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缰绳之内
东宫遇刺的消息,终究没能完全捂住。
尽管皇帝下令严密封锁,内卫和刑司像梳子一样将东宫篦了一遍又一遍,抓了不少“嫌疑重大”的太监宫女,严刑拷打。
但真正的刺客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那根淬了诡异剧毒的“幽魄寒铁”针,和太子吴怀仁歇斯底里的惊惧。
“查!给本宫彻查!一定是老八!不,是老二那些人!他们想害死本宫!!”
太子的咆哮声连日来不断从东宫深处传出,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疯狂。
“殿下,喝口参茶定定神吧。”
一个贴身太监战战兢兢地捧上茶盏。
吴怀仁猛地一挥袖,将那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毒?!”
瓷片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那太监一身,他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来人!”
“主人,太子疯了!”
乌圆的声音透过魂契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咋舌,
“他动用了‘暗枭’!现在满京城暗地里都在搜捕那个女刺客,只要是身形接近的女子,尤其是西域那边长相的,都被盯上了!已经有好几个无辜的胡女被秘密抓走拷问,生死不知!”
清晏殿书房内,吴怀瑾正在临帖,闻言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他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暗枭……”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们的人没事吧?”
他问道,语气平静。
“没事!奴早就让他们撤回来了,藏得严严实实的。”
乌圆连忙保证,随即又压低声音,
“让他闹吧。”
吴怀瑾淡淡道,
“水越浑,我们才好摸鱼。怀亲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怀亲王倒是沉得住气,府上一切如常,就是那个钱秉忠,这两日告了病假,没去宗人府点卯。”
“知道了。继续盯着,尤其是钱秉忠的住处,看看都有谁去‘探病’。”
“是!”
切断联系,吴怀瑾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在初夏阳光下舒展枝叶的石榴树,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地下石室。
阿娜尔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身上那套靛青色劲装再次被汗水浸透,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
在她面前不远处,戌影静静站立,手中的乌黑长鞭自然垂落,鞭梢甚至没有沾上一丝尘土。
她的呼吸平稳,眼神依旧冰冷如初,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对她而言不过是热身。
就在这时,石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吴怀瑾走了进来。
戌影立刻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动作流畅而恭敬:
“主人。”
阿娜尔几乎也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双膝跪地,垂下头:
“主人。”
声音带着训练后的沙哑,却比以往多了几分驯顺。
吴怀瑾的目光在她身上那道新鲜鞭痕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汗湿的鬓角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看来,戌影把你教得不错。”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阿娜尔低着头,不敢回应。
吴怀瑾走到她面前,如同上次一样,蹲下身,与她平视。
这一次,阿娜尔没有像最初那样剧烈颤抖,但身体依旧下意识地绷紧。
他靠得太近了,那股清冽而危险的气息,混合着石室内汗与血的味道,形成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他的指尖,再次轻轻拂过她脖颈上那并不存在的“嚼子”曾经勒过的皮肤。
阿娜尔喉咙动了动,一种混合着屈辱和异样战栗的感觉再次升起。
“外面的风声,听到了吗?”
他忽然问。
阿娜尔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太子大肆搜捕女刺客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
“戌影……提过。”
“怕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冰冷。
阿娜尔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关切,只有审视。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奴的命是主人的。主人让奴生,奴便生。主人让奴死,奴便死。”
这是戌影这些时日反复灌输给她的念头,如今几乎成了她的本能。
吴怀瑾看着她眼中那被强行压制的仇恨火焰,以及那层名为“忠诚”的冰冷外壳,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很好。”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触碰她的脖颈,而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如同安抚一只终于学会看家护院的猛犬。
“记住你的话。”
他的手掌温热,与石室的冰冷形成对比。
阿娜尔身体僵硬地承受着这代表着“认可”与“掌控”的抚摸,心中五味杂陈。
“戌影。”
“奴在。”
“她的伤,处理好。”
吴怀瑾站起身,吩咐道,
“接下来,该让她学点别的了。”
“是。”
吴怀瑾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石室。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阿娜尔才缓缓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每一次面对这个男人,都像在深渊边缘行走。
戌影走上前,递给她伤药。
阿娜尔默默地接过,涂抹着伤口。
药膏的清凉让她精神一振。
她不知道“学点别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口中的“嚼子”虽然被取下,但那无形的缰绳,似乎勒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