干活儿。哦?倒是怪了,难道这些反军还会帮村民干活儿?
“马上要带你们见大哥,说话要恭敬点,不然小心没命!”反军士兵对我们叮嘱道,然后带着我们走过一片农田,到了一座房子前。
这房子修得比村里的其他房子大一些,屋前还有一口水井,这房子像德高望重的村老住的。我们在反军士兵的带领下走近,先是看到一面插在地上的红色旗帜,然后听到了“大哥”的说话声。他在跟村里的一位老伯交谈。
“老伯,你姓李,我也姓李,你看,这是咱俩的缘分咧!
“我们这些伙计,都不是坏人!大伙本都是纯良的百姓,只是被狗官逼上了绝路,不得已才出来闯!
“哦!等会儿我给你去牛棚相相牛。我啊,原来是在驿站当差的,最懂畜生了!”
“行……小李啊,我看你确实不像土匪,带的人也和善。
“你们不伤我们性命,不拿我们钱财,那想留就留吧,要粮我们也能分些!
“只是我担心啊,到时候上面的人查下来,要降罪我们……那该如何是好啊?”
“好说啊!等官兵来了,你就说我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着你收留我们两天!你就说……我们都是坏人!我们生了火,饿极了!若是让我们饿了肚子,村民就要被吃哩!”
接下来,老伯唉声叹气,而在老伯身旁有位青年正笑着。此人头戴范阳毡笠,穿着一身蓝衫,看起来正值而立之年,颧骨突出,眼窝深凹,鼻子很挺,眉眼与老鹰有几分相似。这面貌称不上英俊,却给人一种凌厉干练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他就是这支反军的头领,就是“大哥”?
“大哥……”押送我们的反军士兵往前走了一步,与“大哥”搭话。
“什么事?”
“我给你报件事!早上巡山时,我们看到有一缕烟,起初以为是官兵,凑近才发觉不是!山里的人是他们!一个男的,带着四个女娃,我看着像人牙子!”
“哦?”“大哥”鹰一般的眼眸扫过我和小羊们。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努力不输气势。
“伙计,你是从哪儿来的?”“大哥”问。
“陕州。”
“是陕地的人不?”
“不,我祖籍在外地。”
“你多大?”
“二十有六。”
“那挺巧咧,跟我一个年龄!真是天大的缘分!”他笑了笑,原本紧绷的表情舒展开来。
反军这位头领似乎很喜欢在其他人身上找相同之处。但是,我有些怀疑,他只是习惯性地用这套招数和人套近乎。这人从长相来看……并不像跟我同岁。
“喂,伙计,你到底是不是人牙子?”我思考他的年龄的时候,他又冷不丁地问了我一句。
没办法……只能顺着满穗之前的那套来编了。
“我们不是人牙子,我们是戏班子,要送这些小孩去解州唱戏。”
“什么戏?”
“影子戏。”
“影子戏!那我可喜欢咧!你们演的东西有没?”
“都有,东西全在驮马上。”
“大哥”听完,短暂地沉默了一阵。他先是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小羊们:“女娃们,这伙计没骗我吧?”
“良爷没骗你。”满穗回答。
“嗯……没骗你。”琼花紧跟着回答。
“……”翠儿不知所措。
“没骗!”红儿回答道。
小羊们一个个都在帮忙扯谎,但是除了满穗撒谎技术颇高,其他三只小羊看起来有些不自然。看起来不好瞒下去……怎么办?
“怪咧……可真怪咧……”“大哥”看着小羊们这副样子,眉头皱了起来,将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
“我见过很多人,戏班子也见过,绝对不是你们这样的。
“伙计,你这模样,身骨硬朗,目露凶光……啧,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做恶事的。
“可为啥这些小娃个个都替你扯谎咧?”
“大哥”疑惑地皱起了眉问。他……看人还挺准。
“大哥,他们的话,一听就像编的,哪怕我脑子不聪明,都信不得咧!他就是人牙子!女娃被他骗了!我们快活剐了他!”那个带我们来的士兵似乎也看出小羊们和我不像戏班子的,愤怒地拔出刀,要对我们动手。
“喂!急什么?”这时,“大哥”猛地怒喝了一声,镇住了他的手下,“我都有决断了,莫急莫急……”
“伙计,实话说吧,我不在乎你是戏班子还是人牙子。”“大哥”看了我一眼,面向我说道,“我们的粮有限,不能带太多人……这支军队在秘密行军,你们遇到了我们,我们是不能轻易放你们走的,不能让你们报官哩!这样吧……简单处理咧……你跟我的人比试一下。赢了,我就收你在军中打仗;输了,我就把你们都杀了:怎样?”
“大哥”锐利的眼光看向我,给了一个干脆而满是杀意的建议。
比试?他是觉得我看起来身手不错,所以想让我和他的手下比试一番?
有道理。如果我赢了,我便对他有价值,他会因为想把我收编到他的军队中而不会杀我。这么一想,这件事倒是可行。可那些小羊怎么办?看来……最好还是再跟他谈谈条件。
“用比试来决定生死,我觉得可以。只是,我想再谈谈条件。”
“哦?”“大哥”听到我说想要谈条件,眸中一亮。
“我不想在你们军中做事,若是我比赢了,你要直接放我们走。不只是要放我,你还要把她们都放了。我可以多和你们打几场,但是,我必须要这些女娃子和我一起走。”我平静地说道。
“嗬,跟我谈条件,伙计,你挺胆大咧。”他笑了笑。
“是的,不答应这个条件,我就不比。”我看向“大哥”,态度不卑不亢。
“那若是一个女娃一条命、一条命比一场,你敢比吗?”
“敢。”
“大哥”皱着眉头,冷冷地看着我,沉思了片刻。
“哈哈,那一言为定!就如此办!”“大哥”豪迈地笑了笑,抬起手来,招呼手下:“来人!找五个用刀的好手,拿六把竹刀过来!”
手下纷纷应声,去叫人和我比试,搜集比试用的竹刀。
一炷香后,几位反军士兵陆续赶来。他们手里拿着一捆竹子,竹子被刀削成了棍状。
“喂!接着!”一名拿竹棍的反军剑士将竹棍一抛,丢向了我。
啪!我抬手接过竹棍,握在手里。
“这明明是竹棍,哪是竹刀?”我打量着手里的竹棍,皱了皱眉。
“将就着用吧!我们这支军不阔,平常都是用竹棍练刀!”
“也行吧……你们谁先上?”我抬眼看了看站成一排的反军剑士。
“我先来!”一位皮肤黝黑的壮汉拿着一根竹棍率先朝我冲来。
这人身高八尺,面目狰狞,长得像门神。不过,从他朝我跑来时的脚步看,此人脚步杂乱,重心不稳,一看便知道是一个空有力气的莽夫。好对付。唰!他挥舞着竹棍,接近与我两步远的距离,然后一个冲刺,猛地朝我的上半身挥砍。我稍微退了一步,上半身向后一仰,躲过了他的第一次挥砍。同时,我腰身一转,抬起竹棍向他的脖子劈去。啪!我的动作很快,他想要躲闪却来不及了,下一瞬间,竹棍便打在他的脖子上。
“呃!”他被打得吃痛,叫了一声。
只一回合,这个莽夫就被我劈中了脖子。他僵在原地,一下被我抽得愣神了。本来他还想打,但是看脖子上还贴着我的竹棍,便没有回头打。若是我用真刀,估计此时他的脖子早就被削了。
“我来!”
另一个反军士兵见同伴迅速吃瘪,似乎有些不忿。他快速抄起一根竹棍朝我冲来。
啪!啪!啪!新冲上来的这人一下连挥出几下竹棍。我抬棍去挡,两棍交错,瞬息之间我们便过了三招。
这人倒是有点技巧,是个练家子。我深出一口气,双眸死死盯住他的动作,寻找他的破绽。
有了!他又一次挥砍时,空出了左边的身位。我再次一个侧身,挥起竹棍向他的腰上劈去!啪!竹棍破空而去,打在他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换我来!”我刚解决完第二个比试者,就听到了“大哥”的喊声。他也抄起了一根竹棍,向我冲了过来。
他也要来和我比?不等我多想,“大哥”挥着竹棍,三步并作两步,正面朝我冲来。他猛地挥出竹棍,棍身裹挟着罡风向我袭来,我侧身一闪才将这两次攻击躲过。紧接着,当我想要挥棍反击之时,他又是一棍。这次他的挥击速度很快,势头迅猛,似有千军万马之势,根本躲不过。接吧!我手握竹棍,也朝着他的竹棍挥去。啪!
“再来!”
啪!啪!啪!他挥着竹棍,与我挥着的竹棍响在一起。我们快速交手了数个回合。
“好身手!”他赞叹了一声,继而一转腰身,竹棍一旋,又朝着我劈来。猛、快、巧、准。竹棍用在他的手里,竟有了刀的残影。
好刀法!他不是空有一副老大的虚架子,还是一个懂如何用刀的练家子。我丝毫不敢怠慢,提竹棍而起,接住他的“刀”。刀光与刀光交错,打出一片片绚烂的光。
我们战了三十余合,依然不分胜负。我与他拉开距离,站定休息。他的刀势凌厉,攻击一波接着一波。我拼尽全力,全神贯注,也只能勉强化解。不过,我还是有自信赢他的。刚刚我觉得他的攻击势头弱了一些,我也基本习惯了他凌厉的攻势,再要不了多少回合,我有自信能赢他。但是,一定要撑住才行。此时,我的体力消耗过多,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喉咙里也是腥甜的,眼睛也有点花了。一定要撑住,我才能赢他。
“好了,不比了!”正当我屏息凝神,打算抵挡他的下一波进攻时,“大哥”突然开口说话了。
“什么?”我微微一愣。
“累!累!不比了……第一次遇见能接住我那么多刀的人,我算你赢!”“大哥”喘着粗气,看着我说。
“不是没比满五局?”
“我一个人算三局!你赢五局了!”
这样也行?
“那你能把我们都放了?”我问。
“嗯!我留着这些小女娃有啥用?带走吧!你把她们都带走吧!”“大哥”将竹棍扔给了手下,并且对我摆了摆手。
“你不担心我遇到官兵,向他们通报你们?”
“不担心啊,交手就知道咧!你不是会报官的那种人!”“大哥”侧头看着我,咧嘴一笑。
这人当真就这么放了我们?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想再耽搁。我走向一旁的小羊们,便要带她们走。
“我们走。”我缓缓地对小羊们说道,然后顺手拉起一旁翠儿的手。
“等一下!”这时,“大哥”突然叫住了我们。
我停下了脚步,小羊们也停下了脚步。她们有些害怕,我也有点担心。怎么,他变卦了?本来说好比试胜了就放我们走,到头来还是担心我们会和官军通报他们的路线,所以不让我们走?
“天色有些晚了,你们走夜路也不方便,干脆在我们这儿住一晚呗。哦!还有啊,你们不是会影子戏吗,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
“哈哈,我这些兄弟很多都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从来都没看过影子戏。
“我们这些人啊,也不知啥时候就丢了命,几百个人跟官兵拼杀一番,爬出来的也就十几个。
“看一次戏,对很多人来说是头一回,也大概只有一回了……难得啊……”
“大哥”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大哥……你怎么又说不吉利的事,你上次不是说了,不该说这种话扰乱军心……”一旁的反军士兵出言质疑。
“嗬!你怎么又多嘴?我这可不算扰乱军心!哪怕几百个杀出一个,只要把官兵杀完了,也是我们赢!怕死就不来闯,想闯就别怕死!我开始不就说了,这哪是扰乱军心?”“大哥”瞪了反军士兵一眼,教训了一句。
“是!大哥说得对!我们都不怕死!我们都能闯!”反军士兵听到“大哥”教训,挠了挠头,赶忙点头称是。
“哈哈,不好意思,伙计,让你见笑了,我和这些兄弟经常这么吵。总之,你们能不能给我们演一次啊,演得怎样都行!不会让你们白演,我会用好酒好菜招待你们的!”“大哥”看着我和小羊们,露出了谄媚的笑容,说了一堆话。他的语气急切而诚恳,让人不忍拒绝。
晚上山路确实难走,我们已经在山林里走了多日,找个村庄休息一次也不错。而且,确实被他说的“好酒好菜”吸引了。我看了看小羊们。她们也没表现出明显抗拒的意思。
“行啊,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可我们演得确实生疏,不一定好。而且……若是第二天官兵来了,我们就说是被你们强留的。”
“行,那就这么办!李五,你去给他们安排个住处!”
“是!”
之后,“大哥”带着他的那些反军士兵走了。小羊们在他们走后终于放下了一些戒备,开始和我小声说话。
“良爷,刚才你打得真好!”满穗微笑着说道。
“嗯!良爷像昨天的红袍子一样!”翠儿也迎上来夸赞。
红袍子?是影子戏里的吕布?呵……这小羊夸得太过了。
“我答应了他们,一会儿要给他们演影子戏。等会儿就像昨晚一样,我和小崽子操影,你们几个敲锣鼓。”我看了一眼满穗,同时对其他小羊说道。
“好!”红儿应道。
“演好了有肉吃吗?”翠儿问。
红儿、翠儿两姐妹很兴奋。
“有的,我一会儿跟他们要些肉吃!”我点了点头,心想,可以跟那些反军去要一些肉。
“有肉!太好了!”翠儿叫道。
“嗯……”琼华点点头。
“嘿嘿,良爷,我们倒真像戏班子了。”满穗笑道。
…………
小崽子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着。
我大概是入戏了,我忘了自己“人牙子”的身份,此时倒是更像一个戏班的班主。不知怎的,或许潜意识里让我同意留下来的不只是酒肉和安全的住宿条件。我确实想和小羊们演一次影子戏。毕竟就像那“大哥”说的一样,很多事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说是头一回,也大概是最后一回。这大概是我与小羊们在他人面前演的第一场戏,也是最后一场。
夜幕降临,银月从天边的云后探出头来。“大哥”召集了一大伙反军,在村子的中央生起了篝火。我们在篝火前支起了白幕,小羊们将影子戏的小人们与竹签相连。
今晚的观众真的不少。反军那边来了很多人,他们一圈又一圈围在四周。人头攒动,互相贴得很近,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我们,似乎不想错过我们的每一个动作。就像“大哥”说的,他们之前大概都没看过影子戏,所以对我们要演什么自然很好奇。
我深呼出一口气,便坐在白幕之后。满穗也坐在我身旁。她递给我吕奉先,自己则是拿起张翼德。还是昨晚我们演的《三英战吕布》。
“良爷,开始吧。”
“嗯。”
她朝我微微一笑,我也给了其他小羊一个眼色。锣鼓声响起,满穗深呼出一口气,再次开口演唱——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内握哎——
“今与吕布去交战,贼命难逃张翼德儿啊——”
满穗轻声唱着,那声音随着篝火噼啪的响声,传入一圈圈反军士兵的心中。
不得不说,这伙人还挺热情的。他们看完影子戏,一直给我们喝彩,想要再看。在“大哥”的指挥下,原本坐在前面的人排去后面,原本坐在后面的人坐向前面。如此这般,我们一连演了好几次。之后,“大哥”信守承诺,用好酒好肉招待我们。
自陕州那一顿后,我们终于又吃了一顿好饭。因为这次不像之前那般心有郁结,我吃东西更畅快了,吃了不少肉,喝了不少酒。
喝酒吃肉时,这些反军在我身旁聊。一开始,是一位反军士兵在讲话,其他人听。他讲到自己数年前在山涧采药时曾遇过一只大虫。那大虫离他十几步远,冲他龇牙咧嘴。起初他吓得腿发软,连连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可是那大虫不懂人言,见他求饶,不但没有饶了他,反而要扑上来咬死他。他心一横,想到反正跪着被咬死也是死,和它搏杀一番也是死,那不如站着死好些。于是,他抄起手边的木棍,照着扑来的大虫就是一抡。大虫的头被打了个结实,它吃痛,大吼,本想跳到一旁回击,腰身却又被他打了一棍,脏腑被打伤,它急忙逃了。众人都不信这位反军士兵的话,以为他在吹牛,纷纷在一旁嘲笑。反军士兵气急,直说自己没有骗人,站起来与周围的人理论。
这时,“大哥”开口说话了。他饮下一壶酒,示意弟兄们不要争吵,然后开始讲自己的往事。他说他最早是一名驿卒,吃着皇粮,可没干几年朝廷便裁撤驿站,他便丢了差事。之后,他回家务农,当了乡里的里长,可接连而至的是旱灾、蝗灾,致使土地颗粒无收。朝廷税负不减,他为了保全自己和本地乡亲的性命,向一位姓艾的老爷借贷。可等他借贷时,粮价相较之前翻了数倍,他还不上贷,被艾老爷逮到公堂打了一顿,因各位乡亲求情,他才免于下狱。后来,他又犯了一件事,艾老爷与官合谋,决定从重处罚,将他置于死地。他被判了死罪,因乡亲相助,才逃出大狱。官兵将他和营救他的人赶至山林,要围死、饿死他们。他数次被逼到绝路,都没想过要造反,但这次要被饿死了,他只得造反。这一反,他再也没想过回头,只能一个劲往前闯。他讲得热血沸腾,身旁的反军也听得热泪盈眶。
我听了这些,倒是没什么感觉。我虽然厌恶官兵,厌恶老爷,却没有似他们这般被欺压的经历。听他讲了这么多,我只觉得昏昏欲睡。
之后,我睡了一会儿。没有睡多久,我便被纷杂的鸟叫声以及反军收拾兵器的声音吵醒了。原来已经到了早上,到了我们要走的时候。我叫醒了小羊们,整理了行李,打算与反军告别。
“大哥”带着一伙人,在村口送我们。
“伙计,真不和我们一起去打仗?”“大哥”站在村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着问我。
“不了,要办完这些小崽子的事。”
“那她们的事办完后,你能来不?”
“大概不会吧。”我如实对他相告。毕竟哪怕是当盗匪,也比当反军安全。
“唉!你这身手,不跟我一起举事真是可惜了啊!要是到时候想来,我们也没被官兵灭了的话,尽管来投我!”“大哥”看起来有点遗憾,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嗬,你说得倒轻巧,我到时候怎么找你?”我随意地开口一问。
“好办!到时候你一路去找造反的军队,见一个就报一次我的名号!一路打听,总能找到我的!”
“你有什么名号?”突然想起来,认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李闯将!”“大哥”胸脯一挺,得意地报上名号。
“李闯将?”我默念着这个名号。先前从未听过,当然,我也对反军有什么名号不很在意。
“哈哈,我在高闯王手下起事,他是闯王,我是闯将。
“你若是遇到义军,就报闯将的名号来找我!
“闯啊!来跟我们闯出一片天!杀得那些官兵丢盔弃甲!杀得那些狗官跪地求饶!”他豪迈地一笑,同时高举手臂,摆出一个慷慨激昂的姿势。
“嗯,记住了。”我点了点头,然后牵着驮马,和小羊们朝着解州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我看了一眼远处反军的队列——有一面旗帜迎风飘扬,旗枪银光闪烁,旗面鲜红如被血染,我昨天好像见过。昨天没什么风,我也不知那旗帜上有什么样的纹案。我一开始以为旗面上绣的是“李”字,因为大多数军队将领都会把自己的姓氏往旗上锈。然而,我今天我才看到,那红旗之上绣的并非“李”字,那是一个大大的“闯”字。
闯。
闯将。
闯出一片天的反将。
嗬……这名号,倒也挺符合他给我的印象。
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他这个陕北口音的反军头子为何带着他的人穿过晋地,一直向北跑。当然,直到最后,他也不知我是不是人牙子,不知我要带这些小羊去往何方。
◆第十三幕 狼和良
闯将给我们指了一条路。沿着他指的路一直往前走,走了三个时辰,我们到了解州附近的官道。在官道旁吃了点干粮,略做休息,午后,我们又开始走。又走了半个时辰,我们终于到了解州城。
可是,解州城和陕州城不同,似乎出了一些状况。解州城的城门是关着的。高耸的城墙、紧闭的城门将解州城围得密不透风,根本不让外人进。城墙下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城墙上有着看不清脸的守卫。当我们注意到守卫的时候,守卫也注意到了我们。
“今日城门不开,你们且回吧!”守卫在城门上向我们喊话。
“为何不开?”我大声询问城楼之上的守卫。
“都是上头的命令,我也不知道!”
“那什么时候开?”
“不知道!”守卫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我瞥了一眼城墙下坐着的那个乞丐,他正看着我们偷笑,估计这样的场面他最近见了很多次。
“良爷要找的人在解州城?”满穗小声地问。
“嗯,两年前在华州见过一次,她说是到了解州。”
“那现在要怎么办?”
“不知道。”我看着封闭的城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难道要原路返回去陕州城再想办法?还是顺着官道绕道去盐城?都不太行。除了这位在解州的朋友,我一时再难想到其他能帮我卖小羊的人。再说,现在再回陕州太过麻烦,去盐城的路我又不太熟。啧……这下真的不好办了。
“大爷……别等了!城门关两天了,没有人能进去!给点吃的吧!我给你讲讲这门为啥关了,再给大爷指条明路!”坐在城门旁的乞丐突然与我们搭话。
我瞥了他一眼。现在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他坐在城墙边很久了,来来往往见了不少人,确实可以问问。
我走到驮马前,从包裹里取出一块干粮。
“说吧。”我将干粮递向乞丐。
他先是有些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谄媚地笑了笑,接过我的干粮:“谢谢大爷!我这就讲啊……不知道大爷你知道晋地北边有反贼不?”
“知道。”
“北边啊,有反贼!朝廷派了很多兵去剿,可就是剿不完!听说他们快从北打过来了!附近几个镇子最近都不安宁,上头怕了,这几天便让解州关了城门!”
我静静思考乞丐的话。他说的大概不假。白天城门是很少关的,除非敌军进犯。这里是晋地南境,边境的蛮夷不可能打进来,那只能是因为反军已进了晋地,所以才关了城门。不过,他知道得不够全。
李闯将的那支部队其实是陕地来的,要往北去。所以,不是北方的反军往南走,而是陕地的反军偷偷绕到晋地,在往南走。他们为什么要往南走呢?难道是要合兵一处对抗官军?真是天大的胆子……不要命了。
“你说的这事并不稀奇,我不仅知道,还比你知道的多。就没什么更新鲜的事吗?”我冷冷地询问乞丐。
“啊?大爷,你本来就知道吗?那刚才为什么要问守卫?”
“我只是想再确认下,算了……不多说了,你说说所谓的明路是什么吧!”
“好嘞!明路啊……你们可以一直往东南方走,两千步后会看到一座靠河的小山,绕着山转一圈,山脚下有个客栈。大爷可以带小娃去那个客栈,据说啊……那客栈老板神通广大,知道怎么进解州城!”
“行,那我们去找找看。”我从乞丐那里知道了情报,然后拉起驮马,带着小羊们继续赶路。
山脚下的客栈,神通广大的老板?嗬,听着还怪玄乎的。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我们到了那家客栈。正像那个乞丐说的,这家客栈在山脚下。来这里之前,我曾想过这里聚集了很多进不了解州城的人。但是,事实上,这家客栈比我想象的冷清许多。此时是阴天,一片乌云正好遮在客栈上方,再加上这客栈没开门窗,白天却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我带着小羊们走进了客栈,她们互相紧贴着,小心翼翼地走着。
“良爷,这客栈里好暗……”琼华紧张地挨着我,几乎不敢挪动脚步。
“是啊!良爷,这里看着不太对,似乎住着鬼!我们别继续走了吧!”红儿也东张西望,身体微微发抖。
“姐姐,鬼是啥?”翠儿一歪脑袋,很好奇地问红儿。
红儿被翠儿一问,脸色一白,说话都变得吞吞吐吐了:“鬼……鬼……鬼不能说,说了不吉利!总之,不能说,不能见!”
“穗姐姐,鬼是啥?”翠儿见红儿不告诉她答案,侧过头又去问满穗。
“鬼就是能走的死人,看得见却摸不着,能杀人夺命!”
“呜……”
“穗姐姐,你怎么说了?这不能说的!”
小羊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也慌乱起来。
“安静!”我厉声喝止了她们的讨论,“都别自己吓自己了……大白天的,哪儿来的鬼?我在,刀也在,怕什么?”
我安抚小羊们的情绪,同时握着刀向前走去。
这么多年来,我杀了很多人,见过很多尸体,从来没见过鬼,应该无须担心。
“喂,有人吗?”我朝着客栈里面走了进去,喊了一嗓子。
“有——人——吗?”我加大声音,又吼了一嗓子。
“来了!”
这次终于听到了回应。
一个店小二从楼上走了下来。
“稀客稀客!哟!客官还带了几个娃子啊!请坐请坐!”店小二看到我们,便热情地招待我们。
看吧,果然没有鬼。
“客官,要什么茶?龙井、虎丘还是松萝?”
“不必,水就行。”
“没事,我给客官倒一些吧,对住店的客人都不收茶水钱的。”
“行吧,那倒一点吧。对了,你们这客栈为何看着没什么人?”
“最近是淡季,客人本来就少。”
“你不知道解州城封城了?”
“知道!当然知道!我们这里啊,就有进不去解州城的客在楼上住着呢!”
真的?我有些怀疑地看了看楼上,好像没听到什么声音。
“晚上的时候,客栈能做些什么吃的?”
“唉,客栈没什么余粮,可能要寒碜一点,但是只要大爷有钱,还是能买一些酒肉的。”
“肉是什么肉,多少钱?”
“猪肉三块,五钱白银。”
“五钱白银?怎么这么贵?你这儿住店一晚多少钱?”
“一两白银……哦,大爷带了那么多娃子要加点钱,换大间要一两五钱。”
“住一晚一两五钱?你这是黑店?”
“哟……客官不能这么说啊,现在光景不好,价格自然高些。”
“这价格,我不行,我们不住。”
“客官,再考虑下呗,现在天色渐晚,方圆五十里都没地方可以找。而且,若您真的想走,不住店的客人得把这壶龙井的一两钱给结了。”
“吓,看来果真是黑店。”我冷笑一声,然后起身打算带小羊们离开。看来,刚才的乞丐指路是不怀好意,他就是想把我们骗到这黑店来。这里大概是个宰客的黑店,借着解州封城,正好大赚一笔。所以,楼上没住什么人,哪怕住着人,大概此时也不敢说话,乖乖挨宰。果然,鬼怪难遇,人心难测。比那鬼怪更可怕的,永远都是人心。太平年间便是如此,乱世更是如此。
“别想走!要么交钱,要么挨打!”
正当我想拉着小羊出门时,后厨里冲出来一个壮汉。他长得黑胖,手里握着一根擀面杖,腰间挂着一把菜刀,看起来凶神恶煞,脸上还有一道疤。
我没有理他,给小羊们比了一个手势,转过身子,率先朝客栈的大门走去。
“让你走了吗?”壮汉怒吼一声,抄着擀面杖就朝我冲了过来。
哼,不自量力。昨日我才和李闯将过过招,赢了。此时手里握着刀,这壮汉,我并不放在眼里。根本不需要回头,我根据他的脚步声便能辨明他的动向。他踏在客栈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三步,两步,一步,来了!
正当这位壮汉接近我背后的时候,我猛地回头,脚步一旋,身形一晃,便轻松绕到他的身侧。
他正要朝我猛扑过来,重心向前,并不算稳。我趁势抓住他的一只胳膊,借着他的力猛地将他朝旁边的木桌上推去!
砰!他的头和半截身子重重摔在那木桌上,木桌摇晃了一下,险些被震碎。
接着,我握住他的胳膊,陡然发力,将他反手按在木桌上。同时,我的另一只手拔刀,将刀从刀鞘中拔出三寸有余,把刀刃压在他的后脖颈上。
“敢动一下,我便杀了你。”我俯视着这个空有蛮力的手下败将,冷冷地对他说道。
我确实不介意让这家客栈见血。毕竟客栈见血的事,前几天刚做过,我熟悉得很。
“大爷饶命……饶命!”
壮汉被我压着,后脖颈还架着一把刀,瞬间便
“大爷……别杀他……有话好好说……”一旁的店小二也惊恐地在一旁劝架,却不敢近身。他完全没了刚才敲诈的气势。
“住手!”
正当我犹豫要怎么处置他们时,耳边响起了一声清亮的女声。
一位女子缓缓地从客栈的楼上逐级而下。她一边走,手指一边抚过楼梯的护栏。此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纪,盘起的发髻证明她已出嫁。她身着淡紫色的长裙,腰间绑着浅蓝色的软纱,气质优雅而从容。眼熟。我看了她一眼,直接便认出了她是谁。她是——
“良?”在我喊出她的名字前,她先我一步,叫出了我的名字。
她惊讶地看着我,愣在原地,没了从容的仪态。
鸢。她便是我要找的人。没想到,阴差阳错,我没进那解州城,倒是在这黑店遇见她了。
我看向鸢,整理着关于她的记忆。
鸢。
我和她在五年前认识。
天启六年那场大爆炸后,很多人都返乡,我本想往东南逃,却阴差阳错,跟着一伙人往西南方向走。
我跟着逃难的队伍走了很久,途经安阳附近的一个县城,正遇上一件事。
当地有两兄弟说知县判错了案子,包庇当地的一个地主。那地主明明霸占了这兄弟俩家的田地,却因为和知县关系好,让那知县把田地判给了他。那两兄弟气不过,酒劲上头,便想扮成山贼找个晚上去抢地主家的粮。
逃难的一些人知道了这件事,便响应,表示愿意和那兄弟俩一起去抢。这些人口中说着正义之言,其实皆是为了私欲。他们已饿了多日,根本不在乎伸张正义、劫富济贫,他们只是想找个理由抢粮,那兄弟俩愿意带头,给了他们理由罢了。
我为什么知道呢?
因为我也是这些人之一。我已经饿了太久,想要吃一顿饱的、好的。我想着自己身上的钱都花完了,除了手中的刀,已经身无分文,再这样下去要饿死。那地主家里存粮无数,我稍微取上一点也是应该的。于是,我跟随他们抢粮,想顺手拿一些粮活命。
一天夜里,我们一行人在那兄弟俩的带领下出发了。
我们在地主家门口蹲了很久,搭了木梯,翻过地主家的墙,进入了他的家。我们很快便找到了粮仓,打倒了看守的家仆,然后一人扛着一袋粮逃走。
这事本该就这么结束。结果,出了一些我料想不到的变故。
愤怒和仇恨总会如同火焰一般越烧越大。本来只是想抢粮的那兄弟俩,因为心中气不过,抢了粮,还往地主的房间那边跑,想把他绑过来打一顿。
而那些跟着抢粮的人中,有人贪恋地主家女眷的美色,想要对地主妻妾和女儿下手。
我扛着粮,想走之时便见到他们杀了地主,逼死了他的妻子。他们正在凌辱地主的小妾,虐待地主的家仆。
我劝了几句,却没有一个听我的。于是,我不想管了,因为担心之后官兵找过来,便想扛着粮直接走。
这时,我听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说是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躲着的地主家的女儿。
不知怎的,大概是好奇心作祟或别的缘由,我停了一会儿,就和两个人顺着声音跑过去,打算看看情况。
我们冲进那个房间时正撞见一个男人抱住一个女子,他正在撕她的衣服,欲行不轨之事。
本来没想管的我,听到那凄厉的哭声,又听到那恶心的笑声,感到了强烈的不适。我还是忍不住了,不再口头劝,而是扔下了扛着的粮,拔出腰间的刀冲了上去,一刀砍向那个凌辱女子的男子。跟我同来的人被我突然的行径吓跑了。他俩跑出了门,大概是去通知其他人我叛变了。
而我,为了避免一会儿被赶来的同伙报复,快速拉起那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带着她逃跑了。
之后,官府的捕快来了,很快遇到了我和那女子。捕快以为我是家丁,便没有抓我。他们在我们的指认下冲入了地主家。
多数的贼人逃跑不及,当场被捉住了。而我在那女子的掩护下,趁乱逃出了县城,一直向西逃去。
鸢便是当时那个女子,也就是那地主家的女儿。
之后,我本以为不会再遇到她。当时,她只是谢了我的救命之恩,没有问我为什么跟着那些贼人闯到她家里。后来她也没有问过。
两年前,我在陕州遇到了她。我本想在陕州的黑当铺销赃,却意外得知她便是那里的老板娘。她重逢故人,犹豫了片刻才认出我,之后便邀我去里间喝茶。她告诉我,三年前那次劫难过后,她家只活了几个仆人,家里的生意也很快冷淡下来,原本订好的婚事也因此告吹。她便托亲戚安排了一桩新的婚事,几经辗转,嫁给了陕州的一个富商,却没想到此人是开黑当铺的。她嫁后没两年,那夫君便很快病逝了,如今是她一人经营当铺。
机缘巧合之下,我和她再次相遇,也因此知道了对方的名字。之后,我在陕州住了几个月,那一阵子也常去找她。然而,我们的联系并未从此结束。我为了安顿好这些小羊,竟主动要去寻她。如今,在解州城旁的黑客栈内,我们竟然又相遇了。
“良,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吧……呵,两年前,我在陕州的时候,你正好去我那儿销赃。”鸢从客栈的楼梯上款步走下,笑盈盈地看着我,“我当年就提了一嘴觉得陕地不安全,想去晋地避灾,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大概是忘了……当时你明确说过想来解州的,我便来解州找你了。只是没想到,上次是在黑当铺遇到你,这次竟然进了你的黑客栈。你怎么净做这种生意啊?”
“呵……当今世道,也没什么正经生意好做吧?”她掩面轻笑,不过很快便收起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良,我知道的,你这人无利不起早,有事不求人。就直说吧,这次找我所为何事?怎么就寻到解州城来了?”
“为了她们的事。”我一边跟她说着,一边看向旁边的女孩们。
“嗯……好几个女娃子……你说我一直没做正经生意,你不是也做起人牙子的活儿了?”
“算是吧。不对,也不是……”
我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跟鸢讲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当着这些小羊的面不好讲,当着店里其他人的面也不太好讲。
鸢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小张!老牛!你俩带女娃们去后厨弄点吃的,我和良爷要单独聊一会儿。”
“好嘞!老板!”
“好!”
店小二和壮汉听了鸢的话,便要带小羊们往后厨去。
满穗盯着鸢,眼中带着警惕的意味。琼华和其他小羊也有些不安。毕竟不久前我刚跟那个叫铁牛的壮汉打过,此刻突然和他的老板聊得开心,确实有些诡异。
“放心吧,刚才的事都是误会。她就是我本来要带你们进城找的人,是可以信任的。”
我向小羊们介绍鸢。
“原来这儿的老板就是良爷要找的人!”红儿微微一笑,不再紧张。
“良爷要找的人原来是女人呀。”满穗微微皱眉,语气略奇怪。
“喔!”
“是女人呀……”
翠儿和琼华也发出了各自的感慨。
不过,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她们对于我要找的人是“女人”这件事,比我要找的人是“黑店的老板”还要吃惊。
“行了行了!你们快去后厨吧,我一会儿就去找你们。”我挥了挥手,催促小羊们快走。
“好,我们走吧,不打扰良爷和相好叙旧了……”满穗招呼其他小羊往后厨去,并且低声说了一句,腔调居然有些阴阳怪气。
“良,我看这些女娃和你处得挺好的,你这确实不像人牙子啊。”鸢看了看刚才小羊们的反应,便对我调笑了一句。
“唉,说来话长……”
我叹了一口气,将前因后果讲述一番。
“啧,你还真把你那同伙杀了啊……”
“是,不杀他的话,我也没法到这里来……我俩都难说动对方,必须死一个。”
“洛阳的那个买家是谁?”
“我不能说,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行,那我就不知道吧。所以……你现在是想让我帮你做完人牙子的活儿,把女娃都卖出去?”
“嗯,我想找个路子卖掉她们,按照前几年的市价,一人一百两。”
鸢突然不说话了,神色有些为难。
“怎么,找不到路子吗?”我皱眉询问道。
“不是找不到路子,只是现在不可能卖到一百两一个。连年大灾,西北的粮价翻了两三倍,人牙子的活儿却没以前赚钱了……现在,卖五十两都难。”
“不可能,舌头说过,洛阳的买家花两千两,只收四只小羊。”
“那你怎么不谈那买家会如何对小娃?”
“……”
“能卖多少钱,取决于你想把小娃送到哪儿。
“若是把她们卖到黑勾栏,也能一人一百两,啧……但是她们估计活不了多久,哪怕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若是把她们卖去当童养媳,一人可以卖五十两。
“当童养媳要看命,遇见好的人,那是她们的福分,遇见不好的人,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你只有黑勾栏和童养媳的路子?”
“是啊,这年头想卖个价钱,只能找到这两种路子。”
我低下了头。将她们卖到黑勾栏是不可能的,卖去当童养媳倒是一个办法。只是,这样真的好吗?
“良,你要是不愿意将她们这么卖了,我倒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抬起头看向她。
“我这里稍微缺人手,你可以把那两姐妹以一人五两的价格卖给我。
“至于其他两个小娃,你自己再给她们想想办法,若是需要介绍什么人,我可以帮你。”
“只有五两?”我看向鸢。这个价格未免太低了。
“嗯,因为给她们管吃管住,她们还做不了多少活儿,其实我是倒贴钱,有五两就不错了。”鸢缓缓对我说道。
我沉默着低下头,咬着下唇思考。我是相信鸢的,这个价格应当不会偏离市价太多。我早年也听过一些地主家里买丫鬟是五两或十两一个。她若是收留了红儿和翠儿,肯定能给她们不错的生活。之后再想想办法,出一些血,或许我也能安顿好琼华和小崽子。然而,这样的话,卖了红儿和翠儿,我只能赚到十两,甚至安顿好所有小羊后,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剩下这笔钱。这一路上,我养了她们很久,为了她们,杀掉舌头,擅自弃掉尹三的活儿,甚至惹上了大麻烦。我原本规划多拿点钱,然后去南方找个地方过安稳日子,在乱世中过得滋润一些。而现在——我为了她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难道要一分不赚,甚至倒贴钱?我为了她们能过得好,要牺牲自己后半生的安宁生活,继续过现在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做好人做到这种地步,绝对不是我一贯的风格。我是狼,是为了自己生存,不惜一切的狼。保她们不死已然足够,真的有必要做绝对的好人吗?
“良,在这乱世之中,善良是有代价的。卖个好价钱,还是将好人做到底,你要选哪个?”鸢缓缓向我提问。
我双拳捏紧放在桌上,低下头。我想着过去的日子里小羊们与我度过的点点滴滴。我想着以后可能的日子里,我在江南过着和平安定的生活。我……我很难选择。
“我再考虑一下吧。”
面对鸢的提问,我没有立刻给她明确的答复。方才,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对我说:“把她们卖个好价钱。”那声音还说了一些别的话。
“我做得已经足够了。
“我为了救这些小羊,杀了舌头,结了大仇。
“现在自身难保,哪能顾得上她们?”
然而……哪怕心里一直回响着这些声音,我还是犹豫了。再考虑一下吧。
“好啊,你尽管考虑,我不急的。天色不早,弄点东西吃呗,有事可以明天再说。”
鸢微微一笑,然后离开了。
我没有听鸢的去休息,也没有直接去后厨找吃的。我在客栈的外面逛了一会儿,因为心情烦躁而来回踱步。我像一头迷茫的狼,夹着尾巴转着圈,因饥饿而流着口水,却因心中的犹豫而踌躇。
回忆着这二十日来的经历,我越发烦躁。
若是把这些小羊送去当童养媳,我不放心。这世道坏人远比好人多。把她们卖去当童养媳,万一遇到肆意打她们的、骂她们的,怎么办?万一遇到急着让她们生孩子,害她们难产而死的,怎么办?再想得坏一点——万一遇到买了她们,又转手把她们卖给豚妖的人,那我岂不是根本没救她们?不行。我不想把她们的未来押在不确定的人身上。
咕——
天色渐晚,我听到肚子因为饥饿发出咕咕的响声。
去吃点东西吧。
我背朝夕阳的光辉,迈着步子进了客栈。大厅里,店小二正在擦拭桌椅,那个被我教训过的壮汉则在用算盘算账。我没想到这壮汉竟然还兼着客栈的账房。我问他们后厨在哪儿,他们给我指了个方向。再走了几步,我便到了后厨。小羊们竟然都在这里。
“翠儿!放下那把刀!”红儿大声道。
“不!我就想用嘛!”翠儿不满。
“你还小,不能用刀!用刀会切伤手!”
