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个月1700,她家是开洗浴中心吗?"
"肯定是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每次遇见邻居们,他们都追着问奶奶到底在家做了什么。
她终于受不了,搬去了姑姑家散心。
我翻出她家备用钥匙,冲进去关掉了水闸总阀。
第二天下午,自来水公司的车停在楼下,工作人员拿着检测仪挨家敲门。
"找到了!402家的水表被错接到了小区泳池循环系统上,这两年她一个人担了整个泳池的漏损!"
楼道里一片死寂。
01
奶奶的水费单,成了整栋楼的笑话。
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数字却像一座山。
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二元。
这是两个月的水费。
我拿着单子,手都在抖。
荒唐。
太荒唐了。
奶奶一个人住。
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
节俭了一辈子。
洗脸水都要留着冲厕所。
怎么可能用掉这么多水。
我冲进楼道的时候,邻居们正聚在楼梯口。
又是王阿姨那个大嗓门。
“哎哟,我说李奶奶家是不是在屋里开游泳池了?”
“上个月一千七,这个月快两万,吓死个人。”
另一个声音,是住在对门的孙叔。
“谁知道呢,指不定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老太太,独门独户的,可得小心点。”
话里话外的暗示,像淬了毒的针。
扎得人心口发疼。
我捏紧了手里的水费单。
纸张的边缘被我攥得变了形。
王阿姨看到我,眼睛一亮。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哎,小雅来了。”
“你快说说,你奶奶到底在家里干什么?”
“这水费,我们整栋楼都跟着提心吊胆。”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好奇”和“恶意”的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跟你们没关系。”
我的声音很冷。
王阿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态度。
她撇撇嘴。
“怎么没关系?”
“万一漏水把楼下淹了怎么办?”
“再说了,这么不正常的事,我们关心一下怎么了?”
“关心?”
我冷笑一声。
“是关心,还是看笑话?”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刚刚还在叽叽喳喳的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不敢与我对视。
只有王阿姨,仗着自己年纪大,不依不饶。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们可是好心。”
“你要是觉得我们多事,那你去把水费交了啊。”
“别到时候欠费停水,影响我们一整栋楼。”
“对啊,别影响我们。”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小声附和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
点燃了我心里压抑的全部怒火。
我正要发作,奶奶家的门开了。
奶奶扶着门框,脸色苍白。
她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
“小雅,别跟他们吵。”
“是奶奶不好。”
“是奶奶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歉意。
我心头一酸。
该道歉的,明明不是她。
“奶奶,不关你的事。”
我走过去,扶住她。
她的手臂冰凉。
王阿姨见奶奶出来了,气焰更盛。
“李奶奶,你可算出来了。”
“你这水费到底怎么回事啊?”
“是不是表坏了?还是家里藏了什么人?”
奶奶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我将奶奶护在身后。
“我说了,跟你们没关系。”
“水费我们会处理。”
“现在,请你们离开这里。”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
连王阿姨都悻悻地闭上了嘴。
人群慢慢散去。
楼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扶着奶奶进屋。
关上门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恶意。
屋里,还是我熟悉的陈设。
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压抑。
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面条。
已经凉透了。
奶奶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她反复摩挲着那张水费单。
“小雅,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真的不记得,我用了这么多水。”
“我每天晚上都检查水龙头,关得紧紧的。”
“怎么会这样呢?”
她喃喃自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奶奶,不是你的错。”
“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明天就去自来水公司问清楚。”
奶奶摇摇头。
“没用的。”
“上个月我就去过了。”
“他们说,表没问题,就是这个数。”
“他们还说,再不交钱,就要起诉我。”
说到这里,奶奶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
滚烫。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疼得无法呼吸。
这就是我的奶奶。
一个坚强了一辈子,从不肯麻烦任何人的老人。
现在,却因为一张荒唐的水费单,被邻里非议,被自来水公司威胁。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凭什么。
凭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些。
我抱着她,一遍遍地说。
“奶奶,有我呢。”
“别怕,有我呢。”
可是,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件事情,透着一股邪门。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睡在奶奶旁边的小床上。
我能听到她整晚都在叹气,翻来覆去。
我知道,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打开门,是姑姑。
姑姑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越过我,直接冲到奶奶床边。
“妈,你怎么样?”
我看到奶奶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奶奶发烧了。
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念叨着。
“水……关掉……”。
我和姑姑手忙脚乱地把奶奶送进了医院。
医生说是急性肺炎。
劳累过度,加上情绪激动引起的。
姑姑看着病床上输液的奶奶,眼圈红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小雅,这里面肯定有事。”
“妈不是那种脆弱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水费单的事情,和邻居们的嘴脸,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姑姑。
姑姑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欺人太甚!”
“这帮邻居,搬走,我们必须搬走!”
姑姑当即做了决定。
等奶奶病好了,就接到她家去住。
再也不回这个伤心地了。
办理好住院手续,我在医院陪着奶奶。
姑姑则回家去给奶奶收拾东西。
傍晚的时候,姑姑给我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小雅,我刚在楼下,又碰到那个王阿姨了。”
“她竟然问我,咱妈是不是得了什么传染病。”
“我真想撕了她的嘴!”
我沉默了。
我可以想象得到,姑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姑姑,你别生气。”
“奶奶还要你照顾。”
“这件事,交给我。”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不是喜欢看笑话吗?
你们不是喜欢搬弄是非吗?
好。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麻烦。
一个计划,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第二天,我跟姑姑说,我要回奶奶家一趟,拿点东西。
姑姑没有多想,把奶奶家的备用钥匙给了我。
那串钥匙,沉甸甸的。
像一份责任,也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我拿着钥匙,独自回到了那栋楼。
楼道里,还是那么阴暗。
我能感觉到,一扇扇紧闭的门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我。
我没有理会。
我走到奶奶家门口,拿出钥匙。
“咔哒”一声。
门开了。
我走了进去,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和我离开时一样。
只是因为拉着窗帘,显得更加昏暗。
我没有开灯。
我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到了厨房。
水表箱就在厨房的角落里。
我打开箱门,看到了那个圆形的、冷冰冰的仪表。
下面,是一个红色的阀门。
总水阀。
我伸出手,握住了那个阀门。
很紧。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它转动。
一圈。
两圈。
直到再也转不动为止。
耳边,传来水管里最后一点水流过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我关掉了总水阀。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客厅,拉开了窗帘。
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照亮了屋子里的每一粒尘埃。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自来水公司吗?”
“我要投诉。”
“我怀疑我家水表有问题。”
“不,我没有证据。”
“但我有决心。”
“如果你们不来解决,从今天起,我每天都会打这个电话。”
“直到你们来为止。”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一定很精彩。
挂了电话,我没有多做停留。
我离开了奶奶家,锁好了门。
当我走出楼道,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旧的居民楼。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真的说到做到。
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三点。
雷打不动地给自来水公司客服打电话。
我的诉求只有一个。
派人来我奶奶家,彻底检查水路。
客服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无可奈何。
“女士,我们已经记录了您的问题。”
“请您耐心等待。”
“女士,工程部那边真的很忙。”
“女士,我求您了,别再打了,我今天接了您八个电话了!”
我完全不为所动。
“派人来。”
“不来,我明天继续打。”
我的态度很明确。
我就是要用这种最笨,也最无赖的方式,逼他们就范。
因为我知道,对于这种庞大的、流程化的机构。
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只能成为那个最让他们头疼的“问题”。
他们才有可能,分出一丝精力来解决你。
而在这期间,奶奶家是彻底断水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
断了水,那个飞速旋转的水表,总该停下来了吧。
如果它还转,那就说明问题更大了。
姑姑对我的做法有些不理解。
“小雅,你这样天天打电话,有用吗?”
“他们要是不理你怎么办?”
我正在削苹果,闻言,手顿了一下。
“姑姑,你放心。”
“他们会来的。”
“而且,很快。”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奶奶面前。
奶奶在医院住了三天,精神好了很多。
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姑姑把她接到了自己家。
一个高档小区的顶层复式。
有专门的保姆照顾。
比在那个老破小里,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奶奶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忧。
“小雅,别为了奶奶的事,跟人家吵架。”
“咱们不蒸馒头争口气。”
我笑了笑,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我不是在争气。”
“我是在维权。”
“是我们的权利,一分都不能让。”
“被他们拿走的,不管是钱,还是尊严,我都要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我的语气很平静。
但姑姑和奶奶都听出了我话里的分量。
她们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男人做不成。
有些事情,长辈拉不下脸。
那就只能由我这个小辈,这个女人,来做了。
我不仅要打电话。
我还要做更多。
我花了两天时间,整理了奶奶家这两年所有的水费单。
从最开始的每月几十块。
到后来的几百块。
再到最近的几千,甚至上万。
我把这些数据,做成了一个清晰的图表。
那个飙升的曲线,触目惊心。
然后,我开始在网上查资料。
查所有关于水表计量异常的案例。
查相关的法律法规。
我甚至咨询了我的一个律师朋友。
朋友听完我的叙述,给了我一个很专业的建议。
“小雅,这件事,口头投诉没用。”
“你必须要有书面记录。”
“你去自来水公司的营业厅,提交一份书面申请,要求他们对水表进行校验。”
“记得让他们在你的申请单上盖章,注明接收日期。”
“这是你将来维权的证据。”
我恍然大悟。
对。
我需要证据。
所有能证明我为了这件事,付出了努力的证据。
于是,第二天,我打印好了所有的材料。
包括那份水费增长图表,和我查到的类似案例。
厚厚的一沓。
我直接去了自来水公司的总营业厅。
我没有去客服柜台。
我直接找到了大堂经理。
我把所有材料,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经理,我要投诉。”
大堂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挺着啤酒肚,戴着金丝眼镜。
一副油滑的样子。
他看都没看那些材料。
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位女士,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柜台办理。”
“我这里,不处理具体业务。”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的问题,柜台处理不了。”
“或者说,他们不想处理。”
“我奶奶家,两个月水费,一万九。”
“我打了五天电话,你们没有一个人上门。”
“今天,我把话放这。”
“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不派人去检查。”
“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
“我还会叫记者来。”
“让他们好好报道一下,你们是怎么为人民服务的。”
大堂经理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放下了茶杯,扶了扶眼镜。
重新审视着我。
“女士,你别激动。”
“有话好好说。”
“你先把情况,跟我详细说一下。”
我没有再跟他废话。
我只是把我的书面申请,推到了他面前。
“签字,盖章。”
“然后,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派人上门。”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但他最终,还是拿起了笔。
在我的申请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拿起桌上的公章,用力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像一朵盛开的愤怒之花。
“我们会尽快安排。”
他把申请单递还给我,语气生硬。
“尽快,是多久?”
我追问。
“一天?两天?还是一周?”
