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粉蛤蟆

翌日清晨，霍格沃茨特快喷吐着浓烟驶入站台，但归来的学生们脸上没有假期的松快，只有更深的惶惑和紧绷。流言比火车跑得更快，“密室”、“石化”、“继承人”、“魔法部调查”这些词像疫病般在每一节车厢里低语蔓延。

斯莱特林的学生们回到公共休息室时，带来的不是往日的喧嚣，而是一种压抑的、交换眼神的沉默。潘西想要像往常一样凑到德拉科身边说些什么，却被布雷斯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埃弗里和他的跟班缩在角落，几乎不抬头。克拉布和高尔茫然地左右张望，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

德拉科坐在壁炉边，手里拿着一本《魔法部组织架构与权责简述》，眉头微锁，看得认真。莫森罗在他身侧，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划着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偶尔停顿，灰紫色的眼眸望向炉火深处，仿佛在计算什么。

下午，通告贴满了布告栏：魔法部特别调查组将于次日抵达。所有课程照常，但“建议”学生课后尽快返回公共休息室，配合调查。措辞客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来了。”德拉科合上书，声音很低。

“戏台子搭好了。”莫森罗指尖一顿，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墨点，“就等他们登场了。”

次日，天气阴冷。黑魔法防御术课被临时取消，改成了“安全讲座”。然而走进礼堂的不是洛哈特，而是一个穿着毛茸茸粉色开襟毛衣、头发梳成小卷、脸上挂着夸张假笑的女人。

多洛雷斯·简·乌姆里奇。

她站在原本属于洛哈特的讲台上，个子矮小，却试图用挺直的腰板和那副甜得发腻的嗓音撑起气场。

“同学们，上午好。”她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黑板，“我是多洛雷斯·乌姆里奇，魔法部高级副部长，霍格沃茨特别调查组组长。在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时期，受部长先生和魔法部的委托，前来帮助大家，确保霍格沃茨——这所伟大的魔法学校——的安全与稳定。”

她顿了顿，用那双癞蛤蟆似的凸眼睛缓缓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学生，尤其是在格兰芬多长桌和教师席上多停留了几秒。

“我知道，最近发生了一些……令人遗憾的事件。恐惧在蔓延，猜忌在滋生。这很不健康，也很危险。”

她拿起一张粉色的羊皮纸，念道，“魔法部的首要职责是维护魔法界的法律与秩序，保护每一位公民——尤其是我们的年轻巫师——的安全。因此，调查组将本着公正、公开、高效的原则，彻查近期发生在霍格沃茨的所有袭击事件，找出责任人，并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在此期间，调查组有权约谈任何学生或教职员工，调阅相关记录。我们鼓励大家主动提供线索，但也必须提醒，”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假笑却依然挂在脸上，“任何隐瞒、谎报或阻碍调查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魔法部权威的挑战，后果严重。”

“现在，为了便于管理，也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将实施一些临时措施……”她开始宣读一长串规定：宵禁时间提前，课后活动严格限制，未经批准不得在城堡内任意走动，成立“调查协助小组”，等等。

台下死寂。格兰芬多们脸色铁青，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也面露不安。斯莱特林这边，不少人挺直了背，但眼神闪烁。

乌姆里奇的目光再次扫过，这次，在斯莱特林长桌某个方向停了停，精准地落在了德拉科·马尔福脸上，随即又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德拉科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他维持着面无表情，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握紧。父亲的信里没提乌姆里奇会“关注”他，但这显然不是偶然。

讲座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结束。乌姆里奇宣布“调查协助小组”成员名单时，果然有德拉科·马尔福的名字，还有几个其他学院中家庭背景“可靠”、或表现“温顺合作”的学生。潘西似乎有些失望自己没被选上，但没敢出声。

“马尔福先生，” 散场时，乌姆里奇那甜腻的声音叫住了德拉科，“请留步，有些事需要和你先沟通一下。”

德拉科脚步一顿，看向莫森罗。莫森罗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平静。德拉科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挂起一副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谨和适度忧虑的表情，走向那个粉红色的身影。

“乌姆里奇教授。” 他微微欠身。

“哦，亲爱的，叫我乌姆里奇女士就好，或者副部长。” 乌姆里奇的笑容加深，示意他走到讲台侧面的僻静处，“我听你父亲提起过你，德拉科。他说你是个懂事、有责任心的孩子，对霍格沃茨目前的情况也很担忧。”

“学校的安全是每个学生都应该关心的，女士。” 德拉科回答，措辞谨慎。

“说得很好。” 乌姆里奇赞赏地点点头，凸眼睛紧紧盯着他，“那么，作为调查协助小组的成员，也作为斯莱特林学院的一员，你是否愿意为调查工作，为恢复学校的……嗯……‘和谐’，尽一份力呢？比如，分享一些你观察到的、可能对调查有帮助的……信息？或者，氛围？”

她的话像涂了蜜的钩子。

德拉科感到胃部微微收紧。他垂下眼睫，思索了一秒，抬起眼时，灰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片“真诚”的忧虑：“女士，我很愿意协助。但说实话，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可怕了，大家都吓坏了。城堡里谣言很多，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夸大其词，我也分不清。我父亲教导我，没有确凿证据的事情，不能乱说，那只会制造更多恐慌，对解决问题没有帮助。”

他巧妙地将“分享信息”转化为“分辨谣言”，并抬出了父亲和“避免恐慌”这面大旗，既表明愿意合作的态度，又堵住了对方深究细节的可能。

乌姆里奇脸上的假笑不变，但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悦，随即被更浓的“理解”掩盖。“谨慎是美德，亲爱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不过，有时候，一些细微的观察，甚至是一种……感觉，都可能很重要。比如，你对哈利·波特先生，以及他那些朋友最近的……活动，有什么看法吗？我听说，他们似乎对调查……不太配合？”

来了。直指波特。

德拉科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但他脸上的忧虑恰到好处地混入了一丝困惑和“客观”：“波特？他……他的蛇佬腔确实让很多人感到不安，女士。而且，几次出事，他好像都在附近，这难免让人……产生联想。但麦格教授和斯内普教授一直在过问，我想教授们会有判断。至于配不配合调查……” 他耸耸肩，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符合他年龄的表情，“我和他们平时接触不多，不太清楚。但我想，在魔法部的权威面前，任何学生都应该配合的。”

他把皮球踢回了教授们和“魔法部权威”，既没有为波特开脱，也没有落井下石，维持了“客观”和“相信校方与魔法部”的姿态，让人挑不出错，又什么实质信息都没给。

乌姆里奇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像要剥开他的表皮。最终，她再次假笑起来，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力道不轻。“很好，很有分寸。记住，德拉科，你是调查协助小组的一员了，代表着霍格沃茨学生的……正面形象。保持你的敏锐和谨慎，随时向我汇报任何你认为……值得注意的情况。魔法部，和我本人，都会记得那些在困难时期表现出忠诚和智慧的年轻人。”

忠诚。智慧。这两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粘腻。

“我会尽力的，女士。” 德拉科恭敬地说。

离开礼堂时，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走到无人的走廊拐角，他才放松一直紧绷的肩膀，轻轻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