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托斯卡纳的康复时光
意大利,托斯卡纳庄园。
二月的风还带着凉意,阳光却已温暖如融化的蜂蜜。光线穿过葡萄藤缝隙,在白色石板路上跳跃。空气里混着薰衣草、橄榄树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处教堂钟声悠扬,惊起一群白鸽。
沈清栖坐在轮椅上,望着花园里扑扇翅膀的蝴蝶。他左额角淡粉色的伤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黑色短发柔软地贴在耳际——车祸后头发剪短了些,反而衬得那张欧洲少年特有的白皙面孔更加清晰。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些许疲惫,却已沉淀出一种湖水般的宁静。
这是他在意大利休养的第十五天。
“栖栖——”奶奶抱着一个藤编花篮从玫瑰丛后绕出来,浅色棉裙上沾了几片草叶,“看奶奶找到了什么!”
沈清栖转过头,目光落在花篮里:紫色薰衣草、粉白玫瑰,还有几支叫不出名字的蓝色小花。他冰蓝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声音却还是平静的:“好多花。”
“给你编个花冠好不好?”奶奶在他轮椅边的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细麻绳和剪刀,“小时候你最爱这个了,每次都要戴在头上不肯摘。”
沈清栖耳尖泛了红,偏过头小声嘀咕:“……那是六岁的事。”
奶奶笑眯眯地开始编花枝,动作娴熟流畅。沈清栖安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篮子里挑出一朵完整的粉玫瑰,轻轻放到奶奶手边。
“这朵……比较好看。”他垂着眼睫说。
奶奶一愣,随即笑弯了眼睛:“那我们把它编在最中间,等会儿给你戴上,肯定像小王子。”
“不要戴……”沈清栖小声抗议,却也没收回那朵花。
康复训练从平衡垫开始。
沈清栖赤脚站在柔软的训练垫上,双手紧握栏杆。Marco医生在记录板上写写画画:“三分钟,非常好,比昨天稳多了。”
汗水沿着少年清瘦的下颌线滑落。他松开一只手试着保持平衡,身体晃了晃,又迅速稳住。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小小的得意,很快又恢复成平日那种淡淡的平静。
“歇会儿吧?”爷爷端着柠檬水走过来,杯沿还贴心地插了片薄荷叶。
沈清栖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忽然抬头:“爷爷,明天……能多站一分钟吗?”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爷爷和Marco医生对视一眼,都笑了。
“慢慢来,”爷爷揉揉他头发,“不过我们栖栖这么努力,说不定真的可以。”
沈清栖嘴角小幅度地扬了扬,低头继续喝水,耳尖又红了。
午餐是奶奶亲手做的意大利面,番茄肉酱的香气飘满餐厅。
“尝尝,按你小时候喜欢的味道调的。”奶奶把盘子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沈清栖卷起一叉面条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奶奶立刻紧张起来:“太咸了?还是奶酪放多了?”
“……好吃。”少年低下头,又卷了一叉,声音闷闷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奶奶眼眶一热,背过身去假装摆弄餐巾,声音却藏不住笑意:“那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嗯。”沈清栖应着,默默把整盘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酱汁都用面包蘸完了。
午后的花园阳光正好。爷爷推着轮椅走在薰衣草田边的小径上,沈清栖忽然开口:“爷爷,能停一下吗?”
轮椅停下。少年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株薰衣草,指尖沾上淡紫色花瓣。他盯着指尖看了几秒,忽然摘下一小串,转身递给爷爷。
“……给奶奶。”他说,目光飘向别处,“她说喜欢这个味道。”
爷爷接过那串小小的紫花,心里软成一片:“好,奶奶肯定高兴。”
傍晚露台上,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张桂源”的来电显示,沈清栖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接听。
“栖宝!!”三张脸挤在屏幕里,背景似乎是练习室。
沈清栖下意识坐直了些,手指捏紧手机边缘:“……嗯。”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能走路了吗?还疼不疼?”陈思罕连珠炮似的问。
“能走几步了。”沈清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今天……站了三分半钟。”
屏幕那边瞬间炸开欢呼声,陈浚铭兴奋地蹦起来:“太强了栖宝!等你回来我们肯定跟不上你的进度!”
沈清栖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又很快压下去,只是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听着那边七嘴八舌地说训练趣事、说新学的舞、说食堂今天的布丁特别好吃,偶尔应一声“嗯”,手指却不自觉地抠着轮椅扶手。
奶奶端来花草茶时,视频还没挂。她凑到屏幕前笑着挥手:“孩子们训练辛苦啦,也要注意休息呀。”
“奶奶好!”少年们齐声喊,左奇函还做了个鬼脸,“奶奶有没有做提拉米苏?栖宝最喜欢那个了!”
