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熬鹰
晨光熹微。
吴怀冬蜷在硬板床的角落,眼皮沉重,却无法真正入睡。
凌乱的青丝铺散在粗糙的枕上,有几缕黏在她汗湿的额角和苍白的脸颊,更衬得肌肤有种透明的脆弱感。
昨夜,那冰冷的“注视”几乎伴随了她整晚,直到天际泛白才如雾气般散去,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洞。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守夜嬷嬷换岗时衣料的摩擦声,还有食盒放在门边的沉闷一响。
一日两餐,如同喂养笼中鸟雀,准时却毫无温度。
她挣扎着爬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取回那滋味如同嚼蜡的餐食。
就在她捧着碗怔怔出神时,脑海中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
只是纯粹地“存在”着,悬停在她捧着碗的双手上方,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漠然。
第五次注视。
这一次,她没有惊骇,没有愤怒,甚至连颤抖都少了许多。
她只是麻木地抬起眼,望着虚空,像个被驯化的宠物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心底那点不甘,仿佛真的被磨成了灰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演技变得越来越好。
清晏殿内,晨间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茶香与淡淡的墨韵。
吴怀瑾已穿戴整齐,一身靛青皇子常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带着几分文弱。
他坐在桌前,由着云香为他梳理长发。
云袖则在一旁布菜,动作轻柔细致,将几样精致的小点小心地挪到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的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掠过殿下安静的侧脸,随即又像受惊般垂下,耳根处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红晕。
“殿下,今日御膳房送来的杏仁酪,说是用了新贡的南杏,您尝尝可还合口?”
云袖轻声说着,将一只温润的白玉小碗推近些。
吴怀瑾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去动。
云香灵巧地为他绾好最后一个发髻,插上一支素雅的青玉簪。
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廓或后颈,带来令人心悸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殿下今日似乎比平日更沉默些。
“殿下,可是昨夜没歇好?”
云香忍不住轻声问。
吴怀瑾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牵起一抹略显疲惫的笑意。
“无妨,只是想起些旧事,有些出神。”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碗杏仁酪,小口品尝起来。
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疏离感。
云袖和云香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殿下自从那夜受惊后,似乎总有些心事重重。
她们不会知道,此刻她们殿下那看似放空的眼神背后,正清晰地映着静心苑中那位七皇姐艰难吞咽早餐的景象。
早膳后,吴怀瑾照例前往书房“读书”。
他刚在书案后坐下,灵犀符便传来了戌影的讯息。
“主人,怀亲王今日早朝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一趟宗庙,停留约半个时辰。出来时,面色更为沉重。”
“另,八皇子今日以‘探病’为由,去了长春宫。虽未见到仍被禁足的姜贵妃,但与长春宫掌事太监密谈许久。”
吴怀瑾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划过。
他沉吟片刻,通过魂契向乌圆下达了新指令。
“乌圆,想办法探听宗庙今日值守人员的口风,看看怀亲王在宗庙内有何异常举动,接触了何人。”
“至于八皇子那边……让他先蹦跶。把他与长春宫接触的证据,悄悄递给太子那边的人。记住,要间接,要看似偶然。”
“明白!主人放心!”
乌圆的回应带着跃跃欲试。
安排完这些,吴怀瑾才随手拿起案头一本《通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并未真正阅读。
他分出一缕心神,再次沉入“洞观羽”。
静心苑内,吴怀冬已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了新的纸张。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顺从。
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昨日更快,也更机械。
仿佛不是在书写知识,而是在完成一项无法拒绝的苦役。
“主人。”
乌圆的声音再次传来。
“那些王孙公子们又闹出新花样了。”
“说。”
“礼部尚书家的幼子,昨夜在府中悬梁自尽,幸被家仆发现救下。留书一封,说‘七公主蒙冤,生无可恋’。此事已被尚书府死死压下,但消息还是漏了出来。”
“定远侯世子听闻后,在醉仙楼砸了酒壶,当众扬言要‘为七公主讨个公道’,被他父亲派来的家将绑了回去。”
“还有几个年轻的翰林,联名写了一首《咏梅》诗,明面上是咏梅,暗里句句都在替七公主鸣冤。诗稿在翰林院传阅了一遍,今早已经递到了几位阁老案头。”
吴怀瑾嘴角微微勾起。
他透过“洞观羽”,看着静心苑中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