“姐姐小气!哼!”
“你这孩子……不是我小气,你划伤了手,都没药医!”
“好啦好啦,俩姐妹别为这事起了争执。”满穗劝道。
“红儿,让她学学呗,我教她用刀吧,也会看着她的。”满穗对红儿说。
“唉,既然穗姐姐都这么说了,那行吧。”
“嘿嘿,穗姐姐真好!咱先用刀切啥?大蒜还是白菜?”
“白菜吧,大蒜还没剥,不能切!”
她们四个人聚集在后厨的灶台前。满穗在她们中间,红儿和翠儿在她的一边,琼华在她另一边。我远远地听到她们谈话,小崽子似乎在教翠儿用刀。
“你们在做什么?”我走上前,好奇地询问她们的情况。
“良爷?”
“哦!良爷!”
琼华和翠儿先注意到了我,惊叫出了声。
紧接着,满穗和红儿也回头面向我。她们看到我后紧张万分,一下子把手背在身后。我注意到案板后摆着猪肉、大蒜以及一些刚切碎的白菜。
这是……在做菜?
“良爷……你来了?”满穗笑盈盈地和我打招呼。
我看了一眼笑着的她,又看了看其他小羊,疑惑地皱了皱眉。
“怎么鬼鬼祟祟的,你们在偷吃东西?”我沉声询问小羊们。
“不是!不是在偷吃东西!”琼华脸微微一红,似乎不希望自己被我误会。
“那是在做什么?”我怕吓到琼华,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
“良爷,是穗姐姐在教我们做饭。”琼华解释道。
“哦?做个饭何必那么鬼鬼祟祟的?”我有点不信,继续问琼华。
“穗姐姐说,我们要偷偷做饭……等做好了再端给你吃,吓你一跳。若是良爷早就知道了,或许就不会吓到了……”
琼华低着头,微红着脸,双手攥住衣角,扭扭捏捏地说出了实情。其他小羊也纷纷点头,看起来不像骗人。那看来是我的错了。我擅闯了她们的厨房,扰乱了她们早有准备的惊喜。
“良爷,你看!我会切菜!”翠儿叫了我一声。
我凑到她跟前,看她切菜。
只见她一手握着菜刀,另一手压着刀,每次都将身体的全部重心压上去,将白菜切开。她努力切下了一片白菜,然后得意地看着我,仿佛想得到我的夸奖。
嗯……虽说她的切法很生疏,但好歹是切了。
“嗯,有模有样的……不过,等你力气大了,切刀准了,也可以试试看直刀切。”我淡淡地对她说道,同时接过她手中的菜刀。我一手握住白菜的一端,另一手握住刀柄,直接下刀。咔!咔!咔!刀口悬于白菜正上方,我快速下了三刀,切了几个均匀的切面。
“哇……良爷这样切确实更快一些!”琼华感叹道。
“我也要试试!”翠儿叫道。
“翠儿,还不能试,良爷都说了你力气大了再试,不然容易切到手!”红儿赶紧劝道。
“哼!姐姐真讨厌,又不让我试!”
琼华赞叹我的刀工,俩姐妹则是又因为切菜问题起了争执。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菜啊?”我好奇地问着小羊们,同时打量案板上放着的菜。
一棵大白菜、一把野菜、一头大蒜,以及看着就不够吃的两个鸡蛋以及一小块猪肉。这是要做什么?
“我们简单做三个菜,有野菜蛋花汤、蒜炒肉丝,再随便烧个白菜!”满穗回答。
“哦?是你带她们做?”
“对啊,以前跟娘学过。”满穗自豪地对我笑了笑,眼眸中透露出得意。
这小崽子,会的东西倒挺多。
“行,你们先做饭吧,我不在这儿碍眼了,等做完了我再来尝。”
“嗯,那是自然,本来就是想做给良爷吃的。”满穗点了点头。
“好,良爷一定要多吃点!”翠儿也很兴奋。
嗬,她们兴致高昂,不知道会做得怎样。我看着她们,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起来,嘴角也勾起了一丝微笑。若是此刻我的面前摆着一面铜镜,我一定认不出镜中的自己了吧。
夕阳西下。
我坐在客栈大厅的木桌旁。
小羊们端上了已做好的饭菜。
饭菜冒着热气,热气氤氲在客栈里,能闻到明显的香味。
我挺饿的,但为了维持成年人矜持的形象,我并未急着动筷。
“来!良爷,尝尝吧!”红儿催促着我。她似乎很着急。
我懂得。刚做好饭的人最急着别人快吃他们做的饭菜。记得小时候,我爹还在世的时候,他每每做了饭菜,都第一个催我吃,我不趁热来吃便要打我。
“来,良爷吃。”翠儿给我递了一双筷子,同时期待我吃她做的菜。
“好。”我点了点头,用筷子去夹最想吃的蒜炒肉丝。
我夹了一小根肉丝,放进口中咀嚼。肉的味道在味蕾间蔓延开来。嗯,不错,烧的时间正合适,肉熟了却不老,只是味道略微淡了点。不过这倒不能怪她们,这后厨本来就没有多少小料。
“良爷,怎么样?”红儿期待地问着我。
“还行,挺好吃的。”我简单评价道。
红儿和翠儿听了我的话,看起来很高兴。
“良爷,再尝尝野菜汤。”我尝完肉丝后,琼华又向我递来了一只木勺。
看来这道菜她参与的比较多。刚才似乎也瞧见她在洗野菜。
我拿起木勺,舀了一勺汤。
“嗯……野菜的味道好重。”
“不好喝吗?”琼华看起来有些失落。
“呃……好喝还是挺好喝的。”我不想让琼华太过失落,便违心地多夸了一点。不过,野菜汤做得不好也不怪她。野菜的腥味太重,我很不喜欢。若是想要去腥,鸡蛋还是不够的,或许得加点料酒?
尝完野菜汤,我看向第三道菜。
“良爷,尝尝看。”满穗笑吟吟地看着我。
看来这道菜是她做的。我拿起刚放下的筷子,夹了一块炒白菜。
满穗嘴角带着笑意,看着我吃饭。
这小崽子,该不会给我下毒吧?看着她邪邪的笑容,不知怎的,我的内心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不会的。应该不会。她哪怕因为当初我打了她的屁股,三番五次对她发脾气,从而对我有意见,应该也不至于下毒。而且,等会儿其他小羊也要吃这些菜。哪怕她想对我下毒,也绝对不会对那些叫她“穗姐姐”的小羊动手吧?我这么想着,心里安定了几分,抬起筷子,将一块白菜送入了口中。
噢!烧得还不错!白菜的口感把握得恰到好处,没有很脆,也没有很烂。难能可贵的是,白菜上还浇了一些猪肉汤,她还将切碎的蒜丁洒在其中,让白菜有了丰富的口感。不得不说,这小崽子还挺会做菜,像个行家。
“嘿嘿……良爷,好吃吧?”满穗趴在桌子上,抬起眼眸看我。
“一般般,和其他两个菜差不多,可能……略微好吃一点点吧。”
我做出了相对保守的评价,免得这小崽子太过骄傲。
“穗姐姐做的白菜是我切的!”翠儿举起了手。
“嗯,我知道的,刚才看到你切了。”我对翠儿微微一笑。
翠儿看到我的笑容也很开心,笑得都露出了牙肉。
“别只是看我吃,你们也吃吧。”我对小羊们说了一句,招呼她们快吃饭。
她们听了我的话,乖乖地拿起碗筷吃起来。“良爷!我帮你打饭吧。”
“不用了,我有手有脚,自己去就行。”
“好!”
…………
“翠儿,吃这个,多吃点肉。”
“姐姐不用给我夹,我会自己夹!”
“你还在生我不让你切菜的气?”
“没生气!”
…………
“穗姐姐做菜真好呀,我也想做得更好些。”
“可以慢慢学的,什么事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良爷!良爷再尝尝吧,汤里面的蛋花也很好吃的。”
“行,我再尝尝。”
我又舀了一勺野菜汤。这次舀汤的时候带上了蛋花。确实,带上蛋花后,野菜汤更好吃了。琼华专注地看着我,嘴角微微带笑,我每次吃下她喝的汤,她脸上的笑意就会更浓郁一分。
我吃着桌上的菜,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时常观察这些小羊。她们并没有对我说过表达谢意的话。但是,通过这顿饭,我能够感受到她们对我的亲近。可能是满穗提议的,抑或是她们集体的想法,她们大概感觉到这一路上我对她们不错,给她们吃喝,保护她们的安全,便想做一次饭作为感谢。
我对她们来说,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我想,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和舌头没什么区别,对她们来说,我们都是人牙子,舌头更凶一点,我更闷一点。之后,我们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事,她们渐渐发现了我和舌头的区别。她们没那么怕我了,特别是在阌乡澡堂那次,这些小羊甚至使唤我去做事。再后来,我为了她们,杀了舌头,和她们一起演影子戏,我们的关系也更近了。我开始变得不像人牙子,更像她们大龄的“友人”。嗬,“友人”。能和羊成为友人,天底下估计没有这种“狼”吧。
那么……我把她们视作“友人”的话,我还能称她们为“羊”吗?或许,我该将她们视作“孩子”了。孩子。孩子。孩子啊……这样的话,我这个大龄的“友人”,不可能把孩子们送去当童养媳吧。若是如此,两姐妹要分开,可能今生无法再相见。若是如此,琼华再也没法见到父母,今生都会留有遗憾。满穗……这小崽子我看不透,不知她会因此怎么想。但我知道,这也绝非她的意愿。
唉,没办法了。我果然做不到。我把她们当作重要的孩子。我不配为“狼”。
“翠儿,红儿。”我轻声开口。“良爷,什么事?”
“良爷?”
翠儿和红儿有些好奇地看向我。
“刚才那个店小二待你们如何?”
“小二挺好的!带我们去了厨房。”翠儿先回答。
“对!他本来要给我们做饭,问我们喜欢吃什么。若不是穗姐姐说我们自己做,他就给我们做饭吃了!”红儿说。
“店里的老板娘呢?你们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头回见到这么漂亮的姐姐。”红儿回答。
“嗯……感觉是好姐姐!”翠儿也这么说。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啊……如果让你们选的话,你们想去一个好去处,还是想回家?”我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
两姐妹微微一愣,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回家……想和爹、娘、弟弟在一起。”翠儿先率先开口,她抬起头看着我,溜圆的眼睛里泛着光。
“翠儿!”红儿叫了一声,打断了妹妹说的话。
“良爷,我们想去一个好地方,还是不回家了!
“爹娘和我说过……家里闹了荒,没饭吃了。
“我们再回家里,会把一家人都连累死……只有我们嫁个好人家,过上好生活,才能活下来,才能以后帮到家里……”
红儿一字一顿地对我说道,似乎在背诵以前爹娘对她说的话。
我沉默了。红儿很懂事,她知道家里是因为养不起她们才把她们“送”出来的。家里的行为无疑是卖她们。这样的家庭,她们哪怕回去了,早晚又要被卖掉。翠儿不明白这个道理,红儿也不会对她解释清楚。有些事,不明白比明白要好。
不过,我心中倒是希望她俩之后哪怕过上好生活,也不要去想着帮那个卖了她们的家,这样的家有什么好帮的?
“行,我明白你们的想法了。想再问你们一件事——”我沉声说道,心中也有了决断。我低下头,又抬起头望向她们。
“翠儿、红儿,我想了想,能给你们找到一个好去处。倘若今后你们跟着这里的老板娘,长久地跟着那个姐姐生活,你们愿意吗?”
两姐妹瞪大了双眼,一下子有些慌乱。
“良爷……是要把我们丢在这里吗?”在短暂的迟疑后,红儿带着哭腔问出声。
“不要!我要和良爷一起!”翠儿眼里泛起了泪光。翠儿刚才因为想回家,就想哭了。如今听到我要丢下她,她更想哭了。
“别哭别哭!听我解释啊……
“我不是想丢下你们,只是本来就要把你们送到这里。
“我接了尹三的活儿,本来要把你们都送去当童养媳。
“可是,我想了又想,觉得送你们当童养媳会使你们姐妹分开,不如一起安顿到这家客栈。”
红儿和翠儿听了我的话,安静了一些。她们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在思考。
片刻之后,红儿抬起眼眸,带着哭腔问我:“那……良爷之后要走吗?”
“对,我总归要走的。”我叹了一口气,“我有自己的事要去做,还结了仇家,安顿好你们,我便会往南边逃,躲上几年。”
我自己也有些意外,我对她们俩姐妹竟然如此坦诚。
“不过啊……我记得这家客栈的位置,搞不好某日就会来这儿看你们。人与人之间,若是有缘分,早晚会再相见的。”我对翠儿说道,同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我的嘴角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微笑,不自觉地强装出温柔的模样。这微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僵硬,也不知怎的就做出来了。可能是因为担心这俩孩子再哭,我最受不得女孩子哭,一心急便这样做了。
“行,那……我和翠儿都明白了。我愿意留在这客栈内的……良爷以后一定要来看我们。”
“嗯!我也愿意留,不想和姐姐分开。”
“良爷,还有穗姐姐、华姐姐,以后一定要来看我们!”红儿和翠儿对我们说道。
满穗和琼华看到她们这样,也会心一笑。
“琼华。”确认红儿和翠儿的意愿后,我又看向琼华。
“良爷……”琼华看向了我,放下了碗筷,坐立难安。她刚刚旁听了我和两姐妹的话,大概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的出身,若是之前尹三跟你说过什么,你不要信。
“之后你也暂时留在这家客栈,我会和这里的老板娘商量一下,想办法联系你本来的家人。
“我想着,若是联系到了他们,可以让他们来把你接走。
“现在,想再确认下你自己的想法——你还想再见他们吗?”
泪水盈满琼华的眼眶。她抿着唇,下颌微微颤抖,睫毛也同步颤抖。
“想。”不久,她带着哭腔吐出一个字。
这个字也让我明确了她的答案。
“行,你若是想,那我就去办。”我坚定地看着她说道。
她若是想见家人,我会帮她见。
夕阳西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半个时辰后,我和小羊们吃完了饭。我再次约见鸢,与她在客栈大堂闲聊。
“考虑清楚了?”鸢问。
“嗯。我想了想,还是好人做到底吧。
“那俩姐妹今后就留在这儿了,一共十两卖给你,今后就麻烦你来照顾了。
“至于琼华,我想去联系她的家人,你有什么办法吗?”
“你知道她的出身吗?”
“问过的,她父母本是京官,因为和袁督师走得太近,被调到边疆去了。等会儿,我可以细问一下她父母的身份,然后报给你。”
“嗯,知道她父母的身份后,可以让她先暂留此地,我找人打听她父母的去向,再帮他们联络。”
“那我把打听和寄信的钱给你?”
“不用啦,到时候我跟她父母去要便好,无论是寄信的钱还是送她回去的路费,都让她父母出吧。”
“她父母被贬到边疆去,还有钱?”
“那些被贬的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按理说只要不是被发配充军,这点钱都是有的……放心吧,真没有,我也不会太为难他们。只要他们还惦记着这个女儿,我就愿意送。”
“嗯。”
听了鸢对琼华的安排,我也放下心来。
“不过,最后那个孩子呢?”鸢抬起眼眸,又问了问我。
她说的是满穗。
“那小崽子想去洛阳,她有她的打算。
“我不太同意她的想法,但可以先和她一道前往洛阳,路上再和她谈谈。
“听说她的近亲都死绝了,我想在洛阳周边帮她寻寻远亲,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我淡淡地说道。
对满穗这个小崽子,我是最放心也是最不放心的。最放心是因为我觉得她很机灵。这孩子哪怕是被卖去勾栏,估计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最不放心的是……我总觉得她时至今日还有事瞒着我,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去洛阳。我确实要和她好好谈谈。
“行,我这边正好养不下那么多娃子,你带她走也好。明日,我可以帮你们走走驿站的关系,让你们搭一辆运货的马车,这样也好让你们早日到洛阳。”
搭运货的马车?那可省脚力了,太好了。
“嗯,谢谢了……”我点头谢过鸢,不过想了想,还有一事想要问她,“鸢,想了想,还有件事要求你。”
“什么事?”
“你知道要怎么进解州城吗?”
“知道的。解州城虽说是封了,但是在每日鸡鸣之时,还是会开一次东南门,用于通商。明早你起得来的话,我可以让店小二带你去……不过,只能你一个人去哦。”
“没事,我本来就想一个人去。”
“你要进城做什么?”鸢好奇地眨着眼睛,不明白我为何明天要进城。
“没什么,只是要去早市买点东西。
“我要准备一些赶路用的物资……卖了那两匹驮马,换一些钱。
“而且……马上要分开了,我想去给她们买一些践行的礼物。”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鸢说道。
“呵呵……”听到我这么说,鸢突然看着我,轻笑起来。
“笑什么?”我皱了皱眉,对她的笑感到疑惑不解。
“没什么,只是觉得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啊。”
“没变?”
“嗯,你还是你。你不是狼,是‘良’。”
鸢笑了笑,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她的眼中含着三分的怜悯、三分的嘲弄,以及四分的温柔。
鸢真是胡说。说我是良,是善良之人,那可有些可笑。我杀过的人可多了去了,哪怕之后不再杀了,要还的这些罪,几辈子都不好还清。
我这人,可谈不上良,我只是为了活下来,为了活得更好,是想要做“狼”却又做不成的半吊子。
仅此而已。
◆第十四幕 礼物
清晨,我便跟着店小二出门了。我们从解州城的东南门进城,要去早市买些东西。买东西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时辰,若是耽搁久了就出不了城。我们走得很快,一路上,我和店小二也没怎么说话。我在心里算着我和这些孩子认识了多久。回首过往,更觉得这二十日让我变了很多。若是以往的我,知道现今的我为孩子们做了那么多事,估计要惊掉下巴。
“这位老爷,要点什么?”解州城的小贩一边收拾摊子,一边抬头问我。
“想给四个女娃子买礼物,大的十二,小的六岁……你觉得送什么合适?”
“哟,您可问对人了,我家里也有女娃,最懂小娃子们想要啥。
“始龀的小娃子都喜欢风车、拨浪鼓或陶响球,给她们一个,她们能玩好久。
“若是大了些,到了金钗之年,女娃便爱美了,就得送她们衣装或饰品。
“咦?您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吧,家里怎么有四个女娃子?”
“我还没娶妻,她们不是我的女娃,只是亲友托我照顾的孩子。别多说了,把你这儿有的货挑给我看看吧。”
“好嘞!”
我给孩子们买了一些礼物。之后,我又找了一家馒头铺,吃了早餐,还给她们打包了一笼馒头。将买的东西和馒头装进包袱后,我和店小二会合,一起回了客栈。
咚!咚!咚!
“起床了!都起床!来楼下大堂!”回到客栈后,我来到孩子们的门前,敲了敲门,吩咐她们下楼。
她们整理好衣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陆续到大堂里集合。
“良爷,这么早就叫我们起来呀。”红儿说。
“不早了,鸡鸣都过了一个时辰了。来,给你们买了一笼馒头。”我将装着馒头的包袱放在桌上摊开。八个馒头摆在桌上,一下子便吸引了孩子们的目光。
“又是馒头呀……”琼华说。
“哇!良爷真好!”红儿高兴道。
“肉馒头!肉馒头!”翠儿叫道。
女娃们很高兴地凑了一圈,双目盯着馒头放光,仿佛要流出口水。
“等什么呢?都吃吧,一人两个,不要多拿。”我笑着说了一声,小羊们便伸出手去,开始拿自己的馒头。
“良爷不给自己留吗?”满穗拿了一个馒头,疑惑地问我。
“不用,我吃过了。等会儿你们吃完了,可以看看我给你们买的礼物。”我一边看着她们咬馒头,一边随口说道。
“礼物?”翠儿咬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地问我。
“对啊,给你们买了礼物,在另一个包袱里。”
“我想看!”
“我也要看!”
两姐妹拿着馒头凑到装着礼物的包袱旁边,迫不及待想要看。
“别动!吃完洗了手再看,手上有油会弄脏礼物。”我面色一紧,叮嘱心急的她们。
她们便乖乖地背着手,撤了回去。
唉。急什么?
半炷香后,小羊们吃完了馒头。她们抹了嘴边的油,洗了手,又在木桌前围了一圈,满眼期待地看我打开包袱。
我将包袱打开,里面的东西展露在她们面前——一个红皮的拨浪鼓、一个绿色的陶响球,以及一个紫色的小风车。
“喏,这些都是给你们的礼物。”我指了指包袱中的东西,缓缓说道。
“哇——”翠儿一声惊叹,紧盯着眼前的礼物,身体也前倾了几分。
其他小羊也是目不转睛。
我打算一一送出礼物,并且给她们展示礼物的玩法。
“红儿,这是给你的拨浪鼓。”我先拿起包袱里的拨浪鼓。
“这要怎么玩?”红儿问。
“看……握住这个鼓,来回转,便能敲打出响声。”
“谢谢良爷!”
我演示完拨浪鼓的用法,就把它递给了红儿。她看起来还挺喜欢的。
“翠儿,给,这是给你买的陶响球。”
“陶响球!这要怎么玩?”
“把它放在耳边摇,或者放在地上滚,能听到很特别的声音。”
“我听听……哇!是沙子的声音!”
“翠儿,快说‘谢谢良爷’!”红儿提醒翠儿。
“谢谢良爷!”
我将陶响球给了翠儿。
翠儿很珍重地接过陶响球,像捧着一个宝贝。她很快将陶响球放在耳边摇起来,很享受地听着沙沙作响的声音。
“琼华——”
“在!”
“呃,不用那么大反应……来,这个风车给你。”我将风车塞到琼华手里,“我也不知道送这小玩意儿会不会太寒碜……但确实想不到送什么合适,就给你挑了这个。”
“没事的,我很喜欢的……”
“这个风车,只要对着它吹气,它就能转起来。”
“好呀,我试试看。呼——良爷!它真的吹起来了,好看!”琼华吹着风车,很兴奋地给我看。
她喜欢这个礼物就好。说实话,本来我还担心她这种贵家出身的孩子会嫌我送的这个礼物寒碜。还好小孩子喜欢的东西都大差不差。
“良爷……没给我买礼物吗?”等到包袱里的东西都被拿完,满穗突然出声问我。她戳了戳我的胳膊,嘴巴微微撇着,似乎有七分的疑惑和三分的不悦。
“没啊,没给你买。”
现在她脸上是五分的疑惑以及五分的不悦了。
“我觉得你不听话,便不想给你买礼物了。”
不悦有七分了。
“不买就不买。”满穗有些生气地嘟囔了一句,然后不看我了。
“你当真了?”
她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捉弄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是时候告诉她实情了。
“行行行,不逗你了。其实我也给你买了礼物,不过因为我们之后还要走一段路,就暂时没给你。”
“哦……原来是这样……那良爷为何刚才要骗我呀?”
“因为你骗了我几次,我也想骗回来一次,看看你会怎样。”
“噗!良爷这么大岁数,还和我一般见识,真是孩子气!”
“孩子气就孩子气,早该骗你一次,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笑出了声,半开玩笑地指责了我一句,我也没好气地回应。
“那是什么礼物,什么时候给我看呀?”
“等会儿我们去驿站的马车上,我再拆了给你看。”
“鸢。”给小羊们看完礼物,我叫了鸢。
“怎么?要走了吗?”鸢掀开后厨的遮帘,款款走来。
“对,礼物送完了,我和小崽子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儿要走了。”
“这么急?你不多休息些时日?”
“必须得急,时间拖久了,万一雇主他们查到了什么,便可能来找我。我想先带这个小崽子去一趟洛阳,然后往南边逃。”
“还是要去洛阳呀!”鸢微微皱眉,有些疑惑我为何如此坚定。
“嗯!一定要去的。”满穗抢话道。
这时,我才突然想起来,昨晚太晚了,第二天又是早起,我还没有找这小崽子谈去洛阳后要做什么。我想劝她放弃复仇,不要管那豚妖了。可是,一直没来得及找她谈。算了,反正本来往南走也要经过洛阳,在路上和她谈也不迟。
“行,你们要去便去吧。早上我已经叫老牛跑了一趟,跟驿站打过招呼了,你到时候报我的名字去乘车就好。啧……良,我怎么觉得你每次见我都像在逃命?”鸢最后笑着调侃了我一句。
确实如此。每次见她,我还真的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
“良爷!”当我愣神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翠儿的声音。
“你要走了吗?”翠儿手里拿着我送她的陶响球,呆呆地望着我。
“是啊,我马上就和穗姐姐走了。”
三个女孩听说我们马上要走,一下子有些慌。
“我不想你走!”翠儿是最慌的,她冲了上来,抱住了我的腿。她一边抱着,一边哭了出来。
“喂!别这样啊,昨晚你就哭,今天你还哭!
“我不是说了吗,我总归要走的……今后,你和红儿跟着鸢姐姐一起生活。
“你们要勤快着点,鸢姐姐管你们吃住,但是有活儿要学着干。
“琼华的话……也暂时跟鸢姐姐住,她会帮琼华联系家人,直到有人来接她……”
我站在原地,不知做什么好,想推开翠儿又有些舍不得。
“可是……我还是不想良爷走……不想穗姐姐走!”
“别闹了——”
“不要!不要!”翠儿抱着我的腿哭闹,眼泪和鼻涕都抹在了我的裤子上。
“翠儿!别闹!”红儿用力叫了翠儿一声。
翠儿把贴在我腿上的脸抬了起来,梨花带雨地望着姐姐。
“昨晚都说好的!回去我也和你说了!良爷和穗姐姐会走!穗姐姐昨晚也抱着你睡了,良爷也送你礼物了!该做的事都做了,已经好好告别了,你又在闹什么!”红儿训斥着翠儿。不过,与此同时,她也红了眼眶。
唉,小孩大概就是这样的。哪怕我们昨晚已经好好说了要走的事,她看起来接受了。到了第二天,她还是闹了起来。越小的孩子,经历的离别越少,也因此更难接受离别。
“好啦好啦,翠儿,听鸢姐姐说几句吧。
“你们良爷呢,有要事要办,这次只是暂时要走。
“但是,他这个人呢,早晚会回来的……我这是第三次见你们良爷了,他总是在我无法预料的时候重新找来。
“之后呢,你们跟我学手艺,给我干活儿,我也会对你们好的。
“良爷对你们有多好,我保证对你们加一倍好。”
鸢走到翠儿面前,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翠儿松开了抱着我的手,愣愣地看向鸢:“之后……良爷和穗姐姐真的会回来吗?”
“会的。”鸢答应着翠儿。
“嗯,会的。”满穗也答应了翠儿。她的眼神看起来非常真诚,不像在骗人。但我知道,这小崽子是能轻易装出真诚的模样骗人的。
就这样,翠儿终于不闹了。我和满穗离开前,她相继抱了抱几只小羊,趴在她们耳边,跟她们每人都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到她们说了什么。之后,我们告别了小羊们,踏过客栈的门槛,将要离开。
“良爷。”离开客栈前,我听到琼华叫我。
“嗯?”我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我本以为她会说什么,可是她的眼中流转着泪水,她什么也没有说。在最后的时刻,我才想起来,琼华可能比红儿和翠儿还要伤心。我这一走,一直向南,是千里。她这一留,父母来接,一路向北,大概也是千里。这么说的话,哪怕多年后我回来,红儿和翠儿兴许还能见到我,她可就不一定了。此一别,不再相见。人总是在不经意间经历与其他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和平盛世便是如此,在这乱世更是如此。我与她也是如此。
“再见。”我低着头,略冷淡地说了一声。然后,我背过身去,与满穗一同向前走去。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我的衣衫和发丝。我戴上了斗笠,压住了随风飘舞的头发。我听到了背后的小风车被吹得转起来的声音。随后,拨浪鼓和陶响球也响了起来,弹丸打在鼓面上的声音、陶响球内沙沙的声音,一齐给风车伴奏。隐约间,我还听到那伴奏的声音中混杂着女娃们的哭声。我压低了斗笠,笔直地向前走着。这些响声也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再见。”
明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我们最后还是说了“再见”。
告别了其他孩子,我和满穗一步步地走在土路上。
她突然侧过头来问我:“良爷,你就这么把她们留在客栈了呀?”
“嗯,我都和鸢交代过了,她能照顾好她们的。红儿和翠儿今后就跟着鸢,琼华的话,鸢会帮忙联系她的家人来接她。”
“哦……良爷还挺信任鸢姐姐的,难道你们是老相好?”
“小孩子家别胡说……两年前她就嫁人了,跟我没啥关系。我之所以信任她……说到底还是因为有过命的交情。之前,我救过她的命,她也帮我销过赃,躲了官兵的追捕。”
“哦……”满穗点了点头,她算是打听清楚鸢的来历了。
“怎么?你不信任鸢?”
“信任啊,以前有个姐姐对我很好,她就有点像鸢姐姐!”
哦?以前有个姐姐?那是不是她亲姐姐啊?我从她这话中听出了些蹊跷,但是不打算细问。这小崽子瞒着我、骗我的事多得很,也不差这一件。
“良爷为何唯独没把我留在客栈?”又沿着去驿站的路走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
“鸢养不了太多的小羊……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要去洛阳复仇吗?”我沉声反问她。
她被我这么一问,好像有些蒙。似乎在心中想了什么,她整理好情绪,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我:“对,我还是要去洛阳的,我一定要去复仇。
“良爷还是可以把我卖给豚妖,尹三应该在洛阳城里有线人。
“你可以说在路上遇到了几只大虫,其他孩子和兴爷都被吃了,你只赶着救出了我。
“我再帮你一起撒谎做证,他们大概就不追究良爷的责任了,兴许还能多给你一笔钱。”
满穗给我规划把她卖给豚妖的计划。她谈起这件事时镇定自若,仿佛要被卖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她毫不在乎的人。
我冷静思考了一下她说的话。其实也有道理。尹三弄到一只小羊的成本并不算高,豚妖的买价则是要高出成本数十倍。我只要送到一只小羊,便回了尹三他们的本。豚妖如果急着要小羊,哪怕只有一只,他也会要。如果我把满穗送过去交差,再把没交全货的责任推到大虫身上,照常让这场交易完成,那么,先不说我能赚到多少,至少我担的失职之责要少一些,不会结一个大仇家。这么看来还不错。
我又细想了一下,不对,这想法有一个致命的不妥之处。万一满穗的复仇牵连到我,怎么办?我送她过去,她行了刺杀之实,无论她成不成,都犯下了滔天的罪。她一旦犯下这罪,牵连到我,我也得给她陪葬。而且,我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不会送任何一只小羊去豚妖那里,毕竟她们要面对的事太过丧尽天良,哪怕要送去的是曾杀过我又骗我的这个小崽子,我也不忍心。
“我还是不赞同你去复仇。
“我选择依然带你去洛阳,是因为我认识的人比较多,也方便从洛阳往南方跑。
“等到了洛阳,我不会联系尹三的人去卖你的,会给你想其他办法。”我严肃地对满穗说道。
“好,总之,我们还是先去洛阳吧,大不了我也不复仇了,只是去那里玩一趟。”满穗微笑着对我说道。
我不知道她这话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在敷衍我。对她而言,关乎她生死的事,怎么能这么随意?
我们走了二里路,到了鸢说的驿站。驿站一般都是给官差使用的,平民是无法用这里的车马的。近几年朝廷颁布新法,驿站裁撤了许多人,现在管得很乱。驿站仅靠朝廷给的钱养不活自己的人,便偷偷摸摸接一些私单。
鸢已经疏通了关系,给了驿站一些钱,驿站可以让我们混在送货的马车中,送我们去洛阳附近。我们找到了一辆马车,走近后,便有一位车夫与我们搭话。
“你们……就是老板娘介绍的人?”
“是。”
“就你们俩?去哪儿?”
“就我们俩,去洛阳。”
“上那边的马车吧。注意,一会儿上了车,不要乱动里面的东西。这些都是王府要的盐袋,下车前我都会查一遍。”
“知道的,我们手脚干净,不会乱动。”我对车夫说完,便和满穗上了马车。
车上装着一袋袋的盐,大概是从解州旁边的盐池送来的。我和满穗挤在一堆盐袋中间。她坐在一头,我坐在另一头,面对面坐着。马车内能坐的地方不多。不过,看起来她坐的地方倒是比我坐的地方宽敞一些。
“喂,跟我换一下位置。”我对满穗唤了一声。
“好。”她便乖巧地点了点头,跟我换了位置。
我们要在这辆马车里坐上两天,我可不会跟她客气。再说,她身子骨比较小,也适合坐在稍微窄一些的地方。
这马车里还挺暗的,跟囚车一样。不过,毕竟是运货的马车,只给开了一个通风小口。从这里到洛阳的路程大概有两天。这两天可有罪受了,多多睡觉度过吧。
“良爷……”当我看着通风口叹气时,满穗叫了我的名字。
“什么事?”我抬起眉毛看向她。
“刚才车夫说的王爷,大概就是豚妖吧?”她压低声音,悄悄地问我。
“对啊,如果是洛阳的王爷,那确实就是与你有仇的豚妖。咦……你原来知道豚妖是王爷啊。”我有些吃惊。
“对啊,早就知道了。”她点了点头。
怪了,这小崽子是怎么知道的?她是从尹三那里知道的,还是偷听了我和舌头的对话?我猜不出来。
“良爷,我们如果在盐袋里下毒,是不是能毒死豚妖?”正当我思考她是怎么知道豚妖就是王爷的时候,她又开口说话了。
“不行,王府里养着几百位家丁,你往盐里下毒,指不定会毒死哪个无辜的人。而且,到时候若是杀豚妖没杀成,他们会从盐袋查到车夫,再从车夫查到我们,也会连累鸢和其他小羊……”
“嗯,说得也是……”满穗点了点头,看起来打消了要在盐袋里下毒的念头,“那我们能不能藏在马车里,到时候杀出去,去杀了那豚妖?”
“也不行。我不知道这马车是不是开到王府里,哪怕是,我们也不能贸然执行这个计划。倘若到时候我们冲出去,豚妖正好不在王府上,那怎么办?我们只要提着刀出去,肯定很快就会被他们的侍卫拿住……而且,杀豚妖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啊?这样吗?……良爷不是想做侠客吗?诛杀豚妖,青史留名!”
“我早就不想当侠客了……没打算为这种早已放弃的梦想送命。”我对着满穗泼了一盆冷水。
这小崽子还是天真。我若真杀了豚妖,怎么可能青史留名?史书上记载的都是他的皇亲国戚,写史书的都是他们的人,我若是杀了他,不过是史书上多一个罪大恶极的亡命之徒罢了。
我和满穗在马车里坐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马车终于动了。还好这马车隔音比较好,我们刚才说话也比较小声,车夫大概没听到我们在商量什么。只听他对我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要开了!坐好!”他便一拉缰绳,拉着马车的四匹马开始跑起来。
马蹄踏着,车轮碾着,在官道的泥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马车在官道上奔驰着,上下颠簸,车里的我们像一蹦一跳的兔子,随着颠簸的马车颠着。这一路上颠两天,屁股也得跌破。果然,我还是更习惯自己步行,而不是坐马车。若不是为了赶时间,我是不愿坐马车的。下次一定不坐。
“良爷,你之前去过洛阳吗?”当我在感慨接下来的连日颠簸时,满穗突然又与我搭话。
行吧,跟她聊一聊,打发一下时间也好。
“洛阳啊……以前去过两次,都是办事的时候暂歇。”我缓缓开口道。
“良爷觉得洛阳和其他城市相比有何不同?”
“洛阳的街道更宽,房子更大,人更富贵。哦……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富贵,富的人更富,穷的人也更穷。”我对满穗说着我对洛阳的直观印象,“除此之外,大概就是有很多古老的建筑吧。据说,有很多唐宋遗留的房子一直都在城里。”
“你呢?你对洛阳有什么印象?”我说完我的想法,询问满穗。之前她说自己是洛阳附近出生的,大概也对洛阳有印象吧。
“我?我的记忆不太准了。
“我家虽然是住洛阳附近,但是离得还是有点远,我从小到大只进了洛阳城一次。
“很小的时候,是爹爹带我进洛阳城的……我记得城里有一条河,河的尽头是一个湖。
“那时,我好像走丢了,沿着河,一边哭一边走,走到河的尽头看到一个湖,正好撞见了爹爹。”
“洛阳城里有河?哦……你说的是瀍河吧?可瀍河连接着洛河,贯穿整个城,不可能有湖啊。”
“那大概是我记错了吧。”她微微低下了头,似乎在想什么。
小时候的记忆不太准确,她记错了也情有可原。
“唉,可惜了呀。”突然,满穗又叹了一口气。
“什么可惜?”
“可惜翠儿妹妹她们从来没去过洛阳,我还想带她们看看来着。现在……走着走着,就只剩我和良爷两个人了。”
这小崽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刚才还聊着对洛阳的印象,如今她却兀自感伤起来,低下了头。
“说到这个,我有件事倒挺好奇。临别的时候,你对她们说了什么啊?”我皱了皱眉,问道。
“没说什么特别的,我就是跟她们说,今后还会来看她们。”
“每个人说得都差不多?”
“嗯,都差不多,毕竟我没法给她们准备礼物,至少要跟她们说些送别的话。哦!说起来……良爷是不是忘了给我的礼物?”
满穗突然精神起来。她看向我,眼里满是期待。
她提起这事,我才想起来,今天早上进解州城时,我也给她买了礼物,那礼物还没给她呢。
“行,我这就把它给你看。”我答应了她,便开始从背后的包裹里掏礼物。摸了三两下,很容易就摸到了礼物。
这礼物是裹在一个小包裹中的,我将小包裹拿出来,解开,给满穗看。
“这是……鞋?”满穗看着包裹中的一双鞋,有些惊讶。
包裹中有一双鞋。鞋是浅蓝色的,鞋头尖尖的,鞋面两侧绣着亮银色的牡丹,看起来精致、小巧,像收紧羽翼的两只小青鸟。
满穗看了看鞋,又看了看我:“良爷,为什么要给我买鞋?”
“走了那么久的路,我看你脚上的鞋都快破了,脚指头都快露出来了。怕你之后走路不方便,便给你买了一双新鞋……不喜欢吗?”
“喜欢。”满穗抬起眼眸看着我,微微一笑。她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了牙,也显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看得微微愣神。先前没见过她展露出这样的表情。之前,她笑的时候都给我一种怪异的成熟感。她之前的笑容不太像小孩子的,倒像大人的假笑。此时此刻,她笑得倒才真的像金钗之年的女孩子。
“料子真好,摸起来好软。”满穗捧着鞋子,爱不释手。
“是啊,挺贵的,卖七钱呢。”我说了一句。
“良爷,你能帮我换吗?”她突然轻声对我说道。
“什么?”我一下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啊……就是帮我脱鞋,再给我换上新的鞋……”她脸微微红,对我要求道。
“你自己有手有脚,为何还要我帮你换?”我沉声问她。
这小崽子……我给她换鞋?这也能提出来?一般只有奴仆给主子换鞋的道理。她是我要卖的小羊,如果我真的是人牙子,她便是我的奴仆,怎么能提出让我来给她换鞋?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爹爹也送了我一双鞋。当时,便是他给我换的……”她低下了头,双眸隐在了刘海儿的阴影里,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微微一愣。原来是这样……前几天,这小崽子说过,她的姐姐和爹娘都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她的家人了。不是家人的话,一般很少有人送她礼物,会如此照顾她。她是为了回味被人照顾的感觉,所以才希望我送她鞋的时候帮她换上吧?这小崽子,这么小就家破人亡,比我失去家人的年纪都要小,也怪可怜的。
“行……那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她说道。与此同时,我下定决心放下面子,然后拿起鞋,蹲坐在她面前。
我们四周都是盐袋,马车颠簸着,她在一边,我在另一边。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换鞋,但这个过程显得极其漫长。满穗先摆好了姿势。她将上身后仰,胳膊直直地拄着货舱的木板,下半身往前探着。她夹着腿,将脚缓慢前伸,怯生生地凑近我。这副样子,倒像在湖边想要探水深浅的孩童。
“我要换了。”我淡淡地说了一句,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随后,我左膝贴地,跪在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左脚,打算先脱这只脚的鞋子。她现在的鞋确实很脏了,又破又旧,已经磨破了很多处。我缓缓地用手托住破布鞋的两端,很快地脱了下来。她的左脚也一瞬间露了出来。她的整个脚都和她的身形相似,小巧,不健康的瘦削。从脚掌能看见脚骨的轮廓,每一处线条都显得瘦。脚上唯一肉多的地方只有那圆润的五趾。不过,要说的话,她的脚还是挺好看的,她的脚没有缠足。我听说过,名门闺秀都有缠足的习俗,说是这样能让女子的脚掌变得更小也更好看。我不太明白那些有钱人的想法,只觉得那样缠出的脚畸形、扭曲,并不算好看。这样自然生长的脚倒是挺好看的。
“良爷。”
“什么?”
