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怀王府的茶香
怀亲王府坐落在皇城西侧,与一众勋贵府邸比邻而居,朱门高墙,石狮肃穆,透着一股老牌宗室特有的威严与疏离。
吴怀瑾的轿辇在府门前停下,早有得了通传的王府长史恭敬地迎了出来。
那长史五十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眼神精明,举止间带圆滑。
“九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长史躬身行礼。
“王长史不必多礼,”
吴怀瑾虚扶一下,脸上带着略显腼腆的笑意,
“本王今日读书,偶有所得,想起皇叔素来博闻强识,精于金石古籍,心中仰慕,故冒昧前来请教,叨扰皇叔清静了。”
他语气诚恳,眼神清澈,配上他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庞,任谁也难以生出恶感。
王长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
“殿下过谦了,王爷正在书房,殿下请随奴才来。”
怀亲王府内部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布局严谨而古朴,少了些皇家的奢靡,多了几分书卷沉淀的雅致。
一路行来,遇到的仆从皆屏息静气,步履轻缓,规矩极严。
书房位于府邸深处,推开厚重的梨木门扉,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和淡淡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怀亲王吴人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一排书架前,手中正拿着一卷泛黄的帛书,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他面容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清瘦,穿着一身靛蓝色常服,腰间只系着一块寻常的青玉,毫无亲王派头。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看到吴怀瑾,随即放下帛书,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怀瑾?今日怎么有空到皇叔这里来了?”
他的声音沉稳。
吴怀瑾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子侄礼:
“侄儿冒昧前来,打扰皇叔雅兴了。”
“无妨,坐。”
怀亲王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圈椅,目光落在吴怀瑾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听说你前些时日受了惊吓,如今可大好了?”
“劳皇叔挂心,已无大碍,只是母妃总不放心,让多静养些时日。”
吴怀瑾坐下,姿态带着一丝拘谨。
王长史亲自奉上两盏清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尝尝这茶,去年陛下赏的,我喝着还不错。”
怀亲王端起茶盏,示意了一下。
吴怀瑾依言捧起茶盏,小啜一口,赞道:
“清香甘醇,确是极品。”
他放下茶盏,目光似乎被书案上摊开的一幅山水画吸引。
“皇叔这幅《秋山问道图》,可是大家李思训的真迹?”
吴怀瑾状似无意地问道,语气带着求知的好奇。
怀亲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又微微摇头:
“是摹本,不过亦是高手所临,几可乱真。只可惜,流传过程中此处受损,后来修补之笔,终究失了几分神韵。”
他指着那处补笔,语气带着惋惜。
“原来如此,”
吴怀瑾恍然,随即脸上露出些许腼腆,
“侄儿近日也在临摹古画,总觉不得其法,尤其是这山石皴擦与林木点染之间的气韵衔接,难以把握。今日见了皇叔这摹本,方知差距,不知皇叔可否指点一二?”
怀亲王酷爱金石书画,在宗室中是出了名的,投其所好,最能打开话题。
果然,怀亲王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哦?你也喜好此道?难得。书画之道,在于心摹手追,更在于……”
他显然对此颇有心得,开始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吴怀瑾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的问题,引得怀亲王谈兴更浓。
书房内的气氛,渐渐从最初的客套疏离,变得融洽起来。
话题不知不觉,从书画技巧,延伸到了画作背后的历史典故,文人逸事,乃至……前朝旧闻。
怀亲王抿了口茶,目光落在那幅《秋山问道图》上,忽然似有所感,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书画之道,天赋与心性缺一不可。可惜有些人,虽有绝世之才,却终究困于命数……”
他顿了顿,看向吴怀瑾,语气里多了几分追忆与惋惜:
“你七皇姐,琴棋书画便样样精通。她那手字,连翰林院的老学士都赞不绝口。画的梅兰竹菊,灵气逼人。每逢年节,她亲手抄的经文送到各府,哪家不是当宝贝一样收着?”
吴怀瑾微微垂眸,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混合着惋惜与无奈的复杂神色:
“皇叔说的是。侄儿也曾听闻……七姐的才名,当年在京中无人不知。那些王孙公子为求她一幅字画,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是啊……”
怀亲王摇了摇头,目光似乎透过那画,看到了更远的过往,
“可惜……可惜了。”
吴怀瑾顺着他的语气,轻声道:
“七姐她……性子刚烈,静心苑清苦,怕是难熬。前几日地动,听说她也受了些惊吓,侄儿心中不忍,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托母妃向皇后娘娘进言,略改善了些用度,只望她能保重身体。”
怀亲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
“劳妃去得早,留下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有些执念,放不下,便是害人害己。”
这话,像是在说吴怀冬,又似乎意有所指。
吴怀瑾低声道:
“皇叔教诲的是。”
他不再多言,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对长辈话语的顺从,以及对宫廷秘事的避讳与懵懂。
怀亲王看了他片刻,见他神情恳切,不似作伪,眼中的审视渐渐淡去,复又端起茶盏,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又闲谈了一炷香的功夫,一盏茶饮尽,吴怀瑾便适时地起身告辞。
怀亲王也未多留,只是在他临走时,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
“你是个好孩子,心思纯善,这很好。如今朝堂纷扰,宫中亦非净土,安心读书,修身养性,方是正理。”
吴怀瑾恭敬应下,脸上带着受教的神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笑意。
王长史亲自将吴怀瑾送出府门,看着他登上轿辇离去,这才转身回到书房。
书房内,怀亲王依旧坐在原处,手中拿着那卷帛书,却并未观看,目光望着吴怀瑾方才坐过的位置,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王爷,九殿下他……”
王长史轻声开口。
怀亲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看着倒是个知礼数的好孩子。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他今日来得巧合,话里话外,似乎总绕着静心苑打转……”
“或许,只是巧合?九殿下向来深居简出,与世无争,今日前来请教书画,也合情合理。”
王长史斟酌着说道。
“但愿如此吧。”
怀亲王放下帛书,揉了揉眉心,
“多事之秋啊。告诉下面的人,近日都谨慎些,尤其是……那边的事,决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老奴明白。”
回清晏殿的轿辇上,吴怀瑾闭目养神。
怀亲王果然对劳妃和七公主之事心存疑虑,甚至可能已经在暗中调查。
他今日投石问路,效果不错,将“善良”的印象加深了几分,还隐约透出对七公主的“关怀”,足以在怀亲王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轿辇平稳地行进着。
他的神识再次连接上戌影。
「主人,」
戌影的声音传来,
「阿娜尔服用了丹药,伤势恢复速度尚可。她今日试图冲击缚灵锁三次,皆未成功,体力消耗甚大,现已昏睡。」
「知道了。看着她,若有异动,随时回报。」
吴怀瑾意念淡漠。
「乌圆,」
他转而联系另一条线,
「怀亲王府深夜来客的身份,可有线索?」
「主人,还在查!那家伙溜得太快,没看清脸,不过根据身形和走路姿势,有点像……有点像宗人府那边的一个老文书,叫钱秉忠的,以前在礼部当过差,对前朝礼仪典章很是熟悉。」
吴怀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盯紧这个钱秉忠,查清他最近还和什么人有接触。」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