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蛛丝猫迹
决心既下，乌圆便不再沉溺于自怜自艾的情绪中。
她像一只被激发了全部狩猎本能的猫，将所有的敏锐与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张无形之网的编织中。
她开始更加细致地梳理手下的每一个暗桩，重新评估他们的可靠性与价值。
那些曾经只是用来传递零碎消息的底层宫人、负责采买的小太监、甚至是各宫苑外围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都被她重新纳入了考量的范围。
她需要更精准、更及时、更深入的消息，而不仅仅是浮于表面的流言蜚语。
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固定的几个据点接收消息，而是开始主动出击，冒着风险潜入一些以往不敢轻易涉足的区域。
她的动作更加谨慎，如同真正的暗影，在宫墙的阴影下悄无声息地移动。
但她的表情却总是那么生动，或哀愁，或怯懦，或带着一点点讨好的甜笑，完美地融入夜色下那些卑微宫女的群体画像中。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伶俐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不放过任何一声压低的交谈，任何一个神色有异的面孔。
但当她与人视线相接时，那锐利瞬间化为无害的懵懂或羞涩的躲闪。
这份近乎偏执的努力，很快便有了回报。
三日后，深夜。
清晏殿地下，那间用于接收乌圆密报的狭小暗室内，油灯如豆。
吴怀瑾看着手中一张由特殊药水处理过，字迹正在缓缓显现的薄纸。
上面的信息依旧零散，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具指向性。
「东宫掌事太监高福，三日前曾秘密接触太医署副使周明，索要大量‘宁神散’及‘清心丸’，分量远超寻常。周明神色惶恐，似有难言之隐。」
「八皇子府采买管事，近日频繁出入城西‘墨韵斋’，该处为几位清流翰林私下聚会之所。管事每次均携带食盒，停留约一炷香，行为鬼祟。」
「坤宁宫容嬷嬷，昨日再次出宫，仍至那家西域绸缎庄。此次停留时间较长，约半个时辰，离开时手中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包袱。」
「宗人府钱秉忠‘病休’在家，但其宅邸后院，昨夜有短暂灵力波动，疑似小型隔音或防护阵法开启。」
在旁人看来或许杂乱无章，但在吴怀瑾眼中，却隐隐勾勒出几条清晰的脉络。
吴怀瑾的指尖在最后一条关于钱秉忠的信息上轻轻敲击着。
“乌圆。”
他意念微动，通过魂契传递出清晰的指令。
几乎是瞬间，暗室的角落阴影里，传来一声仿佛等待了许久终于被召唤的回应：
“奴在！”
乌圆一直潜伏在附近，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她知道自己送去的消息必然会引起主人的注意，这让她既紧张又期待。
“钱秉忠府上的灵力波动，确定是昨夜子时前后？”
吴怀瑾问道，声音平淡。
“确定！奴安插在附近盯梢的‘小老鼠’看得分明，绝不会错！持续时间不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消失了。”
乌圆的声音带着笃定，她对自己手下那些混迹于市井底层的眼线有着充分的信心。
“很好。”
吴怀瑾淡淡赞了一句。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暗影中的乌圆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眼眶。
她强行压下情绪，屏息凝神，等待下一步指示。
“让你的人，想办法探听钱秉忠近日接触过哪些特殊的物品，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拜访过他。重点是，与纸张、古籍、拓印相关的东西。”
吴怀瑾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记住，宁可一无所获，也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奴明白！奴一定办妥！”
乌圆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决。
这是主人直接交给她的任务，是她证明价值的机会！
切断联系后，乌圆在原地静静待了片刻，感受着心脏因激动而加速的跳动。
黑暗中，她的脸颊滚烫，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露出一个混合着得意与无尽甜意的笑容。
主人注意到了她的努力，并且交给了她更重要的任务！
这比任何虚妄的安慰都更让她振奋。
她甚至开始幻想，当自己完美完成这个任务后，主人会不会……会不会亲手抚摸她的发顶，叫她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暗室，融入外界的黑暗中。
她需要立刻去安排，调动最可靠的人手，用最隐蔽的方式，去完成主人的吩咐。这一次，她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清晏殿内殿，烛火柔和。
吴怀瑾看似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
云香正跪在脚踏上，为他轻轻捶打着小腿。
少女的手法算不上多么精妙，却足够用心，柔软的指节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缓解着肌肉的疲乏。
她偶尔偷偷抬眼，觑一眼殿下沉静的侧脸，只觉得连他微蹙的眉头都好看得紧。
云袖则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就着灯光，安静地缝补着一件吴怀瑾日常穿的常服。
针脚细密匀称，一如她平日的性情，沉静而稳妥。
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安逸的宁静，与外界乃至地下暗涌的波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怀瑾享受着这份由他亲手营造出来的假象。
这不仅是完美的伪装，更是他磨砺心境的修行。
在极致的算计与杀戮之间，保留这样一方看似无害的净土，才能让他始终保持清醒，不至于在追求力量与永恒的道路上迷失本心。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云香恰好抬起头，看到殿下这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不由得怔了怔。
殿下笑起来真好看，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奇怪的念头甩开，继续专心致志地为主子捶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