“你……你怎么盯着我的脚看了那么久呀,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就是觉得你太瘦了,就多看了几眼。我本来觉得你这小崽子脸皮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呢。”
“那肯定会不好意思啊,毕竟男女有别。”她有些窘迫地红了脸。
嗬,“男女有别”,从这个一向厚脸皮的小崽子嘴里说出来倒是挺有意思。
虽然心中想了许多,但我也不想让这小崽子更为难堪,便没有说出来。我继续着手头的动作。把她右脚上的鞋子也脱了下来,然后将那双绣着银色牡丹的新鞋给她套了上去。鞋子将她的脚掌一点点套住,直到完全套住她的脚。我又轻轻推了一下鞋头,拉了一下鞋的后跟,确保她的脚完全套了进去。
“合适吗?”
“嗯,挺合适的。”
“站起来走走看吧。”
“好。”
满穗乖巧地点了点头,穿着我送给她的鞋勉强站了起来。马车货舱的高度,正好可以让她站起来。她站在马车里,轻轻踩了踩马车的木板,试了试脚的感觉。
“哇……很合适,穿着舒服!”满穗试了试感觉,对我说道。
“合适就好,我本来还担心买小了。”
“嘿嘿,不小不小……良爷的这个礼物,我很喜欢。”满穗笑着说道。
我也安心了。
说来也怪,虽然这小崽子挺喜欢我送她的新鞋的,却还是不肯丢掉原来的那双破布鞋。她用心将那双破布鞋装在包裹里。是她太抠门,觉得这破布鞋还能卖出去,还是这破布鞋是她爹爹送她的?
给满穗换完鞋,我们便很久没有再说过话。她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我也懒得去猜。我喝了一口壶中的水,靠在小窗旁看着外面的景色。
马车向前行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甩去。马车颠簸着,窗外的风景也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上下变化。我看着这快速变化的风景,逐渐有了困意。再过两天就到洛阳城了,那时候我和小崽子该何去何从呢?
我想,我现在已经不想把她送到那豚妖府上。可之后我要怎么对待她?带她去哪儿呢?心里想着很多的事,困意越来越浓。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这场战斗持续了十几个回合,我便头一仰,再一低,闭上了双眼。
隐约间,我听到了满穗的声音。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我好像听到她这么问我:“良,之前杀了那么多人,你后悔吗?”她不带一丝情绪,缓缓地问着,声音空灵而淡漠。而在睡意蒙眬间,我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番外五 绝望
饿。好饿。连续三天没吃饭了,一碗稀粥都没喝。
我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睡。昨晚,肚子一直难受,喉咙里犯恶心,总想吐些什么,却只能干呕。今天又过了几个时辰,感觉更不好了。脑袋蒙蒙的,像糊了一层油,浑身使不上劲。
我的身子很怪,胸腔像在被火烧,四肢却发冷。撸起袖子,摸了摸裸露的手臂,感觉上面还套着一件看不见的衣服。我用指甲去抠手臂上的“衣服”,却什么也没有抠下来,只留下白色的划痕。
我像一条蛇——安静而快死掉的蛇。我无法蜕下皮,忍受着忽冷忽热的折磨,大概马上就要死了。
“今天我们喝点稀粥,不然要饿死了。”不远处传来娘的声音。
“还能吃几次?”我问娘。
“三次。”
“那我们之后吃啥?”
“咱家门口还有一片树林,坡上还长了一些草,可以吃树皮和野草。”
“娘,不能吃树皮。奶奶以前和我说过,树皮很硬,进了肚子后拉不出来,得用手去抠……我不想抠……”
“不用抠,吃树皮是要先弄一下的。我会把树皮煮熟了,捣碎了,再喂你和财儿吃。煮了的树皮,能煮出甜味,其实还挺好吃的。”
我安静地听娘说着。不知道娘哪儿来的这些知识,难道她小时候也遭过灾?既然娘当时能活下来,我也能活下来。
娘和我聊完,开始给我们煮粥。存米的缸已经见底,存水的缸也不剩多少了。娘用碗舀了一碗水,放在锅里,又用手抓了一把米,均匀地洒在锅里。我趴在锅前,看着缓缓沉入锅底的米,像看一块块肉。
好想吃。不过,我一时半会儿肯定吃不到。娘还得再煮一会儿。而且,哪怕粥煮好了,每次喝时,她都会让弟弟先吃。
最近,弟弟不怎么说话了。爹爹走了半个月后,弟弟又生了一次病,他变得很烫,比之前还要烫。娘很着急,一直给弟弟喂粥,把最后一棵白菜也剥了,给弟弟加到了粥里。弟弟喝了几天粥,身子终于没那么烫了。可之后,他不会说话了,成了哑巴。……
“娘,你说爹爹为啥这么久都没回来?”
“还能有啥……要么跑了,要么死了。”娘一边往灶膛里丢柴火,一边很随意地回答我。
我不信爹爹跑了。爹爹不可能丢下我们的,他与我们约定过了。他要么在外面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要么就是出事了。
“娘,前两天我去村里看了一趟,村里的其他人都跑了。”我又和娘说话。
“穗儿!你又出去了?”娘回过头,瞪着眼睛看我,“我不是说了不让你乱跑吗?你就不怕被人捉了吃?”
“娘,其他人都跑了,村里没人了,不会有人吃我的。”
“……”
“娘,爹爹要是一直不回来,我们要一直在家里等吗?”
“等吧,都等了他那么久,也不差这几天。”
“我们不逃吗?”
“不逃。”娘用低沉的声音回应我。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娘不想出去的理由。弟弟病了,没法自己走路。我们带着弟弟逃荒不太方便,也不可能抛下弟弟不管。而且,爹爹说过,远处的山里有大虫,有盗匪,甚至有取人性命的邪祟。若是有爹爹这个顶梁柱,我们还敢出去。如今爹爹不在,娘是不敢一个人带着我们往外跑的。
粥煮好了。娘喂弟弟喝了粥。弟弟一声不吭,闭着眼喝粥。若不是他的嘴巴一张一闭,我会以为弟弟出了什么事。
弟弟喝下一碗粥后,娘开始收拾东西,似乎要出门。
“娘,你要出去吗?”
“嗯,趁着刚喝了粥,还有些力气,我去刮一些树皮。”娘冷静地说着。她拿起一把短刀,戴了一顶草帽就要出门。
“娘,我也想跟你一起去。”
“你干吗出去,在家看着弟弟!”
“不行,我怕你和爹爹一样不回来了。娘,让我想跟你一起吧。”
“行,那我们一起出门,我背着弟弟,你给我搭把手。”娘犹豫了片刻,还是同意了我的请求。
娘递给了我割树皮的短刀,然后将弟弟放在一个包袱里,再把装着弟弟的包袱捆在背上。弟弟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娘背着弟弟,佝偻着背。她一手紧握着连接弟弟的绳子,一手牵着我,我们三人一起出了门。
我们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家附近的一片树林。令我意外的是,这片树林和两天前见到的时候不一样了。树林里的树已经没了树皮。所有的树,但凡是人能接触到地方,都是光秃秃的。它们像被脱了半身衣衫的人,上半身穿着衣衫,下半身却光秃秃的。
“怎么会这样……”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树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穗儿,你不是说其他人都逃走了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还有人没逃。娘!他们没有逃……先我们一步把树皮都刮走了!”我开始慌乱起来。
若是有人在附近,那会很危险。人饿了会发疯!
“穗儿,你先抱着弟弟回去。”娘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拴着弟弟的绳子。她将装着弟弟的包裹塞给了我。
“弟弟有点重,我抱着他走不动……”我接过弟弟,但是刚接过的时候差点倒了。我力气很小,抱着弟弟站着已经很勉强,走回去实在是太难了。
“那就背着……你背过身去,我把他系在你背上,你背他回去。”娘说着,绕到我身后,把弟弟系在我身上。我的背上一瞬间变得重了,我像刚才的娘一样佝偻着背。
好重……娘刚才背着弟弟还算轻松。这会儿我只觉得弟弟太重了,几乎背不动。
“娘……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去?”我一边吃力地背着弟弟,一边询问娘。
“我再去找找野草,野草的根有甜味,也可以吃。粥快喝完了,咱们必须备点吃的,免得饿死。”
“可是,要是娘也……”
娘微微一愣,她知道我想说什么。她知道我担心她也会和爹爹一样不回来。
“穗儿,我要是今天不回来,你们就把剩下的那点粥吃完,然后出门向南走。
“之后,你带着弟弟,见到老人家就叫‘爷爷’‘奶奶’,见到年轻的就叫‘伯伯’‘姨姨’。
“每次见到人,都不断磕头,求别人救你们一把,多讨点吃的,和弟弟一起活下来。”
娘缓缓嘱咐道。
我点了点头。
“一会儿到家后,一定要关上门,拉好门闩,除非我回家,不然谁敲门也不能开门。”娘继续对我叮嘱道。
我知道她的意思,也明白娘让我们先回去的理由。周围的树林子这两天来过人,不知是谁刚吃完了那些树皮,可能正藏在这儿附近。他们很危险,娘要提防他们,我也要提防他们。
我背着弟弟,一步一个脚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弟弟很重,特别是对这会儿的我来说很重。每迈出一步,我都感觉头昏眼花,快没了力气。在背着弟弟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奶奶以前讲过的一个故事。那个故事叫“夸父逐日”。
很多年前,有一个叫夸父的巨人,他的很多族人都被太阳晒死了,夸父想要追上太阳,捉住太阳后让它听人的指挥。族人们都劝他放弃。有些人说他,一定会被太阳烤死。有些人说,他一定会累死,让他千万不要去。可夸父没有听,依然去追太阳了。他跑了一路,喝干了沿途的河水,却没有追上太阳,最后在路上渴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故事。我只是觉得,要是爹爹不回来了,他就像夸父,娘要是不回来了,她也像夸父。我若是背着弟弟在回家的路上累死了,也会像夸父一样倒下。
“快到家了……弟弟,最后这段路,你能不能自己下来走啊……”
已经看到了远处的家,我却几乎没力气了。多日的饥饿让我头脑发昏,睁开眼闭上眼都是闪烁的小星星。我伏在地上,缓缓将绳子解开,将背着的弟弟放了下来。我把弟弟放在面前。弟弟还在睡觉,一动不动。
“姐姐好累啊……实在是背不动了……”我长出一口气。
“姐……”
嗯?我听到了弟弟的说话声,却感觉有些奇怪,弟弟生病后不是不会说话了吗?
“咦,你怎么说话了?”我疑惑地问弟弟。
“姐姐,我好饿。”弟弟小声地对我说,他的声音好像是在我脑袋里响起的,很清晰。
“饿?饿了别担心,娘一会儿就给我们找来野菜根了……野菜根是甜的,很好吃!吃了就不饿了。”
“姐姐……好冷……”弟弟又说了一句话。
奇怪!奇怪!这句话……弟弟在一个多月前爹爹还没走时说过这话!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慌了。这句话听起来和一个多月前那句话很像!无论是声音大小、说话时的语气,都完全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去,贴在弟弟的额头上。
他的额头不是烫的,而是凉的。
“弟弟?”我一愣,有些心慌。我怀疑自己摸错了,伸出手,又摸了他一下。
凉的,还是凉的。
“弟弟……”我带着哭腔叫他,同时伸手缓缓摸着他的手、他的腿,还有他的胸口。
凉的!全都是凉的!
“弟弟!”我惊叫了一声,用手指扒开他紧闭的双眼。
他的瞳孔早已涣散了,没有一点光彩。
头好痛,我的全身因为突然的恶寒而发抖。害怕。我很害怕。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从昨天开始,我就没见弟弟动过!娘给他喂粥的时候,其实不是伸出勺子,他就会张嘴,而是娘用木勺子撬开他的嘴,硬塞进了他嘴里。娘喂的很多粥都进了他的肚子,粥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也一直没有反应!
饿。太饿了!我和娘因为太饿了,早就出现了幻觉。原来弟弟早就死了!他早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就死了!
晚上,娘回家了。她找到的野草根很少,因为大多数野草被其他人拔了,吃了。她失魂落魄地带着一个破布包回来,看着我正抱着弟弟哭。我哭着告诉她,弟弟已经死了。她听到后,先是颤抖着身体,愣愣地看着前方。那装着野草的破布包从她的手里滑出,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之后,娘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床边,抱起了浑身冰冷的弟弟。她轻轻摇晃着弟弟,给他轻声哼唱一首我听不懂的歌,一直唱。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见到了奶奶和弟弟。他们踩在云雾里,远远地望着我,没有说话。突然,弟弟伸出了手,握着拳,笑着招呼着我去看他手心里的东西。我一步步地走过去看。弟弟的手指缓缓伸开,露出了他藏在手心里的宝贝。他的手里有一块肉,是一块煮熟的、香喷喷的肉。
半夜里,我被肉的香味弄醒了。原来,不是我凭空做梦,而是真的有肉的香味。那香味从很近的地方飘过来,飘进了我的鼻孔。肚子猛地一颤,然后咕噜咕噜地蠕动。我本来快没力气了,身体像飘着的风筝一样轻。可是,一闻到这气味,我浑身上下像被灌了东西,竟变得重了起来。
真香……肉的香味真香……我舔了舔上唇,赶忙爬了起来,睁开眼,望向肉香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娘在煮肉。娘支了一口锅,蹲在锅旁边,一边哼歌一边煮肉。黑暗的夜晚中,火光轻微摇曳着。她把弟弟的破衣服扔到火堆里,用一只蒲扇扇着火。锅里的汤被煮沸了,飘出肉的香味。
“娘……”我疑惑地走向娘,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弄来了肉。
“财儿?”她侧过头,愣愣地看着我,却喊出了弟弟的名字。
“……”
“财儿,你来啦。我刚才抓了一只小猪仔,煮给你吃……啊!快煮好了。”
“娘,我是穗儿。”
“穗儿?穗儿,你快去找财儿,让他尝尝我做的肉汤。
“话说,我刚才做梦,梦到了你姥姥,她劝我回娘家……
“我啊……说我不能回,因为我答应了你爹,一定要照顾好你们……
“你姥姥知道我要留下来,就不劝我啦。
“她带我见了个土地老爷,让我给土地老爷磕了好几个头。土地爷真好,他送了我一只小猪仔,那小猪仔白白胖胖的,一看就能吃好久……
“穗儿!你猜怎么着?我本来以为那小猪仔只是梦里有,没想到,醒了后,竟能把它从梦里带出来!
“所以啊……我就把剩下的水都下锅了,要把那小猪仔煮给你们吃。
“啊……财儿先吃一块猪腿,穗儿再吃,先给你们吃就好,娘最后再吃……”
娘滔滔不绝地对我说着,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我缓缓地走到锅前,看了看锅里的汤,以及那飘出肉香的肉。
淡淡的雾气缓缓散去,那锅里翻腾的肉渐渐显出它的形状。当注意到那肉的模样时,我便一下子瞪大了双眼,冰冷的绝望从我的脊背蹿上来,一瞬间吞噬了我。我本想尖叫,却仿佛被什么勒住了咽喉,怎么也叫不出声来。
娘疯了。其实,我也想像她一样疯,好把这锅肉汤看成是用小猪仔煮的。可是,我做不到。锅里的肉有一股酸味,那气味和几个月前煮的小狸的肉有点像,根本不像猪肉。随着那肉上下翻腾着,我也越来越能认出来它的模样。虽然他已经被煮得发胀、变形,我也能认出来。
“娘……你煮的不是猪崽子……这是弟弟啊!”我惊恐地叫出了声,声音一下填满了冰冷的屋子。
娘听到我的话,先是身子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原本笑着的表情凝固了。她缓缓伸出手,伸向煮沸的锅里。她抓住了锅里弟弟的手,然后猛地缩了回来,向后跌坐在地上。娘像泥塑一样一动不动。
我蹲了下来,这次没有哭,而是愣愣地看着娘。我们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突然听到了娘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穗儿!快说!你是怎么弄死弟弟的?
“财儿一直都是好好的,怎么跟你回家一趟,他就死了?
“你杀了弟弟!你杀了弟弟!”
娘将我按在地上,手掐着我的脖子,仿佛要把我掐死。
“不是……不是我杀的弟弟……弟弟喝粥的时候就死了……”
“你撒谎!就是你掐死你弟弟的!撒谎!
“穗儿……我怎么养了你这个不孝女?……你让咱家断子绝孙了!
“我怎么跟你爹交代,怎么跟你奶奶交代啊?!说!你说啊!”
娘继续哭着,她一边哭,一边掐我。她掐得我难以呼吸,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娘……真不是我杀的弟弟……
“呜呜……求你……别杀我……我可以给你挖草根、挖虫子。
“娘在家躺着就行,我去找吃的……
“娘……我会孝顺……不会让你饿死……
“求求你……别杀我……呜呜呜……”
我哭着求娘,身体使劲挣扎着。
娘见我哭着求她,一瞬间惊慌起来。迷茫、痛苦、自责、恐惧、悲伤……我看见娘的眼里闪过许多情绪。这些情绪闪过后,娘好像不疯了,她眼里那悲伤的情绪让我觉得她变回了原本的娘。她松开了手,像木偶一样愣在原地,不再用双手掐我。她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在地上。然后,她将身子缩成一团。她像小女孩一样抱着双膝,将头埋在膝盖上,不再发出动静了。她好像在哭,却好像在笑,暂时不管我了。
我见她暂时不打算杀我了,便踉跄着爬起来。没来得及抹眼泪,我便仓皇逃出了家。
我出门去给娘找吃的。她虽然暂时不杀我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想掐死我。娘疯了,她真的疯了!弟弟死了,她便疯了,她疯了后还把一切都怪罪在我头上,想要杀我!她对我的爱,根本不及对弟弟的一半……不,可能连一成也没有!
坏娘……坏娘!
一想到这里,我便心酸,委屈起来。我一边走着,一边踢着路边的土。我一边在心里骂着娘,一边哭着。虽然没有眼泪流出来,我却知道自己在哭。明明是我先出生的!明明是我陪了娘更久的时间!为什么她要这样对我?爹爹就不会这么偏爱弟弟,虽然弟弟能给他传宗接代、考取功名,他也不会把我当赔钱货!不会为了弟弟想杀我!我根本不像娘养的孩子,不像她怀胎十月生的,倒像她从哪儿捡的。
我恨娘!恨她对我不公平!恨她偏爱弟弟,却一点也不爱我!
我委屈地哭着,却哭不出眼泪。我因为饥饿而有些头昏,却没有停下脚步。
野草呢?野草呢?……我慌乱地走着,在家的附近找野草。找了半个时辰,也没找到。
不行……我不能空手回家。如果我找不到野草,娘生气了,可能会杀了我。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一害怕,我就拼命地找,一刻也不敢歇着。
第二天凌晨,太阳从山的另一头升起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些野草,拖着疲惫的身体,拎着装野草的包裹回了家。推开家门前,我还在害怕。我害怕娘又发疯,冲上来要掐死我。可是,当我推开门,看到门内的景象后,却呆愣在门口。
吱呀——吱呀——
绳子摇晃的声音。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沸水煮开的声音。
娘悬在空中。她的影子很长,正落在我身上,将清晨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她低着头,头发散乱着垂着,看不见脸。她的双手双脚都自然地垂下,脚掌发青发白,边上还有一把被踢开的木椅。
吱呀——吱呀——
一根绳子吊着她,轻微摇晃着。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棂,照在她身上,将她脏兮兮的衣裙全都照亮了。娘像在蛛网上死掉的蛾子。蛾子那样死掉的话,也会并着翅膀,看起来像悬在空中。
“娘……”我轻声唤着娘,在她面前跪下,正跪在她的影子里。
明明刚才我还在怕娘,我怕她继续疯下去,把我杀了。现在我却希望她能再跟我说说话。
我孤身一人了。意识到这一点,我麻木地向前爬了几步。
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很想躲起来。我蜷缩着,躲在娘的影子下。她的影子摇来晃去,我身上的黑暗躲躲藏藏。
我……
我该去哪里呀?
◆第十五幕 烟火
运货马车赶了两天路,终于在第三天到了洛阳。洛阳,本是我们原本计划中的终点。在原本的计划中,我和舌头将带着四只小羊赶到这里。然而,计划出了一些变动:舌头被我杀了;三只小羊被我送走了,安顿好了。如今,只有我和满穗两人到了这里。
我们在洛阳数里外的一片荒地下了车,徒步前往洛阳城。走了半个时辰,我终于见到了远处的城池。洛阳城修得非常宏伟,城墙高十丈有余,巍然耸立,给人一种坚固、厚重的感觉。城墙上青砖交错,城门却是朱红色的。
此时,城门敞着,不断有人出入。我暗自庆幸洛阳没有像解州那样封城,这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不过,可能是因为反军,城周围还是有一些不同。城墙的外围布设了一圈高一丈的拦马土墙,看起来是新修的,像为了抵御战事修建的工事。洛阳离北方的外敌还算远,估计是为了抵御反军而修建的吧。
“你们从哪儿来的?”我们刚到城门口,便有城门守卫盘问情况。
“华州。”
“这么远?有路引吗?”
“有的,在这儿。”
我将包裹中的路引递给了城门守卫。
守卫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嗯……还真是华州来的……旁边这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妹妹。”
“行,进城吧……你们兄妹俩,年龄倒差得大。”守卫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但兴许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放我们进城了。
我牵着满穗的手,由丽景门进了洛阳城。
洛阳城的街道比我们之前去的城市都要宽广。我们先是走了一段连接东西的主干道,这段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有茶楼、酒馆、药铺和当铺。从主干道的一个路口右转,似乎到了更热闹的一条街。这里的人更多,能看见街道的两边有肉铺、鱼铺和各种杂货铺。除了那些有铺面的地方,空地上还坐着一个个撑着伞的小贩。行人络绎不绝。有的人在跟小贩讨价还价,有的人扇着蒲扇在树下乘凉,有的人则是拉着牛车送货。往来的人中,有买菜的妇女,有戴方巾、穿圆领外衫的儒生,有赶路的行商,甚至能见到藏着兵器的镖师。
“良爷,洛阳好热闹啊。”满穗望了望四周,微笑着与我搭话。
“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人挤着人,走路都难。这几年到处闹灾荒,百姓钱少了,各处都没以前热闹了。”我对满穗说道,回忆着过去的洛阳。
以前,街上的人要多一些,愁容满面的人要少一些。
“良爷,我们先去哪儿呢?”
“先去找个客栈,我们把东西放下,再出来逛逛。”
“好。”满穗点了点头。
我和她继续往前走。我们绕过闹市区,来到相对清幽的一条街道。佛寺和孔庙在街道两边,我们又往东边走了一段距离,到了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和华州、陕州那两家不太一样,并不是我们这些从事黑活儿的人常住的客栈。这只是一家寻常的客栈,我不是很熟。之前听舌头提起过这家客栈。他说,洛阳城里这家客栈挺冷清的,不用担心耳目在旁,若是我们常去的那类客栈满了,可以来这里住。
“两位客官,这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啊?”我们一进客栈,店小二便迎了上来。
“住店,开两间……哦,还是一间吧。”
“好嘞,开一间房,一晚是二百文铜钱。”店小二笑着对我说道,同时推过来一个小木碟。
我将二百文从包裹中拿出来,放在木碟上。
店小二很快给了我一块木牌:“楼上第三间房,您上楼直走便能看到了。”
“走吧。”我招呼满穗跟我上楼。
“良爷,等一会儿,我想问小二爷一个问题!”这时候,满穗突然叫住了我。
她凑到店小二附近,在柜台前露出了脑袋。
“哦,小客官想问什么?”店小二看了看满穗,笑着问她。他似乎被那声“小二爷”逗得想笑。
“小二爷,我们若是从外地来的,想逛一逛洛阳,有什么可逛的呀?”
“这位小客官,你可问对人了,我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对这儿可太了解了。
“你若是喜欢花,可以去城西南的花园看花;是喜欢河,可以去东边的瀍河转转。
“若是喜欢凑热闹,那就在丽景门附近逛逛,那边有很多集市店铺!
“哦,突然想起来!你们来得巧了,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晚上有庙会!”
“庙会?”
“嗯,听说是王爷要庆祝喜事,特别允许这几天开夜市。这次夜市啊……听说不仅会请戏班子唱戏,还会放烟火呢!”
我和满穗沉默了。虽然店小二提了庙会、夜市、烟火和戏班子,但我们并没有听进去,我们被主办这场庙会的那人的称谓吸引了。
那个办庙会的人,是“王爷”,也是我们所熟知的“豚妖”。
“良爷,豚妖为什么要办庙会?”我和满穗在房间里坐下,她一边将行李放下,一边抬头问我。
“我猜他是为了庆生……你们这批小羊,本来就是给他庆生用的祭品。
“啧,不过也说不准,也可能是他遇到了其他的喜事,兴致一起来,就决定‘与民同乐’。
“这些大富大贵的老爷,成天有我们想不到的喜事。”
我轻笑了一声,讥讽着人与人的天差地别。
“良爷,你说豚妖会来逛庙会吗?”
“他那样的人架子很大,也很惜命,我猜不会。而且……哪怕他会来,你也没法拿他怎样。豚妖出行,身边势必会有武艺高强的侍卫,那些人,我都对付不了,别说是你了。”
她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
“喂,我不是劝过你吗?早点打消复仇的念头吧……
“你要杀的人不是什么土地主,而是权势滔天的豚妖王爷。
“你个小崽子去杀他……除了白白送命,没什么好结果。”
之后,我们并没有再说话。
我们从客栈出门,一起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也没有目的地,只是这么走着。
过了一会儿,我询问满穗:“你要是对庙会好奇,晚上咱们可以去看看。今天剩下的时间我也不想去忙别的事了,你有什么想逛的地方吗?”
毕竟离太阳落山、庙会开始还有一两个时辰,我们得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我想去豚妖的王府前转转。”她看向我,眨着眼睛提议。
“你还没放弃复仇,想去踩点?!”我皱着眉瞪了她一眼。
我都说了那么多次,这小崽子怎么就是不死心呢?
“不是……其实考虑过后,我觉得良爷说得有道理。
“我身体弱,又势单力薄,根本刺杀不了豚妖……
“最近,家人也不在梦里对我说话了……我可以不复仇了。
“只是我有些好奇,想去豚妖住的地方看看,亲眼看看我的仇人住得咋样。”
小崽子低下了头,嗫嚅着说了这些话。她似乎经历过一番心理斗争,才说出这样的话。挺好的。放弃复仇就挺好的。那我带她去看看吧。
“行,想明白了不复仇就好……不过,你这小崽子倒是挺大胆……他当初不是把你姐捉去了吗,他本就喜欢你这样的。你不怕他的人撞见你,把你捉到府里去?”
我轻笑一声。
“不怕,有良爷护着我,所以我不怕。”
满穗抬起头,微笑地看着我。她的这番话,让我心里一暖。
“行……我带你去,不过去的时候得一直牵着我的手。”我无奈叹了一口气,打算带她在豚妖的府邸前逛逛。
在京城的时候,我见过皇宫。豚妖的府邸与皇宫差不了多少。豚妖王府东至县前街,西至十字街北,南至察院寺,北至莲花寺,王府的墙有洛阳城墙的一半那么高,像铁桶一样把整个王府围得严严实实。王府的门是朱红色的大门,门前摆着两头看门石狮。石狮一雄一雌,由汉白玉雕刻而成,昂首挺胸,高大威武。做得这么好的石狮子,大概过几百年都不会掉色。
“他住的房子真气派啊。”满穗牵着我的手望着门口的石狮说道。
“是啊,快跟我在京城见的皇宫差不多了。”
“良爷,你说,他有多少粮食?”
“不知道,我只是听说半个中原的田都是他的,临近的陕地、晋地也有他的人在收粮。”我淡淡地说。
“看完就走吧,我们再去看看其他地方。”我叫了满穗一声,然后拉着她的手走了。
这地方压抑得很。不知为何,只是站在王府门口,我便能想象到高墙之内他的“玩乐”,以及那些被他残杀的小娃子。我不想在这儿多待。
黄昏前,我带着满穗又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些地方。我们逛了孔庙和佛寺,又去了一趟鼓楼。洛阳城越逛越空,我们去的地方也越来越偏。这一路上,我们俩说话也越来越少。随着时间的推移,街上的人好像多了起来。这些人是向西走的,我们也随着人流向西走。
太阳逐渐落山,隐于城郭之后。我们从白昼走到黄昏,又从黄昏走到了晚上。到了晚上,西边的集市亮起了一盏盏灯,货郎摆起摊位,戏子搭起戏台。我们又走了一会儿。货郎叫卖商品,戏子在台上唱戏。台下卖货的人卖着织品、胭脂、铁器。台上唱戏的人画着白脸、红脸、黑脸。来来往往的人说笑,驻足,买货,看戏。来庙会的人大多是跟亲朋好友出来的,互相很是亲近。他们或挽着手,或贴着行走,说说笑笑。
我和满穗虽然牵着手,但是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这些人的说笑声仿佛被灯火隔在一头,我和满穗在另一头。我们是“无家之人”。无家之人在这样热闹的地方像过客,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所以,我们似乎有了默契,走着走着,便从热闹的地方走到了冷清的地方。随着我们一直向前走,那繁乱的、叠在一起的声音渐渐沉寂,变成了单一的虫鸣声。
我们从西边的庙会区走到了东边的瀍河。满穗蹲在河边,将手伸到冰凉的河水里。微风吹过,河边的花簌簌落下。一片片花瓣落到了漆黑的河水里。这些花瓣打着转漂着,像一只只失去方向的小船。她伸出手,手指在河水里拨弄了几下,那些小船从她的指间穿过,向着更远方漂去了。
她抬眼望着漂向远处的花瓣,不知在想什么。
“这是在玩水?”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不出她在干啥,便有些生硬地与她搭话。
“不是,在想爹爹。”
“你之前不是最常想到姐姐吗,怎么开始想爹爹了?”
“到洛阳后,便开始想爹爹了。”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小崽子到了洛阳,仿佛有了心事,变得沉默寡言了。难道她是对洛阳失望了?来之前,她觉得洛阳很热闹。到了后,她开始觉得这么大的城市也不过如此,庙会虽然热闹,却让她感到与这里格格不入。
“良爷,我想问你一件事。”正当我猜测她的想法时,她却突然又与我搭话。
“什么事?”
“倘若你的仇人有一天变好了,不再杀人,彻底成好人了,若是这样的话……你觉得自己还该复仇吗?”满穗没有看我,她用手抚过河水,低着头问我。
嗬,这小崽子原来在想这个。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想问题还是幼稚。那豚妖今天办了一个庙会,短暂地“与民同乐”,她就真不把他当仇人了?
“坏人就是坏人,很难改变的。
“哪怕那豚妖今天办了庙会,你看到很多人都在庙会上说笑,也不能说明他是一个好人。
“毕竟会有更多人被他害死,因他家破人亡,这些都是你看不到的。”
“……”
“而且,哪怕是坏人变了,之前犯下的罪也不能一笔勾销。如果是我,哪怕仇人再怎么变好,我依然会复仇。”我一字一句地对满穗说道。
这次,一向寡言的我对她说了很多。这大概都是我心中的想法。这么多年来,我经常思考一个问题:倘若我的父母不是因天灾而死的,而是因人祸而死的,我会不会找仇人复仇?我想,大概会。倘若我的仇人不是上天,而是某个具体的人,我会更有目标,整天想着去杀仇人。这样的话,我就不至于这么多年来一直为那天的梦魇所困,一直畏惧那年的那一天,甚至畏惧火光。
说到火光,店小二不是说今晚洛阳城的上空会放烟火吗,怎么现在还没看到烟火?
“天色晚了,不知为何,今天一直没放烟火。我们往客栈走吧,一会儿大概要宵禁了,该回去休息了。”我对满穗说道。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伸出手来要我牵。
“抢钱!”正当这时,我们身后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我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黑乎乎的河道旁,站着两个乞丐模样的人。他们衣着褴褛,蓬头垢面,脸上涂着黑乎乎的煤灰,半张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他们长得相像,一个手里拿着一把有好多个缺口的菜刀,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区别是,一个是斗鸡眼,另一个看起来正常些,只是经常眨左眼,兴许身上也有点毛病。他们又瘦又矮,看起来并不算难对付。
“喂!愣着干啥,没听见我们说要抢钱吗?快给啊!”
“对……哥……哥说得对!不……不不给钱,给……给……吃的也成!”
他们俩相继说道。
我则抱着双臂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在城里还敢抢钱,就不怕我找吏卒?”
这瘦弱的两人真是不识抬举,我可能都不用拔刀就能对付,不如多陪他们聊一会儿,打探一下他们的情况。
“吏卒?你找不到的!现在吏卒都在庙会,这儿附近哪有吏卒!”斗鸡眼乞丐说。
“对……找……找不到!他……他……他们懒,报案……也……也不管!”口吃的乞丐接着道。
两个乞丐凑近我,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不给你们会怎样?”
“我们人多!不想让你女儿看你挨打,就掏钱、掏吃的!”斗鸡眼乞丐加重了语气,近乎吼着对我说道。
哦,竟然没说要杀我,只是要揍我。看来这俩人也不算太坏,那我等会儿也留他们一命好了。
“吓,就两个人,也敢叫人多?”我轻蔑地笑了笑,也在挑衅,激他们快动手。
“真是欠拾掇!弟,我们上!”斗鸡眼乞丐被我连续嘲讽,似乎终于气不过,手持着那把刀口破损的菜刀朝我冲来。
另一个见状,略微犹豫了一下,也从另一边朝我冲来。
我冷哼一声,脚步一旋,左脚往后迈了一步,让出一个身位。斗鸡眼乞丐朝前发力,一下子没刹住脚步,朝我的身侧冲了过去。我抬起一脚,踹了他屁股一下。
“啊——”
砰!
斗鸡眼乞丐被我踹了一脚,再加上刚才往前冲的势头,一下子摔了个狗啃泥。
“不……不……不许打我哥!”口吃的眨眼乞丐脸色绷紧,朝我的一边冲来。
刚才他手里明明还握着木棒,此时却把木棒丢在地上,想要伸手抱我。我抬手,拿起刀鞘,先是躲开他的扑击,再用刀鞘拍了他的背一下。
只听扑通一声,他也应声倒地,和他的大哥跌到了一起。这两人叠着,一个捂着屁股,另一个捂着背,龇牙咧嘴地叫着。
“服了,就你们这身手,也敢出来抢劫?”我冷哼一声,脚踩着倒在地上的两人。
“好汉!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呜……呜呜呜,是我们错了!放了我们吧!”
两个乞丐蜷缩着身子,抱头聚到了一起。真不知道他们这
“道歉就放了你们,哪有这么好的事?既然吏卒都在庙会,这儿附近也没人,我若是把你们杀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我冷笑,一边说,一边做出了拔刀的架势。其实,可以看出,这俩小贼一开始便没打算伤我性命。我也不打算杀他们。但是,或许确实该吓一吓他们,给他们一些教训。
“别杀我叔叔!别杀我爹爹!”
突然,我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哭喊声,便停下了拔刀的动作,怔然向后望去。一个女孩出现在不远处树下的阴影里。她和翠儿差不多年纪,看起来五六岁。这女娃子很瘦,半张脸上是煤灰,头发乱乱的,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不过,她的眼神倒是出奇的清澈。她瞪着溜圆的眼睛,那双眼瞳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生气和愤怒。
“坏人!你踩着我爹爹和叔叔了!……我打你!打你!”
她捡起刚才口吃的乞丐冲向我时丢下的木棍,走到我身旁,挥舞着木棍敲我的腿。不过,因为她的力气太小,木棍像醉醺醺的醉汉,歪倒一般倒在我的腿上,我一点也不疼。
我沉默地冷着脸看她。她一边费劲挥着木棍,一边哭着。那堆满脏煤灰的脸上不断掉珍珠般的眼泪。
“妮儿!……不打!不打好汉!”斗鸡眼乞丐赶紧劝道。
“好汉!饶命饶命!妮儿不懂事!别跟她一般见识!”斗鸡眼乞丐见他的女儿一直在打我,似乎担心我被惹生气了,会对女孩下手,慌张地向我求饶。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我倒是有了一种怪异的负罪感,仿佛我才是打劫的劫匪,而他们才是被劫的人。
“良爷……”满穗站在远处看着,对我使了一个神色。她大概是希望我放过他们。看这俩傻乞丐还有个小女孩要带,我的怒气也就消散了,我觉得可以放了他们。
“别打了。”我出声制止了女孩,同时不再踩倒在地上的乞丐。
“我不杀你爹爹和叔叔,你也不要打我了。”我握住了女孩的木棍。
女孩不再打我,她放下了木棍,一脸委屈地看着我,仿佛刚才是我在用木棍打她:“你真不杀他们?”
“不杀,我说话算话。”与此同时,我伸出手去扶倒在地上的两个乞丐。
“起来……你俩为什么要抢劫啊?”我一边将两个乞丐拉了起来,一边询问他们。
两个人刚被我拉起来,有些惊魂未定,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找个营生做?”我又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爷!好汉爷!我们也想找个营生做,只是找不到啊!
“我和弟弟都天生长得丑,弟弟说话还不利索,前两年光景好的时候还好找营生做,现在店铺关了那么多,没地方要我们!
“我那屋里头的……几个月生了一场病,我们没钱治病,她就病死了……妮儿便没了娘。
“这几个月,别说治病了,我们吃饭的钱都没了,所以便讨饭吃……
“可这样也不是办法,现在的人都穷,讨不了多少。
“今天西边在搞庙会,我们被猪油蒙了心,想着没有捕快在这儿附近巡夜,便动了抢劫的心思。
“好汉爷啊……我们实在是饿极了,饿昏了眼,才敢惹您这硬茬儿……对不住……”
斗鸡眼乞丐给我完整地讲了他们的事。
我一直注意着旁边的那个女孩,在斗鸡眼乞丐提到她娘的时候,她的目光仿佛暗淡了几分。我想到他们那稀烂的身手,也确实不像抢劫的惯犯。想必他们是真的饿极了,才会想趁着庙会的时候抢钱抢粮。
“饿吗?”我询问女孩。
“饿很久了,肚子疼。”女孩对我小声说道。
我听了她的话,伸手在包裹中摸索。一旁的斗鸡眼乞丐警惕地看着我,惊惧的目光锁定我的一举一动。我也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他大概是担心我突然从包裹中掏出一把刀,去杀那女孩。
然而,我在包裹中摸索了半天,却拿出了几两碎银:“喏,这些银子拿去。三两碎银,明天去集市换点粮食,能让你们撑上几个月。”
“这……我们不好收吧?”斗鸡眼乞丐说。
“收着吧,不是给你的,是给这个女孩的。”
“……”
“我当着她的面,打了她的爹爹和叔叔,这些银子算是赔礼吧。”
我走向前,将碎银塞到乞丐女孩的掌心。她先是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继而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我见她在看我,便微微咧嘴,露出了一个生硬的微笑。她看到我的微笑,眼里泛起泪光。
“谢谢……”她抿着唇低着头,接过了银子。
我听到了她声若蚊蚋的道谢声,心里暖了几分。儿时的我,一直幻想着能成为大侠,劫富济贫,铲除奸恶,行侠仗义。我刚才的样子,倒是有点大侠的模样了吧。
之后,我和满穗告别了乞丐一家。我们沿着河走,穿过洛阳城阴暗肮脏的小巷子。很多人穿着破衣裹着干草睡在路旁。他们倒头睡着,或蜷缩成一团,或整个人倒扣在地上,不发出一点动静。这些人大多是独自一人,也有少数是和家人缩在一起的,他们互相取暖,倒比那独自缩着的人更像活着,也更像睡着了。这些人不知睡着了还是死了,若是睡着了,他们估计也快要死了,若是死了,倒是能一直睡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是我不知从哪儿听到的一句话。现在想来,用这句话用来形容洛阳城,真是再合适不过。洛阳城内,有人的府内堆着吃不完的粮食,能让他吃饱了撑的甚至要活吃女童。也有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最后饿死街头。这是上天的安排吗?连年的灾过后,富者更富,穷者更穷,这世道,本该如此吗?
