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朋友
在你起早贪黑，将大部分基础护理知识啃下并能在指导下熟练操作后，你的进步飞快，终于开始接触一些实际的伤员护理工作。
这天，你被派去协助处理几个刚结束常规训练或小规模执勤后出现外伤的士兵。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你专注地为一个擦伤严重的士兵清创、上药、包扎，动作虽比不上资深护士麻利，但步骤清晰，手法平稳。
处理完毕，你直起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开旁边病床的隔帘，准备查看下一位伤员。
帘子滑开的瞬间，你撞进了一双隔着深色巴拉克拉法帽面罩、颜色浅淡的眼睛里。
是König。
他独自坐在那张对他来说明显有些狭窄的病床上，庞大的身躯微微蜷着，左小臂外侧有一道不算深但皮肉翻卷、渗着血珠的撕裂伤，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利物划破。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与病房的嘈杂格格不入，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蛰伏在角落的巨兽。
你握着碘伏棉片的手猛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居然……在这里碰上了？
迅速定了定神，你走过去，脸上换上专业而平静的表情。
你先是轻轻托起他受伤的小臂，使其略高于心脏位置，然后用无菌生理盐水浸润的棉片，小心翼翼地顺着伤口边缘擦拭掉周围凝固和新鲜的血渍。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接着，你换用碘伏棉签，从伤口中心开始，以画圈的方式向外周螺旋消毒，确保覆盖所有污染区域。
他的皮肤温度偏高，肌肉在触碰下绷得很紧，当你缠绕纱布，指尖无意间擦过他坚硬的前臂肌肉时，能感觉到那紧绷的肌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你以为是弄疼他了，立刻放轻了缠绕的力道，但依旧确保包扎妥帖，最后用医用胶带仔细固定好纱布边缘。
做完这一切，你直起身，指尖还残留着消毒水微涩的气味，犹豫了几秒，你才用英语小声说：“伤口处理好了，不算严重，没伤到骨头，但最好每天来换一次药，防止感染。”话一出口，你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对他们这种经常去高危任务的人来说，这种小伤或许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不耽误训练，或许你的叮嘱是多余的。
König只是透过面罩，看了你一眼，闷闷地回了一个词：“谢谢。” 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并未把他的冷淡放在心上，第一次正式接触，这样已经很好了。
第二天换药时间，你果然又看到了König，他依旧坐在那张小床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你熟练地拆开昨天的纱布，伤口边缘有些发红，但没有明显的感染迹象，你重复了清创消毒的步骤，动作比昨天更稳更快，换上新的敷料，再次包扎妥当。
“好了。”你示意他可以放下手臂，然后顿了顿，抬起眼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尝试性的友好笑容，“那个……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嘛，所以可以交个朋友吗，我来这里不久，也不认识什么人。” 语气轻松，带着点自然而然的询问。
König沉默着，面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静静地落在你脸上，似乎在评估你这个突然的请求，病房里其他地方的嘈杂仿佛被隔开，短暂的几秒钟显得有点漫长。
就在你以为这个请求会以他的沉默结束时，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简短：“König.”
你眼睛微微一亮，笑容不自觉地加深了一点：“我叫***，那……交换了名字，我们就算好朋友啦！” 说完，你不再停留，也不等他可能有的任何反应，转身就拿起医药车，走向下一个需要换药的士兵。
只有你自己知道，心底那点小小的雀跃，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虽然离目标依旧遥远，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不是吗？一个笨拙却实在的开始。
第三天，你照例去给König换药，伤口恢复得不错，红肿基本消退，你手法熟练地完成清创、消毒、包扎，全程没有像昨天那样试图搭话，只是专注手上的工作。
处理完毕，你收拾好器械，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从护士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蓝相间锡纸包裹的圆球，轻轻放在他的大腿上。
“这是给朋友的见面礼。”你抬头对他微微一笑，语气自然，仿佛这再寻常不过。见他目光落在巧克力球上，似乎有些愣怔，你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解释的意味：“在中国，朋友之间都会这样啦。”
那是一颗莫扎特巧克力球，以你对他们的了解，他对甜食很喜欢，尤其是奥地利那边的，你前段时间在网上购物，特意花钱买的，老贵了，当然买的可不止巧克力哦，毕竟你的目标可不止是奥地利小甜心。
König垂眸，盯着腿上那颗熟悉的、带着故乡气息的巧克力球，似乎有点出神，上次出任务前，他把存货都吃完了，还没来得及补给……你这礼物，送得倒是微妙地戳中了他的念想。
“……谢谢。” 他低声说，声音依旧闷在面罩后，但比起第一天那纯粹。
你没再多说，推着医药车离开，转身时，余光瞥见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大手，拿起那颗巧克力球，隔着面罩，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放进了口袋里或者以某种你看不见的方式处理掉了，但你确信他接受了。
之后几天，你每天都会在换药后，“顺便”放一颗不同口味的莫扎特球在他旁边。有时是经典牛奶巧克力，有时是杏仁口味。
你并不期待他每次都立刻吃掉，只是每次放下时，会简短地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医疗站新来的咖啡机真难用”，语气轻松，像朋友间随意的分享，尝试开始慢慢拉近距离，毕竟你现在还没机会接触到其他人。
他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偶尔会极轻微地点一下头，或者发出一声类似“嗯”的短促气音，但你感觉得到，那种无形的、坚冰般的抵触，似乎在一点点消融，至少，他没有拒绝你的“每日一糖”，也没有对你偶尔的闲聊表现出明显的不耐，这已经很不错了。
终于，在他伤口拆线、基本痊愈的那天，你没有再拿出单独的巧克力球，而是从随身的帆布袋里，取出一个包装颇为精美的长条盒子，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你看着他，眼神坦然，“既然都是朋友了，认识也有一段时间……留个联系方式如何？” 盒子上印着“Zotter”的字样，是你仔细查过、评价不错的奥地利手工巧克力品牌，你特意选了里面据说很受欢迎的樱桃利口酒加车厘子果肉黑巧口味。
König看着递到眼前的巧克力盒子，又抬眼看你，面罩后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他大概没料到，你这“糖衣炮弹”不仅持续供应，最后还升级成了“豪华礼盒”，并且附带了“交换联系方式”这样的请求。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几秒，病房里其他士兵的交谈和护士的脚步声仿佛都远去了。
就在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时，König伸出了手。他先接过了那盒巧克力，手指擦过盒子边缘，然后，另一只手从战术裤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黑色便签纸和一支短短的战术笔。
他靠在病床边的金属架子上，用那支笔在纸上潦草地写下了一串数字——不是常见的手机号格式，更像某种内部通讯代码。
写完，他把便签纸递给你。
你接过，小心地收好，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那……祝你下次任务顺利。”
König没再说话，只是拿着那盒巧克力，对你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然后便迈开长腿，离开了病房，背影依旧高大沉默，但你握着那张便签纸，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递过来时，不经意间触碰到的、粗糙布料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