沈清栖耳根通红,急着要挂电话:“你们别乱说……”
“明明就是,”王橹杰在那边起哄,“上次谁一口气吃了三块来着?”
挂断视频后,沈清栖捧着茶杯窝在轮椅里,半天才小声对奶奶说:“……明天能做提拉米苏吗?”
奶奶忍着笑:“那某人是不是又要吃三块?”
“就一块。”少年把脸埋进茶杯热气里,声音含糊,“最多……两块。”
夜晚,他独自在露台给严浩翔发消息。
沈清栖:翔哥,今天用助步器走了十步。
严浩翔:太棒了!膝盖还疼吗?
沈清栖:一点。没关系。
严浩翔:别逞强,循序渐进。专辑快收尾了,下个月应该能去看你。
沈清栖盯着“下个月”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空又落下,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但他打开相册,翻出之前和翔哥的舞台合照,偷偷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的康复训练,沈清栖主动要求加练了五分钟平衡。结束时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被爷爷扶到椅子上时,他却仰起脸,眼睛亮亮地问:“明天……能试着手不扶吗?”
“小贪心鬼。”爷爷点点他额头,却满脸骄傲。
下午奶奶教他织围巾,说是意大利传统——给重要的人织围巾能带来健康。沈清栖学得格外认真,手指被毛线缠住好几次也不急,只是低头慢慢解开。
“栖栖想织给谁呀?”奶奶故意问。
少年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羽毛:“……先练手。织坏了……就自己戴。”
可那截灰蓝色的围巾,怎么看都像是男孩子会喜欢的样式。
随着日子推移,沈清栖的“还行”渐渐多了些温度。
爷爷带他去镇上集市,他在一个卖手工木雕的摊前停了很久,最后掏钱买了个小兔子木雕,攥在手心里一路。回家后偷偷放在奶奶床头柜上——因为奶奶属兔。
奶奶烤了苹果派,他吃完一块,小声说“比上次甜了点点”,却默默伸手拿了第二块。
他开始尝试在康复室里放音乐做简单舞步。第一次跳时膝盖疼得发颤,他咬着唇不吭声,只是扶着墙一遍遍重复同一个转身动作,直到Marc医生强行把他按到椅子上休息。
“疼要说出来。”医生叹气。
沈清栖垂着眼摇头,等医生走开,却偷偷揉了揉膝盖,对着镜子又练了一遍手臂动作。
周末去海边那天,沈清栖在沙滩上捡了一下午贝壳。黄昏时他捧着满满一帽兜的贝壳找到爷爷,耳尖通红:“……能做成风铃吗?挂在我房间窗户上。”
“这么多贝壳,是想把整个地中海的声音都带回来?”爷爷打趣。
沈清栖不吭声,只是把一颗最光滑的乳白色贝壳轻轻放在爷爷掌心。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给陈浚铭拨了视频。背景是海浪声,他把手机镜头对着夕阳下的大海,好半天才小声说:“……你看,海是金色的。”
屏幕那边的陈浚铭愣了几秒,忽然笑起来:“栖宝,你那边好漂亮!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海边训练怎么样?在沙滩上跳舞!”
沈清栖看着屏幕上好友灿烂的笑脸,轻轻“嗯”了一声,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清晰的、小小的笑容。
两个月后的傍晚,康复室。
音乐流淌,沈清栖松开助步器,独自完成了八个八拍的基础编舞。动作还有些滞涩,膝盖在最后一个旋转时明显踉跄了一下,但他稳住了,扶着镜子剧烈喘息。
奶奶和爷爷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少年转过身,汗水浸湿了额发。他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胸膛起伏着,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
“今天……不是还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今天……特别好。”
窗外的托斯卡纳暮色温柔,薰衣草田在晚风中泛起紫色的波浪。教堂钟声再次响起,惊起又一群白鸽,扑棱棱飞向玫瑰色的天际。
沈清栖望向窗外,手指轻轻按住仍在隐隐作痛的膝盖。
还疼,动作还不够流畅,离舞台还很远。
但总有一天——他悄悄握紧拳头——总有一天,他会重新站在聚光灯下,跳比从前更高、更远的舞步。
而现在,他要先吃完奶奶做的提拉米苏,然后把那条快织完的灰蓝色围巾,好好收进抽屉最底层。
等回去那天,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