我大概是真的变了。若是数月前,我根本不会考虑这些。原本,在这乱世,我只求自保。我为了自己能活下来,不惜牺牲其他人。除了不杀女人、不杀小孩,我几乎没有什么底线。但是,现如今,在杀掉舌头、安顿好那三个小女娃后,我很难再去干杀人的营生。只要是杀人,我就会动恻隐之心。毕竟,我杀的人,可能是某人的父亲、某人的儿子。嗯……是什么让我改变的呢?是这段仅仅一个月的旅程?是那些小羊?是影子戏?还是——她?我不自觉地瞥向旁边的满穗。
“喂,小崽子。”我叫了她一声。
她一直沉默不语地走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良爷?”她抬起眼眸,疑惑地看向我。
不知怎的,或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的眼眶红红的。这小崽子是想到什么了吗?
“我想了想,还是打算不卖你了。”我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道。
“不卖我了?”她好像难以相信我的话,微微侧过头,疑惑地看向我。
“嗯,不卖你了。想了想,卖你也卖不了多少钱。不如今后你跟着我,我们一起向南走,等到了——”
砰!突然,我听到了一声巨响。这响声打断了我原本想要说的话。烟火升上夜空,在宛如黑布的夜空上炸裂开来,红光、黄光、紫光混杂一团,像金丝菊一般绽放着。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这一瞬间的烟火绽放,吓了我一跳。霎时,我的脑内开始浮现当年京城爆炸的画面。漫天血雨,房屋倒塌,无数魂灵都在一瞬间死去……然而,这恐怖的画面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清醒的意志便将我拉回了现实。
“不行的。”正当我被突如其来的烟火弄得有些蒙时,满穗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不行?”这大概是对我之前的提议的回复吧。
我向她提议,说不再卖她,而是想带她往南边走。我还没想好之后要带她做什么。是和她一起做影子戏谋生还是找个富庶的地方给她谋个好出路?我不知道,也对未来有些迷茫。但是,我没想到这个小崽子会直截了当地回答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怔然地问。
“我——”
砰!
她刚要说话,夜空突然又有一朵烟火绽放。烟火的响声很嘈杂,把她本来要说的话消弭在空气中。真烦!我对这原本期待已久的烟火,竟有了一丝厌烦。
“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提高嗓门,大声问着她。
她转过身,望向了我。
“良爷,我要先去解个手,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她抬起头,缓慢对我说道。
“这时候去解手?行吧行吧,快去快回。”我看了看四周,不知道哪里有茅厕。
不过,她也不是第一次说要去解手,要去就去吧。
砰!又是一道烟火飞上天空。烟火绚烂了整个洛阳,确实很美。可那巨响嘈杂得让人连话都没法正常说,也是麻烦。
唉,有什么话,等会儿再和她聊吧。
满穗走开了。她在我同意她去解手后便跑得没影了。在担忧没和她把话说完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彻底不怕烟火了。那年大爆炸的画面,刚才短暂地出现后,再没有出现,看来我差不多摆脱当年的梦魇了。
又等了一会儿,我不免想起了二十多天前的事。那天,我们刚出华州城,在华山附近的山区里转。那晚,她也说要去解手。我背过身去,她却举刀刺我。呵……这小崽子倒是挺心狠。她对那些小女娃挺好,甚至会对刚才的乞丐心生怜悯,杀我为何就能那么果断呢?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烟火放完了,满穗还是没有回来。“怎么这么慢啊?”我心生疑惑,便朝着这条街外走去。
“小崽子!”我走出小巷,经过河道,来到连绵的灌木丛。我没有找到她。她看起来并没有在这儿解手。
“满穗!”我穿过灌木丛,穿过几栋民居,又找了几个茅厕,还是没有找到她。
“你在哪儿?”我沿着原路返回旧地,一路上又找了一遍,还是不见她的踪影。
她不见了。确实是不见了。
在烟火升起的时候,她又骗了我。这小崽子,又是假装解手,却做了别的事情。她这次故技重施,我再次中了招。这次,她没有举刀杀我,她只是消失了,消失在洛阳烟火漫天之时。
◆番外六 活着
“穗儿……穗儿!”
黑暗中,我听到了娘的声音,便睁开了眼。娘正凑在我的床前,抓着我流汗的手臂。她皱着眉,一副担忧的神色。
我刚才做了噩梦。因为刚才的梦,我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现在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两道泪痕,大概是做梦的时候哭过。
“穗儿,睡得好好的,你怎么就哭了?”
“娘……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
我带着哭腔,抽噎着给娘讲述刚才的梦。那个梦真的很可怕。梦中,家里遭了大灾,我们都吃不上饭。爹爹为了换一些粮食,离家去了很远的地方卖传家宝。可是,他一直不回来。之后,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就病死了,娘也疯了,煮了弟弟。我以为娘要杀我,出门给娘找野草吃,回来时却发现娘上吊自杀了。
“嘘!不要再说了!穗儿,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事?!一会儿你爹回家听到了可要揍你!”
我讲述着梦境,娘却越听越生气,她觉得我的梦不吉利,摆出一副要打我的架势。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眯着眼睛躲闪娘的假动作,同时询问爹爹的消息。
我很想见爹爹,担心他会和梦里一样出事,不回来。
“穗儿!”这时,我听到了爹爹的喊声。
爹爹迈进了门,他背着一个大包裹,脸上是和煦的笑容。
“爹爹!”我立马从床上爬起来,冲上去,抱住了爹爹的大腿。
“哎!穗儿乖,爹爹回来了!”爹爹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脑袋。
“怎么,你把传家宝卖了吗?卖了多少钱?”娘有些急切地询问爹爹,想知道他把传家宝卖了多少钱。
“哈哈,没卖!”爹爹爽朗地笑了笑。
“啊!为什么没卖?”
“因为这个传家宝是无价之宝!有了它,我们一直都能吃饱,肯定不能卖!”爹爹笑着说着,开心地看着背后的包裹。他将包裹放在床上,拿出了里面的传家宝——传家宝是一块灰白色的肉,上面有一圈圈的纹路,它缓缓蠕动着,仿佛有生命。
“啧啧啧!贵,你总算发现传家宝的妙用了啊!”突然,奶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神秘兮兮地称赞爹爹。
“爹爹!为什么这个能让我们一直吃饱呀?”弟弟也好奇地问爹爹,抱住了爹爹另一边的大腿。
奶奶和弟弟突然出现了,不知道他们刚才在哪儿躲着,我竟没看到。
“唉……说来话长了……
“其实啊,我本来是打算将这传家宝卖了的。
“可出去的第一个晚上,我抱它睡的时候,听到了神仙的声音!
“神仙说,这传家宝是他掉的神仙肉,他心善,想要救我们家,便教给我用这肉的方法。
“他说,把这肉泡在水里煮,它就会越煮越多,吃多少长多少,根本吃不完!”
爹爹眉飞色舞地跟我们讲着,眼里尽是喜悦的神色。
“这么好的事?!那我们快煮了这肉啊!穗儿,你去劈柴!”娘听了也很开心,很快吩咐我去劈柴。
我看着他们这副样子,也很开心。不过,我也有些担心。就算神仙允许我们吃他的肉,可是吃了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神仙肉,到底是什么味的呢?怀着好奇的心态,我在屋子的角落拾了些干柴。
“姐姐,拿这个劈!”弟弟递给我一把刀。
这把刀不太像劈柴的刀,倒像剁肉的刀。
“劈柴的刀呢?”
“嘿嘿,没有,只有这一把了。”弟弟看着我笑了笑,露出了他的小虎牙。
唉,他肯定在刻意使坏,让我难劈柴,故意给我剁肉的刀。不过,算了,我不骂他了。剁肉的刀就剁肉的刀吧,只要我多用些力气,也是能用来劈柴的!
咔嚓!咔嚓!咔嚓!
我挥着手中的剁肉刀,劈烧火用的柴。每劈好一块柴,弟弟就把柴扔到锅底下。我一边劈着,一边偷眼看着旁边的爹爹。爹爹在一旁生了火,开始煮锅里的“神仙肉”。他和娘时而聊几句,聊“神仙肉”的滋味。
过了好久,我忙得汗流浃背,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终于把柴都劈好了。
“爹爹,这神仙肉,真的会越煮越多吗?”我把最后一块柴扔到锅底下,有些怀疑地问爹爹。
“当然会了!不信你过来看!”爹爹笑着说着,做了个让我看的手势。
我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扔下砍柴的剁肉刀,便凑到锅前看。
那锅里翻腾着那块“神仙肉”,肉汤冒着泡,肉块沉下去又浮上来。我一直盯着看,起初没觉得肉变多,可渐渐地,那“神仙肉”煮着煮着竟生出了一大堆猪肉!
“哇!”我开心地叫了一声,看着那煮熟的猪肉直流口水。
“多了!真的多了!”
“肉多得都冒出来了,快拿碗来盛肉!”
弟弟和娘围着锅说着。
于是爹爹拿来碗,给我们盛肉。
“来!穗儿先吃一块……财儿再吃一块……连芸吃一块……咱娘再吃一块……”爹爹给我们夹着肉,把肉分在一个个碗里。
我接过爹爹的碗,开始吃肉。
我咬了一口“神仙肉”生出来的肉。这块肉看起来、闻起来都像猪肉,吃下去却有些不一样,肉质更硬,一口咬下去很难咬动。但是,因为我太饿了,太久没吃过肉了,我便一下咬了一大口。等吞到肚子里,开始回味的时候,我才察觉到这肉有一股酸味。好酸……好腥……
“神仙肉”生出来的肉的气味让我想起了不久前家里煮的小猫的肉。虽然当时我没吃,却一直记得那气味。
“喵——”
咦?突然,我听到了小猫的叫声。
我养的那只小猫竟然凑到了我脚边,开始朝我叫了!它开心地用头蹭着我,然后坐在原地摇晃尾巴,舔着自己的爪子。啊,看来是我记错了,我们根本没有吃过小猫。
“姐姐,煮的肉好吃吗?”弟弟问。
“还行,挺好吃的!”我说。
“穗儿,也来吃吃这块生肉吧……我试了一块,味道可好了,比煮熟了要好吃!”娘说。
弟弟给了我一块熟肉,娘给了我一块生肉。我之前尝过熟肉了,此时吃得有些腻,于是对生肉有了兴趣,盯着娘手里的那块肉看。
“娘,这块肉是怎么来的?”
“你劈柴的时候,我砍了一块神仙肉,它自己长出来的!”
“啊?爹爹不是说了,得丢在锅里煮,肉才会越来越多?”
“哈哈!因为我们家有福,神仙多赏给我们的!”爹爹笑着对我解释道。
听到爹爹这么说,我没了疑心,也更开心了。于是,我开始凑到娘旁边。那块生肉是粉红色的。我像一只贪吃的小猫,低头直接咬她递过来的肉。一口咬下去,有些难咬,但是,很好吃。
娘说得对,“神仙肉”生的肉,不一定要煮熟,生吃也很好吃。生吃的时候,更能感受到肉的美味,吃的时候,冲上头的血味还给人一种让人迷醉的感觉。我快速地吃着肉,生怕饿着,不断吃着,一点也不敢停下。我每吃掉一块肉,娘就会递过来一块,看来我们确实不用愁会饿着!
“穗儿!慢点吃就行,不着急!”
娘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轻笑出了声。爹爹、奶奶、小猫也笑出了声。我没有回应他们,埋头继续吃着。我饿坏了,要一直吃一直吃才行。
然而,我吃了一会儿,吃出了不对劲的东西。
“咦?娘……”
“怎么了?”
我将刚吞下的东西吐了出来。黑色的丝状物落在我的手上,我拿起来端详着。起初我以为那是野草,后来仔细看了,却有点吓到了。
“娘……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这神仙肉里怎么长了头发?”我双眸含泪,声音颤抖地询问娘。
我问出这个问题后,娘好像被定了身。她原本和蔼的笑容僵住了,整个人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爹爹、奶奶、弟弟、小猫,原本正在笑着的他们都不动了,他们像变成了画中人,而我活在画里,是唯一能动的人。
“啊!!!”我惨叫一声,抬起手,撕碎了眼前的画布,几道影子旋转在我的四周,我的幻想快速地破碎,继而崩塌。
一切都是假的。
根本没有其他人。
我坐在空空的屋子里,屋子里只有我。我的左手是剁肉刀,右手是刚才攥紧的一团肉。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黑暗一点点爬上我的手臂,蚕食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我不再饿了。虚脱、无力、手上覆盖着一层皮的感觉消失了,但是更难受了。
呕——我干呕了一声,不知是因为恶心,还是因为悲伤。
呕——呕——我努力呕了几次,想要吐出什么,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也许,肚子比脑袋更明白我需要什么,它不会吐出任何让我活命的食物。
娘……弟弟……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饿了……饿得什么也分不清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不会怪我的,对吧?你们说话啊……说话啊……
凌晨,我踩着血脚印出了屋子,踏着落叶和泥泞,一步步走到离家半里外的一道山崖上。山崖上的风很冷,山崖下黑黑的,看不清山崖有多高。夜里的风吹拂着我,我从未这样强烈地感受到我活着,也是第一次这么不想活着。
小猫,奶奶,娘,弟弟,爹爹,都不在了。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我想从噩梦中醒过来。只要从山崖上跳下去,就醒过来了,跳吧。
我的脚迈了出去,眼睛闭上了,脚却悬在半空中。
“穗儿乖……你不会饿死的。”
“你会活下来,一直活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正当我要跳的时候,耳边回响起爹爹那时对我的话。他的声音犹在耳畔,听起来令人怀念。
爹爹……
爹爹……你到底去哪儿了啊?
爹爹……你为什么不回来啊?
我不确定爹爹是否真的死了。他在我想要跳崖前对我说话,这让我感觉他可能还活着。如果爹爹还活着,我也应该活着。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他,将他离开后的委屈都讲给他听,再和他相依为命。如果爹爹死了,如果他是被人害死的……那我要为爹爹、为我们这一家报仇,我要杀了仇人。呜……一定要杀了仇人!
清晨,我用刀割断了一半头发,并将刀带在身上。我放了一把火,烧了屋子,从此踏上远行的路。
我死了。以前的我,在这个屋子里被饿死了,是一具饿死的尸体。
我活下来了。现在的我,在家人的帮助下活了,是往前走的人。我要活着,并非为了自己而活,而是为了死去的家人而活。
我要找出爹爹没回来的真相。如果找不到爹爹,知道爹爹早就死了,那么我一定要复仇,要替家里人讨回公道,这是杀死爹爹的仇人的报应。这便是已死的我继续活着的唯一理由。
◆番外七 逃荒
我穿着草鞋踩在山地之上。已经走了几十天,我每走一步,便离家远一步。若是以前,我肯定会因离家远而怕,如今我根本不怕。
因为家已经没了,哪里都是我的家。
我想查清爹爹为何没有回家,想要替死去的家人报仇。这个想法一直支撑着我,让我每次在累倒的时候都能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去。娘和弟弟不能陪我太久。最近这些天,我饿得不行的时候,会去挖野菜根,或吃树皮。我总得想些办法找一些东西吃,好让自己活下来。
记得爹爹说过,一直朝太阳升起的东边走,会走到天子住的京城。天子住的地方有吃不完的粮食,肯定不会闹饥荒。奶奶则说过,越往南,越不会闹饥荒,南方热,水也更多,人们粮食很多,很少会担心挨饿。我想着爹爹和奶奶说的话,打算先听奶奶的,往南边走。等到了大城镇,我打算再打听一下路,可能是往东边走,可能是再接着往南走。
因为我是独自一人,又一直在走山路,久而久之,我像哑巴一样,很久都没有说过话。
我不敢走大路,因为我怕遇到其他逃荒的人,怕遇到“饿鬼”。爹爹刚离家远行的时候,我常和娘聊。她叮嘱我和弟弟,要避开“饿鬼”。逃荒的人里有一些活得像鬼的人,他们常年挨饿,什么都吃。先前和爹爹从甘泉回家时,我就见过“饿鬼”。那些人看我的眼神直勾勾的,像在看金元宝。那时我还觉得他们盯着我看是想拐走我,再把我卖了换钱。可是,现在我变了想法。他们若是拐了我,大概不会卖了我,而是直接煮了我,把我吃了。
又走了一些时日,周围的树渐渐有了树皮,草也从土里长了出来。一天晚上,我在一个林子里发现了一处空地。这里有生火煮过东西的痕迹,看来之前有人在这里烤过火。晚上很冷,远处还有野兽的声音,我也想生一堆火,然后在这里休息。我在周围捡了一些干柴,把它们堆在一起,开始用打火石打火。
嗒嗒——嗒嗒——试了很多次,手指都磨出了白痕,终于点起了一簇小火苗。我蹲在小火苗旁边挡着,生怕它被风吹灭。不一会儿,小火苗越长越大,一开始是手指大,然后是巴掌大、脑袋大,最后终于生好了一堆火。
好饿……今天吃什么呢?附近的树都是有树皮的,我可以吃一些树皮。不
行,还是不吃了吧。最近,我都没有找到干净的水,已经两天没喝水了。不喝水就吃树皮,树皮会在肚子里越堆越多,根本取不出来。最后,我会像怀了小宝宝一样,大着肚子死掉。算了,明天再找找能喝水的河吧,河边应该也有能吃的果子。我躺了下来,看着上蹿下跳的火星子,想要做一个找到河的梦。
“快看!那儿!”我刚闭上眼,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叫喊。
谁?!我慌乱地站起身,结果看到远处有人影晃动,正朝着我跑过来。那是两个人。他们跑的速度很快,我注意到他们时,他们离我还有几十步远。等我想要跑时,他们却跑到了我身边。篝火照亮了他们的面貌,吓了我一跳。这两人看不出年纪,但是大概比爹爹要年老,比奶奶要年轻一些,我大概能称他们为“伯伯”。他们蓬头垢面,佝偻着背,皮包着骨,肚子却很大。我从他们发光的眼睛
感觉出,他们很危险。我是不能叫他们“伯伯”的。他们是饿鬼。
“娃子!是娃娃!”其中一人朝我咧嘴一笑,露出了参差不齐的满口黄牙。
“嘿嘿……是啊!是娃子!”另一人则是直接朝我扑了过来,要抓住我!
是饿鬼!是吃小孩的饿鬼!快逃!我在看清他们面貌的时候就快速朝林子里跑去。然而,虽然他们很瘦、很矮,但大人的步子比我的大。我又渴又饿,也没什么力气,一不留神就摔了一跤,倒在草丛里。
那两个饿鬼便立刻扑了过来,把我按在地上。他们一个按着我,不让我动,另一个拿来破布条缠我的手腕,想把我的双手捆在身后。
完了,我被饿鬼抓住了,要被吃掉了。我一下害怕起来,想要抵抗,却被他们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的双手被捆在身后。饿鬼赶着我,像赶羊一样,赶到旁边山腰上的小山洞里。这地方离我刚才休息的地方很近,大概只有三百步的距离。沿着山路走到洞口,我才发现这里正好能眺望到我刚才生火的位置。这让我很后悔。假如我刚才不生火,他们可能就不会发现我。我早该想到的……若是有生火的痕迹,说明有人在附近。可是,无论我怎么后悔,都为时已晚。
山洞里散落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因为很暗,起初我看不清是什么。饿鬼们把我扔到了一个角落,然后生了火。火光亮起后,我才看清山洞内的景象,被吓了一跳。洞里很乱,地上扔着很多衣物和杂物,而在洞的中央有一口大锅。看到这一幕,我吓得脸色发白,眼泪快速盈满了眼眶。因为我大概猜到了自己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怎样,一会儿也把你煮了,也会是这样。”一只饿鬼看着远处的锅,笑着凑近我。
“是啊!你这小女娃看着脏,但应该挺好吃。”另一只饿鬼也笑了笑,用他那发光的眼眸打量我。
“不要吃我……求求两位伯伯,不要吃我……”我被他们吓得哭了出来,卑微地求着他们不要吃我。
但是,似乎除了让他们笑得更大声,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哭了一会儿,见他们没有放过我的意思,也打算认命。我哭干了眼泪,无力地靠在山洞的岩壁上。也好,如果被他们吃了,我就能见到爹爹和娘了。
那时,我靠着山洞这么想着。然而,就像之后发生的很多事一样,每当我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却都能活下来。
这两只饿鬼见我又哭又闹,觉得我和其他小娃子没什么区别,便放松了警惕,再加上他们锅里还有剩下的肉,一下子吃不完。于是,他们虽然说要吃我,却没有立刻宰了我。两个人收拾了一会儿,便很快睡着了。他们鼾声如雷,吵得我睡不着。
当然,我也不想睡着。我不想就这样等死。虽然很害怕,但我还是努力挪动位置,在山洞的角落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磨着绑住手的布条。我磨了一会儿,将手的皮磨破了,磨出了血。但同时,那绑着我的手的碎布条也被磨断了,我可以在这个山洞内自由走动了。
之后,我没有偷偷摸摸地逃离山洞。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捡起掉落在锅边的短刀,刺向了熟睡中的一只饿鬼。我使出全身力气,将自己的整体身体压在刀上。那把刀插得很深,一刀贯穿了这只饿鬼的脖子,他只发出呜呜的声音便死了。
另一只饿鬼听到声音,醒了,他刚睡醒还有点蒙,再加上洞里比较黑,他一下子没有搞懂发生了什么。我把握住机会,立刻冲上去,刺了他一刀。他被我刺中,怒骂着我听不懂的话,本来想抢我的刀,却又被冲上来的我刺了一刀,第二刀正中他的肚子。这饿鬼肚子出血,他终于害怕了,便打算逃跑。结果,他一个不留神,回头的时候被一块骨头绊了一脚,一头栽到正煮着肉的锅里。他扑腾了几下,没从锅里扑腾出来,很快便没了气息。
之后,虽然我很饿,但也忍住了,不去吃饿鬼的肉。我怕自己吃了他们的肉
也会变得越来越像饿鬼。所以,我捡了他们存在洞里的一些果子,离开山洞,继续向南走。
自从差点被饿鬼吃了,我不再觉得山路是安全的。我开始找大路走。走在大路上时,我会刻意去听周围的声音。一听见人的声音,我就会躲起来,等人走了再出来。
越往南走,情况越好。路边的树木几乎都有树皮,野草野果也很好采了。不过,我偶尔还是能遇见倒在路边的人。这些人都死了。有些人是吃东西吃死的。他们不知吃了什么,可能是没泡水的树皮,可能是观音土,他们的肚子撑得很大,像怀了孩子一样大着肚子死在路边。有些人是被其他人杀死的,他们身上血淋淋的,身上有很多伤口,狗和鸟围了一圈,吃他们的内脏。
我每经过一具尸体,都会去看他们的脸。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我的爹爹。这一路上,我经常打听爹爹的消息。走到哪儿,我便打听到哪儿。避过了饿鬼,我到了一个叫鄜州的地方。我问了那里的人,有没有见过爹爹。那里的人说爹爹这样的人太多了,根本无从找起,劝我放弃。
之后,我又到了白水和蒲城。白水的人跟我说,现在各县都在逃荒,与家人走散太正常了,不用再找了。蒲城的人则说,爹爹可能是被带去打仗了,边关战事吃紧,他肯定是被征去当兵了。我不信,继续往南走,一直到了渭南。
到了渭南,我存的粮食都吃光了。于是,我在一家客栈旁的破屋檐下睡着了。我从白天睡到晚上,睡到了客栈打烊的时间。
直到客栈的一个老厨子过来,把我叫醒了:“喂!干吗呢?”
“哦?是个小女娃!小女娃,你怎么睡我们店旁边了?”老厨子看着我,没好气地问我,摆出一副赶我走的架势。
我靠着客栈的墙,抱着双膝,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我已经很多天没跟人说话了,现在也不想说话。
“你爹你娘呢?怎么不管你?”
“……”
他又问了我一遍,我摇了摇头。
“原来是个哑巴……唉,走吧,先跟我进客栈吧。天要冷了,睡外面会冻死你!”
老厨子跟我说着,同时伸出手,要拉我进客栈。
我跟老厨子进了客栈。他给我做了一点东西吃。我吃得狼吞虎咽,一点都没给他剩下。吃完,我对他说了一声“谢谢”,他才知道我不是哑巴。
我如实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他。我说,我是从陕北来的,那边遭了大灾,全家除了爹爹,都死了,爹爹一直不回家,不知道去哪儿了。如今,我一边逃荒,一边找爹爹。
老厨子听后,便让我在客栈的货仓里睡了一晚。他跟客栈的老板说他缺人
手,想雇我当帮工。他求了老板半天,老板听说我不要工钱,便同意了。于是,我有了活计,也第一次有了能长期待着的地方。
我在客栈给老厨子打下手,主要帮他洗菜、切肉。他有时也会教我做一些简单的菜。我不收工钱,每天只吃一些剩饭剩菜就好,很让老板省心。久而久之,老厨子也习惯了我在他身旁打下手,开始自认为我的师父,把他的手艺一点点地传授给我。他对我的印象,由一只无处可去的小野猫变成了他的徒弟。我对他的称呼,也从没礼貌的“老厨子”变成了“厨子爷爷”。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我便在这家客栈做了六个月的帮厨。厨子爷爷对我很好,我有时甚至不想走了。可是,每当想起爹爹,想去死去的其他家人,我就觉得自己肯定是要继续走下去的。六个月后,因为听了客栈食客的一些话,我再次起程。
每天,客栈有很多人来来去去。后厨离客人吃饭的地方并不远,我给厨子爷爷帮厨的时候,有时也会听到客人们聊的事。一位客人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聊到现在整个陕地都不太平,太多人遭了灾,有些人起兵造反,有些人落草为寇。那些落草为寇的盗匪会打劫路上的人,遇到男子便劫财,遇到女子便劫色。每次打劫,他们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一般都不会留活口。而这些做盗匪的人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常年待在山上很容易待腻,他们时常下山,去一些花街柳巷,感受一下人间烟火。要说到陕地最好的风月场所,那便是长安城的烟月楼。几乎所有的盗匪都去过烟月楼,那烟月楼倒像盗匪们的大本营。若是官兵挑个时间去抓,一定一抓就是一大把的盗匪头领。
花街柳巷、长安、烟月楼……我记住了这些字眼,虽然不明白它们的意思,却终于有了线索。爹爹一直没有消息,大概是被盗匪抓了,或是害了。我想打听爹爹的事,便要打听盗匪的事。而要打听盗匪的事,那么长安的烟月楼似乎是一个好去处。
“爷爷,我明天要走了。”我找到厨子爷爷,向他告知自己即将离开的消息。
“走?娃儿,你要去哪儿啊?”
“要去找爹爹了。”
“有下落了?”
“嗯。”
“有什么下落啊?不会是要去危险的地方吧?”
“大概不危险,我要去长安。”
“哦……长安还好,那里安全些……你一定要去吗?”“嗯,我想找爹爹,一定要去的。”
“行,那你就走吧,走之前,我多给你备一些吃的。”“谢谢爷爷!我以后会常来看爷爷的。”
“不用……你要是能找到你爹爹,就快去找他吧,别整天像个小野猫一样到处乱逛了!唉,我这身老骨头也没几年可活了,过一天算一天,明天又得去找新帮工喽……”厨子爷爷叹了一口气,捶着背走远了。
第二天,厨子爷爷给我做了一些吃的,专门包了个包裹给我。我接过他递过来的包裹,谢了他,便踏上了新的旅程。
渭南,福源客栈。临走时,我看了看客栈的门匾。若是以后再经过渭南,一定要来这里看看厨子爷爷。
◆番外八 复仇
离开渭南后,我一路向西,到了长安城。长安的城墙很厚很高,像连成片的山。我躲在拉货的牛车里混进了城,能看到很多行人来来往往。这里的街道很宽,哪怕是五辆牛车并排走,估计都能走得开。
我曾听说,长安城是很多个朝代的都城,是陕地最繁华的地方。可是,复仇心切再加上没带多少钱粮,我并没有游玩长安城的想法。一进城,我便去找烟月楼。然后,我被门口守着的杂役轰了出来。
“出去!这里不是小女娃该来的地方!”
“大爷,别赶我……我只是想来打听些事情。”
“爹娘怎么教的你,哪有来这里打听事情的?”
“我就是找不到爹爹了!想打听爹爹的事!”
“那你更不该来这儿了!”
“怎么不该?让我进去问问吧!没有钱粮,但是可以给你们做事,我会做饭,会扫地,我什么都能学!”
“这里做事不要小娃子!……唉!怎么跟你说呢,快走快走!”
杂役一边赶我,一边急得涨红了脸。
门口周围的很多宾客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
他们为什么要笑?我看着周围的人在笑我,更觉得这里不像一个好地方。正当我想要离开烟月楼时,一位女子的笑声响了起来。
“哈哈哈,笑死了……这都是什么世道,竟能碰上这么小的女娃来这里找爹爹!”
那位女子从烟月楼中走了出来。她穿一身烟纱般的长裙,鬓发发梢低垂在胸前,头上戴着一支显眼的金朱钗。这位姐姐大概是我至今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此时,她正看着我,轻挥着手中的扇子,笑得花枝乱颤。
“芸……芸姐?让您见了笑话,我这就轰她走!”轰我出门的杂役撞见了她,赶忙恭敬地向这名女子欠身。
“别轰!你就不好奇这女娃子为何来这儿找爹爹吗?轰走了多无趣呀!”被称作“芸姐”的女子笑了笑,阻止杂役轰走我。
“去三楼找一小间,带她上来和我聊聊。”
芸姐对杂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背过身,用扇子掩着脸,缓缓移步去烟月楼里面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隔了半晌才听到周围宾客议论的声音,以及杂役催促我跟他上楼的声音。
我跟着杂役一同上了三楼的小间。芸姐正在里面的小桌旁等着我。她喝了一杯茶,也给我倒了一杯,同时指示我在她面前的桌上坐下。
“小姑娘,你为何来这里找你爹?”
“我想来这里打听我爹的消息。听说,常来这儿的客人大概是害了我爹的人。”
“哦?……我们这儿的客人还会害你爹?”
我不说话了。我不想和她细讲,便低下了头。
“哦?看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呀,那给我讲讲呗。”
“……”
“你不给我讲,要我怎么帮你?”
于是,我给芸姐讲了家里的事。我们家遭了灾,没粮吃,爹爹为了一家人能活命,把传家宝带出去卖,却再也没有回来。我没有细说之后发生的事,只是说家里人除了我,都死了。讲到最后,我哭了出来。在客栈的时候,厨子爷爷没细问我家里的事,我便没跟他讲。可一到这里,在芸姐的询问下,我便什么都说了。当第一次跟人如此完整地说出来家中的遭遇,我忍不住落了泪。
“唉……你这娃儿,也是命苦。
“听了你说的这些,我觉得你猜得不错,你爹大概就是被盗匪害了。
“今后,你想留便留在这里吧。
“每天为我做些事,我帮你向打听些盗匪的消息,也教你点东西……你看如何?”
芸姐听了我的经历,摸了摸我的肩膀。我抹着眼泪,点了点头,决心留在烟月楼一段时间。
之后,我做了芸姐身边的杂役。我每天帮她端茶送水、送送东西,都是很简单的活儿。芸姐闲下来的时候,有时教我识字,有时聊起向盗匪打听的情况,有时也教我一些为人处世的技巧。
芸姐常说,我对别人太实诚了,为人处世不该如此。很久以前,她刚被人从山村拐到烟月楼的时候也是这样,逢人便说真话,说不得半点假话。她说,有时候必须说假话,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若真是某个盗匪杀了爹爹,我若是想复仇,必定没那么容易。我需要说很多假话才能接近仇人,再说很多假话才能骗对方信任我,然后趁他防备松懈的时候背叛他,把他杀掉。
芸姐教了我很多东西,我都一一听了进去,跟芸姐学会了隐瞒和骗人的技巧。我在烟月楼待了很久,差不多和在客栈待的一样久。一个月、两个月、六个月,一晃好几个月过去了,我一直在给芸姐做杂役。做完七个月的时候,我有些怀疑芸姐不守信用。来烟月楼的盗匪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一年到头也没几个。我从来没见到她向那些盗匪打听过爹爹的事,她只会与他们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除了第一个月,之后,芸姐也没再跟我提过爹爹的事,简直像忘了要帮我打听。我打算找芸姐问问。到第八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她突然来找我了。
“喏,这个给你,你可以去找你爹爹了。”
芸姐递给我一张字条,字条上是用毛笔写的一些字。左边是一些城镇的名字,每个城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些店铺的名字。
“芸姐……这是?”我不解地询问着芸姐。
“前两年闹荒,那些盗匪出得勤快,杀的人太多了。
“我若是一个个问他们,哪怕有哪个真的杀了你爹爹,他们也未必记得住。
“不过,我跟他们聊了聊,他们说呀……其实他们要是抢了东西,不好卖出手的时候,就会把东西卖给当铺——这些当铺都是些给山贼销赃的黑当铺。
“我给你的字条上列了陕地一些黑当铺的地址,你自己去找找吧。”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芸姐的意思。爹爹当初是带着传家宝出门的。他若是没有找到好的卖家,便一定会卖给当铺。若是山贼劫了爹爹,他们也不好卖的话,也会卖给当铺。无论怎样,我只要在哪家当铺里找到了传家宝,就可以连带
找到有关爹爹的线索!
“谢谢芸姐!”我欣喜地握着芸姐给的字条,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接下来的一年里,我去了陕地的很多城镇,顺着字条上的线索去找那些黑当铺。我想看很多货,却不是很顺利。我年龄小,很多黑当铺的老板听说我要买货,我还没看便会被赶走。所以,我经常需要去周边的一些客栈做杂活儿赚钱,等攒够了一些钱给老板押着,我才能看货。有时,我看了货,不买货,那家当铺的老板见我是小孩便欺负我,要抢走我押在那里的钱。
长安、富平、蒲城、渭南,我都去过,在那里的黑当铺都没看到爹爹当初带走的传家宝,也没有找到其他线索。
之后,我回了一趟渭南,去了厨子爷爷的客栈。我到的时候,厨子爷爷刚死。他没有子女,也没留下太多东西,下棺的钱是客栈老板出的,没有正经办丧事。
客栈老板跟我说,他给我留了一双鞋。那是一双布鞋,用不了多少钱就能买到,可以换掉我早就穿破的草鞋。我穿上厨子爷爷留给我的鞋,继续往南走,走到了华州城的黑当铺。
“老爷,这里的当铺都卖些啥,我想看看有啥能买的货。”我从黑当铺的柜台上探出头,请求当铺老板让我看货。
“去去去,娃子一边玩去。”
“我有钱!……我想去后面的库房,把货都看一遍。”我将银两拿出来,给当铺老板看。
“不行,有钱也不能给你这小娃子看!”
“那我若是什么都不买,到时候就赔给老板一两碎银。”
“你这小娃子该不会想骗我吧?”
“我是当真的!我先把银子押在这儿!说话算数!”我从包裹里翻找出一两碎银,将它们放在当铺的台子上。
当铺掌柜用狐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伸出一只胖手拿走了我放在台子上的银子。他用牙齿咬了一咬碎银,验了一下真伪,才算安心。
“唉……这年头,小娃子一个比一个怪。行!那你进去吧,看一会儿就得出来啊!也别给我翻乱了!”
当铺掌柜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胖胖的身躯拿着一串钥匙给我开了后面库房的锁。
库房的门开了,我没有再理他,急匆匆地冲了进去。
库房不是很大,只有两个货架。货架上摆放着烛台、烟斗、腰带、旧书、香囊、胭脂、玉佩、耳环……这些旧物蒙着一层灰,上面有些磕磕碰碰的痕迹,或细微的划痕。有些旧物上似乎沾着干了的黑血,证明这货确实是盗匪抢来的,它们现在被遗弃在这个昏暗的当铺库房里,很难被人珍惜。它们原本的主人中很多都不在了,那些围绕着这些旧物的故事也就此沉寂。我一件件打量着它们,试图找到能代表爹爹的旧物。
传家宝!传家宝!传家宝……爹爹当初带走的传家宝在哪里呢?我来回看着,双目在货架上扫了两遍,也没看到像传家宝的东西。
不过,扫到第三遍时,我却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这是……”
我愣愣地走近一个货架。货架上摆放着一个熟悉的东西——荷包。这荷包……好像我送给爹爹的那个荷包……
我缓缓地将货架上的那个荷包拿下来,反复查看。这个荷包确实是我当初给爹爹的那个……它是我亲手缝的,用的还是我衣裙的料子,所以我绝对不可能认错。它是红色的,上面绣着浅色的“安”字,因为我想让它保爹爹平安。我了解爹爹,他是不可能丢掉或者当掉我给的荷包的。一定是有人杀了他,然后把这个荷包送到这里当了。
呜呜……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我找了两年爹爹的线索,终于找到了。
“小娃子,找到想买的东西没?”
“找到了。”
“找到了?哦,我看看你想买啥啊。”
当铺掌柜晃着肥胖的身体挤进了库房。他刚进来,正撞见在哭的我,一下子
被我的样子吓住了。此时,我正一手拿着荷包,一手抹着眼泪。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在哭爹爹,我已经能确定爹爹是被盗匪杀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可能也是在哭我自己,我找了两年,走了那么多城镇,历经这么多苦难,终于找到了爹爹的线索。
“喂!小娃子……你这是哭啥?就是买个旧荷包,至于哭吗?”
我抹了抹眼泪,看向掌柜:“老爷,这个荷包是谁卖给你的?”
“你问这个干啥?”
“这荷包是我做的,原本是我给爹爹的!
“爹爹一直不回来……我们全家都死了……我想知道是谁把这个荷包卖过来的……是爹爹还是哪个坏人……
“老爷……如果你能告诉我卖这个荷包的是谁,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你觉得不够,我就赚……一年、两年、三年,都给你赚,我一定要知道卖它的人是谁。”
我流着眼泪,下颌忍不住颤抖着,却眼神决绝。我把系在腰间的钱袋给了他,里面装着我辛苦攒了几个月的碎银。
芸姐教过我,为了达成目的,必须会骗人。但是,我这次没有骗人,而是哭着给当铺掌柜讲了一切。
许久,掌柜叹了一口气,详细问了我一些事。然后,他拿了我的钱,一边说自己坏了道上的规矩,有一天可能要出大事,一边却告诉了我我想知道的事。
爹爹确实是被人杀了。来这儿卖荷包的人是一个盗匪,他常在华州附近杀人,经常来这家店处理赃物。当铺掌柜给我讲了很多关于那个盗匪的事,我也因此知道了那个盗匪的名字。
仇人的名字是良,是陕地一带的盗匪,居无定所,常和一个叫“舌头”的人结伴,一个月前来过华州。这荷包是他两年前卖的,他每年大概会来华州两三次,每次住一个多月,常从一个叫尹三的人那里接活儿。
良。
良、良……
良!良!良!……
良!!!……
我将他的名字念了几十遍,记在了心里。我抹去脸上的眼泪,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指甲着手心,直到掐出了血。
这个叫良的盗匪杀死了爹爹,害死了我全家,是我今生今世都要去恨的大仇人。
良!我一定要找到你,欺骗你、背叛你、杀死你!