他被我问得有些烦躁。
“三天之内,肯定会有人联系你。”
“这下你满意了吧?”
“不满意。”
我收好申请单,站起身。
“等你们的人上门,并且解决了问题,我才会满意。”
“还有,这三天的等待时间,是从明天开始算。”
“如果周五下班前,我没有接到你们的电话。”
“那我们,周一媒体上见。”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能感觉到,他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
直到我走出营业厅的大门。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其实,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大部分都是在虚张声势。
我哪里认识什么记者。
我只是在赌。
赌他们这种单位,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第二天下午,我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自来水公司工程部的。
约我明天上午,在奶奶家门口见面。
一起上门检查。
我挂了电话,嘴角扬起。
看。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会闹的客户,才有服务。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姑姑和奶奶。
她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小雅,还是你厉害。”
姑姑由衷地感叹。
奶奶也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我的好孙女,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
“还没结束呢。”
“明天,才是关键。”
我有一种预感。
明天,一定会有一个结果。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结果。
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
我反复推演着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他们会怎么检查?
会用什么设备?
如果他们说一切正常,我该怎么办?
如果他们还是坚持说,是我奶奶用的水,我又该如何反驳?
我想到了那个被我关掉的总水阀。
这是一个变量。
一个我自己亲手制造的变量。
这个变量,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必须,主动出击。
我又想起了那些邻居的嘴脸。
想起了王阿姨那句“是不是得了什么传染病”。
一股怒火,又从心底升起。
我在网上,找到了我们小区的业主群。
这个群,平时很安静。
只有在停水停电,或者有人在楼下乱停车的时候,才会热闹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大家好,我是402李奶奶的孙女。”
“关于我家水费异常的事,明天上午九点,自来水公司会派人上门检查。”
“欢迎各位关心此事的邻居,前来围观。”
“我们现场直播,现场求证。”
“看到底是我家水表有问题,还是我奶奶一个人,用光了一个游泳池的水。”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
在深夜的业主群里,炸开了锅。
瞬间,几十条未读信息。
有表示同情的。
有表示支持的。
当然,也有几个阴阳怪气的。
其中一个头像,我认得。
就是那个喜欢跟在王阿姨屁股后面的孙叔。
“搞这么大阵仗干嘛?”
“有理不在声高。”
“要是最后查出来,就是你家自己的问题,那多丢人。”
我看着他的话,冷笑一声。
直接在群里@了他。
“孙叔,您放心。”
“如果是我家的问题,该多少钱,我们一分不少。”
“但如果不是……”
我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我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之前所有说过风凉话,搬弄过是非的人。
都该好好地,给我奶奶,道个歉。
孙叔没有再回复。
群里,也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光。
心里,一片平静。
所有铺垫,都已做完。
所有观众,都已就位。
明天,大戏,即将开场。
我只希望,这个结局,不要让我失望。
也别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失望。
03
第二天上午,我八点半就到了奶奶家楼下。
我没有上去。
我靠在楼下的花坛边,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
三三两两的邻居,就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他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我。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屑。
王阿姨和孙叔,赫然在列。
他们是人群的中心。
王阿姨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外套,显得格外精神。
她看到我,重重地哼了一声。
扭过头,对身边的人说。
“看见没,正主来了。”
“我倒要看看,今天能唱出什么大戏。”
孙叔也附和道。
“年轻人,就是爱折腾。”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搞事。”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的目光,一直盯着小区的入口。
九点差十分。
一辆印着“城市水务”的蓝色工程车,准时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来了。
我站直了身体。
工程车在楼下停稳。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师傅。
一个年纪大点,看着像个老师傅,很稳重。
另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大大的工具箱。
我迎了过去。
“是自来水公司的师傅吗?”
“我是402的住户。”
老师傅点点头。
“我们接到了工单,过来检查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我身后那些围观的邻居。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这么多人?”
我笑了笑。
“大家都是热心邻居。”
“对我家的水费,特别关心。”
老师傅没再说什么。
他显然也见惯了这种场面。
“走吧,先上楼看看。”
我带着两位师傅,穿过围观的人群,走进楼道。
身后,传来王阿姨她们的议论声。
“看这阵仗,还挺专业。”
“专业有什么用,水还不是她家用的。”
我假装没听见。
我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打开奶奶家的门。
“师傅,请进。”
屋子里,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窗帘拉开着,阳光很好。
只是,依旧没有人气。
年轻的师傅,一进门就直奔厨房。
“水表在哪?”
“这里。”
我指了指角落里的水表箱。
他熟练地打开箱门,拿出工具,开始检查。
老师傅则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他打开卫生间的水龙头。
没有水。
他又打开厨房的水龙头。
还是没有水。
他回过头,看着我。
“你家停水了?”
我点点头。
“是的。”
“我关了总阀。”
老师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关总阀干什么?”
“这让我们怎么检查?”
我看着他,不卑不亢。
“师傅,我正是想让你们看看。”
“在我关掉总阀,彻底断水的情况下。”
“这个水表,它还转不转。”
我的话,让两位师傅都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
似乎明白了什么。
年轻的师傅,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他走到水表前,仔细地观察着。
那个小小的,红色的指针。
一动不动。
“表没转。”
他说。
老师傅也走了过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水表。
看了半天,他抬起头。
“从表面上看,水表是正常的。”
“关了阀,水路不通,它自然不转。”
听到这句话,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王阿姨那颗大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我就说吧!”
“肯定是她自己搞错了!”
“阀门一关,当然不走了!”
“这不等于什么都没查吗?”
孙叔也跟着附和。
“就是,白折腾。”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只是看着老师傅。
“师傅,那您的意思是?”
老师傅沉吟了一下。
“这样吧。”
“我们现在把总阀打开。”
“然后,我们不动你家任何一个水龙头。”
“我们就在这里守着。”
“看看这个表,到底走不走。”
“如果它不走,那说明水路是好的,可能就是你之前哪里漏水了,自己没发现。”
“如果它还走……”
老师傅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它还走,那就说明,从你家水表,到你家水龙头这段管路之间,有别的出口。”
“或者说,有别的管子,错接到了你家的表上。”
他的话,掷地有声。
门外的议论声,也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待着我的决定。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看着老师傅,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就按您说的办。”
“开阀。”
年轻的师傅,得到指令。
走上前,握住了那个红色的阀门。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阀门重新拧开。
“吱——”
一声轻响。
水流,重新充满了管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水表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水表上那个红色的指针,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王阿姨一声得意的冷笑。
“看吧,我就说没问题。”
孙叔也摇着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年轻的师傅,也似乎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正常的。”
他正准备收拾工具。
我却伸出手,拦住了他。
“等等。”
我的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不动声色,只是看着那个水表。
“再等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
水表,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门外的邻居,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
连老师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疑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表。
“姑娘,我看,可能真的没什么问题。”
“要不,我们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
异变,陡生。
那个一直静止的,红色的指针。
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
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
飞快地旋转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越来越快!
越来越疯狂!
像一架失控的飞机螺旋桨!
整个房间,只能听到水表飞速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门外的王阿姨,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孙叔脸上的嘲讽,也凝固了。
年轻的师傅,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连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也是一脸的骇然。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疯狂旋转的水表。
嘴里,喃喃自语。
“这……这不可能……”
“这得是多大的口子在漏水……”
“这根本不是居民用水的量级!”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
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知道。
我等到了。
那个能揭开所有谜底的 ,终于来了。
老师傅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震惊。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都变了调。
“总部!总部!”
“城西花园小区,发现重大管路异常!”
“用水量……用水量正在飙升!”
“请求……请求区域管路图纸支援!”
他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
也回荡在楼道里,每一个邻居的耳中。
所有人都知道。
出大事了。
04
老师傅的吼声,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整个楼道,一片死寂。
刚才还洋洋得意的王阿姨,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孙叔也收起了他那副“过来人”的嘴脸,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邻居,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不再窃窃私语。
只是呆呆地看着屋里,看着那个疯狂旋转的水表。
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年轻的师傅已经捡起了地上的扳手。
他快步冲出房门,对我喊道。
“快!带我们去楼顶的总水箱!”
“这么大的流量,不可能是楼下的问题,肯定是主管道!”
我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老师傅也紧随其G后。
我们三个,几乎是跑着冲向楼顶。
留下一屋子的错愕,和一走廊的沉默。
楼顶的门,常年锁着。
我费了点劲才找到物业要来钥匙。
门一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泥水箱,在阳光下静静地矗立着。
周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管道和阀门。
像一个钢铁怪物的内脏。
两位师傅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开始分头检查。
他们拿着专业的仪器,在一根根管道上敲敲打打。
耳朵贴在冰冷的管壁上,仔细倾听着。
我看不懂他们的操作。
我只能站在一边,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聚集了更多的人。
连其他楼的住户,都跑过来看热闹了。
那辆蓝色的水务工程车,在楼下显得格外醒目。
像一个舞台的中心。
而我,和我的奶奶,就是这场大戏的主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师傅突然直起身子,朝我招了招手。
“姑娘,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指着水箱底部一根最粗的管道。
那根管道上,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阀门。
阀门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这是整栋楼的总进水管。”
“你家那块水表,理论上,是接在这根管子下面的分支出去的。”
“但是……”
老师傅的脸色,异常凝重。
“我刚才用声波探测仪听了一下。”
“从你家水表出去的那条管路,水流声,根本不是往楼下走的。”
“它的方向,是……”
他伸出手,指向了与我们这栋楼相邻的,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个干涸多年的,废弃的游泳池。
那是小区刚建成时留下的配套设施。
据说,只在第一年夏天用过。
后来因为维护成本太高,就一直荒废着。
成了孩子们捉迷藏的乐园,和流浪猫的聚集地。
“游泳池?”
我有些难以置信。
“师傅,您的意思是,我家的水管,接到游泳池去了?”
这个想法,太过荒诞。
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老师傅没有直接回答我。
他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你家的水流走向,确实不正常。”
“走,我们下去看看。”
我们重新回到楼下。
两位师傅,跟变魔术一样,从工程车里拖出了更多、更专业的设备。
一个像探地雷达一样的仪器。
一个连接着长长探头的显示屏。
他们在楼下的绿化带里,开始进行勘探。
围观的人群,更多了。
物业的经理也闻讯赶来,一个劲地给两位师傅递烟、擦汗。
“师傅,辛苦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老师傅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纹。
年轻的师傅,则拿着那个“探地雷达”,一步一步,缓缓地移动着。
从我们单元楼的墙根下,一直,走向那个废弃的游泳池。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脚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
老师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指着屏幕,失声喊道。
“找到了!”
“在这里!”
“有一条暗管!”
“图纸上根本没有标注的暗管!”
