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别再一个人扛了
段倏是在下午四点多给陆清发消息的。
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回。
段倏看了眼聊天记录——之前陆清回他消息从来不会超过五分钟，有时候甚至秒回。
他总是一边回一边发那些软软的语气词，“好呀”“来啦”“知道啦”，看着就让人觉得好欺负。
今天一条都没有。
段倏打了电话过去。
无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他站起身，套上外套就往外走。
陆清的宿舍他认识，之前送他回来过几次。宿管阿姨看到他，笑眯眯地打招呼：“找陆清啊？他下午就出去了，说是去打工。”
“去哪打工？”
“这我就不知道了，”阿姨摇摇头，“他走得挺急的。”
段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打了辆车。
目的地：会所。
他知道陆清不会听他的话。五千块钱撑不了多久，他妈妈生病的事陆清虽然没说，但系统休眠前告诉过他——陆清的妈妈住院了，急需一笔钱。
陆清不会开口问他要的。
他只会自己想办法。
出租车在会所门口停下，段倏推门进去。
大堂里灯光昏暗，几个穿着暴露的男女在沙发上调笑。他径直走到前台，一把揪住领班的领子。
“陆清在哪？”
领班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涂着粉，被他这一下吓得脸都白了。
“你、你是谁啊？放开我！”
“我问你，陆清在哪？”
领班的眼神开始飘。
段倏的手收紧了一点，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领班的双脚离地，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是他自己要上去当少爷伺候人的！”他尖声大叫，“不是我逼他去的！他缺钱，自己愿意的！”
段倏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包厢？”
“六、六零六……”
段倏松开手，领班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段倏转身就往楼上冲。
六楼。
走廊尽头，606的门紧闭着。
段倏一脚踹上去。
门“砰”的一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包厢里的人都愣住了。
灯光暧昧，空气里飘着酒味和香水味。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
他旁边坐着陆清。
陆清低着头，穿着一身他从没穿过的名牌衣服——深蓝色的丝绒外套，里面是件黑色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
那衣服衬得他皮肤很白，却让他的表情显得更苍白了。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段倏的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段倏……”
段倏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衣服完整，人还好。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向沙发上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面容半隐半现，但那双眼睛——
段倏认出来了。
夏以。
他怎么会在这儿？
夏以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段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是什么东西？！”那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王总——拍案而起，“谁让你进来的？！”
领班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王总、王总息怒，这个人我们拦不住他……”
段倏没理他们。
他走到沙发前，伸手把陆清扶起来。
陆清的腿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被段倏一把扶住。
“陆清以后不会来了。”段倏对领班说。
领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王总“啪”地一拍桌子。
“你们会所是怎么办事的？耍我玩呢？！”
他的目光落在段倏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冷笑一声。
“你今天要是能走出去，我不是白混了！”
他一挥手。
包厢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黑衣，人高马大，面无表情。
他们的手都放在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明显是枪。
领班的脸色更白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转身，跑了。
段倏把陆清往身后拉了拉，自己挡在他前面。
他看着那些黑衣人，又看着那个王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七八个人，都有枪。
他一个人，能打，但带着陆清，还有枪，肯定不能全身而退了。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王总冷笑着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那些黑衣人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王叔。”
是夏以。
他从阴影里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灯光下露出那张清俊的脸。
他的眼睛弯了弯，带着一点笑。
“放他们走吧。”
王总愣住了。
“小夏？你认识他们？”
夏以点点头，看了段倏一眼。
那一眼很深。
“认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就当给我个面子了，”他看向王总，“会所最不缺的就是小男孩，再找一个就是了。”
王总看了他几秒，然后摆摆手。
“行行行，小夏开口了，那就算了。”
他往沙发上一靠，朝段倏和陆清挥了挥手。
“赶紧滚。”
段倏没说话。
他扶着陆清，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夏以。
夏以站在原地，灯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的五官愈发清俊。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亮亮的，正看着段倏。
那目光很复杂。
有审视，有好奇，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段倏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扶着陆清走了出去。
身后，包厢的门缓缓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陆清紧紧抓着段倏的手臂，指甲都掐进去了，但他自己好像不知道。
“段倏……”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
“别说话。”段倏说，“出去再说。”
陆清闭上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两个人走出会所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段倏把陆清扶到路边，让他靠在墙上。
陆清抬起头看他，满脸都是泪。
“段倏，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段倏低头看着他。
少年哭得一塌糊涂，脸上的妆都花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没办法真的生他的气。
“你妈妈的病，”段倏说，“需要多少钱？”
陆清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说。”
陆清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手、手术费要三十万……加上住院什么的，可能要四十万……”
段倏沉默了一秒。
“我给你。”
陆清猛地抬起头。
“不行！你已经给我那么多了！我不能——”
“闭嘴。”
陆清闭上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段倏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以后，”他说，“有什么事，先告诉我。”
他顿了顿。
“别再一个人扛了。”
陆清看着他，看着那张冷淡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个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安心的表情——
他扑进段倏怀里，放声大哭。
段倏僵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落在陆清背上。
一下。
两下。
很轻。
月光下，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个哭得像个孩子，一个面无表情地拍着他的背。
而会所六楼的窗口，有一个人正看着他们。
夏以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看着楼下那两个人，看着段倏拍陆清背的那只手，看着段倏那张依然冷淡的脸——
他的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