良!对你的复仇,是我今后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第十六幕 选择
烟火放完了,洛阳城要宵禁了。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街边小贩忙着收摊,讨论今天赚了多少银子。吏卒敲着锣,喊着亥时宵禁的消息。路上的行人听到了,却依然走得悠然。大人牵着小孩,青年扶着老者,城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同行,说说笑笑地回家。乞丐们聚在一起,蜷缩在角落。他们有些已经睡了,有些饶有兴致地看着散场回家的行人,眼里露出一丝羡慕。
我与城里的人格格不入。我焦急地穿行在人群里,逆着人流快步走着,寻找刚才丢失的身影。满穗不见了。这个小崽子在放烟火的时候说要去解手,结果却消失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消失了。她确实是跑了。但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跑。我都不打算卖她了,不会把她卖到豚妖那里去送死,也不会让她去做童养媳,她为什么要跑?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比如,被人拐走了吗?这倒是有可能。不过,她一向谨慎得很,我很难想象她会被人拐走。我找遍了附近的贫民街、破庙、桥洞底下,见了很多流民和乞丐,也没有找到她。她到底去哪儿了呢?
直至亥时,城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打更人敲着锣,走在街上说着千篇一律的话语。宵禁的时候是不能出门的,被打更人看到要被罚,我便只能先回客栈。算了,明天再找找看吧。
我已经找了快一个时辰,却找不到她。她应该不是被人劫走了,哪怕被人劫走,我也不需要太担心,这小崽子机灵得很,过不了多久应该便能化险为夷。如果她真的是自己走了,那就走吧,可能她只是单纯不想和我在一块儿罢了。先睡吧。
我躺在床上,心里反复想着令自己安心的话。可躺了一小会儿,我还是睡不着,便起身检查房间的门闩,确保随身携带的刀在我身边,然后又躺了下去。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又想起了张飞——睁着眼睛睡觉的张飞……
大雨倾盆而下。
雨声连成一片,像天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像算珠一样从天上哗啦啦地掉落下来。好久没见过这样的雨了。
我站在洛阳的街道上,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这里白日里无比喧闹,此时却因为下雨,空无一人。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却看见了奇异的景象。
路的两边都是尸体,这些尸体都是曾被我杀死的人。他们多数都被抹了脖子,少数则是残肢断臂,极少数是被我拦腰砍断的,死状极其骇人。这些人基本是男人,他们死前都是死不瞑目,半睁着眼,半张着嘴,朝着我的方向爬着,乞求着,哭着。我原本忘记了他们的长相,如今却清晰地记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他们的数量很多,他们并没有完全死透,而是向我低声呢喃着什么,我大概能听出来,他们在诅咒我,他们在咒我死!
烦!烦!!!
我加快脚步在雨中走着,想把这些人都抛远,不再见他们!逃荒那两年,我我杀掉一个人,便会救下另一个人!有时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也必须杀人!当盗匪这几年,无家可归的我能做什么?!除了劫道来钱,我根本想不到别的出路!
现在……我变好了。我做了好事,帮了那几个小娃子,不再是狼了。今后我会做好人,不会再杀人……不要缠着我了!我在心中不断念着,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于,我甩开了那些被我杀死的人。
一阵微风吹过,我在风吹过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天空还是黑沉沉的,仿佛整个天都要塌下来,会压垮整个洛阳城。但是,雨停了。在雨停的瞬间,我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道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瘦小的人。
满穗。
结局一:同生
满穗站在洛阳街道的尽头,背对着我。
她在刚下过雨的街道上站着,路面如同铜镜一般倒映着她的身影,让她看起来像是站在一条河流水面上。
她的身上湿漉漉的,似乎是被暴雨淋湿了。
她的头发滴着水,粘连在一起,贴在她的后颈上。
她的身上落满了水珠,湿透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将她那瘦小的形体勾勒得相当清晰。
“喂……小崽子!”
我快速踏了几步,想要凑近她。
不管怎样,小崽子的出现还是让我安心。
我凑了上去,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身躯一颤,似乎惊讶于被我触碰,但是没有回头。
为什么她不回头看我?
哗啦啦哗啦啦!
突然,暴雨骤起,比刚才的雨更大了!
如果说刚才的大雨像有人在天上砸碎了算盘,现在的大雨就像是有人突然扯碎了天上的珠帘,密集的雨珠从天上砸了下来,整个洛阳城都要被淹没了。
这雨很不正常!
我紧张地四处张望,看到脚下的水位不断上涨。
雨水没过了我的脚踝、小腿、膝盖,水位还在不断往上涨!
整个城市淹没在湍急的大江大河之中,我感到了恐慌。
“喂!”
我走上前去,想要拉住小崽子的手。毕竟她这么矮,很容易被这突然涨起来的洪水淹没。
然而,当我的手碰触到她的手的瞬间,她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地模糊。
她在身躯逐渐变得不清晰时终于肯转过头,回眸看着我。她的眼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憎恨、不舍以及迷茫。
“不要走!”我猛地朝她喊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
她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微微一愣,原本快要消失的身体亮了一下,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轰隆隆!
突然,远方的地平线涌来了滔天巨浪。巨浪裹挟着暴风,朝我们席卷而来!
“快逃!跟我一起逃!”我朝她吼了一声,拉着她的手想要跑。
然而,为时已晚——
轰!巨浪拍击到了我和满穗身上,瞬间将我们吞噬、埋葬……
梦醒了,我赶紧起身,跑下楼,见到了店小二。
他递给我满穗留下的一个荷包,曾经的记忆涌入脑海,我才知道我是她的杀父仇人。而她面对我这样的仇人,最后选择离开,这令我感到迷茫而不安。
我匆匆跑出客栈,先是去了市集,又去了河边。
我在河边遇到了乞丐女孩,她给我指了一条满穗可能走过的路。
我回想着满穗对我说过的话,沿着城内的河边一直向前走。
要快点找到她……快点找到她……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不断涌现出一些令人不安的画面。
鞋。
湖边留着一双鞋。
鞋是浅蓝色的,鞋头尖尖的,鞋面两侧绣着亮银色的牡丹,看起来精致、小巧,像收紧羽翼的两只小青鸟。这鞋像被画在堤岸上的,有风吹过也纹丝不动。……
要快一些。
我要尽快找到那个湖,尽快找到她。这次,我不会再让她“不见”。
我找了很久,走了好几个时辰,一直没有吃东西,却一直在走。
我从白天走到了黄昏,终于,当我想要放弃,觉得洛阳城内没有湖时,我似乎找到了一个湖。
瀍河河水流经城东南角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小湖。这个湖在瀍河的尽头。湖面被黄昏的光芒照得发黄。最里面的内圈是脏兮兮的泥沼,中间一圈则是丛生的杂草,外圈是破落的民房,显得破败而荒凉。
这里不像有人会来的地方,不过正因如此,我倒是觉得那个小崽子大概会来。
果然,事实印证了我心中的设想。
我刚在湖边走了没多久,便注意到了远处的一个人影。
是满穗。
她和我梦中所见的样子很像,此时正站在湖边的浅水区。
与梦里那全身湿透的样子有所不同,此时,她虽然下半身全都浸泡在湖里,上半身却没有沾水。她侧身对着我,望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目光死寂,仿佛穿过我在看着什么。这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小崽子?”
我一步步踩过泥泞,同时呼唤着她。
她听到我的声音,依然没有动。不过,那随风吹动的头发给了我一种真实感。这让我知道她是活着的,也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昨天,你突然就逃走了……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早上的时候,我从客栈的小二那里拿到了你给我的东西,一下便明白了……”
我缓缓对她说着,同时走进了湖里。她依然沉默着,没有回应我。
“看到那荷包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你是来寻仇的。
“我杀了你爹,大概也因此害死了你全家,你从一开始……就是来找我报仇的。”
我继续走近她,湖水已经没过我的膝盖。我们只差几步的距离。
她还是没有回应我。
“小崽子……这一路上,你一直都在找机会杀我。
“我现在明白了……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明白你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复仇……
“可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最后没有杀我?为什么要自己离开,然后跑到这里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急切地向她询问着,同时一步步走近。
我近到了与她只有数尺的距离。这时,她突然动了起来!哗——她向我迈出了一步,身子在水里转了半周,那漂浮在水上的衣裙像风车一般转了半圈,荡起了涟漪。
刀刃破空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了藏着的刀,快速刺向我的胸膛!
我平静地看着她,站在原地,没有躲。
刀尖直挺挺地刺进我的胸膛,皮肤表面渗出血来,让我感受到了一丝疼痛。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她没有将刀刃再往里刺。她只是用刀刺破了我胸前的肌肤,划出血来便停下了。
小崽子颤抖着,低下头。她手握着刀刃,咬着牙,下巴微微抽搐着……她使劲憋着,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她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委屈得说不出话。
我静静地审视着她,沉默无言。
她用刀刺了我,却没有捅穿我的胸膛。
一向惜命的我没有躲。大概是心底的愧疚感揪着我的心,把我的身躯束缚在原地。我在等,等她杀了我这个杀父仇人。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紧接着便是暴风雨般的发泄——
“呵……杀?我当然想杀了你啊……
“爹爹死了!……娘死了!……弟弟死了!……我一直没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杀你。
“遇见你之前的一千多个晚上,我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要怎么杀你!!!
“我记着你的名字,反复地念,一路上都在想着怎么杀你!
“我想把你用刀捅穿!用绳子勒死!用毒药毒死!用被子闷死!用水淹死!用火烧死!用拳打死!用脚踩死!
“我要把你剥皮!挖心!抽肠!生吃!活烹!车裂!凌迟!
“我想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要怎么杀你……结果到现在都没能杀了你……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在华山的那一晚我便忍不住了,找到机会便想杀你,结果你逃过一劫,还夺了我的刀。
“第二晚刀没了,你也开始警惕我,于是我想教你影子戏,待你放松警惕再找机会杀你!
“可是之后……每当我想下手,总担心你死了后那些孩子没有好去处,便须先留着你的命……我想借你来保住那些孩子,之后再让你死!
“在马车里的时候,我终于有机会也有理由杀你了……明明早就准备好了……我下了药、藏了刀,想趁你睡觉的时候一刀宰了你……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为什么要对那些孩子这么好……为什么要送我那双新鞋子啊……呜……
“我几次想向你挥刀,但是一想到你做的事,一想到你变好了……刀就一直悬着,怎么也挥不下去……
“所以,那次在马车里的时候,我丢了刀,咬着牙画着你的画像。
“我自己下不了手,便想到了洛阳后再背叛你、陷害你!想带着你的画像去刺杀豚妖。
“若是事成,我可以为民除害杀了那豚妖……若是事不成,也能把你诬陷为同伙拉下水……无论怎样都是好事!
“可是……我为什么还是做不下去?……我怎么连这都心软了?不仅没法亲手杀你……连借刀杀人都做不到。
“我报不了仇,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家人……我为什么这么没用啊……呜呜呜呜……”
她用刀抵着我的胸膛,哭了起来。眼泪从她的眸中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掉落,有些落在她的衣衫上,有些落到湖里。
这是我头一回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这么看来,之前她的所有哭都像在假哭。眼前这副哭花脸的模样,是她第一次真的在哭。
“好了好了,别哭了……
“昨夜故意跟我在城里逛上一圈,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我和你是一伙的。
“放烟火时,你又偷偷跑掉,揣着我的画像去刺杀豚妖,计划陷害我犯下诛灭三族的重罪……
“这么好的算计,怎么能叫没用啊?
“哦,对了,画我的画像呢?给我看看,我看看像不像。”
我叹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听她发泄一通,我倒觉得我们之间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不给!我早就扔了!我看你就烦!!!”
“……”
“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想说的就只有这个?”她动作不变,还是用刀抵着我,带着哭腔问我。
这小崽子,一直“你”“你”“你”地叫着,我第一次见到她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我们互相坦白后,她大概再也不会叫“良爷”了。
“唉……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事,脑子有点乱,想说的有很多,都说不上来。
“这一路上,这一个多月来,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变得我都不认识自己了……
“本来我只打算为自己而活,只要自己能活得很好就够了。
“但是,不知怎的,在和你还有其他孩子一起经历了这些事,我确实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
“我来这里找你,本来就没想好怎么面对你……现在又想了想,不如让你杀了我算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还欠你的仇,哪怕还了你的,大概还有很多人的仇要还,想想就麻烦。
“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之后要怎么活,觉得未来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不如,你还是杀了我吧。我这样的人死了,对谁都好。”
我收起了原本的笑容,严肃地看着她。
她用双眸锁着我,仿佛在确定我的真心。
我是真心求死,也希望被她杀死。我本来就很迷茫,这几日来越发觉得逃去南方也没什么意义。这乱世,我早就活够了。再加上知道我杀死他爹爹的事,更觉得愧疚和痛苦,更是不想活了。自从那一年的大爆炸发生后,我就家破人亡,在这人世间无牵无挂,我活得像行尸走肉,没有目标,没有梦想,没有希望。我杀了很多人,与很多人结仇,欠了很多人的命。不如让她杀了我,让一切就这么结束。
寻死的想法开始坚定。我微微挪动身体,让刀尖移向我的心脏。刀口划过我的皮肤,向我的心脏一步步移动着。只要再近几寸,我就可以让她一刀捅死我。
“不行……”
满穗没有顺着我的意思来。她将刀移开我的胸口,低着头,咬着牙。
“杀了我吧。”
“做不到。”
“杀了我!!!”
“都说了,我做不到啊!!!”她愤怒地对我喊道,同时手中发力。刀移开了我的胸口,却在别处划出了血。
我们就这么对峙。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她的身躯微微发抖。她下不了手。或者说,至少一时半会儿她下不了手。
“为什么……你做不到?”我疑惑地询问她。
“能做到的话……我早就动手了。我早晚要杀了你的,可是此时此刻……就这么杀了你……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所以做不到。”
我认真思考她的话的意思。觉得“不该是这样的”,所以做不到?她在等什么?是在等一个更适合杀我的良辰吉日,还是一个更好的机会?我不太明白。我静静地看着她。
湖中,她的身躯微微颤抖。微风吹过湖面,在湖面泛起一阵涟漪,她那娇小的身躯也更显得弱不禁风了。
她在发抖。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了,还是因为……冷?
“喂,你要是现在不想杀我,等会儿再杀也行。”
“……”
“你现在应该挺冷的吧?”
“……”
“先上岸歇歇吧,先暖暖身子,一会儿再杀我吧。”
“……”
我因为觉得她很冷,便提议我们先上岸。我先上了岸。她过了一会儿也上了岸。
我的膝盖以下、她的整个下半身都泡过湖水。我们一路走到湖岸上,穿着浸水的衣服站在湖边。
上岸后,我才发现一个细节。她是赤着脚走到湖里的,没有穿那双我送她的鞋子下水。她将那双鞋摆在湖边的一个地方,上岸后才去捡起来。她是很宝贝我送她的这双鞋吗?应该不是吧。她大概只是不想带着仇人送她的东西死,担心死后被家人责怪。
我们俩无言地在湖边站着。
大概过去了半炷香的时间,我实在忍不住,便与她搭话。
“在被你杀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想问你。”
“问吧。”她冷冷地答。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杀父仇人?”我询问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用冷漠的语气回答我的问题。
“当初,我猜爹爹是在陕地失踪的,用了三年时间在陕地周边打听。
“几个月前,我在华州城的一家当铺里找到了那个荷包……也就是我送给爹爹的荷包。
“这荷包是我亲手做的,爹爹必定不会乱丢,那么将这荷包带过来的人多半便是杀了他的人……
“我把钱都给了老板,他就把知道的事都说了……他说你常做杀人劫道的行当,也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华州城那死胖子,嘴真不严,懂不懂规矩,当铺哪能私自透露客户的信息?要不是老子之后不杀人了,真想去做了他。
“所以……之后你就假装被尹三拐走,然后混在孩子里来找我?”我确认道。
“嗯,倒是不需要假装被他拐走,我听到他和别人商量送娃子的事,知道他常和你合作,便装成哑巴去找他了。
“他看我无家可归,也听话、懂事,便待我不错。
“你们来的时候,我一直担心他会留着我不卖。不过,还好,他最后还是把我交给你了。”
满穗轻笑了一声,似乎在回忆过去的事。
“豚妖买小女孩活吃的事,你也是偷听尹三知道的?”
“是啊,他觉得我是哑巴,从不锁着我。一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偷听到了。不过,豚妖的故事是奶奶给我讲的,是我编进去的。”
“原来如此……”
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不过,我还是有很多想问的。
“话说回来,你肯定不是洛阳的人吧?你到底是哪里人?”
“陕北人,原来的家在甘泉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
“哦……那里前几年确实闹了大灾,不容易啊……你今年到底是多大?”
“十四。”
“啊,竟然有十四了?!”
“是啊,前几天刚十四的,原来是十三,你给我新鞋子那天刚好十四。”
我有些震惊。
这小娃子竟然十四岁了,到了寻常女子嫁人的年纪,可以算作成人了。她这副孩童模样,大概是因为在该长身体的时候饿了太久。前几天她才刚满十四岁……这么说的话,我那时送了她那双鞋,也难怪她对我下不了手。毕竟,虽说我是她的杀父仇人,却也是在她成年那天唯一送她礼物的人。
“你爹爹不回来,家里其他人后来怎样了?”
短暂的心酸过后,我继续问。
“奶奶稍早些就死了,弟弟是病死的,妈妈是上吊死的。
“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本来爹爹卖了东西,会带着粮食和药回来!
“他被你杀了,没回来……我们就没有粮食和药,弟弟没药,死了……妈妈看弟弟死了,也上吊死了……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狠狠地瞪着我。她刻意强调了两遍“都是被你害死的”,坚信我是害死她家的始作俑者,让我不要逃避责任。
其实,没错,照她的这个说法,我的确可以说是害死了她全家。毕竟,我若不杀她爹爹,她爹爹便可以带着粮回去救她全家,她家或许能熬过灾年,一直活下去。
凡事都有因果,大概便是这样。她若是不怪我,难道要怪那个三年不下雨的老天爷吗?
我确实该被她杀,让她完成复仇。毕竟我是她最大的仇人,也是她唯一的仇人,我是她家破人亡的唯一理由。
奇怪……若是这么归因的话,还是有哪里不对劲。虽然我知道自己是个罪该万死的人,但当我把她家破人亡的罪责全归结于自己时,却不知怎的觉得有一种违和感……
是什么违和感?
突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声音……哭喊声、号叫声、悲鸣声、讪笑声、咒骂声、嬉笑声,这些声音很杂、很乱,但都是我曾听过的声音!
不对!
不只是声音,还有画面!脑内的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
过往的经历组成一张张画,来回浮现在我眼前——
我想起天启京城大爆炸时被炸死的爹爹,想起迷惘无助的自己。
我想起那时轰灾民出城的吏卒,想起那不断强调爆炸是天灾的太监。
我想起那些吃不饱饭、打家劫舍的灾民。
我想起那封闭宅门、屯粮满库的地主。
我想起水沟村跪地求粮的饥民。
我想起华山向我们要粮的官兵。
我想起红儿、翠儿、琼华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我想起尹三、舌头唯利是图的嘴脸。
我想起河边无家可归、不知死活的乞丐。
我想起城里修得比皇宫还高的豚妖王府。
我想起了这些那些站得高的荣华富贵的人。
我想起了这些那些堆成山的逃荒路上的尸体——
等会儿——
虽然我确实是满穗的仇人——这是我不可逃离的罪,但是我真的是她唯一的仇人吗?
不,不是的。
她的仇,不只是要找我来报。
我们还有个仇人!
我们家破人亡、互相残杀的因果,背后其实有一个巨大的暗影!这个暗影躲藏在天后面!自称有天命庇护着!他看着我们互相残杀,欣赏着,讥讽着,嘲笑着!他一直不被我们注意到,可他才是我们最大的仇人!!!
我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看着湖面倒映着的某物。“你在骂什么?”
“骂一个仇人。”
“谁的仇人?”
“你我的仇人。”
“少在这儿故弄玄虚。”
“……那我说点实际的吧。”
“什么?”
“我知道这条命要怎么还你了。”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怎么还都不够!”
“也许够,你先听我讲讲吧。”我将语气放得和缓一些,对她说着。
她看着我平静下来,也逐渐冷静了一些,虽然还是瞪着我,但是她好歹愿意听我继续说了。
“小崽子,刚才……回想一路走来的经历,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从一方面看,你把我看作杀你全家的仇人,倒是没有错。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我觉得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更大的仇人。”
“……”
“我之前大概便和你说过,当初,我爹死了,死于京城那次的大爆炸。
“爹死后,我便和其他无家可归的灾民聚在一起,等着官府调查爆炸案,给我们一个说法。
“可十几天后,他们并没有给我们说法,也没有给我们救助……他们说,一切都是天灾,怪不得任何人。
“他们叫了一伙官兵,说我们是乱民,把我们直接轰走了……
“上面本该会给一些钱粮抚恤灾民的,他们说好要给的……最后却不作数。
“我后来才听说,当时本应救助我们的钱粮都被贪了!莫名其妙地被用来给一个死太监修了生祠……
“他们以为瞒得很好,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可这是关乎我们命的事,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之后,我便没地方去了,我一路逃,结果却是越活越难,越活越不知道怎么活。
“迫于生计,我只能成为盗匪,杀了你爹爹,也杀了很多人……
“是,我知道……我犯下这么多事,是因为我这人坏,是我人性本恶!我也许本就是恶人……
“可是……我刚才突然想到,若是世道不是这样……我和你、你我的家人……我们都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
“我之所以杀你爹爹,是因为吃不饱饭,没有粮食。
“你爹爹之所以离家出门,也是因为吃不饱饭,没有粮食。
“你家里其他人死了,也是因为吃不饱饭,没有粮食。
“连年大灾,饿殍遍地,尸横遍野,我们会变成这样……看似命运使然,怪不得任何人。
“可是,为什么在同一片天之下,同样都遭了灾,为什么我们会家破人亡……有些人却能过得更好?
“为什么有些人全家都饿死,有些人却能在大灾之年吃到取之不尽的粮食?
“我知道这世道本来就难做到公平,人生来不同,本就难是一样的……
“可是,如今的世道是不是太过不公了?有豚妖那样的畜生!他一人占了数万人的地,整天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还不够……
“他吃腻了!玩腻了,甚至要活吃穷人家的女娃子!让我给他送!
“那些自称受命于天,享受我们几百辈子都享受不到的生活,却还要逼我们死的人,他们做得太过了!
“其实,他们才是我们更大的仇人——如此的天!才是我们更大的仇人!!!”
我一字一句愤怒地说着,声音越来越颤抖。
她望向我,嘴唇微动,眼里亮起了晶莹的光芒。
是啊。这是个什么样的世道呢?
这世道不公平,且不公平的程度太过了。
这世道,卑微者们活得匆匆忙忙、慌慌张张。我们为了几两碎银而互相撕咬,拼个你死我活,豚妖以及那些与他相似的人却生来过着我们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生活。他们生来便是王侯将相,是龙是凤,他们为了一时欢愉,豪掷千金,生来富贵,亦不可能贫穷。他们俯瞰着我们,将我们视作可操控、可玩弄、微不足道的蝼蚁。
杀。
这些人该死、该杀。
我是满穗的仇人不假。可那些躲起来的——躲在后面、躲在天上的人——他们才是我们更大的仇人!是我真正要去诛灭的人!
“小崽子,我把命还给你的方法很简单。
“反正我早就是孤儿,早就家破人亡了……哪怕被诛三族、诛九族也无所谓。那不如一做到底,做个痛快。
“我欠你一条命,那么我这条命会为了你我,去杀掉我们更大的那个仇人。
“我这条本该死的负罪之命,死也要死得有用些——
“杀,我会去杀,用我这条命去换我们仇人的命!
“杀!用我的命去证明这世道是错的,天,亦是错的!”
我快速说着,从未如此振奋。一股热血从我的胸腔涌了上来,儿时幻想中“侠”的形象也在脑海内越来越清晰。
我从小就梦想成为侠——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一把单刀,策马在荒野之中,杀敌于落雨街巷。
在我看来,侠与匪相似,都是以武犯禁之人。不过,匪没有道义,没有原则,在乱世中,为了活下来,可以做任何事。侠有道义有原则,挥出每一刀都是为了心中的道义,所作所为皆遵守不变的原则。
曾经,我是匪。
如今,我是侠。
“我要去刺杀豚妖,以此还清欠你的血债。”我冷静地向满穗说出了我的想法。我想趁着如今的一腔热血,立刻执行刺杀豚妖的计划。
豚妖是当今世上最应是我们仇人的人。大概没有之一。我这条命用来换他的命,倒是不算亏。
“我当盗匪多年,一路上早听说了豚妖的很多传闻。
“豚妖从出生起便过着最好的生活。
“万历朝的老皇帝宠他,耗天下之资也要养肥他。他大婚时被赏了三十万金,修府邸又是几十万金,到了洛阳又被赐了两万顷的良田,中原、陕地、晋地每年都有人替他丈地收租。
“这些钱、这些粮,不知是多少人昼出夜伏累死累活一辈子的结果,不知原本能救多少饥民的命!
“而他,活着只需造人!只需享乐!几十年来,他终日闭阁饮酒,奸淫女子!
“近年来,他更是为了贺寿,从各地买女娃子,将她们凌虐后活吃。
“当初,我若是继续将他的活儿做下去,或许你、红儿、翠儿、琼华都要遭他毒手,这让我每每想到都觉得恶心。
“我不知道那豚妖还能活几年,但他每多活一年,每年便要死几个女娃,且一定会有更多农家被他横征暴敛,粮尽而死。
“所以,我想用我这条命去换他的命,去他的王府刺杀他!
“我想为你我复仇,也想为天下除他这一大害。
“若是能做成此事,活这一辈子,倒也算是值了。”
我缓缓地对满穗说道,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认为自己是盗匪了,而认为自己是侠。
满穗听了我的一番言论,低下头,抿着下唇沉思了一会儿。许久后,她仿佛下定了决心,重新开口说话。
“也罢……良爷说得确实有道理,我的仇人不该只有你。若是细想,致使我家到如今这步田地的……归根结底确实是豚妖,还有他手下的那些人。”
满穗苦笑了一声,同时看向前方,仿佛在追忆往昔。
“我家本来很守规矩的,每年都按时交粮。然而,那些收粮的官吏因为邻居跑了,让我们来承担逃者的粮。
“没有粮,爹爹才要出远门卖传家宝……没有粮,我们一家人最后才会饿死。
“我后来也打听过,家里耕的地虽在陕地,却是和豚妖关系不浅的一个狗官管的,偷偷帮他多收些粮。
“他单单在中原地界征粮还不够,甚至临近的三地也有人替他横征暴敛。
“这么说的话,普天之下,很多人家破人亡,到底也是他害的……他确实是我最应该复仇的人。”
满穗咬牙切齿地说着,捏紧了双拳。
“良爷,我可以与你一言为定,若你真能杀了那豚妖,我们的仇怨便就此两清。而且,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对我说,目光中透露出坚定的光芒。
我欣慰于她能接受我赎罪的方案,欣慰于她愿意重新叫我“良爷”。不过,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去。
“不行,你要好好活着,别跟我一起去蹚浑水!你连刺杀我都会失败那么多次……若是跟我去刺杀豚妖,只会成为我的累赘。”我冷言对她说道,希望能打消她和我同去的想法。
“哼!只有第一次算失败,后面都是我心软了才没有杀你!若我真想杀你,早就得手了!”她气鼓鼓地说,仿佛对我的话很不满。
“罢了……不说这个了……我觉得,要杀豚妖这样的人,一定要智取,不能只靠蛮力。良爷若是直接提刀从王府的正门闯入,能有多少胜算?”
“……”
“先不说你可能根本找不到那豚妖,哪怕你知道他在哪儿,你还得跟整个王府的守卫打,跟整个洛阳城的吏卒打!哪怕良爷武艺高强,你能杀得过几个人?……但是,你杀得过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吗?”
她的话确实让我陷入了思考。确实,我不熟悉王府内的地形,一下子找不到豚妖。哪怕我能找到那豚妖,直接行刺他,大概也没那么容易得手。王府虽然估计比京城皇宫的守备弱一些,但也弱不了多少。王府内肯定有武艺高强的护卫,他们的数量肯定也不少。我找豚妖的途中若是遇到他们,肯定会被拖住,要不了多久便会被杀。到头来,我只会白白送了命。
“嗯……你说得有道理,我确实没考虑过这些细节……不过,难道你能有什么办法?”
“没有呀,虽说我本来便想去刺杀那豚妖,但原本的计划根本没细想。我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能杀豚妖便杀了他,不能杀他也正好陷害良爷,根本没考虑过太多……”
“……”
“不过,若是我能和良爷一起去杀那豚妖,这两天我们可以好好讨论下。我动脑子,良爷动手,我们两人一起,定能杀了那豚妖!”
“不行,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去。”
“我一定要去的。”
“不行!”
“我不能不去!我若是不去,那不如现在死了!”
我微微一愣。她开始以死相逼,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良爷……我不是在说笑……若是不去杀那豚妖,我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活……”
她对着我吼了一句,然后面色一凝,垂下眼眸对我说:“家人死的时候,我本想追随他们一死了之,我能活这几年,都是为了替他们报仇。
“如今,我不杀良爷这个仇人了,也愿意接受你的提案。
“之后呢?之后我要做什么?
“我没有家,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去的地方,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活。
“与其如此,不如让我和你一起,我想全程跟着你,将你杀豚妖的每时每刻都看在眼里。
“最后,我们杀了豚妖后,再一起死。”
满穗咬着下唇,坚定地对我说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周围正好起了风。微风吹动湖面,水波荡漾,也吹动了她和我还未完全干透的衣衫。
“起风了,衣服还没干,你这样容易染上风寒。”
满穗不言不语。
“走吧,我们回客栈再聊吧。”
一股热血在我的身体里汹涌,儿时幻想中那个侠的形象也在脑内越来越清晰。我恨不得立刻行动,去执行我的“向天复仇”的计划。
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面旗帜。
那是红色的、向阳的、如同火焰、如同热血般的旗帜——写着“闯”字的旗帜。
其实,在说出这些话之前,我本来挺迷茫的。我若是不做盗匪,向南跑的话,又能做什么呢?做镖师、做佃农,还是参军?我对将来要做什么、要去何方,完全没有具体的想法。我庆幸于自己如今的想法和选择。我就该把命交出去,用尽一切去向我和她共同的那个仇人复仇。
具体的计划该是怎样的?是该长远考虑、稳妥地一步步复仇,以发挥我这条命的最大价值,还是该带着如今的一腔热血趁热打铁,立即复仇?
我想了一会儿,脑内便有了一个清晰的想法——
我要加入闯军,以身为剑,用我的余生去翻这不公的天。
确定了这个想法,我的脑海内突然出现了连续的画面……
我在山林里遇到了一个男人。
他一副陕北农民的打扮,头戴斗笠,背着包袱。他昂着头朝西边走着,脚步很悠闲,嘴角带着笑意,似乎在想着什么美好的事。我从一旁走出来,向他问路。他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我腰间的刀,神色慌张。
我知道,他以为我是盗匪。我不想被他误会,便赶忙解释说我是周游各地的侠客,此时正在陕地周边游历,因不熟悉地形而迷路,想要向他问路。
男人听了我的解释,收起了原本警惕的神色。他哈哈一笑,开始热情地给我指路。他一边给我指路,一边与我聊起附近的村子。他邀请我同行,说是要带我走一段路。我点了点头,和他同行。
这一路上,为了避免旅途寂寞,我常和他聊天。
我给他讲述了自己走过的地方,从天子居住的京城讲到小桥流水的江南。
男人活到现在都没出过陕地,他听了这些便不断称奇,还说想拜托我一件事。他想请我去他家里坐一坐,想请我吃一顿饭,顺便让我给他的儿女讲一讲外面的事,让他们长长见识。
于是,我跟他走了好几里的路,走到甘泉镇附近的他家里。
我看到了金色的麦田,看到了温馨的小屋,看到他女儿从屋内冲出来,亲昵地抱着他的腿。
他女儿看到我,羞涩地躲到他的后面。他将女儿拉了出来。我向她微笑,她也回了我一个笑容。
在和煦的日光下,我和她都幸福地笑着。
我从短暂的幻想之中醒转。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想象。
假如没有天灾,假如没有苛政,假如此时并非乱世,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假如有这么一个时代,每个人都能吃饱饭,每个人只要努力就可以实现梦想,我们活在这个时代,穗的一家便能活下来,我也能作为游侠,与他们一家相遇。
这一切该是多么美好啊。
不过,这终归只是我的想象。
我是一个渺小之人,又被一场大爆炸夺去了所有。我本来便不知要怎么活,随波逐流,靠戕害和我同样卑贱的人活了下来。
然而,经历了这一个多月的这段旅程,与她相遇,我才深刻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这世道亦不该如此。
我不该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应去舍命成侠。
天下不该饿殍遍地、哀鸿遍野。
这两不该,化作了我的两不甘。不甘推动着我做出选择,对她说了出来——
“我要去投靠反军,以此来还清欠你的血债。”
她静静地看着我,等待我继续讲。
“当今世道……连年大灾过后,穷者愈穷,富者愈富。
“朝廷和富者守着他们的财富,看着穷者们自相残杀。
“原来,我曾以为反军是错的。
“反军造反,可谓螳臂当车,那些人白白送死却改变不了什么,不知有何意义。
“如今,这一路上我见了很多的事,见了很多的人,才逐渐觉察到世道的真面目,也知道了自己要去做什么。
“我欠了你家的血债,你家与我有仇,而归根结底,你我都有一个更大的仇人,那便是当今世道。
“我想用欠你的命,去寻那反军,然后跟着他们拼命一搏,让这世道翻天。
“所以,我想暂时把给你的命要回来。
“若是有一天我跟着反军攻下洛阳,杀了那豚妖,也算是还了你的债。
“那时,你若是再来杀我报仇,也不算迟。”
她还是没有说话。也许她还是对我的提议有所怀疑,看来我还是要再向她深入解释一番。
“小崽子,希望你能信我……我暂时想把这条命留着,确实不是因为惜命。
“其实,我本想直接去杀那豚妖,哪怕我身死,能杀了他也是值得的。
“只是,后来我又想了想,若是现在就去杀他,王府戒备森严,我并没有多少把握。
“而且,就算我杀了他,这世道还是不会变,几十年后也许又会有新的豚妖出现。
“那不如跟着反军,直到有一天打进洛阳,我再亲手杀了他,也改变这世道。”
我严肃地对她说道。
她抿着唇,又思考了片刻,然后开了口——
“我逃荒的时候,听过一些反军做的事,他们的行径与盗匪无异,也是走到哪儿抢到哪儿,抢东西的时候会杀人。我怎么知道你跟了反军就能还债?搞不好你会杀更多无辜的人,让原本的债越积越多。”
满穗严肃地看向我,质疑我投靠反军的决定。
确实,她说得对。在百姓眼里,反军并非善类。大多数反军和盗匪并没有什么差别,他们走到哪儿便抢到哪儿,不只是抢地主豪绅,也会抢平民百姓。只不过,我先前是幸运的,曾见过一支与众不同的反军。我觉得那支部队是不一样的,值得我去投靠。
“小崽子,你记不记得我们当初在解州时遇到的那支反军?”
“记得,我们还给他们演过戏。”
“嗯……我记得那支反军的旗帜上写着一个‘闯’字,大概是叫‘闯军’吧。我看那闯军的军纪还算不错,他们进了李家村,对村民秋毫无犯,领头的很正派,为人仗义,很守信用。我想去山西一趟,专门找那个叫李闯将的人,投靠闯军。”
“嗯……他们当时说话算话,等我们演完影子戏,便放了我们,确实不像土匪的做派。”
她低下头,抿着唇沉思了一会儿。许久,她仿佛下定了决心,重新开口。
“也罢……良爷说得确实有道理,我的仇人不该只有你。若是细想,致使我家到如今这步田地的……归根结底确实是豚妖,还有当今世道。”
满穗苦笑了一声,同时看向前方,仿佛在追忆往昔。
“我家本来很守规矩的,每年都会按时交粮,然而,那些收粮的官吏因为邻居跑了,让我们来承担逃者的粮。
“没有粮,爹爹才要出远门卖传家宝……没有粮,我们一家人最后才会饿死。
“我后来也打听过,家里耕的地确实是豚妖所属,他单单在中原地界征粮还不够,甚至临近的三地也有人替他横征暴敛。
“这么说的话,普天之下,很多人的家破人亡,归根结底确实是他害的……他确实是我最应该复仇的人。”
满穗咬牙切齿地说着,捏紧了双拳。
“行,良爷,我认可你的想法。
“你若是投了那‘闯军’,有一天能跟着他们打到洛阳,杀了豚妖,我可暂时留你性命。
“毕竟,用你这第二仇人的命,去换那第一仇人的命,这买卖也算不得亏!”
她轻轻抬起眼眸,看着我。
“不过,你不要忘了……我给你的命,只是暂借与你的!
“等到洛阳城破、豚妖身死那一天,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那时,我一定会来取你的性命。”
她咬着唇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道。
我欣慰于她能接受我赎罪的方案,欣慰于她愿意重新叫我“良爷”。她说等到豚妖身死之时再来杀我,我也能接受。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等会儿就去晋地投闯军了,咱们多年之后再见吧。哦,差点忘问了,你之后要去哪儿啊?”
我本想启程,临行之时,突然有些担忧她今后的去向。
“我?我大概和逃荒那几年一样,随便走走,活着就行。”
“应该不会再轻生吧?”
“应该不会吧……我还想活得久一点呢。活久点,好盯着良爷是否守约,也好在多年后杀了良爷。”
她静静地说着,眼眸直盯着我,似乎是认真说的。那看来我不用担心她离了我去自尽了。
其实,我想过要不要带着她一起投靠闯军。可是,后来想了想,我又觉得不现实。闯军都是一些亡命之徒,整日被官军追得东奔西逃。跟着闯军,稍不留神便会丢了性命,并没有单纯逃荒安全。而且,我带着个女娃参军,李闯将估计不太可能会同意。
再说,她肯定不愿意跟我去。她暂时不杀我,只是因为我这“第二仇人”能帮她去杀“第一仇人”。我对她而言,无非是“驱虎吞狼”的一环罢了。若要她今后与我这“第二仇人”同行,想想就不可能吧。
“哦!我想到了!”
当我心思沉重地想着她今后的去向时,她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出了声。
“良爷!为了防止我之后想轻生,也为了防止你毁约,不如我们来立一个约吧?”她用轻快的语气提议。
“立什么约?”我皱了皱眉,疑惑地问她。
“以五年为期,若是五年后,闯军攻入洛阳,良爷杀了豚妖,我们就在这里见面。”她微笑着伸出了手,弯着小手指晃了晃,似乎想与我拉钩约定。
拉钩?我愣愣地学着她的样子伸出手,同时回想着记忆中的“拉钩”。
我记得,成人约定时喜欢歃血为盟,或者指天发誓。而孩子们之间流行勾着小指唱着童谣立约定。
那句童谣是怎么唱来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正当我思考着童谣的时候,她已经勾住我的手指,念了起来。
哦!想起来了,就是这一句。
“喂!良爷……你也念啊,两个人都念了才算数!”她一边念着,一边催促我。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小声地、拖长腔、不太情愿地跟她念完了童谣。
我们拉了钩,立了誓,约定五年后,我跟着反军杀到洛阳,取了那豚妖的性命,然后在这里与她见面。
“其实,我想了想,五年后再让豚妖死太便宜他了,听说现在各处都有反军,搞不好三年就有反军能打到洛阳。”
“哦,不过朝廷的官军也挺强的……大概五年后还是很难打到这里吧。”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五年的时间不够怎么办?”我问她。
“那就十年吧,十年不够就十五年、二十年。总之,良爷和我,要五年来一次洛阳。”她严肃地望着我。
“啊?十年、十五年?你愿意让我活那么久?”
