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风起青萍

皇城的夏日，闷热黏腻。

东宫书房，门窗紧闭。

太子吴怀仁立在书案前，背对着门口。

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前襟微敞，露出些许内衬。

一名心腹太监跪伏在地，头几乎抵到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殿下息怒！奴才们正在全力追查，只是……只是八殿下那边手脚颇为干净，一时……一时难以拿到确凿证据……”

吴怀仁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是阴沉的，眼底也确实布着些许红丝，任谁看去都是一副连日惊怒交加的模样。

“证据？”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后的沙哑，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黑鼠’死了！昨夜！他手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线，断得干干净净！那些……来自西域的‘东西’，若是此刻曝露于人前……”

他向前迈了一步，并未揪扯那太监的衣领，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除了本宫那位‘好八弟’，还有谁，会如此精准地掐断这些线？还有谁，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看本宫万劫不复？！”

太监的身体伏得更低，带着哭腔：

“殿下明鉴！奴才……奴才定当竭尽全力，找出八殿下构陷的证据！”

“找？”

吴怀仁嗤笑一声，

“等他拿着‘证据’到父皇面前参本宫一本吗？”

他猛地一挥袖，拂乱了书案上的几份奏折。

“他不仁，步步紧逼，就休怪本宫不顾手足之义！”

他盯着那太监，眼神锐利，语气斩钉截铁，

“去！让我们在都察院、在吏部的人都动起来！弹劾！给本宫弹劾他结党营私、窥探储君、行为不端！把风声放出去，要快，要狠！本宫倒要看看，是他先按捺不住，还是本宫先清理门户！”

太监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合拢。

吴怀仁脸上的怒容如同潮水般褪去，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烈日炙烤的宫道，眼神幽深。

八皇子府邸，书房内的气氛同样凝重。

吴怀信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刚由秘密渠道送来的急信。

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书写之人处于极大的惊慌之中。

内容正是关于太子正在疯狂调动力量，准备对他发动雷霆一击的消息。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嘲弄。

“果然……坐不住了吗？我的好兄长。”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信纸上划过，留下淡淡的折痕。

太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还要……愚蠢。

如此大张旗鼓，不计后果，除了暴露其内心的虚弱和恐慌，还能有什么作用？

“听风楼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他抬起头，看向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一名心腹侍卫。

那侍卫身形精干，气息内敛，显然修为不俗。

“回殿下，尚未有确切消息传回。‘听风楼’规矩森严，探查这等隐秘，需要时间。”

侍卫低声回道。

吴怀信皱了皱眉。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太子的攻击随时可能到来，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太子的底牌。

“让我们的人，都动起来。”

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

“太子不是要弹劾吗？那就让他弹劾！把我们准备好的那些‘证据’，也‘不经意’地放出去一些。记住，要迂回，要借刀杀人，绝不能让人抓到是我们主动挑事的把柄。”

他要将这场火，引到别人身上去。

比如，那些平日里就对太子不满的朝臣，或者……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九弟？

吴怀信脑中闪过吴怀瑾那张温润无害的脸，随即又摇了摇头。

一个只知道读书养病的皇子，在这种层面的争斗中，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另外，”

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想办法，让父皇知道，太子近日行为失常，恐有‘癔症’之嫌。”

“是！”

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吴怀信独自坐在书房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窗外的蝉鸣依旧刺耳，但他的心却渐渐沉静下来。

清晏殿内，却是一派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宁静。

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被过滤得温和而朦胧，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怀瑾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南华经》，姿态闲适，目光落在书页上，似乎沉浸在那逍遥物外的哲思之中。

云袖跪坐在榻边的小几旁，安静地研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琴。

云香则捧着一碟刚冰镇过的瓜果，小心翼翼地剥去果皮，将晶莹的果肉切成小块，用银签插好，送到吴怀瑾手边。

“殿下，用些瓜果解解暑气吧。”

云香的声音软糯，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吴怀瑾抬起眼，对她笑了笑，放下书卷，拈起一块瓜肉放入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凉意。

“嗯，很甜。”

他温和地赞道。

云香脸上立刻漾开满足的笑意，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奖。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与世无争。

仿佛外面的血雨腥风，朝堂暗涌，都与这座清晏殿毫无干系。

地下密室内，午影脸上覆盖着那暗哑的“隐息嚼”，只露出一双冰冷专注的眼眸。

她正在戌影的监督下，进行着更高强度的训练。

有了“隐息嚼”的增幅，她的“空”天赋运用得越发纯熟，身影在狭小的空间内闪烁腾挪，如同真正的幽灵，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其轨迹。

戌影的鞭子依旧如同毒蛇，但落在她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鞭梢擦过，也只是在靛青色劲装上留下一道浅痕，难以触及皮肉。

同时，乌圆那如同蛛网般遍布皇宫内外的情报网络，也正将各种真伪难辨的消息，源源不断地汇总过来。

太子府的人像疯狗一样四处咬人，罗织罪名。

八皇子府的人则在暗中推波助澜，将水搅浑。

都察院几位御史的府邸，今夜注定灯火通明。

甚至连坤宁宫那位容嬷嬷，今日又悄悄出宫了一趟，去的却是一家看似普通的胭脂水粉铺子。

零碎的信息，在吴怀瑾的脑中拼接、组合、推演。

他放下银签，拿起一旁的湿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污渍。

“云袖。”

他轻声唤道。

“奴婢在。”

云袖立刻停下研墨，抬起头。

“前几日库里是不是收了些新贡的云雾茶？挑一些品相好的，给八哥送去。”

吴怀瑾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兄弟间寻常的关怀，

“就说我偶得此茶，觉其清冽，想着八哥素来风雅，特赠予他品尝。”

云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依旧柔顺应下：

“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准备。”

送礼是假，让乌圆的人能借着送茶的机会，近距离观察八皇子府邸此刻的守卫情况、人员往来，甚至……看看能否捕捉到一丝“听风楼”探子的踪迹，才是真。

吴怀瑾重新拿起那卷《南华经》，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书页，落在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