所有人都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年轻师傅的探测仪,正好停在游泳池的边缘。
那里的水泥地面,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缝。
“这条暗管,一头,连接着402的水表。”
老师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另一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干涸的池子。
“另一头,就埋在游泳池下面!”
全场,一片哗然。
这个结论,比我刚才的猜测,还要离谱一百倍。
“这……这怎么可能?”
物业经理的脸色,比哭还难看。
“当初施工的时候,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把住户的供水管,接到游泳池去?”
老师傅的脸色也很难看。
“这不是施工错误。”
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典型的,偷工减料,违规操作!”
“我猜,当初这栋楼建好的时候,游泳池的循环供水系统出了问题。”
“他们为了省事,或者为了省钱,就从最近的住户供水管线上,私自接了一根管子过去!”
“而402,就是那个最倒霉的,被选中的人!”
人群,彻底炸了锅。
“我的天!还有这种事?”
“太缺德了!这是犯罪!”
“难怪李奶奶家水费那么高,她这是替整个游泳池在买单啊!”
那些曾经说过风凉话的邻居,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心虚。
王阿姨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孙叔也低下了头,假装在看自己的脚尖。
我站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无尽的悲凉。
和滔天的愤怒。
原来,这两年。
折磨得我奶奶夜不能寐的,不是什么漏水,不是什么水表故障。
而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埋下的,肮脏的骗局。
她一个人,用她那微薄的退休金,和节俭了一生的习惯。
默默地,为这个巨大的,无人知晓的漏洞,买了单。
而那些本该为她发声,本该给她支持的邻居。
却只用最刻薄的语言,最恶毒的猜测,在她本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地踩了几脚。
“那……那现在怎么办?”
物业经理擦着冷汗,哆哆嗦嗦地问。
“什么怎么办?”
老师傅瞪了他一眼。
“砸开!”
“现在,立刻,马上!”
“把这里给我砸开!”
“我要亲眼看看,这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他的话,不容置疑。
物业经理不敢怠慢,立刻打电话叫来了工程队。
没过多久。
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
一台小型的挖掘机,开进了这片废弃的空地。
巨大的铁臂,高高扬起。
然后,重重地,砸向了那道裂缝。
“轰!”
一声巨响。
水泥地面,被砸开了一个大口子。
尘土飞扬。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我没有。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缺口。
我知道。
真相,就在下面。
挖掘机又砸了几下。
那个缺口,越来越大。
突然。
一股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黄水,从缺口里喷涌而出!
“漏水了!漏水了!”
有人在尖叫。
两位水务师傅,却异常镇定。
他们不退反进,跳进了那个刚刚被砸开的坑里。
不顾满身的泥水,开始徒手挖掘。
很快。
他们从泥浆里,拖出了一截已经锈迹斑斑的管子。
那根管子,有一个明显的,违规焊接的“三通”接头。
一头,连着一根崭新的PPR管,那是现在居民楼里通用的水管。
而另一头,则连着一根粗大的,明显不属于居民供水系统的,铸铁管。
铸铁管的末端,有一个巨大的,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的裂口。
浑浊的黄水,正从那个裂口里,“滋滋”地往外冒。
所有的证据,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老师傅,举起那截罪恶的“三通”管。
像举着一个刚刚缴获的战利品。
他把它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现在,真相大白了!”
05 沉默的看客
“真相大白”四个字,像四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地扇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尤其是那些曾经对我奶奶冷嘲热讽的邻居。
王阿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羞愧和恐惧的灰败。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
我却先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
“王阿姨,您这是要去哪啊?”
我的脸上,带着微笑。
但在她看来,这个微笑,一定比魔鬼还可怕。
“我……我家里煤气灶上还炖着汤……”
她语无伦次,眼神躲闪。
“是吗?”
我歪了歪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怎么记得,您前几天还问我姑姑,我奶奶是不是得了什么传染病?”
“您不是最关心我家的事吗?”
“现在,真相就在眼前,您怎么反而要走了?”
我的话,像一把锥子。
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窝。
也扎进了所有看客的心里。
王阿姨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我那是……我那是关心则乱……”
“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我笑出声来。
那笑声,又冷又脆。
“没有恶意,就能随口造谣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没有恶意,就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王阿姨,您也是有儿有女的人。”
“如果今天,是我奶奶站在这里,用同样的话,去质疑您的母亲。”
“您会怎么想?”
我步步紧逼。
她节节败退。
周围的邻居,没有一个人上前为她解围。
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
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或者说,他们在害怕。
害怕下一个被“审判”的,就是自己。
王阿姨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她求助似的看向孙叔。
孙叔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怎么不说话了?”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当初你们聚在楼道里,议论我奶奶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不是说我家开洗浴中心吗?”
“不是说我家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吗?”
“现在,我告诉你们!”
我指着那个还在往外冒黄水的坑。
“我奶奶家,没开洗浴中心,也没藏人!”
“她只是一个被开发商和物业联手欺骗了十几年的,可怜的老人!”
“她只是替你们所有人都可能使用的公共设施,默默地买了十几年的单!”
“而你们!”
我的目光,从王阿姨,到孙叔,再到每一个沉默的看客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这些所谓的‘好邻居’,‘热心人’!”
“你们都做了什么?”
“你们除了在背后指指点点,除了散播谣言,除了落井下石,你们还做了什么!”
“我奶奶发着高烧,被你们气进医院的时候,你们有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问过一句吗?”
“没有!”
“你们没有!”
“你们只关心,这池子浑水,会不会溅到你们自己身上!”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我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不能哭。
我一旦哭了,就输了。
这场仗,我必须赢。
为我奶奶,也为我自己。
楼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挖掘机坑里,水流的“滋滋”声。
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所有人都低着头。
像一群等待宣判的罪人。
良久。
一个弱弱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对……对不起……”
是住在我们家楼下的张姐。
一个平时很内向,不怎么说话的年轻妈妈。
她怀里抱着孩子,眼圈红红的。
“小雅,对不起。”
“我们……我们不该那样说李奶奶。”
“我们错了。”
她的声音,像一根导火索。
点燃了人群中,那一丝尚存的良知。
“是啊,我们太过分了。”
“李奶奶人那么好,我们怎么能……”
“小雅,你别生气了,帮我们跟你奶奶道个歉吧。”
迟来的道歉,比草还轻。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写满“愧疚”的脸。
心里,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感动。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当他们选择成为沉默的看客,甚至是流言的推手时。
他们就已经,没有资格,得到原谅了。
我没有回应他们的道歉。
我只是重新转向了王阿姨。
“王阿姨,现在,轮到您了。”
王阿姨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我已经……”
“不。”
我打断了她。
“你还没有。”
“我要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我要你,现在,立刻,马上。”
“去医院,当着我奶奶的面,给她,鞠躬道歉!”
“并且,在小区的业主群里,发一篇不少于五百字的道歉信!”
“把你当初是怎么造谣的,怎么搬弄是非的,一五一十,都写清楚!”
“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张‘热心肠’的背后,到底是一副怎样丑陋的嘴脸!”
我的要求,苛刻吗?
或许吧。
但比起我奶奶这两年所受的委屈和折磨。
这,又算得了什么?
王阿姨的嘴唇,哆嗦着。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一把年纪了,你让我怎么拉得下这个脸!”
“拉不下脸?”
我笑了。
“当初你在背后说人闲话的时候,怎么就拉得下脸了?”
“做人,要讲道理。”
“自己做过的事,就要承担后果。”
“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您是自己去?”
“还是,我请物业经理,‘送’您去?”
我特意加重了“送”这个字。
物业经理,是个聪明人。
他立刻会意。
他走到王阿姨身边,半是劝说,半是威胁。
“王大姐,您看,这事闹的……”
“小雅姑娘说的,也不无道理。”
“要不,您就辛苦一趟?”
“也算是,给李奶奶一个交代,给大家一个交代。”
王阿姨的最后一根稻草,被压断了。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邻居。
和一脸严肃的物业经理。
她知道,今天,她要是不去。
恐怕,是走不出这个院子了。
她的腿一软。
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开始,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啊!”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她开始撒泼。
这是她最擅长的武器。
也是她对付这个世界,唯一的手段。
只可惜。
今天,她用错了对象。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等她哭累了,嗓子都哑了。
我才缓缓地,蹲下身子。
与她平视。
“王阿姨。”
“您哭完了吗?”
“哭完了,我们是不是该上路了?”
“去医院的路。”
我的声音,很轻。
但落在她的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
她猛地停止了哭嚎。
惊恐地看着我。
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06 迟来的账单
王阿姨最终还是被“请”去了医院。
由物业经理亲自开车“护送”。
据说,她在车上,还试图跳车。
被物业经理一把拽了回来。
到了医院,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奶奶。
她所有的撒泼打滚,都失了效。
在姑姑和我冰冷的注视下。
她哆哆嗦嗦地,给我奶奶,鞠了三个躬。
说了十几遍“对不起”。
奶奶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也没有说一句话。
无视,是最高级的蔑视。
也是最诛心的惩罚。
至于那篇五百字的道歉信。
当天晚上,就出现在了业主群里。
由她上大学的儿子代笔。
文笔斐然,辞藻华丽。
把自己母亲的“无心之失”,描绘成了一场“美丽的误会”。
我没有在群里做任何评价。
我只是把那篇道歉信,截图,保存。
然后,默默地发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
红包的名字叫:
“恭祝王阿姨荣获社区最佳编剧奖”。
一分钟之内,红包被抢光。
但群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一句“谢谢老板”。
只有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王阿姨牛逼”的队形。
那一晚,王阿姨的儿子,在群里@了我八次。
质问我为什么要羞辱他的母亲。
我没有回复。
因为,我知道,他很快就没空在群里跟我掰扯了。
第二天一早。
一张盖着律师事务所红章的函件,就送到了他家门口。
事由:造谣诽谤,侵犯名誉权。
诉求: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一元。
是的,一元。
我不要她的钱。
我只要,她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一个,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代价。
处理完王阿姨的事。
我的下一个目标,是自来水公司和物业。
在老师傅和一众专业人员的努力下。
那根罪恶的“三通”管,很快就被切断了。
奶奶家的供水管路,也重新接回了正常的系统。
水务公司那边,态度出奇地好。
不仅免除了奶奶这两年所有多交的水费。
还派了那位大堂经理,亲自上门,提着水果和牛奶,给我奶奶赔礼道歉。
大堂经理见了我,那叫一个热情。
“哎呀,小雅姑娘,您可真是我们公司的‘吹哨人’啊!”
“要不是您,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您放心,这次事件的相关责任人,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使眼色。
希望我能在奶奶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
我假装没看见。
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经理,道歉就不必了。”
“我只想知道,我奶奶这两年多交的水费,什么时候能退回来?”