“愿意啊,反正良爷活着就是为了帮我报仇,不要半途死了才好。所以啊……良爷千万不能死了,良爷只能由我来杀,这也是我们的约定。”
“好啊,那就是约定吧。”
我听了她的话,久违地轻笑了两声。这小崽子,到头来还是想着杀我啊。之后,我们又在湖边坐了一会儿。
时间缓慢流逝着,湖边的风逐渐将我们湿透的衣衫吹干了,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快到黄昏了。
我们无意义地坐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我打破了沉默——
“天色不早了,我要趁着城门关闭之前出城,要走了。”
“嗯……”
我站起身,拿起了刀。
“我给你一些银子,你收着吧,路上别缺钱花。不过,等银子花完,你得想想自己要如何谋生了。”
“嗯。”
我拿出了一些碎银,大概够她能吃一阵子的,放在她旁边。
“走了啊。”
然后,我戴上斗笠,朝远方走去。
直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勇气提议让她和我一起走。当然,我也知道她一定不会和我一起走。对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的事,我确实没有必要提议。
她说会像之前逃荒的时候一样活,那是怎么活呢?
她之前逃荒的时候是怎么活的?
她之后要去哪儿呢?
最终,我带着这些解不开的疑问,踏上了远行的路。
离她越来越远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遥远的身后传来低声的啜泣。
大概是错觉吧?这小崽子,不像会为了离别而哭的人。更何况,她哭的是我这个该被她千刀万剐的仇人。
五年后、十年后、十五年后……我们真的能再见面吗?
我用手压低斗笠帽檐,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出了城。
之后的许多年,我再也没回过洛阳。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迎闯王、不纳粮!”
“迎闯王、不纳粮!”
硝烟四起,尸横遍野。
洛阳城北门大开,百姓高声呼喊,迎接闯军入城。
写着“闯”字的红旗飘扬在城门上空,脸色发白的参政被绑缚在城门之下。闯军的兵马踏过官军的尸体,整齐地穿过城门,走在洛阳的大道上。
闯王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范阳笠、蓝箭衣、红披风。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他从未改变原本的装束。闯王昂首挺胸,一手牵着缰绳,一手高举着向沿途的百姓挥手,可谓十分威风。
我骑马挎刀,紧随其后,护卫他的安全。
崇祯十四年,闯军攻下了洛阳。
离我上次来洛阳,已过去了九年。
这九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我还记得,我是在崇祯五年投了闯王。那时,他的名号还不是闯王,只是被称作闯将。
崇祯五年,我与满穗分别后,离开了洛阳。那年,我从中原走到了晋地,一路打听、四处找寻才找到他的部队。
他见到我后很高兴,询问我参军的理由,然后大鱼大肉给我摆了一桌,便收我做他的近侍护卫。我跟随他一路征战,这么多年来,也越来越相信他拥有“天命”。
崇祯六年,我们与其他反军会合,可没多久便被官军驱赶,逃亡数百里。可不知怎的,我们正要被剿灭殆尽之时,官军的主力突然退走,我们得以杀出重围。
崇祯七年,我们与“八大王”的部队合营,一齐杀入汉中,兵力一度到了数万之众。后来,官军两路主力袭来,我们和“八大王”分兵求活,一队向西,一队向东。“八大王”的部队向东行,被围在车厢峡,险些被官军剿灭,最后用诈降之计得以逃脱。那次我们所幸没有遇到多少官兵,顺利逃脱。
崇祯八年,闯军继续西行。数月后,我们听说有反军攻下了南直隶凤阳,掘了皇帝的祖坟。闯将得知此事后笑得极大声,笑完连叹可惜。他可惜自己带部队一路西行,并不能亲自参与此等快事。
崇祯九年,或许是掘祖坟这事彻底激怒了皇帝,官军那边换了几位将领,他们连战连胜,将反军逼到了绝境。那一年,高闯王死了,据说是被一个很厉害的孙巡抚带兵击溃,被押解京师,凌迟处死了。那一年,原本的闯将继承了“闯王”的名号,成了“李闯王”。
崇祯十年、十一年,那是我们最难的两年。那两年,官军一路追杀,闯军过草地、爬峭壁,很多人死了,很多人降了,最终仅剩下数百人,躲进了商洛山。我本以为闯王会在这时放弃,毕竟他的家人都死了,曾经的数万军队被官兵杀得只剩百人。和他并肩作战过的“八大王”投降了,跟了他数年的“过天星”也投降了,他若是识时务的话,也该投降了。然而,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投降。对他而言,能接受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闯翻了天,要么战死沙场。
崇祯十二年,中原和当初的陕地一样,连年灾荒,据说有半数的人因饥饿而死。此时,“八大王”又反了,官军的主力被他拖在蜀地,闯王把握机会,带着我们从商洛山杀出,带兵直入中原。这一路上,闯军持续收留饥民,开仓放粮,承诺他们“均田免赋”。无数饥民被我们许下的愿景吸引,我们的兵马也越聚越多。一千、三千、一万、五万、十万……我们一路南行,横跨中原之地,不知不觉便聚集了十万之众。
“迎闯王、不纳粮!”
“迎闯王、不纳粮!”
十万之众喊着这样的口号,一路杀到了洛阳城。
几日前,闯军兵临城下,城里的豚妖组织了一支官军,与朝廷的援军一同守城。闯军打了两天,本就军心浮动的守军就撑不住了。有人绑了参政,捉了豚妖,给我们开了城门。
“饶命!好汉饶命啊!”
一团硕大的肉球在地上快速爬行。他穿着褐黄色的王袍,头戴镶珠宝的冠冕,一条雕着龙纹的腰带快要绑不住肥肉。他一边爬行,肥肉一边剧烈晃动,我都怀疑这么宽大的袍子都要被他的胖身躯挤爆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豚妖。但是,我一眼便能认出他来。在半数人都被饿死的中原,能吃得这么胖的,大概只有他。
“滚过来!”
一位闯军士兵揪着豚妖的衣领,把他揪到了闯王身边。
听旁人说,豚妖和他的那一家人见城快守不住了,今晨便逃了。他们躲在城墙旁的寺庙里,等人在城墙外给他放绳子。不幸的是,他的儿子逃得很快,不知逃去哪儿了,闯军还没捉回来。万幸的是,豚妖实在太胖,他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城墙,所以便被我们捉住了。
“良,他就是你说的豚妖?”闯王俯视着跪地求饶的豚妖问我。
“是。”
“嗬,记得你曾说过,他每年都要收几个女娃子活吃,吃了十几年,此话当真?”
“是真的,崇祯五年那一年就是我送的女娃。那几个女娃……大哥,你也见过。”
“哦!我是见过!还看你们演过戏哩!那些女娃现在咋样啦?”
“九年没见了。不过,那一年我没把他们送给豚妖……她们运气好的话,估计都活着。”我平静地回答。
“大哥!我们快杀了这厮!
“我家就是因为他派的人收粮,全都饿死了!
“刚才我去他王府后面看,他的鹿都比我那饿死的妹妹吃得好!气死我了!”
一名闯军士兵拔出武器,怒气冲冲地指着豚妖。豚妖被吓得哆嗦了一下,缩着身子不敢说话。
“不行。”闯王不管眼前的闯军士兵多么愤怒,只是冷静地说了两个字。
那个士兵抿着下唇,压制心头的愤怒。毕竟军令如山,若是闯王下令不杀豚妖,他们也杀不得。
我看着闯王,心生猜测。看来,闯王有了长远的打算。豚妖地位很高,哪怕京城的皇帝都得叫他一声“王叔”。闯王大概是想拿豚妖去做交易,用他的性命跟皇帝换更有价值的东西。
然而,我猜错了——
“不行啊不行!咱要是这么直接把豚妖杀了,可太便宜他喽!
“来人!弄一口大锅,把豚妖扒了衣服扔锅里!哦!再抓几只鹿过来,一起下嘞!
“今天,我要好好犒赏兄弟们,咱大家伙儿吃顿好的,一起尝一尝福禄宴!”
闯王笑着对闯军下了命令。刚才那位士兵听了闯王的命令,立刻热泪盈眶。霎时,所有闯军应是,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开始扒豚妖的衣服。
豚妖听到这里,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他哭得像一个四百斤的大娃子,开始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本王贵为亲王,你们不能这样!
“不!不要福禄宴!不要福禄宴!”
洛阳城确实是一个大地方,方便找东西。
闯军在一家酒楼里找到了合适的大锅,一小队人合力,将那口大锅扛到了豚妖王府的大门前。
然后,闯王又命人从王府的后花园里捉了三只梅花鹿。
豚妖被扒掉了衣服,被抹布堵上了嘴,又被一圈圈的麻绳捆成了一个大粽子。闯军们三五人合力,将他和那三只鹿一起扔进了那口大锅。
我们把动静闹得很大,不一会儿,便有百姓前来帮忙。
百姓们排着队,有人提着木桶往大锅里面添水,有人扛着干柴往大锅下面添柴,有人则是路过,送上一点作料。
有人想要往豚妖的脸上啐痰,但被闯军的士兵拦住了,这样会不干净。
那三只鹿早就被人用刀抹了脖子,很快就死了。豚妖还活着,他面容扭曲,一直在锅里呜呜呜地叫着,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求饶。
大锅四周围满了人,无论是百姓还是闯军,都将见证“福禄宴”。
闯王从闯军中走了出来,走到了大锅近处。
“豚妖身为亲王,富甲天下,当如此饥荒,不肯发分毫帑藏赈济百姓,实为奴才!
“今日,我将它煮了,杂鹿肉而食!给诸位弟兄和百姓分而食之!愿大家吃好喝好,共享这福禄宴!”
闯王昂首挺胸,身后的红袍随风飞舞。他高举一支燃烧着的火把,对周围的百姓和闯军喊。
百姓高声欢呼,闯军举手喝彩,而豚妖惨厉地呜咽。
闯王仿佛没有听见这一切,他缓缓转身,用燃烧着的火把点燃了大锅下堆积的柴堆。只听砰的一声,大火熊熊燃起!
柴火在锅下猛烈燃烧,火光跳动在周围人的瞳仁里。百姓和民众的眼中都是红色的火焰,大家都热泪盈眶地看着。他们在火焰中或许看到了被活活饿死的妻儿、被焚毁殆尽的房屋,与那一具具被砍去头颅、被杀良冒功的尸体……
“呜呜呜呜呜!”
大火烧着,那锅里“白色的粽子”便疯狂地扑腾着。他的嘴虽然早被抹布堵上,却能一直发出叫声。那声音从轻声的呜咽变成杀猪般的叫声,又逐渐虚弱。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水温升高,热气蒸腾,锅里逐渐冒起了一个个气泡。
人们的欢呼声、拍手声、叫好声逐渐盖过了锅里的惨叫声。豚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也听不见了。
半个时辰的工夫,福禄宴便差不多成了。
不过,无论是百姓还是闯军,对福禄宴都只是看个热闹,几乎没有人会真的去喝那由豚妖煮成的肉汤。
其一是因为这锅汤实在是太油,黄黄的油脂溢出了锅,仅是凑近便能闻到一股难闻的臭味,让人完全没有食欲。
其二是因为豚妖的粮仓被打开后,里面堆满了吃不完的粮食,大家早就开始排队领粮,根本顾不上来尝这福禄宴。
之后,闯军押过来两个老太监。
这俩老太监苦苦哀求,说哪怕闯王把他们碾成粉末,也希望闯王能让他们拿出主子爷的尸身,把他下葬。
闯王只同意了一部分。他抬起一脚,将那两个老太监踹到了锅前,命令闯军再把火烧得旺一些,然后命令那俩老太监徒手去捞煮沸的锅中他们主子爷的骸骨。
那俩老太监也是忠诚,竟然真的愿意伸手在沸水中抓骸骨。他们一边被烫得嗷嗷直叫,一边将尽力捞到的骨肉捞到旁边的木桶中。
我有些不明白。为何哪怕是豚妖这样的人,也有人愿意为他如此付出?难道他真能对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做恶事,却对这俩老太监行善不成?
我望着那俩收殓残骸的老太监,还想到了其他事。万一这俩人将残骸带回明廷,再给豚妖立个碑,这样豚妖之死的说法就会随他们言说。假如今后明朝的国祚能够延续,多年后,在史书的记载里,豚妖便会成为与反贼“死战到底、以身殉国”的英勇王爷。不过,应该还好吧。豚妖从小养尊处优,活着只须造人享乐,硬生生在饿殍遍地的中原把自己养到四百斤,这样的人……不会真有人愿意信他会持矛冲杀闯军,力战而死吧?
洛阳城破,豚妖被杀。我实现了当年对满穗的承诺。
承诺实现后,原本系在我心上的那根绳子仿佛崩断了,我顿时觉得轻松下来。然而,在觉得没有那么累的同时,我觉得有些失落。此时此刻,我做什么仿佛都没了意义。我只想见到满穗,将这一切都告知她。
我想向她交差,告诉她,我坚持了九年也没毁约,一直努力,终于实现了对她的承诺。
于是,在之后的数日里,我先是去了九年前我们约定重逢时见面的那个湖,又去了我们曾住过的那家客栈。我去了记忆中和她去过的所有地方,想要找到她。
可是,找了整整五天,我还是没有找到她。
这些地方很热闹,然而,对我来说,是空空的。
这里有摆桌庆贺的闯军,有生火做饭的百姓,有嬉笑、热闹的一切,却唯独没有她。
我像看客一样走过这些地方,心中却越来越空。
她大概是毁约了吧?细想,她这样做倒也是合理。
我们原本约定以五年为期,如今九年过去,这约定在她那里可能早不作数了。
当年她十四岁,如今她二十有三,估计早就嫁人,不便出远门了。哪怕她没有嫁人,何必为我这个仇人再来一次洛阳呢?
其实,这九年来,我也时常会考虑一种更坏的可能性——或许她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死了。她可能死在崇祯十年,也可能是崇祯八年、七年、六年。
上次,我们分别之后,中原的天灾便连绵不绝,天下局势也越来越乱。旱灾之后是涝灾,涝灾之后是蝗灾,蝗灾之后则是瘟疫。各地都有人造反,这些反军大多不像闯军那样有纪律,多数军队和盗匪没有太多区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不仅是反军,有些官军还会杀良冒功,他们骑着战马经过一个个村庄,烧光房子,屠光百姓,割下百姓的人头充当反军的人头来请功。几万、几十万、几百万人都在接连的天灾人祸中失去了生命,我这一路上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得多。
饿殍遍地,哀鸿遍野。
她当年是一个刚满十四的女娃,她一个人去讨生存,过了那么多年……我为什么奢望她还能活下来?
一想到她可能早就死了,我便有些无力。这一刻,仿佛九年来的随军奔波都失去了意义。
洛阳城破、豚妖被煮,多年来的梦想刚刚实现了,可我的心中没有半点喜悦。
当时,我为什么没叫上她一起走呢?
哪怕试试看也好,我也该向她提议,和我一起走啊。我不仅没有试着邀请她一起走,连告别都没正式告别……
那时,我和她聊完,随便说了几句话便仓促地走了。看来,那时我们所见的那面,便是我们今生最后一面。
豚妖的王府前,闯王正盯着一队闯军给百姓们发粮食和武器。
闯军已经在洛阳停留了数日,为了防止官军带兵反攻,闯军打算训练一些洛阳本地的百姓,和他们一起护卫城池。闯王很忙,他忙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根本忙不完。
我等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找到机会和他搭上话。
“大哥,有件事想和你谈一下。”
“哦,怎么了?有事快说!”
“我要离开闯军了。”
“啊?!怎么这么突然啊!良,你是有啥事不顺心吗?”
“不……我待在军队里,一直都觉得挺好的。大哥仁义,对我很好,其他兄弟也都是厚道人。只是,当初我来投军时就说过,我来投军是为了实现一个承诺。洛阳城破、豚妖身死……如今,我的承诺实现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哦!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当时,你来投军时说过的!你说曾害死了女娃子的爹爹,你骗了她!让她暂且不要杀你,等你杀了豚妖再杀你!对不对?”
“不……我当时没有骗她,不过也差不多吧……”
“那你见到那个女娃子了没?”
“没见到。”
“……”
“这么多年过去,兵荒马乱的,我猜她早就死了。不过,我还是想着要离开闯军。毕竟……让我坚持到现在的就是破洛阳、杀豚妖的愿望,如今愿望实现了,我也该走了。”
“这就实现了?你错了!咱的愿望还没实现哩!
“咱还要继续向东边打!向南边打!咱要赶走所有的狗官恶霸!让所有人都过上好生活!
“良,你该跟我继续打!咱不为别的,就为了公平的天下而打!
“还有……这么多苦日子都过来了,你这时走了多可惜!
“等以后啊!我当了皇帝,给你封官,赐你耕不完的地!……再跟着我坚持打一会儿就好哩!”
“大哥……我也渴望见到你说的天下……可我如今实在是没心气打了。另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大哥能当个好皇帝,别再让那么多人饿死,我这九年也就值了。”我微微一笑,对着闯王说道。
闯王听了我的话,也不说什么。他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是同意我辞行。
我和闯王辞行后便打算离开洛阳。
闯王给了我一些珠宝、银两、一瓶好酒,以及一匹快马。他本想送我,不过因为有太多事需要他去忙,便没有送。我没有通知其他在闯军里熟悉的兄弟,只想一个人清净地走。
于是,我如同当年独自一人去参军一样,如今也独自一人离开。
嘚嘚嘚!我骑马出了城,马蹄溅起尘土。
沿着瀍河行了一会儿,我便到了洛河。
听说,古人常会指洛水盟誓,今人却很少这么做。
我也曾听过东汉末年曹植在洛水边上写过一首《洛神赋》。
在我小时候,我爹曾给我念过那首赋。现在,我早已忘了详细的内容,只记得那是写曹植在洛水边精神恍惚,在幻梦中邂逅洛神的故事。
我骑着马沿着洛河的河岸奔袭了很久。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我突然觉得这不明去向的旅途没什么意义,便拉了缰绳将马停住。
翻身下马后,我将缰绳拴在洛河边的一棵树上,然后拿着闯王送我的酒壶,一边沿河步行,一边饮酒。
烈酒入喉,嗓子眼火辣辣的。酒进了我的肚子,也冲进了我的脑子,令我感觉晕晕的。
我这人不常喝酒,酒量并不好,很快便觉得醉了,身体轻飘飘的,手脚仿佛也不属于我。我歪歪斜斜地在湖边走着,仿佛走在云雾中。
滴答!滴答!滴答!
突然,我听到了水滴滴落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我的斗笠上!
雨!竟然是雨!
我有些惊讶,中原竟然下雨了!
这几年,中原一带很久没下过雨了。
现在突然下雨了,我甚至一瞬间不敢相信下的是雨,以为是哪里滴落的人血,淋了我一头。
“雨,哈哈……真少见啊……”
我轻笑了一声,豪迈地将酒壶扔下,然后向后一仰,索性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斗笠盖在身上,刀放在一旁。我在昏沉的醉意中闭上了双眼。
我大概是醉了吧……
此时,我不想再去想哪些烦恼的事。我觉得很累。我只想落在云朵里,只想落入星河中……
“喂……喂!”
昏沉地睡了一会儿,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我睁开眼,瞥了一眼叫我的人。
绵绵细雨打在河面上,河面上停着一只小船。穿着蓑衣的船夫撑着船篙,远远地向我喊话——
“喂!兄弟!你怎么独自一人躺在河边?”“我想躺就躺,你管我做什么?”
船夫询问我,我却没什么心情回答他。
“不是这个事!你这么躺着,会着凉的!有人托我来接你,她见不得你着凉啊!”
船夫大喊着,说到后面,声音中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有人托你接我……”
我愣愣地眯着眼,顿时来了精神。
“是啊,还是一位姑娘呢!她就在船上!”
船夫嬉笑着说着,扬起下巴,给我指了指他的船舱。
姑娘?!
我仓促地爬了起来,再无醉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那边。
这时,一个姑娘从船舱里探出头,撑着伞走了出来。她打着一把伞,穿着水蓝色的长裙,腰间系着白色的纱带。雨水打湿了她衣服的边缘,却没有在她瀑布般的黑发上留下一丝痕迹。她款款地走出船舱,抬起眼眸与我对视。
这一瞬间,风好像停了,就连时间都被冻结了,洛河两边的树木不再摇晃,漫天雨珠也停留在半空中,不再落下。
我隔着静止的雨幕,打量着那熟悉而陌生的脸庞。
我想叫出她的名字,却仿佛有什么卡着声带,让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良爷。”
她浅浅一笑,露出了双颊上的梨涡。她率先叫出了我的名字。
名字被她叫出的瞬间,冻结的时间倏然解冻。风再次吹着河边的树木,成片的树叶沙沙地响着。雨又哗哗地落个不停,在河面绽放出一朵朵水花。“良爷,下着雨呢,别着凉了。来,跟我进船舱吧。”她迈步走出船舱,把一把伞递了过来,正好遮住了我和她。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将怔然的我带入船舱。
嗯……我大概是不能再叫她“小崽子”了。九年未见,如今的她已经出落成一个极美的女子。
船夫一边小声哼唱着渔歌,一边摇着船桨。天上下着小雨,载着我们的船漂在洛河之上。
我和她面对面坐着,她点了一支香薰蜡烛,烟云缭绕间,她纤细的手拿起茶壶,给我倒茶。
“本来,我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为何没在原定的那个地方赴约?”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因为过于紧张,我的语气掌控不当,有一种责怪她的感觉。
“瀍河太小了,船开不进去。而且,我刚听闻闯军攻下洛阳的消息,从旁边的镇子坐船过来需要时间。嗬,我和良爷还是有缘,你刚要走远,我便在路上接到你了……看来是天意不让我们错过。”
她轻笑了一声,一边讲述着缘由,一边将茶杯递给我。
“你这几年都住在旁边的镇子里?”我好奇地问。
“没有,我去过很多地方,只是在洛阳附近住得最久。我经常打听洛阳城的消息,以便来找你赴约。”
她饮下了一口茶。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喝了一口茶,原本的醉意又被解了几分。
不过,在喝下这杯茶后,我突然想到。她在九年后与我相见,原定计划是要来取我的性命的。这茶里不会下了毒吧?呵……大概不会吧?
她若是要杀我,会用别的方法吧……
“呃……你这变化挺大,虽然个子没长多少,却一看就是大姑娘了。”
“嘿嘿,毕竟这么多年了嘛。话说……良爷觉得我好看了吗?”
“还行吧,以前的你挺瘦的,太瘦了。现在长了些肉,倒是好看些了。”
“……”
“你觉得我呢?变化大吗?”
“良爷打了这么多年仗,沧桑了许多,不过,总体还是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没怎么变。”
“……喂,我算了一下,如今你大概二十有三了吧?”
“嗯。”
“现在嫁人了没?”
“还没嫁呢。”
“哦。”
“良爷呢?打仗的时候娶妻了吗?”
“没娶,兵荒马乱的,娶什么妻?”
“也是。”
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些闲话。
这小崽子竟然没有嫁人,看起来穿着秀丽,想必过得不错。这让我越发好奇这几年她是如何过来的,不免想要去打听一番。同时,我也想分享这些年来跟着闯军的见闻,想跟她聊的事情很多。
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要聊清楚才行。
“我跟了反军九年,如今洛阳城破了,豚妖也死了。
“原本的承诺已经兑现,我这条命也可以交给你了。
“你这次来……是来杀我的吗?”
又喝了一杯茶,我一转刚才轻松的语气,严肃地询问她。
“是啊,我是来杀良爷的。父母之仇不得不报,良爷的命,我早晚都要收的。”
呵……果然是这样。她就是来杀我的。
“不过,九年没杀良爷,如今我也不会急于一时。这样如何,我再给良爷宽限一段时间,良爷把想做的事都做了,了却所有心愿后再死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的话,让我有些意外,却总觉得她确实会这么说。她竟然又对我有所宽限了。不过……心愿?我能有什么心愿呢?
仔细想想的话,我确实有一个心愿。不知怎的,哪怕在遇到她前我还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做,在遇到她后,我却突然想起了这个心愿。
“行,那谢谢你的大度,愿意暂时饶我这个仇人一命。
“我想了想自己的心愿,想了很久,也只想到一个。
“我想先去解州城一趟,找鸢打听一下其他几个女娃怎么样了。
“如今九年过去,红儿、翠儿、琼华她们也和你一样长大了吧?
“呵……我还挺好奇她们变成什么样了,不知嫁人了没有。若是能知道她们的近况再死,我也算没什么遗憾了。”
“哦,她们的近况,我知道的。”
“你知道?”
“翠儿和红儿都没嫁人,琼华嫁人了,大家都还活着呢。嗯……琼华嫁人了,又是北方边境,想和她见面不太容易。不过,翠儿、红儿的话,我们可以去扬州找她们。”
“扬州?……她们不在解州了?还有,为什么你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五年前,我去找过一次鸢姐姐,记得当时晋地很乱,鸢姐姐便打算带她们往南方逃。
“几个月前,我还收到过她们的书信,说她们目前在扬州的一家茶楼里,让我有空去找她们。
“哦,信中还提到,红儿和翠儿如今在茶馆里给人演影子戏。呵呵,不知她们演得如何,我倒是挺想看的。”
“好啊,扬州挺好的,那我们一起去吧。这些年,江南一带一直没有遭灾,景色也美,我很早前便想去那生活了。……那这样吧,之后咱们结伴同行,一起去扬州。等去扬州见了她们,我没了遗憾,你再杀了我吧!”
“好呀,那便说好了,等那时我再杀良爷。”她轻笑着回应,这笑容让我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然后,她又递给我一杯茶。我缓缓将茶饮下,望向窗外,一时不知道和她再说些啥。
“良爷。”
“嗯?”
突然,她放下了茶杯。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跟别人提起我的名字,一直说的都是‘穗’。唯独对良爷,我说了全名,是叫满穗。”
“哦?为何只有我有这个区别?”
“呵……当初我就是觉得,要让仇人知道我的全名,我才没有白复仇。如今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了……”
我沉默了。
“话说回来,良爷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喜欢‘满穗’,还是‘穗’?”她轻声问道。
“满穗吧……我喜欢‘满穗’。”我答道。
“哦……”
她抿嘴轻笑,得意地饮了一口茶。
“满穗、满穗、满穗……”
我念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名字。
她没有说话,只是装着听不见我在念她的名字。她时不时地轻笑,不知在高兴什么……只是望着窗外,饮着茶,似乎在想着什么……
我也饮了一杯茶,望着她眺望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笑意。
前路如何?此去扬州,路途能顺利吗?我不知道。
到了扬州,我们要做什么?这一路我要怎么面对她?我也不知道。
我了却心愿之后,她真的能动手杀了我吗?我还是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此时此刻,她还活着。我能和她一起,看着她活着。
仅仅如此,对我而言便是最好的事。
就这样,我和满穗坐着这只小船,在细雨中朝着扬州漂泊而去。
我们在这明末的乱世中,踏上了新的旅程……
结局二:共死
满穗站在洛阳街道的尽头,背对着我。
她在刚下过雨的街道上站着,路面如同铜镜一般倒映着她的身影,让她看起来像是站在一条河流水面上。
她的身上湿漉漉的,似乎是被暴雨淋湿了。
她的头发滴着水,粘连在一起,贴在她的后颈上。
她的身上落满了水珠,湿透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将她那瘦小的形体勾勒得相当清晰。
“喂……小崽子!”
我快速踏了几步,想要凑近她。
不管怎样,小崽子的出现还是让我安心。
我凑了上去,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身躯一颤,似乎惊讶于被我触碰,但是没有回头。
为什么她不回头看我?
哗啦啦哗啦啦!
突然,暴雨骤起,比刚才的雨更大了!
如果说刚才的大雨像有人在天上砸碎了算盘,现在的大雨就像是有人突然扯碎了天上的珠帘,密集的雨珠从天上砸了下来,整个洛阳城都要被淹没了。
这雨很不正常!
我紧张地四处张望,看到脚下的水位不断上涨。
雨水没过了我的脚踝、小腿、膝盖,水位还在不断往上涨!
整个城市淹没在湍急的大江大河之中,我感到了恐慌。
“喂!”
我走上前去,想要拉住小崽子的手。毕竟她这么矮,很容易被这突然涨起来的洪水淹没。
然而,当我的手碰触到她的手的瞬间,她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地模糊。
她在身躯逐渐变得不清晰时终于肯转过头,回眸看着我。她的眼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憎恨、不舍以及迷茫。
“不要走!”我猛地朝她喊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
她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微微一愣,原本快要消失的身体亮了一下,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轰隆隆!
突然,远方的地平线涌来了滔天巨浪。巨浪裹挟着暴风,朝我们席卷而来!
“快逃!跟我一起逃!”我朝她吼了一声,拉着她的手想要跑。
然而,为时已晚——
轰!巨浪拍击到了我和满穗身上,瞬间将我们吞噬、埋葬……
梦醒了,我赶紧起身,跑下楼,见到了店小二。
他递给我满穗留下的一个荷包,曾经的记忆涌入脑海,我才知道我是她的杀父仇人。而她面对我这样的仇人,最后选择离开,这令我感到迷茫而不安。
我匆匆跑出客栈,先是去了市集,又去了河边。
我在河边遇到了乞丐女孩,她给我指了一条满穗可能走过的路。
我回想着满穗对我说过的话,沿着城内的河边一直向前走。
要快点找到她……快点找到她……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不断涌现出一些令人不安的画面。
鞋。
湖边留着一双鞋。
鞋是浅蓝色的,鞋头尖尖的,鞋面两侧绣着亮银色的牡丹,看起来精致、小巧,像收紧羽翼的两只小青鸟。这鞋像被画在堤岸上的,有风吹过也纹丝不动。……
要快一些。
我要尽快找到那个湖,尽快找到她。这次,我不会再让她“不见”。
我找了很久,走了好几个时辰,一直没有吃东西,却一直在走。
我从白天走到了黄昏,终于,当我想要放弃,觉得洛阳城内没有湖时,我似乎找到了一个湖。
瀍河河水流经城东南角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小湖。这个湖在瀍河的尽头。湖面被黄昏的光芒照得发黄。最里面的内圈是脏兮兮的泥沼,中间一圈则是丛生的杂草,外圈是破落的民房,显得破败而荒凉。
这里不像有人会来的地方,不过正因如此,我倒是觉得那个小崽子大概会来。
果然,事实印证了我心中的设想。
我刚在湖边走了没多久,便注意到了远处的一个人影。
是满穗。
她和我梦中所见的样子很像,此时正站在湖边的浅水区。
与梦里那全身湿透的样子有所不同,此时,她虽然下半身全都浸泡在湖里,上半身却没有沾水。她侧身对着我,望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目光死寂,仿佛穿过我在看着什么。这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小崽子?”
我一步步踩过泥泞,同时呼唤着她。
她听到我的声音,依然没有动。不过,那随风吹动的头发给了我一种真实感。这让我知道她是活着的,也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昨天,你突然就逃走了……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早上的时候,我从客栈的小二那里拿到了你给我的东西,一下便明白了……”
我缓缓对她说着,同时走进了湖里。她依然沉默着,没有回应我。
“看到那荷包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你是来寻仇的。
“我杀了你爹,大概也因此害死了你全家,你从一开始……就是来找我报仇的。”
我继续走近她,湖水已经没过我的膝盖。我们只差几步的距离。
她还是没有回应我。
“小崽子……这一路上,你一直都在找机会杀我。
“我现在明白了……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明白你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复仇……
“可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最后没有杀我?为什么要自己离开,然后跑到这里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急切地向她询问着,同时一步步走近。
我近到了与她只有数尺的距离。这时,她突然动了起来!哗——她向我迈出了一步,身子在水里转了半周,那漂浮在水上的衣裙像风车一般转了半圈,荡起了涟漪。
刀刃破空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了藏着的刀,快速刺向我的胸膛!
我平静地看着她,站在原地,没有躲。
刀尖直挺挺地刺进我的胸膛,皮肤表面渗出血来,让我感受到了一丝疼痛。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她没有将刀刃再往里刺。她只是用刀刺破了我胸前的肌肤,划出血来便停下了。
小崽子颤抖着,低下头。她手握着刀刃,咬着牙,下巴微微抽搐着……她使劲憋着,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她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委屈得说不出话。
我静静地审视着她,沉默无言。
她用刀刺了我,却没有捅穿我的胸膛。
一向惜命的我没有躲。大概是心底的愧疚感揪着我的心,把我的身躯束缚在原地。我在等,等她杀了我这个杀父仇人。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紧接着便是暴风雨般的发泄——
“呵……杀?我当然想杀了你啊……
“爹爹死了!……娘死了!……弟弟死了!……我一直没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杀你。
“遇见你之前的一千多个晚上,我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要怎么杀你!!!
“我记着你的名字,反复地念,一路上都在想着怎么杀你!
“我想把你用刀捅穿!用绳子勒死!用毒药毒死!用被子闷死!用水淹死!用火烧死!用拳打死!用脚踩死!
“我要把你剥皮!挖心!抽肠!生吃!活烹!车裂!凌迟!
“我想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要怎么杀你……结果到现在都没能杀了你……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在华山的那一晚我便忍不住了,找到机会便想杀你,结果你逃过一劫,还夺了我的刀。
“第二晚刀没了,你也开始警惕我,于是我想教你影子戏,待你放松警惕再找机会杀你!
“可是之后……每当我想下手,总担心你死了后那些孩子没有好去处,便须先留着你的命……我想借你来保住那些孩子,之后再让你死!
“在马车里的时候,我终于有机会也有理由杀你了……明明早就准备好了……我下了药、藏了刀,想趁你睡觉的时候一刀宰了你……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为什么要对那些孩子这么好……为什么要送我那双新鞋子啊……呜……
“我几次想向你挥刀,但是一想到你做的事,一想到你变好了……刀就一直悬着,怎么也挥不下去……
“所以,那次在马车里的时候,我丢了刀,咬着牙画着你的画像。
“我自己下不了手,便想到了洛阳后再背叛你、陷害你!想带着你的画像去刺杀豚妖。
“若是事成,我可以为民除害杀了那豚妖……若是事不成,也能把你诬陷为同伙拉下水……无论怎样都是好事!
“可是……我为什么还是做不下去?……我怎么连这都心软了?不仅没法亲手杀你……连借刀杀人都做不到。
“我报不了仇,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家人……我为什么这么没用啊……呜呜呜呜……”
她用刀抵着我的胸膛,哭了起来。眼泪从她的眸中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掉落,有些落在她的衣衫上,有些落到湖里。
这是我头一回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这么看来,之前她的所有哭都像在假哭。眼前这副哭花脸的模样,是她第一次真的在哭。
“好了好了,别哭了……
“昨夜故意跟我在城里逛上一圈,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我和你是一伙的。
“放烟火时,你又偷偷跑掉,揣着我的画像去刺杀豚妖,计划陷害我犯下诛灭三族的重罪……
“这么好的算计,怎么能叫没用啊?
“哦,对了,画我的画像呢?给我看看,我看看像不像。”
我叹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听她发泄一通,我倒觉得我们之间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不给!我早就扔了!我看你就烦!!!”
“……”
“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想说的就只有这个?”她动作不变,还是用刀抵着我,带着哭腔问我。
这小崽子,一直“你”“你”“你”地叫着,我第一次见到她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我们互相坦白后,她大概再也不会叫“良爷”了。
“唉……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事,脑子有点乱,想说的有很多,都说不上来。
“这一路上,这一个多月来,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变得我都不认识自己了……
“本来我只打算为自己而活,只要自己能活得很好就够了。
“但是,不知怎的,在和你还有其他孩子一起经历了这些事,我确实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
“我来这里找你,本来就没想好怎么面对你……现在又想了想,不如让你杀了我算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还欠你的仇,哪怕还了你的,大概还有很多人的仇要还,想想就麻烦。
“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之后要怎么活,觉得未来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不如,你还是杀了我吧。我这样的人死了,对谁都好。”
我收起了原本的笑容,严肃地看着她。
她用双眸锁着我,仿佛在确定我的真心。
我是真心求死,也希望被她杀死。我本来就很迷茫,这几日来越发觉得逃去南方也没什么意义。这乱世,我早就活够了。再加上知道我杀死他爹爹的事,更觉得愧疚和痛苦,更是不想活了。自从那一年的大爆炸发生后,我就家破人亡,在这人世间无牵无挂,我活得像行尸走肉,没有目标,没有梦想,没有希望。我杀了很多人,与很多人结仇,欠了很多人的命。不如让她杀了我,让一切就这么结束。
寻死的想法开始坚定。我微微挪动身体,让刀尖移向我的心脏。刀口划过我的皮肤,向我的心脏一步步移动着。只要再近几寸,我就可以让她一刀捅死我。
“不行……”
满穗没有顺着我的意思来。她将刀移开我的胸口,低着头,咬着牙。
“杀了我吧。”
“做不到。”
“杀了我!!!”
“都说了,我做不到啊!!!”她愤怒地对我喊道,同时手中发力。刀移开了我的胸口,却在别处划出了血。
我们就这么对峙。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她的身躯微微发抖。她下不了手。或者说,至少一时半会儿她下不了手。
“为什么……你做不到?”我疑惑地询问她。
“能做到的话……我早就动手了。我早晚要杀了你的,可是此时此刻……就这么杀了你……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所以做不到。”
我认真思考她的话的意思。觉得“不该是这样的”,所以做不到?她在等什么?是在等一个更适合杀我的良辰吉日,还是一个更好的机会?我不太明白。我静静地看着她。
湖中,她的身躯微微颤抖。微风吹过湖面,在湖面泛起一阵涟漪,她那娇小的身躯也更显得弱不禁风了。
她在发抖。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了,还是因为……冷?
“喂,你要是现在不想杀我,等会儿再杀也行。”
“……”
“你现在应该挺冷的吧?”
“……”
“先上岸歇歇吧,先暖暖身子,一会儿再杀我吧。”
“……”
我因为觉得她很冷,便提议我们先上岸。我先上了岸。她过了一会儿也上了岸。
我的膝盖以下、她的整个下半身都泡过湖水。我们一路走到湖岸上,穿着浸水的衣服站在湖边。
上岸后,我才发现一个细节。她是赤着脚走到湖里的,没有穿那双我送她的鞋子下水。她将那双鞋摆在湖边的一个地方,上岸后才去捡起来。她是很宝贝我送她的这双鞋吗?应该不是吧。她大概只是不想带着仇人送她的东西死,担心死后被家人责怪。
我们俩无言地在湖边站着。
大概过去了半炷香的时间,我实在忍不住,便与她搭话。
“在被你杀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想问你。”
“问吧。”她冷冷地答。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杀父仇人?”我询问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用冷漠的语气回答我的问题。
“当初,我猜爹爹是在陕地失踪的,用了三年时间在陕地周边打听。
“几个月前,我在华州城的一家当铺里找到了那个荷包……也就是我送给爹爹的荷包。
“这荷包是我亲手做的,爹爹必定不会乱丢,那么将这荷包带过来的人多半便是杀了他的人……
“我把钱都给了老板,他就把知道的事都说了……他说你常做杀人劫道的行当,也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华州城那死胖子,嘴真不严,懂不懂规矩,当铺哪能私自透露客户的信息?要不是老子之后不杀人了,真想去做了他。
“所以……之后你就假装被尹三拐走,然后混在孩子里来找我?”我确认道。
“嗯,倒是不需要假装被他拐走,我听到他和别人商量送娃子的事,知道他常和你合作,便装成哑巴去找他了。
“他看我无家可归,也听话、懂事,便待我不错。
“你们来的时候,我一直担心他会留着我不卖。不过,还好,他最后还是把我交给你了。”
满穗轻笑了一声,似乎在回忆过去的事。
“豚妖买小女孩活吃的事,你也是偷听尹三知道的?”
“是啊,他觉得我是哑巴,从不锁着我。一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偷听到了。不过,豚妖的故事是奶奶给我讲的,是我编进去的。”
“原来如此……”
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不过,我还是有很多想问的。
“话说回来,你肯定不是洛阳的人吧?你到底是哪里人?”
“陕北人,原来的家在甘泉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
“哦……那里前几年确实闹了大灾,不容易啊……你今年到底是多大?”
“十四。”
“啊,竟然有十四了?!”
