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香饵钩沉
又过了一日,雨歇云散,天空露出一角澄澈的蓝。
静心苑依旧如同皇城中最沉寂的坟墓。
一名负责给静心苑送日常饭食的小太监,提着食盒,低着头,快步走在湿滑的宫道上。
他年纪很小,不过十二三岁,身子单薄,脸色有些发黄,是内务府最不引人注意的那一类人。
他走到静心苑外,被那两名气息冷硬的供奉下属拦下。
例行公事的检查,食盒被打开,里面是清汤寡水的饭食和几样简单的素菜,没有任何异常。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其中一名供奉下属目光锐利地扫过小太监全身,甚至用灵力探查了一下,确认他体内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只是个普通凡人,这才挥挥手,示意他进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提着食盒,几乎是踮着脚尖,溜进了那扇沉重压抑的殿门。
殿内昏暗,几乎与夜晚无异。
吴怀冬依旧蜷缩在角落里,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几日水米未进,让她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憔悴,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得吓人。
小太监不敢多看,飞快地将食盒放在门口的地上,便想转身离开。
就在他放下食盒,直起身的瞬间,他的手指似乎无意间在食盒的提手上某个不起眼的榫卯接缝处,轻轻按了一下。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不可闻的“咔哒”声响起。
小太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恢复常态,低着头,快步退出了静心苑。
殿门再次合拢。
角落里,吴怀冬依旧一动不动,对刚才的一切毫无反应。
然而,在她身旁不远处,那冰冷的地面上,食盒侧面的一个暗格,却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细缝。
一缕极其淡雅的宁静香气,如同拥有生命的细丝,从那缝隙中缓缓飘散出来,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那香气很淡,淡到几乎被殿内本身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所掩盖。
但就是这样一丝微弱的气息,钻入吴怀冬近乎麻木的感官时。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空洞死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但那股香气,带着一种与她此刻心境截然相反的平和力量,如同温水滴入冻结的湖面,虽然微弱,却固执地试图融化那坚冰。
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空洞的眼眸深处,那凝固的黑暗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不是希望,那太奢侈。
更像是一种属于“活着”的感觉,被强行从麻木中拉扯出来的一丝刺痛。
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微微偏过头,枯槁的发丝摩擦着冰冷的墙壁,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视线,茫然地落在那只被丢弃在门口的、毫不起眼的食盒上。
香气,似乎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她喘息变得急促而细碎,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几缕被汗黏在 瓷白额角与优美颈侧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姿态狼狈不堪,却因那惊人的脆弱与不屈的挪动,透出一种濒临毁灭时凄艳的美感。
终于,她够到了食盒。
冰冷粗糙的木质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颤抖着手,摸索着食盒的外壁,指尖触碰到侧面一道几乎感觉不到的细微缝隙。
那香气,正从这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不是偶然。
这香气……是刻意送进来的。
是谁?
在这被彻底封锁、连阳光都吝于施舍的绝境里,是谁送来了这样一缕……带着诡异安抚力量的气息?
是那个夺走她玉佩的父皇,假惺惺的怜悯?
不,不可能。
父皇的手段,从来只有冷酷的剥夺与镇压。
是那个将她逼入此等境地的吴怀瑾?
他会有这般“善意”?
无数的疑问在她死水般的心湖中翻腾,却激不起更大的浪花,因为她已没有力气去思考。
她只是本能地,用指甲抠挖着那道缝隙,试图将其扩大,想要更多……更多那能让她暂时忘却无边痛苦与绝望的气息。
她的动作笨拙而急切,指甲在与坚硬木料的对抗中再次崩裂,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清晏殿,书房。
吴怀瑾并未通过酉影直接“观看”静心苑内的情形。
过度的窥探,尤其是在皇室供奉可能留有后手的地方,风险太大。
但他能通过魂契,感受到酉影传递来的、关于吴怀冬生命状态和情绪波动的模糊感知。
就在刚才,那原本如同一潭死水、近乎湮灭的情绪波动,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涟漪。
像是沉睡的猎物,鼻尖终于触碰到了精心布置的香饵。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第一步,成了。
那缕经由德妃之手、巧妙伪装、最终由最不起眼的小太监送入的“清心宁神香”,成功地穿透了层层封锁,触碰到了那头濒死羔羊的感知。
这香,并非为了救她。
而是为了唤醒她。
唤醒她那被绝望压抑的、对“生”的本能渴望,哪怕这渴望,最终将引她走向更深的、由他掌控的陷阱。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张京城简图上。
乌圆之前标注的几个点格外醒目——“胡记香料铺”(沙蝎宗据点)、“听风楼”、“墨韵斋”(八皇子常去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