“还有,因为你们的工作失误,给我奶奶造成的精神损失,和身体上的伤害,怎么赔偿?”
大堂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这个……”
“退费的流程,比较复杂,需要一点时间……”
“至于赔偿……公司,没有这个先例啊……”
“没有先例?”
我从身后,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同样,盖着律师事务所的红章。
“那我们就,创造一个先例。”
我把律师函,拍在了他的面前。
“要么,三天之内,把钱和赔偿方案,送到我面前。”
“要么,我们法庭上见。”
“你们自己,选一个吧。”
大堂经理看着那份律师函,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连连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
“我马上回去跟领导汇报。”
“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解决了自来水公司。
下一个,就是物业。
相比自来水公司,物业这边,要难缠得多。
他们从一开始,就试图撇清关系。
“小雅啊,这事真不赖我们啊。”
“我们也是受害者。”
“当初开发商遗留的问题,我们怎么会知道呢?”
物业经理,是一个比自来水公司大堂经理,还要油滑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姑姑家客厅的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控诉着开发商的无良。
和他们物业公司这些年的不容易。
姑姑被他哭得有些心软。
刚想说点什么。
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等他哭够了,表演完了。
才不紧不慢地,拿出了一份文件。
是奶奶当初的购房合同。
和物业服务合同。
我把合同,翻到了其中一页。
指着上面的一条条款,念给他听。
“物业公司,有责任对小区公共设施,进行定期检查和维护。”
“并确保其正常运行。”
“请问,经理。”
“那个废弃了十几年的游泳池,和它下面那根漏了十几年的水管。”
“属于,公共设施吗?”
物业经理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条白纸黑字的条款。
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这个……游泳池它不是废弃了嘛……”
“既然是废弃的,那就不算公共设施了啊……”
“是吗?”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传来了老师傅的声音。
“这不是施工错误,这是典型的,偷工减料,违规操作!”
然后,是物业经理自己的声音。
“这……这怎么可能?当初施工的时候,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我按下了暂停键。
“经理,您听听。”
“这是您自己说的话。”
“您当时,可不是这个态度。”
“您当时,可是比谁都震惊。”
“怎么现在,就成了‘废弃设施’了呢?”
物业经理的冷汗,比自来水公司那个经理,流得还多。
他看着我手里的手机,像在看一个手雷。
他怎么也想不到。
当时现场那么混乱。
我竟然,还有心思录音。
“我……”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
我甩出了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律师函。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三天。”
“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否则,这份录音,和这份律师函,会一起出现在法官的面前。”
“到时候,你们要面对的,可能就不仅仅是民事赔赔偿了。”
“还有,刑事责任。”
“比如,玩忽职守。”
物业经理,彻底瘫了。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
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别……别起诉……”
“我们赔……”
“我们什么都赔……”
那一刻,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波澜。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我不仅要他们赔钱。
我还要他们,把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那个最根本的“恶”。
给揪出来。
那个,十几年前,埋下这颗“雷”的,开发商。
我合上电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凌晨两点。
姑姑家很安静。
奶奶和姑姑,都已经睡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城市的夜景。
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这个世界上,每一秒,都有无数的不公,在发生。
大部分人,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忍受。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太渺小了。
撼动不了那些庞然大物。
但我想说。
不。
哪怕你只是一只蚂蚁。
你也要,有掀翻大象的勇气。
只要你,找准了它的弱点。
然后,狠狠地,咬下去。
绝不松口。
07
物业经理是在姑姑的冷眼和我的沉默中,签下那份和解协议的。
他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签完字,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我们。
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夹着尾巴溜走了。
姑姑看着那份协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雅,这次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这件事,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摇摇头。
“姑姑,还没完。”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已经泛黄的购房合同上。
物业和自来水公司,不过是帮凶。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埋下这颗炸弹的人。
开发商。
“盛华地产。”
我念出合同上那个陌生的名字。
十几年前,它曾是这座城市里,风光无两的地产巨头。
承建了我们这个小区,以及周边好几个大型楼盘。
但现在,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里。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关于“盛华地产”的信息,少得可怜。
只有几条十多年前的旧新闻。
庆祝楼盘开盘,或者某位领导前来视察。
它的官网,早就无法打开。
工商信息系统里,显示这家公司在八年前,就已经被注销了。
人去楼空,债权债务,全部清算。
像一滴水,消失在了大海里。
不留一丝痕迹。
“被注销了?”
姑姑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这下麻烦了。”
“公司都没了,我们找谁去?”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继续在网上搜索着。
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和“盛华地产”相关的名字,都记录了下来。
法人代表,股东,项目经理,甚至是新闻报道里,出现过的销售总监。
然后,我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放进天眼查,企查查里,进行关联搜索。
这是一个浩瀚的工程。
像是在垃圾堆里,寻找一根丢失的针。
姑姑看我忙得焦头烂额,有些心疼。
“小雅,要不就算了吧。”
“钱也退回来了,王阿姨也道歉了。”
“咱们搬了家,开始新生活,别再为这些烂事烦心了。”
我能理解姑姑的想法。
对她来说,息事宁人,是最好的选择。
但对我来说,不是。
如果,作恶的成本,只是注销一个公司那么简单。
那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公道吗?
“姑姑,你先去陪奶奶吧。”
“这件事,我有分寸。”
我打发走了姑姑。
一个人,继续在信息的海洋里,挣扎。
两天,整整两天。
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筛选了上百家公司,上千个关联人。
眼睛看得又干又涩。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
一个帖子,突然跳入了我的视线。
那是一个五年前,发布在本地一个建筑行业论坛里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
“扒一扒那些年,我们踩过的坑,盛华地产,你还记得城西花园的游泳池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立刻点了进去。
发帖人,是一个匿名的ID。
帖子的内容,不长。
大概就是吐槽,说他当年在盛华地产做过工程监理。
亲眼目睹了公司为了赶工期,应付验收。
在城西花园小区的游泳池供水系统上,做了手脚。
私自从最近的居民楼里,接了一根“临时”供水管。
而负责这个“天才”方案的,就是当时的项目总负责人。
一个姓钱的副总。
帖子下面,有几条零星的回复。
大多是看热闹的。
还有人质疑发帖人是在造谣。
没过多久,这个帖子,就石沉大海。
但对我来说。
这个帖子,像一道闪电。
划破了所有的迷雾。
钱副总。
我立刻回到我之前整理的名单里。
开始寻找,所有姓钱的人。
很快,一个名字,被我锁定。
钱立德。
盛华地产的三个创始股东之一。
当时的职位,正是主管工程的副总经理。
我立刻把“钱立德”这个名字,放进了搜索引擎。
这一次,弹出来的信息,不再是空白。
他没有随着盛华地产的注销而消失。
恰恰相反。
他活得,非常滋润。
在盛华地产注销后的第二年。
他用原来的资金和人脉,成立了一家新的投资公司。
“鼎信资本”。
如今,已经是本市赫赫有名的私募巨头。
他本人,也从一个地产开发商。
摇身一变,成了风度翩翩的投资家。
经常出现在各种财经杂志和高端论坛上。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高定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侃侃而谈的男人。
他满面红光,眼神精明。
谁能想到。
这样一个所谓的“成功人士”。
他的第一桶金,他的发家史里。
竟然,沾着我奶奶那一张张,浸透了委屈和血泪的水费单。
我将他所有的公开信息,都整理了出来。
他的公司地址,他参加过的活动,甚至是他接受采访时,无意中透露的,他常去的一家高尔夫球场。
我把这些资料,打印出来。
厚厚的一叠。
然后,我拨通了我那个律师朋友的电话。
“喂,是我。”
“我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小雅,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我笑了笑。
“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我,把他送上法庭。”
朋友叹了口气。
“小雅,我必须提醒你。”
“他现在,不是一个简单的地产商了。”
“他的背后,是资本,是更复杂的关系网。”
“你动他,等于是在捅一个马蜂窝。”
“我知道。”
我的声音,很平静。
“可我奶奶,不是更无辜吗?”
“那只马蜂,蜇了她十几年。”
“现在,也该轮到我,去捅一捅那个窝了。”
哪怕,会被蜇得遍体鳞伤。
我也,在所不惜。
朋友没有再劝我。
他只是说。
“好。”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剩下的,交给我。”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钱立德。
鼎信资本。
我们的游戏,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我倒要看看。
一个资本大佬的城墙,和我一个普通人的决心。
到底,哪个更硬。
08
律师朋友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他就给了我一个明确的行动方向。
“小雅,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还不够。”
“那个论坛帖子,是匿名发布,无法作为直接证据。”
“你整理的这些公开资料,也只能证明钱立德曾经是盛华的股东。”
“我们必须找到,能直接把他,和那根违规水管,联系起来的,书面证据。”
“书面证据?”
我有些犯难。
“盛华地产都注销八年了,去哪里找十几年前的书面证据?”
“有两个地方。”
律师朋友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第一,市城建档案馆。”
“所有正规的建筑项目,从规划、设计、施工到验收,都必须有全套的图纸和文件备案。”
“如果当年他们做过手脚,那么在某个环节,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第二,市工商局档案科。”
“我们需要调取盛华地产从成立到注销的全套工商档案。”
“重点看他们的股东变更,和最后的清算报告。”
“我要确定,他在公司注销的时候,有没有对这些遗留问题,进行过合法的处置。”
我恍然大悟。
是的。
白纸黑字,才是最无可辩驳的武器。
“好,我马上去。”
“等一下。”
律师朋友叫住了我。
“这两个地方,普通市民是不能随意查阅的。”
“尤其是城建档案馆,涉及很多保密信息。”
“我明天会以律师事务所的名义,给你开具一份介绍信和授权委托书。”
“你拿着我的文件去。”
“如果他们还是不配合,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心里一暖。
“谢谢你。”
“我们是朋友。”
朋友简单的一句话,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我开始了我的“档案馆之旅”。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城建档案馆和工商局之间,两点一线。
这两个地方,都位于老城区。
是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苏式办公楼。
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干部。
像我这样年轻的面孔,显得格格不入。
一开始,我的确遇到了不少阻力。
工商局的办事员,是个快退休的大妈。
她拿着我的律师函,翻来覆去地看。
“盛华地产?都注销多少年了。”
“查这个干嘛?”
“档案都在仓库里,几百个箱子,我上哪给你找去?”
城建档案馆那边,更夸张。
管档案的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不耐烦。
“城西花园?十几年前的项目了。”
“图纸都是纸质版的,又厚又重。”
“小姑娘,你一个人,搬都搬不动。”
“我看,还是算了吧。”
他们都把我当成了来找麻烦,或者是一时兴起的小姑娘。
以为随便几句话,就能把我打发走。
我没有跟他们争辩。
我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他们的办公室门口。
他们上班,我就到。
他们下班,我才走。
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静静地等着。
工商局的大妈,第一天,对我爱答不理。
第二天,开始有点烦躁。
第三天,她终于受不了了。
“哎呀,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我带你去找,行了吧!”