“是啊,前几天刚十四的,原来是十三,你给我新鞋子那天刚好十四。”
我有些震惊。
这小娃子竟然十四岁了,到了寻常女子嫁人的年纪,可以算作成人了。她这副孩童模样,大概是因为在该长身体的时候饿了太久。前几天她才刚满十四岁……这么说的话,我那时送了她那双鞋,也难怪她对我下不了手。毕竟,虽说我是她的杀父仇人,却也是在她成年那天唯一送她礼物的人。
“你爹爹不回来,家里其他人后来怎样了?”
短暂的心酸过后,我继续问。
“奶奶稍早些就死了,弟弟是病死的,妈妈是上吊死的。
“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本来爹爹卖了东西,会带着粮食和药回来!
“他被你杀了,没回来……我们就没有粮食和药,弟弟没药,死了……妈妈看弟弟死了,也上吊死了……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狠狠地瞪着我。她刻意强调了两遍“都是被你害死的”,坚信我是害死她家的始作俑者,让我不要逃避责任。
其实,没错,照她的这个说法,我的确可以说是害死了她全家。毕竟,我若不杀她爹爹,她爹爹便可以带着粮回去救她全家,她家或许能熬过灾年,一直活下去。
凡事都有因果,大概便是这样。她若是不怪我,难道要怪那个三年不下雨的老天爷吗?
我确实该被她杀,让她完成复仇。毕竟我是她最大的仇人,也是她唯一的仇人,我是她家破人亡的唯一理由。
奇怪……若是这么归因的话,还是有哪里不对劲。虽然我知道自己是个罪该万死的人,但当我把她家破人亡的罪责全归结于自己时,却不知怎的觉得有一种违和感……
是什么违和感?
突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声音……哭喊声、号叫声、悲鸣声、讪笑声、咒骂声、嬉笑声,这些声音很杂、很乱,但都是我曾听过的声音!
不对!
不只是声音,还有画面!脑内的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
过往的经历组成一张张画,来回浮现在我眼前——
我想起天启京城大爆炸时被炸死的爹爹,想起迷惘无助的自己。
我想起那时轰灾民出城的吏卒,想起那不断强调爆炸是天灾的太监。
我想起那些吃不饱饭、打家劫舍的灾民。
我想起那封闭宅门、屯粮满库的地主。
我想起水沟村跪地求粮的饥民。
我想起华山向我们要粮的官兵。
我想起红儿、翠儿、琼华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我想起尹三、舌头唯利是图的嘴脸。
我想起河边无家可归、不知死活的乞丐。
我想起城里修得比皇宫还高的豚妖王府。
我想起了这些那些站得高的荣华富贵的人。
我想起了这些那些堆成山的逃荒路上的尸体——
等会儿——
虽然我确实是满穗的仇人——这是我不可逃离的罪,但是我真的是她唯一的仇人吗?
不,不是的。
她的仇,不只是要找我来报。
我们还有个仇人!
我们家破人亡、互相残杀的因果,背后其实有一个巨大的暗影!这个暗影躲藏在天后面!自称有天命庇护着!他看着我们互相残杀,欣赏着,讥讽着,嘲笑着!他一直不被我们注意到,可他才是我们最大的仇人!!!
我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看着湖面倒映着的某物。“你在骂什么?”
“骂一个仇人。”
“谁的仇人?”
“你我的仇人。”
“少在这儿故弄玄虚。”
“……那我说点实际的吧。”
“什么?”
“我知道这条命要怎么还你了。”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怎么还都不够!”
“也许够,你先听我讲讲吧。”我将语气放得和缓一些,对她说着。
她看着我平静下来,也逐渐冷静了一些,虽然还是瞪着我,但是她好歹愿意听我继续说了。
“小崽子,刚才……回想一路走来的经历,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从一方面看,你把我看作杀你全家的仇人,倒是没有错。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我觉得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更大的仇人。”
“……”
“我之前大概便和你说过,当初,我爹死了,死于京城那次的大爆炸。
“爹死后,我便和其他无家可归的灾民聚在一起,等着官府调查爆炸案,给我们一个说法。
“可十几天后,他们并没有给我们说法,也没有给我们救助……他们说,一切都是天灾,怪不得任何人。
“他们叫了一伙官兵,说我们是乱民,把我们直接轰走了……
“上面本该会给一些钱粮抚恤灾民的,他们说好要给的……最后却不作数。
“我后来才听说,当时本应救助我们的钱粮都被贪了!莫名其妙地被用来给一个死太监修了生祠……
“他们以为瞒得很好,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可这是关乎我们命的事,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之后,我便没地方去了,我一路逃,结果却是越活越难,越活越不知道怎么活。
“迫于生计,我只能成为盗匪,杀了你爹爹,也杀了很多人……
“是,我知道……我犯下这么多事,是因为我这人坏,是我人性本恶!我也许本就是恶人……
“可是……我刚才突然想到,若是世道不是这样……我和你、你我的家人……我们都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
“我之所以杀你爹爹,是因为吃不饱饭,没有粮食。
“你爹爹之所以离家出门,也是因为吃不饱饭,没有粮食。
“你家里其他人死了,也是因为吃不饱饭,没有粮食。
“连年大灾,饿殍遍地,尸横遍野,我们会变成这样……看似命运使然,怪不得任何人。
“可是,为什么在同一片天之下,同样都遭了灾,为什么我们会家破人亡……有些人却能过得更好?
“为什么有些人全家都饿死,有些人却能在大灾之年吃到取之不尽的粮食?
“我知道这世道本来就难做到公平,人生来不同,本就难是一样的……
“可是,如今的世道是不是太过不公了?有豚妖那样的畜生!他一人占了数万人的地,整天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还不够……
“他吃腻了!玩腻了,甚至要活吃穷人家的女娃子!让我给他送!
“那些自称受命于天,享受我们几百辈子都享受不到的生活,却还要逼我们死的人,他们做得太过了!
“其实,他们才是我们更大的仇人——如此的天!才是我们更大的仇人!!!”
我一字一句愤怒地说着,声音越来越颤抖。
她望向我,嘴唇微动,眼里亮起了晶莹的光芒。
是啊。这是个什么样的世道呢?
这世道不公平,且不公平的程度太过了。
这世道,卑微者们活得匆匆忙忙、慌慌张张。我们为了几两碎银而互相撕咬,拼个你死我活,豚妖以及那些与他相似的人却生来过着我们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生活。他们生来便是王侯将相,是龙是凤,他们为了一时欢愉,豪掷千金,生来富贵,亦不可能贫穷。他们俯瞰着我们,将我们视作可操控、可玩弄、微不足道的蝼蚁。
杀。
这些人该死、该杀。
我是满穗的仇人不假。可那些躲起来的——躲在后面、躲在天上的人——他们才是我们更大的仇人!是我真正要去诛灭的人!
“小崽子,我把命还给你的方法很简单。
“反正我早就是孤儿,早就家破人亡了……哪怕被诛三族、诛九族也无所谓。那不如一做到底,做个痛快。
“我欠你一条命,那么我这条命会为了你我,去杀掉我们更大的那个仇人。
“我这条本该死的负罪之命,死也要死得有用些——
“杀,我会去杀,用我这条命去换我们仇人的命!
“杀!用我的命去证明这世道是错的,天,亦是错的!”
我快速说着,从未如此振奋。一股热血从我的胸腔涌了上来,儿时幻想中“侠”的形象也在脑海内越来越清晰。
我从小就梦想成为侠——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一把单刀,策马在荒野之中,杀敌于落雨街巷。
在我看来,侠与匪相似,都是以武犯禁之人。不过,匪没有道义,没有原则,在乱世中,为了活下来,可以做任何事。侠有道义有原则,挥出每一刀都是为了心中的道义,所作所为皆遵守不变的原则。
曾经,我是匪。
如今,我是侠。
“我要去刺杀豚妖,以此还清欠你的血债。”我冷静地向满穗说出了我的想法。我想趁着如今的一腔热血,立刻执行刺杀豚妖的计划。
豚妖是当今世上最应是我们仇人的人。大概没有之一。我这条命用来换他的命,倒是不算亏。
“我当盗匪多年,一路上早听说了豚妖的很多传闻。
“豚妖从出生起便过着最好的生活。
“万历朝的老皇帝宠他,耗天下之资也要养肥他。他大婚时被赏了三十万金,修府邸又是几十万金,到了洛阳又被赐了两万顷的良田,中原、陕地、晋地每年都有人替他丈地收租。
“这些钱、这些粮,不知是多少人昼出夜伏累死累活一辈子的结果,不知原本能救多少饥民的命!
“而他,活着只需造人!只需享乐!几十年来,他终日闭阁饮酒,奸淫女子!
“近年来,他更是为了贺寿,从各地买女娃子,将她们凌虐后活吃。
“当初,我若是继续将他的活儿做下去,或许你、红儿、翠儿、琼华都要遭他毒手,这让我每每想到都觉得恶心。
“我不知道那豚妖还能活几年,但他每多活一年,每年便要死几个女娃,且一定会有更多农家被他横征暴敛,粮尽而死。
“所以,我想用我这条命去换他的命,去他的王府刺杀他!
“我想为你我复仇,也想为天下除他这一大害。
“若是能做成此事,活这一辈子,倒也算是值了。”
我缓缓地对满穗说道,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认为自己是盗匪了,而认为自己是侠。
满穗听了我的一番言论,低下头,抿着下唇沉思了一会儿。许久后,她仿佛下定了决心,重新开口说话。
“也罢……良爷说得确实有道理,我的仇人不该只有你。若是细想,致使我家到如今这步田地的……归根结底确实是豚妖,还有他手下的那些人。”
满穗苦笑了一声,同时看向前方,仿佛在追忆往昔。
“我家本来很守规矩的,每年都按时交粮。然而,那些收粮的官吏因为邻居跑了,让我们来承担逃者的粮。
“没有粮,爹爹才要出远门卖传家宝……没有粮,我们一家人最后才会饿死。
“我后来也打听过,家里耕的地虽在陕地,却是和豚妖关系不浅的一个狗官管的,偷偷帮他多收些粮。
“他单单在中原地界征粮还不够,甚至临近的三地也有人替他横征暴敛。
“这么说的话,普天之下,很多人家破人亡,到底也是他害的……他确实是我最应该复仇的人。”
满穗咬牙切齿地说着,捏紧了双拳。
“良爷,我可以与你一言为定,若你真能杀了那豚妖,我们的仇怨便就此两清。而且,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对我说,目光中透露出坚定的光芒。
我欣慰于她能接受我赎罪的方案,欣慰于她愿意重新叫我“良爷”。不过,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去。
“不行,你要好好活着,别跟我一起去蹚浑水!你连刺杀我都会失败那么多次……若是跟我去刺杀豚妖,只会成为我的累赘。”我冷言对她说道,希望能打消她和我同去的想法。
“哼!只有第一次算失败,后面都是我心软了才没有杀你!若我真想杀你,早就得手了!”她气鼓鼓地说,仿佛对我的话很不满。
“罢了……不说这个了……我觉得,要杀豚妖这样的人,一定要智取,不能只靠蛮力。良爷若是直接提刀从王府的正门闯入,能有多少胜算?”
“……”
“先不说你可能根本找不到那豚妖,哪怕你知道他在哪儿,你还得跟整个王府的守卫打,跟整个洛阳城的吏卒打!哪怕良爷武艺高强,你能杀得过几个人?……但是,你杀得过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吗?”
她的话确实让我陷入了思考。确实,我不熟悉王府内的地形,一下子找不到豚妖。哪怕我能找到那豚妖,直接行刺他,大概也没那么容易得手。王府虽然估计比京城皇宫的守备弱一些,但也弱不了多少。王府内肯定有武艺高强的护卫,他们的数量肯定也不少。我找豚妖的途中若是遇到他们,肯定会被拖住,要不了多久便会被杀。到头来,我只会白白送了命。
“嗯……你说得有道理,我确实没考虑过这些细节……不过,难道你能有什么办法?”
“没有呀,虽说我本来便想去刺杀那豚妖,但原本的计划根本没细想。我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能杀豚妖便杀了他,不能杀他也正好陷害良爷,根本没考虑过太多……”
“……”
“不过,若是我能和良爷一起去杀那豚妖,这两天我们可以好好讨论下。我动脑子,良爷动手,我们两人一起,定能杀了那豚妖!”
“不行,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去。”
“我一定要去的。”
“不行!”
“我不能不去!我若是不去,那不如现在死了!”
我微微一愣。她开始以死相逼,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良爷……我不是在说笑……若是不去杀那豚妖,我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活……”
她对着我吼了一句,然后面色一凝,垂下眼眸对我说:“家人死的时候,我本想追随他们一死了之,我能活这几年,都是为了替他们报仇。
“如今,我不杀良爷这个仇人了,也愿意接受你的提案。
“之后呢?之后我要做什么?
“我没有家,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去的地方,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活。
“与其如此,不如让我和你一起,我想全程跟着你,将你杀豚妖的每时每刻都看在眼里。
“最后,我们杀了豚妖后,再一起死。”
满穗咬着下唇,坚定地对我说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周围正好起了风。微风吹动湖面,水波荡漾,也吹动了她和我还未完全干透的衣衫。
“起风了,衣服还没干,你这样容易染上风寒。”
满穗不言不语。
“走吧,我们回客栈再聊吧。”
我带着满穗回了客栈。我们先换了衣服,洗了澡,之后便一直待在客栈的房间里。
经过一番考虑,我接受了她的提议。
我能理解她的想法。我无家可归,迷茫地活在这个乱世。若是没有一个目标驱赶着我,或许我早就不知道怎么活了。她跟我是一样的。对我和她而言,哪怕是活着,也活得像吊着一口气没死的饿殍。对我和她而言,能轰轰烈烈地死,用生命去做我们最想做的事,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而且,我也想听听看她的计划。这小崽子年龄比我小,脑袋却比我灵光,或许她能想出一个更好的刺杀豚妖的计划。
我告诉满穗,我愿意让她加入刺杀豚妖的计划。于是,我们这天晚上没有做别的,一直在客栈房间内讨论如何刺杀豚妖。
她的脑袋很灵光,提出了很多计划。她将计划一个个提出来,我再一个个提供意见和想法,偶尔也会把我想到的计划说给她听。最后,我们也对刺杀豚妖后脱身的问题略做讨论。但是,无论怎么讨论,似乎我们都很难在完成任务后逃出洛阳。看来,我们这一趟刺杀是必死之行,可谓十死无生。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么想来,我俩倒像那刺秦王的荆轲了。这次刺杀过后,我们大概会在数十年内被定性为大逆不道的反贼,在数百年后可能会是刺客列传中的一员。不过,史书上那些刺客中大概没有我们这样的组合。
第二天,满穗思来想去,定下了一个最适合我们去执行的计划。这个计划与我和她所擅长的影子戏有关——我们将在给豚妖表演影子戏的时候将他杀死。她心思缜密,构思好这个计划还不够,还想了很多与这个计划相关的后备计划。她的计划一环扣一环,把各种可能的意外都考虑进去了,防止我们因为情报不足、考虑不周而失败。
之后的三天里,我们一直在做刺杀前的筹备。
我训练她的拔刀与刺杀技巧。她帮我推演若是遇到守卫该如何夺刀反制,要怎么帮她拖延时间、制造机会。我们做了很多掩护的准备和道具。我们将刀刃藏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我们反复排练为了刺杀而准备的某个影子戏剧目。
第四天,我们俩一起逛了集市,在洛阳城内玩了一圈。
晚上,我带她去了洛阳城里最好的酒楼之一,花了身上几乎全部的银子,请她吃了一顿大餐。
这小崽子吃得满嘴流油,快把盘子舔干净了,说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一顿饭。她吃后一直在打嗝。
我因此嘲笑她,她却不好意思起来了。看着吃得肚子都鼓起来的她,我竟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嘴角不知何时便有了一丝笑意。计划了。
我拿着尹三的信物,翻出了他留给我的地址,一番打听后便带着满穗去找豚妖的线人。
那线人是豚妖王府附近一家瓷器店的老板,是一个黑胖子。
“你就是尹三派的那个人?”黑胖子眯着眼睛扫了我一眼。
“对,是我。”
“你叫石兴?”
“不,我不是石兴,是和他一起的良。”
“那石兴在哪儿?”
“石兴死了。”
“小娃呢,怎么我就看到一个?”
“因为就剩下一个了……说来话长,我们路上不太顺利,石兴和三个小娃都死了。
“我们快走出华山的时候,突然来了三只大虫,大虫先是咬死了石兴,又来追我和其他的女娃。
“我甩下两个女娃,带着两个女娃逃,总算从大虫的口中逃生……
“不过,在那之后,有个女娃被吓着了,好像丢了魂似的,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后来,那个女娃在陕州染病死了,现在只剩下这一个女娃了。”
我跟黑胖子说出我编造出的原委,同时向他指了指躲在我身后的满穗。
“唉!你们这一路也是惨!不过现在这要如何是好啊!只剩一个小娃子,没法向老爷交差啊!”黑胖子捶了一下胸口,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伯伯……不用慌……我能交差的。”
这时,原本躲在我身后的满穗站了出来。
“我比其他孩子要懂事,要乖,还会一些才艺,一定能让老爷满意的…… ”
她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语气有些怕生、羞涩。
“哦?这女娃子倒是长得俊,也看着乖,我一看便知道老爷会喜欢这样的娃子!唉……可是我还是担心啊,只是丢了一个女娃还好,只剩下一个了,这可难交差啊……”
“大哥,咱借一步说话吧。”
我看黑胖子一副为难的样子,便打算将他拉到一边再说几句话。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便把我往瓷器店里间的黑暗处带。
和黑胖子进屋时,我看到满穗给我使了一个眼色。她大概是提醒我对这个人更殷勤一些,要像我们之前说好的一样,要多学学舌头与人说话的方式,不要太冷。
我深呼出一口气,为了我们的计划,我一定要演好“舌头”。
“大哥,这里避开她了,有些话终于可以和您聊了。”
“你想聊什么?”
“我其实知道的,老爷要女娃,是为了‘暖枕’的。‘暖枕’后,老爷大概便要‘撕’了这些女娃,根本没打算长时间养她们,对吧?”
我已将黑胖子拉到远离满穗的地方,模仿着记忆中的舌头,对黑胖子小声问话。
“‘暖枕’?‘撕’了?你在乱说什么,这都是谁给你传的胡话!”
黑胖子听了我的话,看起来吃了一惊。不过,他的演技很差,一看便是装的。
“大哥!少安毋躁啊!……这事其实不好瞒的!也瞒不住!尹三没跟我们说,但早就有石兴的朋友给我们讲了这个活儿!不过啊……您大可放心,我们嘴都很严,知道这事重大,断然不敢往外去说!”
“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多少,就知道这一单的活儿,其余一概不知。而且,我这人健忘,等做完这单活儿,也会忘个一干二净!”
“哼,不知道就好,忘了也好!你想的这些事,传出去也没人会信!有人信也不会有人管。这事太大了!倒不是说担心老爷!没人能管他!只是……这事若是走漏了风声,你我都会死!”
“明白明白!”
“……行,那就当你送的女娃是用来‘暖枕’的吧。你既然知道她们是做这等用途的,应该也明白为何只交上一个难交差了吧?不知你去过寻乐的地方没?要知道,雇一个女子来暖枕,与雇四个相比,这完全是不同的场面啊……”
黑胖子叹了一口气,表情有些忧虑。
我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有些不适。然而,我必须继续把“舌头”的角色演下去,免得他起疑心。
“大哥,这我当然是知道的,一些城镇的花柳之地我也去过,确实明白其中的道理。不过,依我个人拙见,一人‘ 暖枕’,并非一定不如四人‘暖枕’……”
“嗬,你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暖枕总归都是一种体验,老爷大概是因为觉得一人容易腻,所以才每次都要好几个娃子。可若是一个娃子便能给老爷新鲜、满意的体验,那有没有其他娃子其实都是不重要的。”
“……”
“还剩的这个小娃子,很特别,非常特别。”
“她哪里特别?若只是长得好看、性子乖,这算不得特别,老爷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没见过?”
“她有一技之长,会演影子戏,而且演得非常好。”
我缓缓说着,这黑胖子终于被我的话吊起了一些兴致。
“这女娃子家里是陕北一带有名的戏班子,她从小便跟着爹爹学了很多影子戏。
“这一路上,她给我演过影子戏,也教我演过影子戏,我一直看她演,知道她演得好!
“老爷出身富贵,博学风雅,我想,他必定对各种戏曲都感兴趣,影子戏也不例外。
“我们可以把这小女娃送过去,让我和她一起给老爷演影子戏。
“戏毕,老爷可以趁着兴致屏退左右,在戏台子上单独提点指教她一番……”
黑胖子听了我的话,阴着脸考虑了一会儿。
我紧张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复。若是他认为影子戏的主意不好,或是知道豚妖不喜欢影子戏,我们便要执行小崽子的第二个计划……第二个计划风险比较大,难以执行。我希望他能选第一个……
“好!这个想法倒是不错!”正当我紧张地看着黑胖子时,他突然开口了,用高昂的声音称赞我的提议。
“小弟啊,没想到你还挺懂我们家老爷的。
“老爷平生最爱的便是戏曲。记得十几年前,他还不喜欢小娃子的时候,便整日要找戏子给他唱戏。
“那会儿啊,他找了一个会唱粉戏的兔爷,他让那兔爷穿着戏装一边唱,一边和他探讨至深……
“啧……这么想的话,老爷还没怎么听过影子戏,能唱影子戏的小女娃更是闻所未闻,这想法真奇!明天我就去问问老爷!”
“好,那就麻烦大哥了……不过还有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
“我知道这次事办得不太顺利,丢了一些娃子,总归是犯错了错。
“不过呢,我一定会努力将功补过的,一定盯着那个女娃,让老爷能尽兴。
“要是最后老爷能满意……大哥觉得能分到多少银子啊?”
我有些为难地问黑胖子。这是满穗教我的,显得贪婪一些,方便打消他的怀疑。
黑胖子打量着我,来回扫了我几眼。他的目光逐渐由严肃变得放松下来,眼里堆满了笑意。
“哈哈!我就知道你想问这个!活在当今世道,谁能不爱财呢?
“放心!老爷不是缺钱的主,他能满意是最重要的。
“我估摸着,若是他能满意的话,赏就不赏你了,罚也不会罚多少。
“就给你算两个小娃子的钱吧,你看怎样?”
“……”
“怎么?嫌不够?那我得明天问问老爷,或许也能给你算三个小娃子的钱,顶多这样!”
“好的好的!谢谢大哥,两个确实有些少,因为要跟尹三按四个分钱,两个确实没的赚了!麻烦大哥多跟老爷提一提吧,最好是三个……”
“行,那我提提去!今天就先这样,你回去等着消息吧。”
“好,那我就等着消息。”
“哦!对了……这十两钱给你。”
“……大哥,这十两是?”
“哎……不明白?尹三他们难道没给你讲过吗?”
“什么啊?”
我不太理解,黑胖子为什么突然给我这十两钱。不过,他很快便给我解释清楚了这十两的用途。
“哎……怎么跟你说呢?看来你还真是第一次做人牙子……
“在我们这一行呢,有个规矩,若是最后会送小娃子走,那便要给她花一笔‘善钱’。
“人各有命,唱戏的小娃子被卖给老爷,那便是她的命。
“你带她吃点好的吧!她享了这辈子从没享过的福,没白在人间走一遭,我们也算做了善事!”
黑胖子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怜悯状,并将十两银子塞到我手里。
我接过了他的十两钱,攥在手里。
“好的,我明白了。大哥可真是心善啊!我学到了!”
我对黑胖子笑了笑,夸赞他善良。然而,在我的心中,此时觉得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送走黑胖子后,我便和满穗会合。
我牵着她的手出了黑店,走在洛阳的街道上。“良爷,都谈妥了吗?”
“嗯,谈妥了,现在就是等消息了。呼……刚才学着舌头的样子和人说话,真累。”
“咦?良爷学得像不像啊?学给我看看呗。”
“不想学!……对了,他刚才又给了我们一笔钱,咱再去酒楼吃一顿吧。”
“好!”
满穗点了点头,开心地握紧了我的手。
于是,我们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又往昨天的酒楼去了。
今晚,是我们第二次来到洛阳的酒楼。这次,我们点了一只烧鹅和一条鱼。
十两银子比昨天带的钱要少一些,但我们也能吃得很不错。
我们点单后不久,厨师将鱼和烧鹅端了上来。
我把烧鹅掰了两半,一半留给我自己吃,另一半给满穗吃。
她吃了一会儿鱼,将鱼翻面,突然提到自己想尝尝酒的滋味。于是,我给她点了一壶酒,让她尝了一点。
原以为昨天过后我们就吃不到好的了,没想到今天我们能因为那黑胖子的伪善,又吃了一顿好的。
人活在世,或许就是这样,常会遇到意外之悲,也常会遇到意外之喜。
如今的意外之喜,仿佛在提醒我活着的美好,竟让我有点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
毕竟,人死了之后,一切已成定局,再也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意外之喜”在等着自己,也将没有意义。
不过,只是想了片刻,我便饮下满穗没喝完的酒,不再想了。
我必须杀豚妖,必须还欠满穗的债。
还债的结果,比我命还重要。
还债的过程,也是我的梦想。
次日午后,我们又去找了一趟黑胖子。
黑胖子说豚妖有事,他明天才能见到,便让我们再等一日。
这次,我们没钱去大馆子挥霍了。我带着满穗简单吃了一碗汤面,度过了一天。那天晚上,她又给我讲了一些她的事。我也给她讲了我的事。
又过了一日,黑胖子那里终于有了消息。
豚妖同意见我们,并且愿意先给我两只小羊的钱。若是最后他能满意,会多赏我一只小羊的钱。黑胖子会帮他把把关,先看看我们演的戏。
于是,下午,黑胖子把我们叫到他的私宅,看我们演了一遍戏。他确信了戏的内容,向我们叮嘱了一些事项,便让我们一日后进王府给豚妖表演。他这时才告诉我们,那幕后的老爷其实便是尊贵的王爷,并且教了我们一些必要的礼仪。
我们到洛阳的第九天,黑胖子终于带着我们去找豚妖了。
我们先是在豚妖王府前见了面,但是黑胖子没有带我们走正门。他小心翼翼地带着我们绕了一些路,从王府后院的小门入了府。
我们由小门入内,正好横穿王府的后花园。
这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叫不上名字、万紫千红的花,以及奇珍异兽。
“良爷,你看那个!”
满穗走了一段,突然抬手指向远处。
她所指的方向,有三只埋头吃草的鹿。这三只鹿长得非常好看,不像我以前在山林里见过的鹿。它们的角很短,身上长着梅花状的斑点。三只鹿两大一小,似乎是爹娘带着孩子。它们很有灵性,本来正在低头吃草,听到满穗的叫声后,立刻一齐抬头望向我们这边,似乎不太怕人。
“哈哈,这是王爷养的仙鹿,养了好几年了!小娃子,若是你把戏演好了,明日王爷能让你凑近些看看!”黑胖子看着远处的鹿,和蔼地对满穗许下承诺。
“哇,那谢谢老爷、谢谢王爷!”满穗笑了笑,乖巧地回应着黑胖子。
呵……如果按照我们之前说的,满穗大概今天就要死了吧,哪还有什么明天?
满穗倒是冷静。她明知道黑胖子在骗自己,却依然装出一副期待第二天的模样。她确实比我会演。
黑胖子带着我们一直往前走,我们穿过一个修得很漂亮的庭院,到了一座幽静的后殿。
这后殿的位置比较偏僻,和后花园紧挨着,殿门上挂着写着“雅乐殿”的牌匾。
我们进了殿里,我和满穗忍不住四下张望。
这殿的格局有些特殊,中间有一张戏台子,两边则摆着一些木架子,架子上似乎都是字画、玉器和瓷器。这些东西看着就很贵,应当都是王爷收集的一些古玩珍藏。
与四周堆满珍宝的木架比起来,雅乐殿中间的戏台显得比较空旷。
戏台下摆着寥寥几个座椅,戏台上摆放一把横放的古琴。
黑胖子招呼来两个仆人,命令他们把古琴撤走了。
紧接着,这两个仆人又往戏台上摆了一把落座的长椅。他们邀请我们在长椅上落座,并说可以开始布置表演影子戏的道具了。
于是,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到戏台上。我们布置道具的时候,两个丫鬟给我们端茶送水。这两个丫鬟长得很漂亮,且很特别,她们是双胞胎,还是一对聋哑姑娘。
黑胖子说王爷正在沐浴更衣,让我们先准备。
于是,我和满穗开始做准备。我支起白幕,打开木箱,开始整理等会儿用的东西——有用来表演的,也有用来刺杀的。
我看着那歪斜着摆在箱中的小人,抬起眼,又看到那藏在白幕支架后的黑影子。我知道,那里藏着一把刀。我深呼出一口气。不知为何,我总是冷静不下来。心跳很快,头上开始冒出冷汗,紧张让我的双手开始发抖。我想将小人从木箱中取出来,却只是用颤抖的手抓住木箱,呆愣着。
我大概是怕了。本来我觉得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人,比当今世上很多人去的地方要多,经历的事也更多。然而,在走过修得如此好的府邸,见过如此多的珍藏和仆人后,我竟然开始怕了。
豚妖……真的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杀吗?
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刺杀他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吗?
…………
“良爷……”
正当手止不住地抖时,我听到满穗轻声呼唤我。
我一怔,愣愣地看向她。她凝望着我,伸出纤细的手,包裹住我的手,眼眸中光芒流转。我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意思。她告诉我“不要怕”。那细腻而温暖的触感让我逐渐冷静下来。我调整着呼吸,平复心跳,尽量不要被周围的人看出我的异常。
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她比我还要从容。
不行,我也不能怕,不能怕了……
我们等了快一个时辰。
聋哑丫鬟上了两次茶,豚妖终于要来了。
远远地,我听到一个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腔喊了一声“王爷驾到”。紧接着,一个脸上涂满白粉的太监走到门口,拎着拂尘等候。
之后,便有三道身影缓缓地从远处走来,进入了雅乐殿。
我深呼出一口气,定睛朝那三道身影看去。
那三道身影一大两小,大的在中间,小的在两边。小的身影是那两个双胞胎丫鬟,大的身影是豚妖。豚妖被两个丫鬟搀扶着,一步步地走来。
我仔细地看着他的长相。
他就是豚妖,是当今圣上都要敬三分的中原王爷,也是每年买小羊的幕后雇主。他的身形如同一个圆滚滚的肉球,身高和我差不多,腰围却不知比我宽多少倍。他的头上戴着镶嵌珠宝的帽子,身穿褐黄色的衣袍,肚子上挂着一条宽腰带。他的衣袍上有着不知是龙还是蟒的图案,腰带上也有龙状的花纹。这腰带看起来非常吃力,几乎要绑不住他那硕大的肚子,可见他奇胖无比。
呵……原来豚妖长这样。
不得不说,见了他的这副模样,我对他的畏惧少了几分。他这姓氏的人,也并非和坊间传闻那样生得一副龙相。他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胖的人。如今,陕北以及中原都在闹灾闹荒,无数人饿得皮包骨。在这样的年代,能吃成这副模样,倒也当得上“豚妖”这个称号。
豚妖进门后,笑眯眯地打量了我们一眼,在远处缓缓站定。
远处的黑胖子给我们使了一个眼色,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们要向豚妖行礼。
“参见王爷!”我赶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豚妖行礼。
“参见王爷……”满穗也低着头,慌乱地站起身,向豚妖行礼。
豚妖先是扫了我们一眼,然后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多了。紧接着,他终于开口了——
“呵……两位小客不必多礼了,若是觉得累,就先坐下吧。
“本王本就爱看戏,无论是江南戏还是京戏,都看过不少。
“今日,本王也想着与民同乐一次,细品下更有民间烟火气的影子戏,还望你们好好演、尽力演!”
豚妖和蔼地笑了笑,然后缓步走到戏台的宾客座位前。
“好的,诚惶诚恐受王爷之邀前来演戏,小人必定尽力演好!”我学着记忆中舌头的样子说话。
“嗯……我、我会努力演好的。”满穗也装出一副羞涩胆小的样子。
我俩都戴上了假面。而豚妖显然戴着更厚的假面——我原本以为他会是那种趾高气扬、霸道跋扈的姿样子,没想到他却是一副眯眼笑着,宛如和蔼老人般的模样。若不是知道他背后的那些事,我大概会真的被他骗了,以为他是一个宽厚仁德的好王爷。
豚妖一挥袖子,缓缓地落座。
我和满穗见豚妖落座,也开始在戏台上的长椅上坐下来。
我最后检查了一次白幕、小人,确认无误后坐到白幕后。
满穗检查着锣鼓,然后坐在我身旁。
豚妖问:“呵呵,两位小客,不知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王爷,马上!我们马上便准备好了!”
我应了一句,然后看向身旁的满穗。
“我准备好了。”我压低声音,对满穗说道,向她传达我的情况。
我倏然想起,这句话,我曾经也说过。
当时我们正带着其他三个女娃去往解州的路上,我在表演前,也对满穗说了这么一句。如今,那三名女娃已有了各自的去处,我面前的观众不再是她们,而是令人生恶的豚妖。
“好,那我们就演吧。”满穗见我准备好了,也下了决心,便对我说了一句。
我们准备妥当,即将开始表演。
按照先前她讨论的计划,我们要一边演,一边见机行事。
刺杀豚妖的机会只有一次,最好趁其他人都不在的时候再杀他。
我们计划先给豚妖演一出戏,降低他心中的戒备,然后让他把左右的人“请”出去一些,给他表演我们压箱底的好戏。接下来,我们会在演第二出戏的时候找机会抽出藏在白幕支架里的细长刀刃,一刀将他刺死。
不过,若是在演第一出戏的过程中,豚妖自己主动凑上来看,近到一个我们有把握一击刺杀的距离,我们也可以不顾其他人,直接对他动手!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突然,有节奏的锣鼓声在我耳边响起。
满穗开始奏锣鼓了,鼓声急促,似乎在催促我不要走神,速速演戏。我赶忙拿起两根竹签,带动手中的张翼德的小人,操控着它挥舞着丈八蛇矛开始表演。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内握哎——”满穗见我已经开始操影,便扯着嗓子唱了起来。
她大概也知道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唱戏,她唱得比以前要放开许多。她不再是低声浅唱,而是用嘹亮的腔调唱,显出那独特的秦腔风味。
我深呼出一口气,也开始专注于表演,操控着白幕后的张翼德,认真地演了起来。
张翼德挥舞着他的丈八蛇矛,拍马杀上战场。吕奉先抬起了方天画戟,骑着赤兔马策马奔腾。两人在满穗的锣鼓和唱声中战作一团,战至数十回合……
《三英战吕布》演完,豚妖高兴地拍了两下手,开心地为我们叫好。
“好!好!真是精彩!本王虽不是第一次看影子戏,却是头一回看这么好的戏!”
“谢谢王爷!您能喜欢就好!”我回应道。
满穗也跟着说:“谢谢王爷……”
“哈哈,不用谢,我该谢你们才对!你们啊……让我看得这么尽兴!好!说来……你俩这组合也是奇怪!是啥时候开始一起搭伙唱戏的呀?”
豚妖有些好奇。
“几十天前,我接到任务送她到王爷这儿来。这段旅途很长,路上总是无聊,偶然得知她会影子戏,便抱着打发时间的想法跟她学了一些。”
“哈哈!你这成年男子竟跟着一个小女娃学影子戏,也是一件奇事!嗯!这小女娃看着怕生,还敢教人演戏!更是一位奇女子……哦,不对!是奇女娃!哈哈哈哈!”
豚妖开怀大笑。
我表面微笑着附和着,心中却暗有所想。是啊,满穗确实是奇,她不仅敢教人演戏,还敢杀人——当初是刺杀我,如今是和我刺杀你。放眼整个天下,估计你也找不到她这样的奇女娃了。
“这小女娃,年庚几何啊?”豚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满穗,好奇地问道。
满穗回答:“今年刚满十岁……”
“哦!十岁好啊,充满灵气的年纪。”
“……”
“你是哪里的人呀?”
“我是陕地北边的人,家住在甘泉附近。”
豚妖笑眯眯地问满穗,满穗有些羞涩地回答。
了解满穗的我知道,她在年龄上骗人了,但是在出生地上倒是没骗人。这让我在偷笑之余却有三分不满。这小崽子……为什么当初我是她仇人时,连岁数和出生地都骗了我。如今,她却只骗了豚妖一个?
“好,陕地好,陕北更好!那儿确实是好地方!那里的娃子朴实而会吃苦。
“你们演得不错!本王之后肯定会重重有赏!
“演完了这出,下一出你们有什么安排呀?”
豚妖眯着眼睛,微仰着头询问。
“王爷,下一出我们打算演《武松打虎》。”我马上回答。
“行!《武松打虎》好啊!本王就是喜欢看武松!嗯……不过,接下来本王想单独看这女娃子演一段。”
“哦?”
“都说影子戏要好几个人演,本王倒是想看只有一个小女娃要怎么演!”豚妖摸着自己的肚子说着,脸上的横肉挤成了一团。
我明白了。这豚妖大概是看着看着,对满穗见色起意,已经动心思了。他现在是嫌我碍眼,希望我能快些走,不要我演第二出了。
不太妙。若是我不在屋内,留满穗独自演,虽然也在我们计划之内,可这套计划并不是我们讨论的最优计划。最好劝豚妖留我一起演第二出。
“王爷……影子戏不太适合单独演……要不还是留我和她一起演第二出?这样,我们好演,您也看得尽兴……”
豚妖听了我的提议,阴了脸。雅乐殿内的空气仿佛在他阴了脸后也跟着冷了下来。
“大胆!王爷想怎么演就怎么演!你多什么嘴!”在一旁候着的黑胖子听了,大怒地骂了一句。他变了脸色,全然没有一开始与我说话时的和善。
与此同时,一个手持长刀的王府侍卫也冷冷地看向我,眼神中充满森然的杀意。
“良爷……没事的……我能给王爷单独演!你别惹王爷不高兴了,要不先退出去吧……”满穗见气氛不对,战战兢兢地对我说道。
“行……”我点了点头,装作有些害怕地往外走。
“哈哈,你看这小女娃比你还要懂事!本王想看她一个人演,她就能一个人演!你先去领赏吧,别在这里了!本王就是要看看一个人的影子戏要怎么演!”
我一边往外走,豚妖一边说。
不一会儿,豚妖又让其他人相继出来,屋内就剩下了他和满穗以及那两个聋哑丫鬟。
吱——雅乐殿的门关上了。
我和黑胖子以及王府侍卫站在紧闭的殿门口。
过了一会儿,黑胖子突然开始与我搭话。
“哎!小弟啊!你刚才怎么这样没眼色啊?也别怪我刚刚凶你,王爷想怎样就怎样,咱都不该说什么!”
“嗯,刚才确实是我错了。”
黑胖子指责我刚才多言,而我随便应了一句,有些心不在焉。
我担心屋内的情况。虽说目前的情况也在满穗当初的预料之中,但……对我们来说,最好的情况自然是我们两人一起面对豚妖,豚妖的身旁还没有其他的护卫。但是,计划实行起来总是有难度。
豚妖心存戒备,按照常理来讲,他要么身边都是护卫,才敢面对我们两个,要么他只会和她一人单独相处。
表演的白幕里藏着长刀,满穗这几天练了很久,应该能瞬间将刀取出,刺向豚妖。可是……
万一白幕里藏着的刀被豚妖发现了,怎么办?
万一她抽刀的速度慢了,豚妖躲过了,怎么办?
万一豚妖在我们出门后直接抱住了满穗,纠缠着她不放,不给她任何机会,怎么办?
我心里想着种种可能性,心里也越来越不安。
还有,那两个丫鬟为什么能留在屋内?难道她们是豚妖专门训练的保镖,武艺高强,能一下捉住刺客?
不妙……这么想的话,寄希望于她一人来刺杀豚妖,太不现实了。
我瞥向一旁的王府侍卫,看向他腰间的刀鞘。
再等一会儿吧。再过一会儿,我就抢了这人的刀,然后杀入殿内。
这人看着是个练家子,但毕竟不是京城的锦衣卫,若是我突然上去夺刀,又立刻用刀杀了他,他应该反应不及!