城建档案馆那个油头男人,比大妈多撑了两天。
第五天早上,他来上班,看到依然坐在门口的我。
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你赢了。”
“跟我来吧。”
就这样,我用最笨,也最原始的方式。
敲开了这两扇紧闭的大门。
我终于,见到了那些尘封了十几年的。
那真的是,堆积如山。
在工商局那个巨大的,终年不见阳光的仓库里。
我找到了属于盛华地产的,整整三个大纸箱。
我戴上手套和口罩,一页一页地翻找。
公司章程,验资报告,股东会决议,年检报告……
终于,在最后一个箱子的最底层。
我找到了那份,至关重要的《公司注销清算报告》。
报告里,详细列明了公司所有的资产和负债。
在“或有负债”那一栏。
我看到了一个备注。
“城西花园项目,部分配套设施,存在质保遗留问题,已与物业方签署免责协议。”
免责协议!
好一个免责协议!
他竟然,早就知道那个游泳池有问题!
他只是用一份协议,就把这个定时炸弹,甩给了物业。
也甩给了我奶奶这样无辜的业主!
我把那份协议,翻拍下来。
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
而在城建档案馆的收获,则更加惊人。
那个油头男人,把我带到一个巨大的图纸室。
指着一排顶天立地的铁架子。
“城西花园项目的所有图纸,都在那里了。”
“你自己,慢慢找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那轻蔑的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能找出什么花来。
我没有理会他。
我踩着梯子,爬上爬下。
把一卷卷比我胳膊还粗的图纸,搬下来。
建筑结构图,水电施工图,消防系统图……
每一张图纸,都巨大无比。
我把它们铺在地上,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
终于,在水电施工图里。
我找到了我们那栋楼的供水管线图。
图上,清清楚楚地标明了。
从主管道,到每一户的分支管道,都是独立的。
完全没有,和游泳池相连的线路。
这说明,最初的设计,是完全合规的。
问题,出在施工环节。
我没有放弃。
我继续在图纸的海洋里寻找。
我把所有相关的施工记录,变更申请,验收报告,都翻了出来。
终于,在厚厚一沓验收报告的夹层里。
我发现了一张,薄薄的,几乎被人遗忘的纸。
那是一份《临时管线变更申请单》。
申请内容是:
“为配合游泳池蓄水测试,需临时从402住户预留水表接口处,借用供水管线,测试完毕后,即刻拆除。”
申请的日期,是小区正式交房前的一个月。
而在申请单的下方。
“项目负责人”那一栏的签名,龙飞凤舞,却清晰可辨。
正是那三个字。
钱立德!
这就是,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最有力的一颗钉子!
“临时”借用。
测试完毕,即刻拆除。
好一个“即刻拆除”!
这一拆,就是十几年!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纸。
冲出了图纸室。
那个油头的男人,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他愣了一下。
“你……你找到什么了?”
我把那张申请单,拍在他的桌子上。
“我找到了,你们的失职。”
“和他的罪证。”
男人看着那张申请单,和他上面的签名。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知道,出大事了。
我没有再跟他废话。
我用手机,把这个,和那份免责协议,一起发给了我的律师朋友。
然后,发了一行字。
“证据确凿,可以起诉了。”
朋友秒回。
“收到。”
“小雅,干得漂亮。”
“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我收起手机,走出档案馆的大门。
外面,阳光灿烂。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再也没有了旧纸张的霉味。
只有,雨后青草的清新。
和,即将到来的,胜利的味道。
09
拿到了确凿的证据,我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但律师朋友却告诉我,事情不能这么简单。
“小雅,直接起诉,是我们最后的手段。”
“对于钱立德这种人,法庭上的胜负,他可能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他的名誉,他的社会地位,和他那家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公司。”
“所以,在起诉之前,我们必须,先跟他进行一次‘非正式’的接触。”
“非正式接触?”
我不解。
“你的意思是,私了?”
“不。”
朋友笑了。
“我的意思是,攻心。”
“我要你,亲自去见他一面。”
“什么都不用多说,你只要把那份《临时管线变更申请单》的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然后,观察他的反应。”
“一个人的第一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我要通过他的反应,来判断他对这件事的底线,和他准备投入多少资源来摆平这件事。”
“这,将决定我们下一步的诉讼策略。”
我明白了。
这是一场心理战。
在正式开战前,先进行一次火力侦察。
看看对方的盔甲,到底有多厚。
“好。”
我答应下来。
“我去哪里找他?”
“这个不用你操心。”
律师朋友说。
“我已经帮你查到了。”
“他这个人,非常自律,或者说,非常惜命。”
“每个周三的下午,他都会去一家叫‘静心堂’的中医理疗会所,做全身推拿。”
“那家会所,安保不严,而且是他独处的时间。”
“是你见他,最好的机会。”
我没想到,朋友连这个都帮我查好了。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我开玩笑说。
“我只是,想帮你赢得这场战争。”
朋友的语气,很认真。
周三下午。
我按照朋友给的地址,来到了“静心堂”。
这是一家,隐藏在市中心一条僻静小巷里的高端会所。
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古朴的木门。
门口,停着几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豪车。
其中一辆黑色的宾利,车牌号,和我查到的钱立德的座驾,一模一样。
他已经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里面,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药味。
一个穿着旗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孩,迎了上来。
“女士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钱立德先生。”
我直接报上了他的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职业化的笑容里,透出一丝警惕。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需要保护客人的隐私。”
“如果您没有预约,我不能……”
“你告诉他。”
我打断了她。
“一个姓李的故人,有一样十几年前的东西,要还给他。”
女孩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但我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让她不敢再多问。
她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钱先生请您去三楼的茶室等他。”
我跟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三楼的茶室。
这是一个很雅致的房间。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满眼的翠竹。
房间中央,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一个穿着白色练功服,仙风道骨的老者,正在专心致志地烹茶。
他没有看我,仿佛我只是空气。
我也没有打扰他。
我走到窗边,静静地站着。
等待着,我今天的目标。
大概过了十分钟。
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丝质睡袍,身材微微发福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刚做完理疗的红润。
正是钱立德。
他和照片上一样,甚至,更显年轻。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
他看到我,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你找我?”
他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威严。
“钱先生,您好。”
我转过身,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我叫李雅。”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搜索这个名字。
但显然,一无所获。
“我不认识你。”
“您不认识我,没关系。”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复印好的《临时管线变更申请单》。
走到茶台前,轻轻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但这个,您应该认识。”
钱立德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纸上。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和他自己的签名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被毒蛇咬了一口的,惊骇。
他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一秒。
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但那个细微的动作,已经出卖了他。
他记得。
他清楚地记得,这张纸,代表着什么。
“这是什么?”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重新审视着我。
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如刀。
“一张废纸而已。”
“是吗?”
我笑了。
“可在我们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张废纸。”
“它是我奶奶,这两年多交的两万多块水费。”
“是她被邻居指指点点,被气到住院的委屈。”
“是你们盛华地产,和您钱总,当年留下的,一笔血债。”
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向他的心脏。
茶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个烹茶的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退了出去。
钱立德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动。
他在压抑着,他的震惊和愤怒。
终于,他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
“小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盛华地产,早就注销了。”
“你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伪造出来的废纸,就想来讹我?”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他开始否认。
并且,给我扣上了一顶“敲诈勒索”的帽子。
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钱总,我是不是找错人了,您心里最清楚。”
“这张纸,是真是假,法官会给我们一个公道。”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吵架的。”
“我只是来,通知您一声。”
“我奶奶,要起诉您了。”
“哦?”
他扬了扬眉毛,似乎觉得很可笑。
“起诉我?以什么名义?”
“职务侵占?还是玩忽职守?”
“小姑娘,我劝你,回去多读读法律。”
“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我今天,就当没见过你。”
“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如果,你非要自讨苦吃……”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眼神里的威胁,已经不言而喻。
他以为,我会被他吓住。
他以为,他还可以像十几年前一样,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他错了。
时代,变了。
我,也不是那个只能默默忍受的,我奶奶。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钱总,我今天来,其实还想跟您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是您的律师团厉害。”
“还是,我手里的这份文件,更硬。”
“还有。”
我指了指窗外。
“外面那些财经媒体,是对您‘鼎信资本’的上市计划更感兴趣。”
“还是对您十几年前,‘坑害孤寡老人’的发家史,更感兴趣。”
我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狠狠地,扎在了他最软的肋骨上。
“上市计划”。
这四个字,是他的命门。
也是我的律师朋友,在查阅了他公司资料后,告诉我的,他最大的软肋。
钱立德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那份虚假的从容。
只剩下,被戳穿了谎言的,恼羞成怒。
“你!你敢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
我迎着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说了,我只是来通知您。”
“至于,您想让这件事,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选择权,在您手里。”
说完,我不再看他。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当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
身后,传来了他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的声音。
“站住!”
“你想要什么?”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知道。
这场交锋,我赢了。
10
我没有回头。
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冰冷的触感,让我异常冷静。
“钱先生。”
“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
“现在,不是我想要什么。”
“而是,我奶奶,和我身后那些可能存在的受害者,能给您什么。”
“哦?”
他冰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趣。
“我们能给您一个机会。”
“一个,在事情没有闹到无法收场之前,体面解决问题的机会。”
“一个,让您的‘鼎信资本’,能安安稳稳敲钟上市的机会。”
“一个,让您下半辈子,还能继续当您的‘成功人士’,而不是‘无良奸商’的机会。”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
精准地,剖开他所有的伪装,切中他最在乎的要害。
他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他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正在我身上,反复地,凌迟着。
他正在飞速地,权衡利弊。
评估,我的价值,和我的威胁。
许久。
他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恢复了那种商人的,精明和冷静。
“说吧。”
“你的条件。”
我终于,转过身来。
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的条件,很简单。”
“第一,退还我奶奶这十几年,所有多交的水费,本金加利息,一分不能少。”
“这个数字,我的律师会算给您。”
“第二,赔偿我奶奶的精神损失费,和因为此事住院产生的全部医疗费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您,钱立德先生,必须亲自,带着盛华地产当年的项目组成员,在我家小区,召开一个公开的业主说明会。”
“在会上,向我奶奶,向城西花园的所有业主,公开道歉。”
“承认你们当年的偷工减料,和违规操作。”
“并承诺,对小区内所有可能存在的,类似的安全隐患,进行全面的排查和修复。”
“费用,由您个人承担。”
我说完,整个茶室,再次陷入了死寂。
钱立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来要一笔封口费。
他怎么也想不到。
我要的,是他的尊严,是他的脸面。
是要他,把他最不堪的那段历史,亲手撕开,公之于众。
“不可能。”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前两条,我可以答应你。”
“甚至,我可以给你双倍,三倍的赔偿。”
“一百万,够不够?”
他开出了他的价码。
他还是习惯,用钱来解决所有问题。
用钱,来衡量一切。
“钱总。”
我摇了摇头。
“我再说一遍。”
“我奶奶的尊严,不卖。”
“城西花园几千户业主的知情权和安全,更不卖。”
“公开道歉,全面排查。”
“这是我的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
他再次被我激怒。
他指着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小姑娘,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真以为,凭你手里的那张废纸,就能扳倒我?”
“我告诉你,想让我钱立德公开道歉,除非我死!”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吗?”
我平静地看着他。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不过,我得提醒您。”
“到时候,坐在原告席上的,可能就不止我奶奶一个人了。”
“那个在论坛上发帖的,前盛华员工。”
“那些因为你们偷工减料,家里墙体开裂,管道漏水的业主。”
“我想,他们应该,会很乐意,站出来,为我作证。”
“你!”
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再到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以为,我只是一只莽撞的,无知的小羊。
他没想到,我手里,竟然还藏着其他的牌。
“你到底是谁?”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我只是一个,想为我奶奶,讨回公道的,普通孙女。”
我拉开门,最后看了他一眼。
“钱总,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如果您没有联系我的律师。”
“那我们,就只能,让媒体和公众,来评判这一切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茶室。
身后,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
我知道。
那是他最后的,无能狂怒。
也是,他内心防线,开始崩塌的声音。
11
我以为,钱立德会很快联系我的律师。
或者,会派人来,跟我进行第二轮的谈判。
但我,低估了他的无耻。
也高估了,他作为一个“体面人”的底线。
他没有联系我。
他选择了,另一种更阴险,也更恶毒的方式。
来对付我。
事情,是从我姑姑的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刚回到家。
姑姑就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愤怒。
“小雅!你快看你那个小区的业主群!”
“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立刻打开了手机。
那个因为“道歉信事件”而沉寂了许久的业主群。
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刷着屏。
而讨论的中心,竟然是我。
不知道是谁,在群里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触目惊心。
“惊天反转!天价水费背后,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勒索案!”
帖子里,把我描绘成了一个,游手好闲,负债累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心机女”。
说我早就知道奶奶家的水费有问题。
但一直隐瞒不报。
就是为了,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事情闹大。
然后,利用舆论,去敲诈勒索“相关单位”。
帖子还“有鼻子有眼”地,贴出了几张所谓的“证据”。
一张,是我大学期间,申请助学贷款的表格。
一张,是我毕业后,换过几份工作的记录。
还有一张,竟然是我在“静心堂”会所门口,被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我正准备走进那扇古朴的木门。
而帖子的配文是:
“看,这就是所谓的‘普通孙女’,年纪轻轻,就出入如此高档的私人会所。”
“她真的是去‘讨公道’的吗?”
“还是,去和某些人,进行利益交换的?”
这个帖子,像一颗炸弹。
瞬间,引爆了整个业主群。
那些刚刚对我表示过“愧疚”和“同情”的邻居。
再一次,露出了他们最真实,也最丑陋的一面。
“我就说嘛,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原来背后,是有高人指点啊。”
“助学贷款?那不就是穷吗?穷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天哪,她还去敲诈物业和自来水公司了?”
“我们是不是也被她当枪使了?”
孙叔,那个曾经被我怼到哑口无言的男人。
此刻,又活跃了起来。
他在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
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和“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得意。
“大家看看!看看!”
“我就说这个丫头不简单吧!”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她利用我们,利用大家的同情心,去达到她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们都被骗了!”
王阿姨也立刻跳了出来。
她仿佛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鞠躬道歉的。
“对!我们都被骗了!”
“她就是个骗子!是个白眼狼!”
“我儿子都说了,她就是在网上故意羞辱我!”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坐牢!”
看着这些颠倒黑白,不堪入目的言论。
我的手,气得冰凉。
我怎么也想不到。
人心的恶,可以到这种地步。
他们宁愿相信一个匿名的,漏洞百出的帖子。
也不愿意相信,一个曾经活生生,帮助过他们的,事实。
“小雅,你别看了。”
姑姑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肯定是那个姓钱的搞的鬼!”
“他这是要毁了你啊!”
“我们不告了,我们不告了行不行?”
“我们惹不起他们,我们搬家,我们走得远远的……”
姑姑的恐惧,通过电话线,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知道,她怕了。
她怕我,会像那个帖子里说的一样,被毁掉。
“姑姑,你别怕。”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点小风浪,打不倒我。”
“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证明,他们心虚。”
“他们急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我的律师朋友打了过去。
把情况,跟他简单说了一遍。
“意料之中。”
朋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这是他们最惯用的伎P俩。”
“先从道德上,把你污名化。”
“让你失去公众的信任。”
“然后,再动用他们的法律资源,把你彻底击垮。”
“小雅,你现在,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也不要去那个群里,跟他们对骂。”
“那只会,正中他们的下怀。”
“那我该怎么办?”
我有些茫然。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如此赤裸裸的,来自暗处的恶意。
“反击。”
朋友只说了两个字。
“既然他先动用了舆论。”
“那我们就,用舆论,来反击。”
“他有公关团队,有水军。”
“我们,有事实,有真相。”
“还有,比他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人心。”
朋友的声音,带着一种强大的,让人信服的力量。
“小雅,你要相信。”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那些邻居一样,愚蠢和盲目。”
“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们分得清,什么是黑,什么是白。”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我们的经历,我们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然后,让他们自己,来做判断。”
我明白了。
钱立德想打一场舆论战。
那好。
我就,奉陪到底。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名字,叫:
“一个普通孙女的战斗”。
我开始敲击键盘。
把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从那张荒唐的水费单开始。
到楼道里邻居的非议。
到奶奶的病倒。
到我关掉水阀,逼出自来水公司。
到在档案馆里,找到那份尘封的罪证。
再到,与钱立德的当面对峙。
所有的一切,我都毫无保留地,写了进去。
我还把所有的证据,水费单,病历,律师函,那份《临时管线变更申请单》,都扫描成了图片。
作为附件,附在了文章的后面。
我没有用任何煽情的语言。
我只是在,冷静地,客观地,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关于正义,关于尊严,关于一个普通人,如何对抗不公的故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把这篇长文,发给了我的律师朋友。
“帮我,把它发出去。”
“发到,所有能发的地方。”
“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到。”
“我要让钱立德知道。”
“想用舆论来压垮我?”
“他,还不够格。”
12
我的反击长文,通过律师朋友的渠道,迅速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他动用了一些媒体关系。
将文章推送给了几家,以深度报道和调查新闻著称的,主流网络媒体。
最开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毕竟,在信息的洪流中。
这样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很容易被淹没。
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最先注意到这篇文章的,是一些专业的法律博主和时事评论员。
他们敏锐地,从我提供的那些证据链中,嗅到了一个绝佳的,具有典型社会意义的案例。
他们开始转发,开始评论。
“一份尘封了十几年的施工单,牵出一段地产巨头的原罪史。”
“教科书级别的维权!看一个90后女孩如何手撕资本大佬。”
“从天价水费到勒索:舆论反转的背后,是谁在说谎?”
随着这些大V的介入。
事件的热度,开始以几何级数,攀升。
我的那篇长文,阅读量在短短半天之内,就突破了百万。
评论区里,风向,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靠,这证据链也太完整了吧!比电视剧还精彩!”
“那个变更申请单上的签名,龙飞凤舞的,一看就是个领导。”
“原来那个小区业主群里的爆料是假的啊?钱立德这是在泼脏水啊!”
“太恶心了!自己做错了事,不承认,还反过来攻击受害者!”
“支持小姐姐!一定要告他!告到他倾家荡产!”
舆论,开始向我这边,倾斜。
当然,钱立德的水军,也没有闲着。
他们在评论区里,疯狂地带节奏。
说我的证据是P的。
说我是想火,想当网红。
说我背后,有境外势力支持。
各种荒谬的阴谋论,层出不穷。
但这一次,网友们,没那么好骗了。
在完整的事实和清晰的证据面前。
任何的污蔑,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甚至,起到了反效果。
钱立德的公关团队,显然没有预料到。
我的反击,会如此迅速,如此专业。
他们陷入了被动。
而我,则要趁这个机会,打出我的第二张牌。
寻找同盟军。
我重新,打开了那个建筑行业的论坛。
找到了那篇,五年前的匿名帖子。
在帖子的最后,我回复了一段话。
“前辈您好,我就是城西花园的住户,那个‘倒霉的402’。”
“我已经拿到了您帖子中提到的,那份关键证据。”
“我准备告钱立德。”
“如果您愿意,我希望,您能站出来,和我一起。”
“为当年的事,做一个了结。”
“如果您不方便,也没有关系。我依然,感谢您当年,冒着风险,发出的那一声微弱的呐喊。”
“它虽然迟到了五年,但终究,被我听见了。”
我的留言,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
我只能,等待。
在等待的同时,我没有闲着。
我根据我之前在档案馆查到的资料。
整理出了盛华地产当年开发的所有楼盘清单。
一共七个。
遍布这个城市的东南西北。
我打印了一千份传单。
传单的内容很简单。
就是我的那篇长文的缩减版。
和我的联系方式。
以及一句话:
“如果您也是盛华地产的受害者,如果您的房子也存在质量问题,请联系我。”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然后,我开始了我的“扫楼”行动。
我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里面装满了传单。
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跑。
一个单元门,一个单元门地贴。
姑姑不放心我一个人。
非要跟着我一起。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帮我分发,帮我张贴。
用她自己的方式,支持着我。
这是一个,很笨,也很辛苦的方法。
我每天,都要走上几万步。
腿,酸得像灌了铅。
还要时刻提防着,小区的保安和物业。
像一个,打游击的地下工作者。
很多时候,我们刚贴上去的传单。
一转身,就被保安给撕掉了。
但我们,没有放弃。
撕了,我们就再贴。
白天不行,我们就晚上去。
我相信,总会有人,看到的。
总会有一颗火种,被点燃的。
第三天晚上。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又有些沙哑的男人声音。
“请问,是……是李雅姑娘吗?”