吱——我正看着王府侍卫思考的时候,雅乐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那两个聋哑丫鬟从殿内走了出来。
“王爷现在怎么样?”黑胖子有些好奇地凑上去,询问那两个丫鬟。
那两个丫鬟摇了摇头,然后似乎给黑胖子比画了下手语。
“唉,我看不懂这比画的是啥,你们懂吗?”黑胖子叹了一口气,询问我们。
我和王府侍卫都摇了摇头。
啧……这俩丫鬟怎么也出来了,难道……我越发觉得不安。少了两人,满穗应该可以更容易刺杀豚妖,不过,她们到底为什么能出来?
我挪移着目光,紧盯着王府侍卫。我向着那个侍卫走近一步,犹豫着要不要夺他的刀——
“啊——”
突然,雅乐殿里传出了豚妖的惨叫声。
“什么情况?!”黑胖子面色慌张,转向雅乐殿内。王府侍卫也一愣,看向雅乐殿。
满穗动手了!!!
我猛地向前一踏步,快速冲到王府侍卫身侧,一个闪身从他的腰间抽出了他的刀。
“你在做什么?!”王府侍卫惊愕地看了我一眼,慌乱地一喊。
话音刚落,他反应不及,我便狠狠地将刀向他的脖子挥去!
唰!鲜血霎时从他的脖子中飞了出来,飙到八尺高!
“啊!造反了!杀人了!!!”
黑胖子看到我夺了王府侍卫的刀,又砍死了侍卫,瞬间想要跑。
唰!我再次一个踏步上前,一刀又砍中了黑胖子的后背。黑胖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虽然还活着,却倒在地上嗷嗷直叫,捂着后背打滚。
“滚!!!”砍倒黑胖子后,我愤怒地朝着一旁呆立的两个哑巴丫鬟喊了一嗓子。
她们并非什么武林高手,立刻吓得花容失色,哭着逃走了。
按理说,训练聋哑丫鬟要比训练常人更难,也难训练成武林高手。
砰!我踹开了雅乐殿的门。
雅乐殿内,豚妖晃着肥胖的身躯奔跑着追满穗,一副想要将她撕碎的样子。他的腰带解了一半,拴不住他那肥大的肚子。一把刀正插在他的腹部,鲜血混着恶心的油脂往外淌着。这豚妖本来就胖,如今又受了伤,跑得很慢,暂时难以追上满穗。
“良爷!帮我!”满穗一边躲着豚妖,一边喊着我的名字,寻求我的帮助。
“疯了! 这死孩子疯了!竟敢拿刀刺本王!!!本王要活吃了她!!!
“喂!你快来护驾!捉住这死孩子,赏银一百两!
“还有!快给本王找太医!血一直在流!本王好疼啊!要死了啊啊啊啊!”
此时,豚妖披头散发,面容扭曲。他不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反而显得有些可怕。他愤怒至极,快要疯了。
被满穗刺了一刀,他再也装不出和蔼的模样,两眼通红。
此时,他全部的注意力正被满穗吸引,一心只想捉住满穗,根本没仔细去看我这个来者。他大概把我当作来救他的侍卫了吧?
可笑!
“去你的!仔细看看老子是谁!”我猛地向前一踏步,提着刀就朝豚妖冲了过去,“豚妖!老子也是来杀你的!”
我连踏几步,怒吼着冲向了豚妖。
唰!我又挥出了一刀。豚妖还来不及转过肥胖的身躯面对我,我便一刀砍了他的屁股。扑通!他被我一刀砍中,褐黄色的袍子被砍烂,鲜血飞溅而出。与此同时,他也跟刚才的黑胖子一样摔了一个踉跄。
“啊啊啊啊啊……你们!你们真是大逆不道!你不能杀本王!不能杀!若是杀了本王……我侄儿……京城的皇帝,要诛你们九族!”豚妖快速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见我并非他的护卫,而是第二个刺客,此时已无心找满穗复仇。或许是他体内的血脉确实多少给了他一些勇气,他的求生欲很强,哪怕屁股一直飙血,依然心急火燎地冲向雅乐殿的大门,想要往外逃!
休想跑!我快步追了上去,像杀神一样追在他身后。
唰!我又抬起手,第二刀刀砍向豚妖右腿的腘窝!他大腿和小腿的连接处一下被我砍得血肉模糊!
“啊!”腘窝飙血,豚妖惨叫一声,重心不稳地倒在地上。
我迅速往前一踏,一脚踩到他的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大概这天生富贵的豚妖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踩在脚下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跟寻常人一样,两只耳朵一个头,与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我想着刚才他对我和满穗说的话——他警告我们不能杀他,若是杀了他,我们要被诛杀九族。呵……这等威胁,对常人来说或许有用,对我俩这样全家早死光的人来说,只是可笑。
“诛九族?谁会怕?我、她、我们,早死全家了!!!”
唰!扑通!我怒吼着将刀挥下,手起刀落,豚妖的头霎时便被砍飞。
我活了那么久,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弧线。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变得慢了。
我看到飞到空中的那胖头颅的表情由哭泣转向惊愕,然后是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那胖头转了几圈后背对着我,让我看不见表情了。最后,它落了地,发出了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可谓掷地有声。
那胖头没滚出去多远,地上无头的肥尸同步痉挛了片刻,便再无了动静。
当啷!我将手中的刀丢到地上。
呼……似乎刚刚做了最累的事情,我一下子没了力气。我从豚妖的身体旁边站了起来,看了看已走到我旁边的满穗。我们相顾无言,只是看着对方,为刺杀的胜利而笑着。
“良爷,太好了……你终于来了。”
“嗯,我本来就觉得你一个人难对付他,当然要来帮你了。”
“豚妖死了吗?”
“头都飞去那边了,你说呢?”
“确实,那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嗯……不过,我一时心急,便直接杀了他。现在想了想,这么死算是便宜他了。”
“是,豚妖这样的人,就该被凌迟或烹杀,只可惜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喂……你刚才是怎么刺的他?”
“啊?我先试着唱了几句《武松打虎》,他就凑过来说想和我一起演。
“他上了戏台,让我教他演,教的时候还总是对我动手动脚。
“我装出了害怕的样子……啊,虽然确实也挺怕的……我和他说不喜欢被丫鬟看着,他便让丫鬟出去了。
“之后,他对我搂搂抱抱,我跟他说等一下,说觉得热,想脱衣衫。
“他听我这么说,很高兴,刚想解腰带,我便从白幕的支架里取出那把刀,噗的一下刺进了他肚子!”
“怎么没往他的胸口刺?”
“他的肚子太大,太难找到胸了。而且……我的动作也慢了,确实刺不到呀。”
“……你没受什么伤吧?”
“手划伤了,你看,上面都有血。”
“来,我把他的袍子扯下一块给你包一下。”
“不用不用,一会儿我们就要死了,这伤有没有都一样。”
“呵,也是。”我和满穗坐在豚妖的尸体旁,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聊了一会儿,我站起身,伸出手,提起了豚妖的头。他已经合了眼,彻底死透了。鲜血蔓延开来,染红了整个雅乐殿的地面,整个房间都充充斥着油腻的铁锈味。
“反贼停手!快放了我家主子爷!!!
“现在你们外面围了一圈弓箭手!王府外面也围了一圈捕快!这里一只苍蝇也跑不了!
“快快丢下兵器!乖乖伏法!若是不伤主子爷!你们尚有一线生机!”
啊……来人了。
我们听到了雅乐殿之外的喊声,听起来像王府里的太监喊的。想必其他人听到动静过来了,或是那俩逃跑的丫鬟把人叫来了。若这太监说的是真的,此时大概有很多弓箭正瞄着雅乐殿。他们估计是不想我们伤到豚妖,所以没有派人直接冲过来。
“良爷,我们跑不掉了。”
“是啊,就像我们计划的那样,跑不掉了啊。”
我自嘲般地笑了笑,然后一步步走向雅乐殿的门口。
果然,正像那死太监说的那样,雅乐殿的正前方甚至周围的屋檐上都是弓箭手。这些走狗将雅乐殿围了个严严实实,我们根本跑不出去。
“你们!你们这就出来了?主子爷呢?主子爷在哪儿呢?”
王府太监看到了我的身影,赶忙躲在几个持弓的侍卫身后,扯着嗓子向我们问话。
“主子爷?”
我呵呵一笑。
“死太监!快看啊!你的主子爷早被我杀了!哈哈!来!给你看看这个肥猪头是什么!”
我笑着骂了一声,将刚刚捡起的那个胖头朝他们丢了过去。
染血的头颅在空中滑过一道带血的痕迹,咚的一声摔在远处的地上!飙着蛇形血迹又滚了几步。
“啊!主子爷!我的主子爷啊!呜啊啊啊啊啊!”那死太监看到头颅,惊得在地上爬了几步。他抱起掉在地上的头,仔细查看后失声痛哭。
“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用乱箭射死他们!替主子爷报仇!”痛哭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愤怒地用手指着我们,眼里闪烁着要吃了我们一般的怒火。
瞬间,那些王府侍卫的箭头瞄准我和满穗。
“呵,看来,我们是活不了啊。”
“没事,和良爷一起死也挺好的。”
“喂……小崽子。”
“怎么了,良爷?”
“都到这时候了,你要不要亲手杀了我?”
“不杀,我说过,豚妖若是死了,不杀良爷的。”
“啧,你竟然这么守信用,我还真没想到。不过啊,等会儿若是箭开始射了,你还是杀了我吧。被你一刀捅死,也好过被箭射死。”
我轻笑一声,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她向前迈了一步,乖巧地牵住了我的手。她的手瘦得能摸到骨头,却大概是我摸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我攥紧她的手,然后一手持刀,一手牵着她,迈过雅乐殿的门槛。
“豚妖残害百姓!虐杀不知多少孩童!
“他骄奢淫逸、侵占田亩,害得各地饿殍遍地、尸横遍野!
“今日,我等诛此大妖,为民众永除大害、死而无憾!”
走出雅乐殿的同时,我喊出了这三句话。
“放箭!”
随着太监愤怒到破音的大喊,弓箭手们一齐放箭。
嗖嗖嗖嗖嗖!漫天的箭雨向我们飞来,遮蔽了我们所能见到的天空。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定格了。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我看到了天启年间那漫天的血雨,看到了微笑地看着我的父亲。
我看到了被我救出的鸢,看到了被我杀死的盗匪。
我看到了满穗的爹爹,看到了被我杀过的那些人,看到了舌头。
我看到了红儿、翠儿、琼华,看到了我们告别前的解州客栈。
这些人所构成的画面在我的脑海快速闪过,最后定格成了我之前的梦。
梦里,是洛阳城的街道。
一切场景和梦中很像,黑云压着城,天空下着雨。
噗!噗!噗!噗!……
乱箭将我们射穿。剧痛让我一瞬间无法思考,原本的想象也因此停止。
我和满穗瞬间被射成了两只刺猬。
第一波箭雨袭来后,我本能地调转身形,背对箭雨,将她护在身前。我被箭压弯了脊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心,只能跪坐在地上。她的身上也插着一些箭,虽然比我要少一些,血却也止不住地流。
仿佛是因为不想看见我和她的血,不想面对我们即将死亡的事实,只是觉得冷,担心她也会觉得冷,于是,我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她那瘦小的身躯。
我抱着她,浑身是血,冰冷的箭尖刺入了我们的身体,我们的体温顺着刺入的箭,一点点逃离。
“良爷……你还在吗?”
“……”
“我好冷……你冷吗?”
她被我僵硬地抱着护在身前,缓缓地和我说话。
可是我没法说话。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我的喉咙被箭刺穿了,咕嘟咕嘟地冒血,根本说不出话来。
“嘿……良爷还在啊……只是没法说话了……真好笑……”
她轻声笑着。
“……”
“以前……我装成哑巴……现在……你真成哑巴了……真好笑……”
她还是轻声笑着。
“良……抱紧我吧。”
她往我的怀中钻了钻,眼眸中流出了眼泪。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护在身前,挡着箭雨,紧紧抱着。
豚妖死了。今后不会再有女娃为他所杀,也不会有百姓为他所害了。她复仇了,我也复仇了。一切都结束了。
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轻松起来。
不再痛了。
也不再累了。
只等着将自己沉入永恒的梦中。
嗖嗖嗖嗖嗖!
我听到了第二波箭雨的声音。
那些箭从很远的地方射来,远得似乎不像能射中我们。
此时,我才想起来,刚才的第一波箭雨打断了我的想象。
我所回忆起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走马灯的最后,应该是她。
她站在洛阳城的街道上,面对着我,笑靥如花。这次,她的笑容并非假笑,也并非牵强。
满穗终于是发自内心地笑了。
“走吧。”
我走到她身旁,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向前走去。
我们一步步向前走着,抛下无休止的雨、封闭的孤城、冰冷的朝代。
迎接我们的,是连绵不绝的晴天、一望无际的麦田。
以及一个人人吃饱饭、不再有饿殍的时代。
结局三:快逃
满穗站在洛阳街道的尽头,背对着我。
她在刚下过雨的街道上站着,路面如同铜镜一般倒映着她的身影,让她看起来像站在一条河流水面上。
她明明没有打伞,身上却是干净的,完全没有被淋过雨的痕迹。
“喂……小崽子!”
我快速踏了几步,想要凑近她。不管怎样,小崽子的出现还是让我安心。我凑了上去,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身躯一颤,缓缓地回头。我见到她回眸望着我,眼眸中带着泪水。
她怎么哭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哭。
她的眼泪从眼眶中滑落,然后她的身形渐渐模糊,直至消失。
咚!咚!咚!
突然,我的周围响起了棍子敲击地面的声音。
我茫然地朝着四周看去,周围不知从何时起聚满了吏卒。这些吏卒围了一圈,将我围得像铁桶一般,让我逃不出去。他们冷着脸,面容隐藏在帽子下面。他们不断敲击着手中的棍子,棍子的声音由零散的几声变成了如雨点般密集的声音。
他们是来抓我的!是来替那些被我杀掉的人主持公道的!
不行!快逃!
我想逃,但包围圈越来越小……那些吏卒一边用手中的棍子敲击地面,一边快速地向我走来。最后,他们抬起手臂,高举长棍,一齐将棍子挥向了我——
“啊!”
梦醒了。
我坐在客栈的床榻上,冷汗沾湿了后背的衣衫。这是什么梦?
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奇怪的梦。
这梦是什么意思?
我不太明白它的含义。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仓皇无措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拿起我的刀,收拾好行李。我走进客栈的大堂,打算离开客栈。
我从客栈的大堂内看了看街道上的人,街上人来人往,看来此时至少是巳时了。
我怎么起得这么晚?
今天再去找一次那个小崽子吧。若是再找不到,那就干脆默认她逃走了,我自己快离开洛阳吧!
“客官!等等。”
我想要出门时,客栈的店小二叫住了我。
“怎么了?”我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询问店小二。
“客官,您昨天来办住店时,身旁是不是跟着一个小女娃?”店小二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心头一紧:“是!怎么了?她刚才来了?”
“对,她是在晨钟响了不久来的,那娃子塞给我一吊钱,想托我给您留个东西。”
“东西?”
我愣愣地望着店小二。
店小二递给我一个小包袱。
难道她把我送她的那双鞋退回来了?我看着小包袱猜测着,以这个包袱的大小,不太像装了鞋。
我缓缓拆开包袱,里面是一个令我意外的东西。
那是一个荷包。
那个荷包安静地躺在摊开的包袱中,它是红色的,用料缝缝补补,上面绣着浅色的“安”字。
“这是……”我看着荷包喃喃自语。
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霎时,本以为忘记的记忆冲入了我的脑海。
四年前。
崇祯元年的最后几个月。
我在山林里遇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一副陕北农民的打扮,头戴斗笠,背着包袱。他一直朝西边走,脚步很快。他一边走一边抹着头上的汗,眼里充斥着殷切的盼望。
突然,我从草丛里冲出来,将他扑倒在地。不等他说什么,我便将短刀刺入了他的心脏,同时将身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拼命挣扎着,想抢我的刀,想把我从他身上弄下去。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一直瞪着我,像快要哭出来,惊恐地恳求我不要杀他。
我杀人时常会逃避被杀者的眼神,所以我把他的斗笠摘了下来,压在他的脸上,不去看他。我一手用斗笠压着他的头,一手紧握着刺入他心脏的刀。他剧烈地挣扎了几下,蹬了两下腿,便彻底没了气息。
他死后,我搜了他的身,搜到的便是一个红色的荷包。那个荷包很小,上面绣着浅色的“安”字。
我记得,这个荷包早就被我卖了。
当时,杀了那个男人,我把这个荷包带了一年多。一年多后,因为两个月没接活儿,手头有点紧,我就在华州的一家黑当铺卖了这个荷包。
满穗在离开之前特别留给我这个荷包。
她想告诉我什么呢?
她跟这个荷包有关系吗?
她跟当年的那个男人有关系吗?
难道……她是那人的女儿?
这小崽子的模样与那男人倒有几分相似。而且,若她真的是那个人的女儿的话,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我愣在原地,仔细梳理着关于她的记忆。
在华州城初遇时,我便觉得她和其他小女娃不一样,有些可疑。
刚出华州城的那一天晚上,她便假装解手,趁机刺杀我。
她刺杀失败,刀被我扔掉后,才服软。
她告诉了我她的“身世”,教我影子戏,了解我的经历。
这一路上,我和她越来越熟悉。
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我也潜移默化地被她改变了。
之后,我为了小女娃们杀了舌头,哪怕拿不到多少钱也要让小女娃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也不打算卖她。我渐渐成了一个好人,不再想去当盗匪,想要从此金盆洗手。
她说了很多话,但或许其中没多少是真的。
豚妖害死了她姐姐,害死了她全家,这些大概是假的。
她的年龄、她的出身、她之前讲的事,可能都是假的。
她接近我的目的,只是为了给她爹爹复仇。
…………
可是……她之后为什么没杀我呢?
为什么……她就这么走了?
之前可以解释为没有机会。毕竟她在第一天操之过急,刺杀我,我还对她很警惕,扔了她的刀,也一直盯着她……
然而,之后她为什么没有再杀我呢?
在解州客栈的时候,她是有机会偷一把厨刀的。
在前往洛阳的马车中,她完全可以趁我熟睡的时候杀了我。
她为什么没有杀我?
我紧握着荷包。愧疚、恐惧、疑惑、悲伤、迷茫,种种情绪让我无法安定。我不知道她的行事逻辑。
为什么她最后没有杀我?为什么她自己离开了?为什么她最后要给我这个荷包?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明白……
“客官。”这时候,店小二轻轻叫了我一声。
“嗯?”
我仿佛是惊弓之鸟,店小二一叫我,我便慌张地应答。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个小女娃除了这个荷包,还让我给您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快逃。”店小二缓缓念出两个字。
听到这两个字,我的身躯猛地一颤,下一瞬间我便赶忙拎起包裹快步冲出客栈!
敏锐的直觉告诉我,这小崽子做了不得了的事!“快逃”是给我留的最后的消息!
比起相信这两个字会编织出一个骗局,不知怎的,我更信这是她对我的某种警告。
一种最后的、带有报复意味的警告。
不行!
我不仅要快速逃出客栈,还要逃出这座城!
洛阳城一定是不安全了!要逃。快逃!
我没有成功逃出洛阳城。
因为,在我想逃的时候,洛阳城的四个城门都围满了守卫。守卫和吏卒严格地审查出城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他们大概是在找我。
现在,我躲在城里一座破庙的地板下面,像老鼠一样。我侧耳听着越来越多的吏卒在周围巡查,提心吊胆。
他们一直在找我!一直在找!要不了多久,我大概就会被他们捉住。
这些吏卒为什么会捉我呢?
提到这里,我就不得不佩服那小崽子的算计了。
刚发现这些吏卒在找我时,我以为是她把我做盗匪的事报官了,或者是和官府说了我当人牙子的事。我心存一丝侥幸,觉得当今乱世,盗匪和人牙子都很多,官府办事效率低下,我肯定有时间逃跑。然而,我还是把她看轻了。
躲进这座破庙前,我四处寻找藏身的地方,也借由四处打听到的话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我没想到……这小崽子已经捅了天大的篓子,并且将我设计进了她的圈套。
清晨,那个小崽子在客栈给我留了那个荷包,便持一把短刀冲入了豚妖王府,意图刺杀豚妖。
结果自然是不必说,她失败了。她甚至连豚妖住哪儿都没找到,便被王府侍卫捉住了。
她不知是在被逮捕时迅速自我了断还是被侍卫杀了,反正传出的消息是她死了。
然而,事情并不算完。
不知怎的,她可能是死前说了什么,或者早在身上留了什么东西,我被她设计成了她的同伙,甚至成了指使她的主谋,成了刺杀亲王的头号重犯。
吏卒在大街小巷盘问昨晚我们见过的人、店小二、乞丐、各种摊主,拿着一幅我的画像,四处找我。
如今,他们封了城门,还把那张画着我画像的通缉令贴满了城里的大街小巷。
好。
做得好啊。
小崽子,这便是你对我的复仇吗?
我背靠破庙的墙,赞许而自嘲地笑了笑。
我啊……现在好不容易想成为一个好人,却被你诬陷为要诛三族的重犯,正在被全城搜捕。哪怕我去自首,也是百口莫辩。
先不说我本来就是杀人越货的盗匪,不干净,不可能向捕快自投罗网。哪怕我是清白的,谁会不信一个以命行刺的小女娃呢?若是一个小女娃身上有一个大人是主谋的线索,谁会不信呢?
昨晚我们去了那么多地方,那些口供自然会证明我们的关系。
我在洛阳城内没有信得过的人,我早晚要出去找吃的,估计要不了多久,我就会被人告发、抓住吧?
小崽子啊……你提醒我“快逃”,我起得很早可能有用,能赶在封城前逃出城。可我稍微起晚一些,不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在城里坐以待毙吗?
小崽子,这便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我杀了你爹爹,你本想直接杀了我,但是觉得不够狠,便给了我刺杀亲王的罪名,让他们对我处以极刑,不仅让我死得更痛苦,还可能被诛灭三族。
一路走来,全都是你的设计。
真是好设计啊。
可是……我不太理解。为什么你这么做了,还要给我留一句话,让我“快逃”呢?
我实在看不透这个小崽子。
我不明白她明明骗了我一路,最后往死里害我,为何却给我留了一句——“快逃”。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
“这里还没找,找找这个破庙!”
正当我思考她最后留言的用意时,吏卒已经包围了这座破庙。靴子踏地的声音响彻四周,和昨天梦里的场景竟然有些相似。
我被吏卒接近的声音吓得发抖。
昨天在梦里,就是这些吏卒抓了我,我毫无抵抗便被抓了。
如今,我也这样躲着,想必不久便会被他们搜到,然后揪出,五花大绑地带去大牢,严刑拷打后处以极刑。……这副样子简直像老鼠。
我为什么会活成这样?
当年,我明明想变成侠客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甘心。
不甘心!
反正肯定要死了,不如死得光彩一些!像侠客一样死,也好过像老鼠一样死!
拼了!
砰!
正当吏卒冲入破庙,接近我时,我没有继续躲藏,而是掀开破庙的地板,拔刀冲出!
“拼了!”我吼了一声,提着刀冲出了破庙!
“贼人!是那个贼人!”一个吏卒发现了从破庙冲出的我,拔刀指着我大喊,他的眼里散发着贪婪的光芒。
哦,我看过那个通缉令的。第一个捉到我的人要受大赏,赏银一千两呢。不知道他身为公职人员能否领到那一千两的赏钱。不行,这人长得我不喜欢,我看他不顺眼,不能让他领!
我一个踏步冲了上去,拔刀、挥刀,唰地砍倒了第一个发现我的吏卒。
砰!解决了一个!
“啊!贼人杀了李五!快上!杀了他!”
“别杀!留他一命!之前的小贼死了!王爷说这个要留活口!我们要审!”
又有两个吏卒朝我喊着,四个吏卒从不同的方向朝我攻来,八个吏卒正在赶来的路上。
与此同时,远处围观的洛阳城居民也被厮杀声吸引过来,越聚越多。
“放屁!老子没人指使!
“我除了之前那个死的小崽子,根本没其他的同伙!
“要有的话,那就是你们的王爷!是他逼我们这么做的!”
我朝他们怒吼,最后说了一句无畏的胡话。这句话逻辑不通,却又似乎有几分道理,让人一下想不明白。
那些要抓我的吏卒一脸惊诧,他们大概觉得我疯了。
不等他们再做反应,我便提着刀冲了上去。随后,我连续挥刀,和四个冲在最前面的吏卒战作一团。
唰!唰!噗!噗!
我砍倒了其中两个,但是另外两个的刀从空隙刺入了我的腹部。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八手,看来我确实要败了。冰冷的刀洞穿了我的肚子,我瞬间觉得腹中冰凉。喉中一甜,气血上涌,我险些吐出血来。我瞪着发红的眼眸扫向周围,吏卒越聚越多,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那些百姓看着我,眼里都充满了惊恐且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像一只只羊。
愚蠢的羊!
羊啊……羊。
明明你们聚在一起便能变成狼,变成狼的你们,能冲入那豚妖府中,将豚妖撕得粉碎。为什么,你们要甘愿做羊呢?
我看着这些围观的百姓,觉得他们十分可笑。
不知为何,我的气血再次往上涌,这一刻,我越发想要扮演侠客。我想成为一位永远留在这些羊记忆中的侠客!
“豚妖残害百姓!虐杀不知多少孩童!
“今日,我等虽刺杀失败,然必有后继者!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握紧手中的刀,朝着周围吼了一声。
紧接着,那些吏卒冲了上来,四面八方的刀枪向我扎来!
噗!噗!噗!……
三把刀、五杆枪,瞬间将我刺成了刺猬。
我低下头,被几杆长枪挑了起来,嘴里咕嘟咕嘟地冒血,再也没了生还的可能。
我眼前瞬间发黑。
我知道,这黑暗将把我带向永恒的死亡。
在视野完全黑下来前,我努力抬起昏沉的眼,扫了一眼那些围观的羊。
多数的羊听了我的话,依然是羊,他们的目光还是迷茫的、惊恐的、难以理解的。
而少数的人因为我刚才做的事、说的话,眼眸中射出另一种光芒,那是一种疑惑的、愤怒的、悲伤的、激昂的光芒,也是一种看着侠的、憧憬侠的、惋惜侠的、想要成为侠的光芒。
谁是侠呢?
呵,那肯定是我吧。
小崽子啊……我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最后要给我留一句“快逃”了。大概,你是想把我的生死交给上天,想给我这个杀父仇人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同时,你大概也猜到了,哪怕我逃不掉,得到你提醒的我,也不至于仓皇地被那些吏卒抓住,我能有充足的时间考虑清楚赴死前的事。
我不会死得突然、死得窝囊,我至少会在死之前做自己想做的事。
啧。
从一个角度想,你把我害惨了,平白无故把我诬陷成了要被诛三族的罪人。而从另一个角度上想,你倒是成就了我,你让我在这浑浑噩噩的一生的最后,终于实现了成为侠的梦想。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内握哎——
“今与——吕布——去交战,贼命难逃张翼德儿啊——”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我的脑海中又响起了她轻声哼着的影子戏唱词。她没有看着我,像看不见我一样兀自唱着。
她坐在影子戏的白幕前,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结局四:不见
满穗站在洛阳街道的尽头,背对着我。
她在刚下过雨的街道上站着,路面如同铜镜一般倒映着她的身影,让她看起来像站在一条河流水面上。
她的身上湿漉漉的,似乎是被暴雨淋湿了。
她的头发滴着水,粘连在一起,贴在她的后颈上。
她的身上落满了水珠,湿透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将她那瘦小的形体勾勒得相当清晰。
“喂……小崽子!”
我快速踏了几步,想要凑近她。
不管怎样,小崽子的出现还是让我安心。我凑了上去,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身躯一颤,似乎是惊讶于被我触碰,但是没有回头。
为什么她不回头看我?
哗啦啦哗啦啦!
突然,暴雨骤起,比刚才的雨更大了!
如果说刚才的大雨像有人在天上砸碎了算盘,现在的大雨就像有人突然扯碎了天上的珠帘,密集的雨珠从天上砸了下来,整个洛阳城都要被淹没了。
这雨很不正常!
我紧张地四处张望,看到脚下的水位不断上涨。
雨水没过了我的脚踝、小腿、膝盖,水位还在不断往上涨!
整个城市淹没在湍急的大江大河之中,我感到了恐慌。
“喂!”
我走上前去,想要拉住小崽子的手。毕竟她这么矮,很容易被这突然涨起来的洪水淹没。
然而,当我的手碰触到她的手的瞬间,她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地模糊。
她在身躯逐渐变得不清晰时终于肯转过头,回眸看着我。她似乎是在哭,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她的眼里带着遗憾和恨,面容却透着一种看破生死的淡然。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到底想做什么?!
我疑惑地望着她,看不懂她此时的表情,也看不懂她心中所想。
她一点点消失了。
我想阻止这一切。
喂!小崽子!
不要消失!
不要消失!!!
我大声对她喊着,暴雨淹没了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呼喊也无济于事。
最终,她还是消失了。
“啊!”
梦醒了。
我坐在客栈的床榻上,冷汗沾湿了后背的衣衫。
这是什么梦?我擦了擦额头的汗,仓皇无措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关于小崽子的梦。
这梦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它的含义。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仓皇无措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拿起我的刀,收拾好行李。我走到客栈的大堂,打算走出客栈。
我看了看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此时至少是巳时了。我怎么起得这么晚?
今天再去找一次那个小崽子吧。
昨晚的梦加剧了我心中的不安,我现在只想立刻找到她。
“客官!等等。”
我想要出门时,客栈的店小二叫住了我。
“怎么了?”我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询问店小二。
“客官,您昨天来办住店时,身旁是不是跟着一个小女娃?”店小二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心头一紧:“是!怎么了?她刚才来了?”
“对,她是在晨钟响了不久来的,那娃子塞给我一吊钱,想托我给您留个东西。”
“东西?”
我愣愣地望着店小二。
店小二递给我一个小包袱。
难道她把我送她的那双鞋退回来了?我看着小包袱猜测着,以这个包袱的大小,不太像装了鞋。
我缓缓拆开包袱,里面是一个令我意外的东西。
那是一个荷包。
那个荷包安静地躺在摊开的包袱中,它是红色的,用料缝缝补补,上面绣着浅色的“安”字。
“这是……”我看着荷包喃喃自语。
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霎时,本以为忘记的记忆冲入了我的脑海。
四年前。
崇祯元年的最后几个月。
我在山林里遇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一副陕北农民的打扮,头戴斗笠,背着包袱。他一直朝西边走,脚步很快。他一边走一边抹着头上的汗,眼里充斥着殷切的盼望。
突然,我从草丛里冲出来,将他扑倒在地。不等他说什么,我便将短刀刺入了他的心脏,同时将身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拼命挣扎着,想抢我的刀,想把我从他身上弄下去。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一直瞪着我,像快要哭出来,惊恐地恳求我不要杀他。
我杀人时常会逃避被杀者的眼神,所以我把他的斗笠摘了下来,压在他的脸上,不去看他。他剧烈地挣扎了几下,蹬了两下腿,便彻底没了气息。
他死后,我搜了他的身,搜到的便是一个红色的荷包。那个荷包很小,上面绣着浅色的“安”字。
我记得,这个荷包早就被我卖了。
当时,杀了那个男人,我把这个荷包带了一年多。一年多后,因为两个月没接活儿,手头有点紧,我就在华州的一家黑当铺卖了这个荷包。
满穗在离开之前特别留给我这个荷包。
她想告诉我什么呢?
她跟这个荷包有关系吗?
她跟当年的那个男人有关系吗?
难道……她是那人的女儿?!
这小崽子的模样与那男人倒有几分相似。而且,若她真的是那个人的女儿的话,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我愣在原地,仔细梳理着关于她的记忆。
在华州城初遇时,我便觉得她和其他小女娃不一样,有些可疑。
刚出华州城的那一天晚上,她便假装解手,趁机刺杀我。
她在刺杀失败,刀被我扔掉后,才服软。
她告诉了我她的“身世”,教我影子戏,了解我的经历。
这一路上,我和她越来越熟悉。
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我也潜移默化地被她改变了。
之后,我为了小女娃们杀了舌头,哪怕拿不到多少钱也要让小女娃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也不打算卖她。我渐渐成了一个好人,不再想去当盗匪,想要从此金盆洗手。
她说了很多话,但或许其中没多少是真的。
豚妖害死了她姐姐,害死了她全家,这些大概是假的。
她的年龄、她的出身、她之前讲的事,可能都是假的。
她接近我的目的,只是给她爹爹复仇。
…………
可是……她之后为什么没杀我呢?
为什么……她就这么走了?
之前可以解释为没有机会。毕竟她在第一天操之过急,刺杀我,我还对她很警惕,扔了她的刀,也一直盯着她……
然而,之后她为什么没有再杀我呢?
在解州客栈的时候,她是有机会偷一把厨刀的。
在前往洛阳的马车中,她完全可以趁我熟睡的时候杀了我。
她为什么没有杀我?
我紧握着荷包。愧疚、恐惧、疑惑、悲伤、迷茫,混乱的情绪让我无法安定。我不知道她的行事逻辑。
为什么她最后没有杀我?为什么她自己离开了?为什么她最后要给我这个荷包?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明白……
“她除了留给我这个东西,还说了什么吗?”
我的声音颤抖着,询问店小二,想搜集更多的线索揣度她的目的。
“啊?说了什么吗?没说什么啊……”
“你仔细想想!”
“客官,她真没说什么!她就说把这个东西留给你,别的什么都没说。”
我点了点头,拿着行李,无言地离开了。
我本以为这小崽子会留什么话给我,她却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她就这样告诉我我是她的杀父仇人,却什么也没做,就这么走了?
她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想不明白,但还是打算出门逛一逛。我打算再走一遍昨天和她走过的地方,问一问见过我们的人,再去找找她。
若是能找到她,我便能把不解的事都问清楚,虽然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我该和她道歉,还是解释?
我不知道。
我先是去了昨天办庙会的市集。
今天的市集已经没有昨夜的热闹,三三两两的人清扫着地面,小商小贩摆摊叫卖着,偶尔有路过的人驻足停留。
我又去了昨天和小崽子逛过的河边。
昨天,我们曾在这里遇到过乞丐一家,被打劫过。
我望了望四周,乞丐那一家人好像不在。
河道边只有钓鱼的老翁,眯着眼睛钓鱼。
“喂……”
我盯着老翁看,犹豫着要不要向他问话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是昨天那个乞丐女孩。她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我背后。
“哦?是你啊。”我扫了她一眼,与她打了一个招呼,“今天不饿了吗?”
“用你给的银子买了大饼,不饿了。”乞丐女孩笑了笑,眨巴着眼睛。她还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大饼,展示给我看。
“你在找人吗,在找昨天那个娃?”
“对啊,我在找她,你见过她吗?”我问她。
“当然见过啊!”
“见过?什么时候?”
“昨天的时候……她跟你一起的。”
我本来听到她说见过满穗,一下子便激动起来。然而,她说的“见过”,竟然只是昨天的时候见过。我不免有些失望。
“哦,还有今天的时候,我也见过她!”
正当我失望时,乞丐女孩又话锋一转,提到今天也见过她。
“今天?今天什么时候?”我焦急地问。
“我不会算时间……大概就是很早的时候,瞧见她沿着河边走……”乞丐女孩给我指了指一条路。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算是指路,她指的是河边的这一整条路。
“谢谢!”
我还是谢过她,快步走了起来。
有线索了!
看来,小崽子她是沿着河道走了。她偷偷跑掉后并没有出城,而是一直沿河道往前走。
奇怪。她为什么要沿着河道走呢?为什么呢?……
我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思考着。
河道……河……她提过什么与河有关的事吗?……
哦!好像她真的提过!
突然,我想起了她曾说的一段话——
“我的记忆不太准了。……
“很小的时候,是爹爹带我进洛阳城的……我记得城里有一条河,河的尽头是一个湖。
“那时,我好像走丢了,沿着河,一边哭一边走,走到河的尽头看到一个湖,正好撞见了爹爹。……”
在马车上的时候,小崽子给我讲过她觉得自己来过洛阳。她说,是她爹爹在她小时候带她来洛阳的。那时,她走丢了,沿着河一直走才找到了爹爹。
我觉得她说的大概是假的。从她昨天那副新鲜好奇的样子来看,她大概是第一次来洛阳。可她为什么要编谎言呢?
我想不通,但我还是打算按她当时说的去找。于是,我沿着河一直走,想去找河尽头的湖。
我找了很久,走了好几个时辰,一直没有吃东西,却一直在走。
我从白天走到了黄昏。当我想要放弃,觉得洛阳城内没有湖时,我似乎找到了一个湖。
瀍河河水流经城东南角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小湖。
听刚才指路的老伯说,这湖在隋唐时期是一个很繁华的港口,后来荒废了,来的人就少了。如今,这湖不被用作航运,只是城内一个荒废的湖,没有任何用途。
几年前,一位被毁了清白的女人曾跳过这个湖。之后,那女人的尸体没有浮上来,这湖便像闹了鬼,据说,经常传出女人的哭声。很多人嫌这里邪气重,更没有多少人来湖边了。
我一步步走着,一边走,一边打量眼前这个湖。
湖面被黄昏的光芒照得发黄。最里面的内圈是脏兮兮的泥沼,中间一圈则是丛生的杂草,外圈是破落的民房,显得破败而荒凉。
我看了一周,没有找到满穗。
看来她并不在这里。
我早就觉得她不太可能来这里。她没事来这种湖做什么?
正当想要离开时,我突然注意到了不寻常的痕迹。
大概离我十丈远的地方,有一串浅浅的脚印踩在泥泞之上。这脚印一看就是没有穿鞋,是赤足踩出来的,一直通向湖边。那脚印很小,大概只有我的一半手掌大小,看起来倒是有点像那小崽子的脚印!
我精神一振,找了那么久,终于发现了疑似她留下的痕迹!于是,我赶忙向前跑去,跟着脚印向前走去。
啪嗒——啪嗒——
我的脚踩在泥泞里,每迈出一步,鞋子都会带出一些泥。一步步,一步步,我艰难地跟着脚印向前走着。最终,我发现了她留下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湖边摆着的东西,久久说不出话来。
鞋。
湖边留着一双鞋。
这双鞋是浅蓝色的,鞋头尖尖的,鞋面两侧绣着亮银色的牡丹,看起来精致、小巧,像收紧羽翼的两只小青鸟。
这鞋像被画在堤岸上的,有风吹过也纹丝不动。鞋边没有沾染过泥泞。看来,她应该是赤足拎着鞋走到这里的。
然后呢?她去哪儿了?
我心生疑惑,便继续跟着湖边的脚印走。
湖边的脚印一直往前蔓延,直到通往湖心。
没有返回的脚印。
我愣住了。
从脚印来看,这小崽子应该是往湖心去了,却连一个折返的脚印都没有。难道她就这么一直朝湖里走去,直到完全走进了湖里?!
为什么?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在洛阳城停留了几日。这几日,我每天都会去那个湖看。我想看看湖里会不会有溺死的尸体浮上来,却从来没见过浮尸。
后来,我又问了附近的渔翁,才知道这个湖看起来是城内湖,实则连通瀍河。若是有人在这儿跳湖,那可不好找,溺死的人会顺着湖里的出水口被冲到瀍河,再由瀍河冲到洛水。人由着洛水出了洛城,便再也找不到了。
我想了很多天,还是想不明白。这个小崽子这样不辞而别,并给了我那个荷包,她向我摊牌,让我知道我是她的杀父仇人,最后她却选择消失。太莫名其妙了。
小崽子……你真的跳河了吗?
你真的死了吗?
你为什么没有向我复仇,就这么自己死了?
这有什么意义呢?
之后,我一直向南走,沿途打听她的消息,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此后,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好像再也找不到的答案。
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这种突如其来的“不见”,以及那永远没有答案的结果,便是她对我的报复。
最温柔却最残忍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