“我是。”
“我……我是在网上,看到你那篇帖子的。”
“我,我就是当年,在论坛上发帖的那个人。”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前辈,您好!”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姓张。”
老人缓缓地说。
“我叫张建国。”
“当年,是盛华地产的,一名普通监理。”
“钱立德做的那些事,我……我都看在眼里。”
“我看不惯,但我……我不敢说。”
“我怕丢了工作,我怕……”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张叔叔,您别这么说。”
我连忙安慰他。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您,给了我最重要的线索。”
“那您现在……”
“我看到了,你在找我。”
张建国打断了我。
“也看到了,你在找其他的受害者。”
“我想了很久。”
“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年了。”
“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我怕,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姑娘,你告诉我。”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手里,还留着一些东西。”
“一些,比你那份申请单,更要命的东西。”
“是当年,盛华内部的,一些会议纪要,和工程款的支付记录。”
“上面,有钱立德,和好几个高管的亲笔签名。”
“这些东西,够不够,把他送进去?”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
这位老人,竟然,还保留着如此重磅的真相!
这已经,不仅仅是民事纠纷了。
这涉及到,偷税漏税,甚至,是工程领域的,重大犯罪!
“够了。”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张叔叔,太够了!”
“那好。”
老人说。
“我们,见一面吧。”
“我把东西,亲手交给你。”
“另外,我还可以,帮你联系几个人。”
“他们,也都是当年的受害者。”
“有的人,因为房子的质量问题,跟盛华打了好几年的官司,最后都不了了之。”
“他们,都憋着一肚子火呢。”
“我相信,他们会愿意,跟你站在一起。”
挂了电话,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我冲出房间,给了正在看电视的姑姑,一个大大的拥抱。
“姑姑!我们有帮手了!”
“我们,不是一个人了!”
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是一种,由无数个普通人,汇聚而成的,正义的力量。
我知道。
这场战争,我们,赢定了。
13
我和张建国约在了一家老城区的茶馆见面。
茶馆很旧,也很安静。
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的茶香和时光的味道。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就坐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
一个清瘦,甚至有些干枯的老人。
头发花白,背脊微微佝偻着。
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和,无法释怀的愧疚。
他看到我,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是,李雅姑娘吗?”
我点点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张叔叔,您好。”
“让您久等了。”
他摆摆手,又缓缓地坐下。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我们之间,有片刻的沉默。
只有,桌上那壶普洱,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是他打破了沉默。
“姑娘,对不起。”
他一开口,就是道歉。
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当年的事,我……我都知道。”
“但我没敢说。”
“钱立德这个人,心狠手辣。”
“那时候,我儿子刚上大学,家里全靠我这份工资。”
“我要是说了,工作就没了,家,也就塌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推到他面前。
“张叔叔,我没有资格怪您。”
“在那种情况下,保护自己的家人,是本能。”
“您今天能站出来,能把这些事告诉我。”
“您就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一万倍了。”
我的话,似乎让他好受了一些。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姑娘,谢谢你。”
“也替我,跟你奶奶,说声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我欠了她十几年。”
他从脚边,提起一个非常老旧的,人造革的公文包。
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上面的金属锁扣,也生了锈。
他把包,放在桌上。
用一双,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一个,用牛皮纸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推到我的面前。
“东西,都在这里了。”
“当年,我留了个心眼。”
“所有经我手的,有问题的项目文件,我都偷偷复印了一份。”
“我当时就想,这么干,早晚要出事。”
“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没想到,这条后路,今天,用在了这里。”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很沉。
沉得,像一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
我没有当场打开。
这是对他的尊重。
也是,对这份迟来的正义的,敬畏。
“张叔叔,有了这些东西。”
“钱立德,就跑不掉了。”
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点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巨石。
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和一支笔。
“姑娘,我这里,还有几个人的联系方式。”
“他们,都是当年盛华的老员工,或者,是其他楼盘的业主。”
“这些年,因为房子的事,没少跟盛から扯皮。”
“他们手里,可能,也有一些证据。”
“你去联系他们,就说,是老张介绍的。”
“他们,会信你。”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了一串串的名字和电话。
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像是在,刻下一个个复仇的烙印。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
心里,一阵酸楚。
这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善良,但又懦弱的普通人。
他用他后半生的愧疚。
和晚年全部的勇气。
为我,铺就了这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我站起身,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叔叔,谢谢您。”
“您不是懦夫。”
“您是英雄。”
“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
老人愣住了。
然后,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他摆摆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拿着那份文件袋,和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
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我知道。
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十几年的阴霾。
马上,就要散了。
而我,就是那个,亲手撕开乌云的人。
14
我没有回家。
我直接,去了律师朋友的事务所。
他看到我手里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眼神,瞬间就亮了。
“这就是……”
“对。”
我点点头。
“这就是,我们的王牌。”
我们走进一间,最私密的会议室。
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震撼。
十几份,不同项目的内部会议纪要。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钱立德,是如何授意下属,在建筑材料上,以次充好。
如何,在验收环节,打通关系,蒙混过关。
还有几十张,工程款的支付凭证。
其中,有很多笔,都流向了一些,与项目毫无关系的,皮包公司。
数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
每一张纸上。
都有钱立德,和他那几个核心副总的亲笔签名。
“我的天……”
朋友看着这些东西,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偷工减料了。”
“这是职务侵占,是商业贿赂,是偷税漏税。”
“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我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我预感到,我会赢。
但我没想到,会赢得,这么彻底。
“那我们现在……”
“别急。”
朋友比我冷静。
他把所有文件,都小心地,收了起来。
“我们现在,手里有枪,有子弹。”
“但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吗?”
“不。”
“我们要打的,是一整个利益集团。”
“所以,在开枪之前,我们必须,集结更多的盟友。”
他拿出我从张叔叔那里,拿来的那张名单。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
“还有多少人,愿意跟我们一起,冲锋陷阵。”
接下来的两天。
我和朋友,就待在这间会议室里。
一个一个地,拨打着名单上的电话。
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也比我想象的,要艰难。
顺利的是。
几乎所有的人,在听到“盛华地产”和“钱立德”这两个名字时。
都会瞬间,爆发出积压了多年的愤怒。
“盛华?那帮天杀的骗子!”
“我家的房子,住了不到五年,承重墙就裂了!”
“找他们理论,他们就说是装修的问题,跟他们没关系!”
“我们十几户人家,联名告了他们三年,官司打到最后,还是输了!”
“钱立德!我化成灰都认得他!”
“当年就是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有本事你去告,看谁耗得过谁!”
艰难的是。
当他们发泄完愤怒,听到我们准备再次的时候。
很多人,都沉默了。
“姑娘,不是我们不想告。”
“是……我们告怕了。”
一个声音苍老的大爷,在电话那头叹息。
“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没钱,没势。”
“怎么跟他们斗啊?”
“上次打官司,我们每家都凑了十几万,最后,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我们,耗不起了。”
这种无力感,和绝望。
通过电话线,深深地,刺痛着我。
我没有跟他们讲大道理。
我只是,把我奶奶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告诉他们,我是如何发现问题。
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然后,我告诉他们。
“各位叔叔阿姨,大爷大妈。”
“我理解你们的顾虑。”
“我也不敢保证,我们这次,百分之百能赢。”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这一次,我们有了,能把他们一击毙命的武器。”
“这一次,所有的律师费,诉讼费,都由我来承担。”
“你们,不需要付出一分钱。”
“你们只需要,站出来,签个字。”
“把你们当年的血泪和委屈,告诉法官。”
“给我们,也给你们自己,一个重新相信公道和正义的机会。”
我的话,让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然后。
我听到了,压抑的,啜泣的声音。
“姑娘……”
那个大爷的声音,哽咽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不要我们花一分钱?”
“是的。”
我坚定地回答。
“那……那我们……”
他似乎,还在犹豫。
“大爷。”
我加了最后一把火。
“张建国,张叔叔,您还记得吗?”
“当年盛华的那个监理。”
“他,已经决定,出庭作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呼。
“老张?他……他肯出来了?”
“是的。”
“他把他手里,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我。”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们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
大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绝。
“我们干了!”
“你告诉老张,他一个外人都敢站出来,我们这些受害者,还怕个鸟!”
“你把地址给我们,我们现在就过去找你!”
“我们,要当面,跟你谈!”
“我们,要亲眼看看,那些能要了钱立德命的证据!”
第一个,突破口,被打开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受害者。
在得知,有人愿意牵头,有人愿意出钱,甚至还有当年的内部员工愿意出庭作证时。
他们心里,那团熄灭了多年的火。
被重新,点燃了。
两天的时间。
我们联系了名单上的,十五个受害者。
最终,有十二户人家,明确表示,愿意加入我们。
愿意,和我们一起,成为原告。
向那个,他们曾经以为,永远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发起,最后的,总攻。
15
周五下午。
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这些人,都是我这两天,在电话里联系过的。
城西花园的,城南别苑的,城北新村的。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职业。
有退休的教师,有下岗的工人,有自己做点小生意的个体户。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被生活磨砺过的沧桑。
和,对未来的,一丝忐忑与期盼。
这是我们“受害者联盟”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也是,我们的,战前动员大会。
张建国,张叔叔,也来了。
他坐在我的身边,腰板,挺得笔直。
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老兵。
会议室里,有些嘈杂。
大家都在小声地,议论着,交换着彼此的遭遇。
说到激动处,有人拍着大腿,咒骂着钱立德和盛华地产。
也有人,红了眼眶,默默地,擦着眼泪。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本该,都在享受着平静的,安稳的生活。
却因为,一个人的贪婪。
而被拖入了,长达十几年的,噩梦。
朋友,也就是我的律师,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
直接,打开了投影仪。
巨大的幕布上,出现了一份文件。
“各位,这是我们根据李雅女士,和张建国先生提供的证据,整理出来的,一份诉讼方案。”
他指着幕布,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我们的诉讼,将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民事诉讼。”
“我们将联合在座的各位,以及后续加入的所有受害者,向法院提起集体诉讼。”
“诉讼的对象,是钱立德本人,以及他名下所有的关联公司。”
“我们的诉讼请求,主要有三点。”
“一,要求他们对所有存在质量问题的房屋,进行修复,并承担全部费用。”
“二,赔偿各位这些年来,因为房屋问题,造成的所有直接和间接的经济损失。”
“三,也是最重要的,要求他们,向所有受害者,进行公开的,书面的道歉。并支付,精神损害赔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激动的议论声。
“公开道歉!对!必须让他们公开道歉!”
“赔钱!把我们这些年受的罪,都折成钱,赔给我们!”
朋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请听我说完。”
“民事诉讼,只是我们的第一步。”
“也是,相对简单的一步。”
“我们真正的杀手锏,在这里。”
他按动遥控器,幕布上的画面,切换了。
出现了一排,触目惊心的,法律术语。
“职务侵占罪。”
“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
“偷税漏税罪。”
“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些,只在电视里听过的罪名,给震住了。
“根据张建国先生提供的,那些内部的会议纪要和财务凭证。”
朋友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气。
“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钱立德和他当年的管理团队,已经严重触犯了刑法。”
“所以,在提起民事诉讼的同时。”
“我们会将,所有的刑事犯罪证据,打包整理。”
“一份,提交给市检察院。”
“一份,提交给市纪委监委。”
“一份,提交给市税务局稽查大队。”
“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让他赔钱。”
“我们要做的,是把他,和所有与此案有关的不法分子,全部,送进监狱!”
“轰”的一声。
会议室里,彻底炸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送他进监狱!”
“对!让他坐牢!让他把牢底坐穿!”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苍天有眼啊!”
一个年过六旬的阿姨,甚至激动得,当场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笑。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我看着眼前这群,又哭又笑的人。
眼眶,也湿润了。
我知道。
在这一刻。
他们心里,积压了十几年的,那座冰山。
终于,开始融化了。
等到大家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站了起来。
我走到台前,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叔叔阿姨。”
“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
“也谢谢你们,愿意,再勇敢一次。”
“我向你们保证。”
“这场仗,我们一定会赢。”
“我们不仅要,拿回属于我们的钱,和房子。”
“我们更要,拿回,我们失去的,尊严!”
“我们要让钱立德,和所有像他一样的人,都看一看!”
“我们普通人,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我们不惹事,但我们也,绝不怕事!”
“谁敢动我们,我们就,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我的话,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经久不息。
在那一刻,我看到。
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希望的光。
是,战斗的光。
也是,正义的,光。
那天,我们成立了一个微信群。
群的名字,就叫:
“正义必胜”。
16
我们“正义必胜”群的成立,像是在一片黑暗的旷野里,点燃了一堆篝火。
虽然,这火焰还很弱小。
但它,足以驱散寒冷,吸引同伴,和照亮前路。
周末的这两天,我们没有休息。
我和朋友,几乎是以事务所为家。
他负责,将那十二户人家的所有材料,进行整理、归档。
我负责,安抚大家的情绪,和建立一个高效的沟通机制。
我们把十二户人家,分成了三个小组。
每个小组,选出一个联络人。
以后,所有的信息,都通过这三个联络人,进行传递。
这样,既能保证效率,又能避免,人多嘴杂,泄露我们的计划。
张建国,张叔叔,自告奋勇,成了其中一个小组的组长。
他的专业知识,和沉稳的性格,让他很快就赢得了大家的信任。
而我,则成为了,这个联盟的,总协调人。
和,精神领袖。
虽然,我并不想当什么领袖。
但,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我必须,站出来。
我必须,成为大家的主心骨。
我必须,表现出,比所有人都更强大的,决心和勇气。
因为,我知道。
我身后,是十几户人家,几十口人,十几年的血与泪。
我,不能退。
也,退无可退。
周一。
一个,注定要被载入,这座城市法制史的,日子。
早上九点整。
我的律师朋友,穿着他最贵的那套,手工定制西装。
带领着,他事务所里,最精锐的一个团队。
将,一份厚达三百多页的,集体诉讼状。
和,一份同样厚度的,刑事控告书。
以及,整整三大箱的证据材料。
正式,递交给了,市中级人民法院。
和,市人民检察院。
与此同时。
另一路人马,也将,一模一样的材料。
分别,递交给了,市纪委监委,和市税务局。
四箭齐发。
一张,针对钱立德,和盛华利益集团的,法网。
在这一刻,悄然,张开。
做完这一切,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小雅,战争,已经打响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
“好。”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挂了电话,我打开了电脑。
我没有去关注,法院那边会不会立案。
我知道,在如此详实的证据面前,立案,只是时间问题。
我要做的,是我的,第二步计划。
把这场战争,烧向,它真正应该在的地方。
舆论的,中央。
我登录了,我之前注册的那个,社交媒体账号。
账号的名字,就叫“一个普通孙女的战斗”。
粉丝,已经从最初的几百个,涨到了,十几万。
我之前的反击长文,还在首页挂着。
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了十万条。
有支持,有质疑,有谩骂。
像一个,微缩的,人间百态。
我没有理会那些杂音。
我深吸一口气。
敲下了,我的第二篇,长文。
标题是: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写在前夜,致所有盛华地产的受害者们”
在这篇文章里。
我没有再过多地,陈述我自己的遭遇。
我把笔墨,用在了,我新认识的,那十二位盟友身上。
我写了,城南别苑的王大爷。
他因为,常年住在墙体开裂,屋顶漏水的房子里,患上了严重的老寒腿和关节炎。
我写了,城北新村的李阿姨。
她为了给孩子治病,想卖掉唯一的房子。
却因为,房子被检测出,有严重的安全隐患,根本卖不出去。
孩子,也因此,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我写了,那个曾经在电话里,哭着说“耗不起了”的大叔。
他当年,是盛华工地上的一个包工头。
因为,不愿意昧着良心,用劣质的钢筋。
被钱立德,找了个借口,扣下了他所有的工程款。
还被,打断了一条腿。
十几年来,他一直在上访,一直在起诉。
却,处处碰壁。
他的妻子,也因为受不了这种压力,跟他离了婚。
家,早就散了。
一个一个,触目惊心的故事。
一桩一桩,血泪斑斑的控诉。
我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
我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把他们的故事,讲述出来。
在文章的最后。
我附上了,我们递交给法院的那份,集体诉讼状的,首页照片。
照片上。
原告栏里,那十几个,鲜红的,按着手印的名字。
像一团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然后,我把这篇文章,设置了定时发布。
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一个,所有人都会,拿起手机,刷新闻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真相,已经打出去了。
已经埋好了。
现在,我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一声,引爆一切的,巨响。
中午十二点。
文章,准时发布。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果说,我上一篇文章,还只是让公众,对这件事,产生了怀疑。
那么,这一篇文章,则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愤怒。
“天哪!这已经不是豆腐渣工程了!这是杀人工程!”
“那个断了腿的包工头,也太惨了吧!这钱立德,是黑社会吗?”
“孩子错过了治疗时机?我哭了,这开发商,简直是丧尽天良!”
“集体诉讼!告得好!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偷税漏税,商业贿赂,这得判多少年啊?”
“@平安XX @XX检察 @XX税务,都别睡了,起来干活了!”
热度,以一种,超乎我想象的速度,在飙升。
“盛华地产受害者集体起诉”这个话题,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就冲上了热搜榜的第一名。
后面,跟着一个,黑红色的,“爆”字。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无数的,媒体记者,想采访我。
无数的,律师同行,想给我们提供法律援助。
甚至,还有一些,同样是盛华开发的小区的业主,在网上,成立了新的群。
星星之火,已经,燎原。
我知道,钱立德,一定也看到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坐在他那间,豪华的办公室里。
看着屏幕上,那些铺天盖地的,对他的咒骂。
脸色,会是何等的,铁青。
他一定,悔不当初。
后悔,为什么要去招惹我。
后悔,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但他,没有时间后悔了。
下午三点。
一个,更重磅的炸弹,来了。
市中级人民法院,通过其官方微博,发布了一则通告。
【关于受理李雅等人诉钱立德等相关被告,系列房屋质量纠纷案的公告】
公告的内容很短。
但,信息量,巨大。
法院,不仅,受理了我们的集体诉讼。
还,根据我们提供的刑事犯罪线索,和检察院,成立了,联合专案组。
并且,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对钱立德本人,及其名下所有财产,进行了,诉前保全。
冻结。
查封。
限制出境。
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
钱立德,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就已经,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资本大佬。
变成了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完了。
我看着那则公告,心里,却异常的平静。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场,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钱立德的反击,也一定会,来得,更加疯狂。
果然。
傍晚时分。
我接到了,张叔叔的儿子,打来的电话。
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
“李……李雅姐!”
“不好了!出事了!”
“我爸……我爸他,被人堵在家里,打了一顿!”
“他们还说……还说,如果我爸再敢乱说话,就要……就要我全家的命!”
17
张叔叔的儿子,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钱立德,这个疯子。
他不敢,直接对我下手。
因为,我处在舆论的中心,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所以,他选择了,最脆弱,也最致命的一环。
张叔叔。
一个,无权无势,刚刚鼓起勇气,站出来的,老人。
他想用这种,最卑劣,最残忍的方式。
杀鸡儆猴。
震慑我们,瓦解我们。
“你别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的声音,一定,带着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冰冷和颤抖。
“张叔叔,伤得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人……人没事,就是……就是被踹了几脚,脸上也……也挨了几下。”
“他们没下死手,就是……就是吓唬我们。”
“他们走的时候,还在我们家门上,用红油漆,写了字……”
“写了什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写了……‘’!”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和,最恶毒的,诅咒。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刚走,说是……说是会立案调查,但……但这种事,很难找到人。”
我懂了。
对方,是有备而来。
戴着口罩,戴着帽子,专挑没有监控的死角下手。
事后,很难追查。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好,我知道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
“把家里的门,都锁好。”
“照顾好张叔叔,也保护好你自己。”
“我现在,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的手脚,一片冰凉。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胸中,翻滚。
我拨通了,律师朋友的电话。
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咒骂。
“畜生!”
他很少,会这样失态。
我知道,他也,被钱立德的无耻,给激怒了。
“小雅,你现在,千万不要冲动。”
“他这么做,就是想激怒你,让你犯错。”
“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
我拒绝了他。
“你不能去。”
“你现在,是我们的主帅。”
“你必须,待在最安全的地方,统筹全局。”
“而且,我们不能,两个人一起,暴露在危险中。”
“万一……”
我没有说下去。
但我们都懂,彼此的意思。
“那你,要答应我。”
他的声音,无比郑重。
“第一,不要一个人行动,叫上姑姑,或者,我们联盟里,信得过的,身强力壮的男性。”
“第二,保护好自己,任何情况下,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第三,不要跟他的人,发生任何正面冲突。第一时间,取证,然后,报警。”
“第四,这件事,马上,告诉媒体。”
“我们要把,钱立德的这张,最后的底牌,公之于众。”
“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我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
“交给我。”
我没有叫姑姑。
她年纪大了,心脏不好,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担惊受怕。
我在我们的“正义必胜”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紧急情况,张叔叔出事了。”
“我需要,两个,信得过的,胆子大的兄弟,陪我走一趟。”
信息,刚发出去。
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那个被打断了腿的,包工头大叔。
“小雅姑娘!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很急。
“大叔,您别急,不是什么大事。”
我不想,让他也跟着担心。
“放屁!”
他直接,在电话里,爆了粗口。
“老张出事,就等于我们所有人出事!”
“你别瞒着我!”
“是不是,钱立德那个狗娘养的,动手了?”
我沉默了。
“我操他妈!”
大叔在电话那头,怒吼。
“老子当年,就是太老实,才被他欺负成这样!”
“今天,他要是敢动老张一根汗毛!”
“老子,就算瘸了,也要去,跟他拼命!”
一股暖流,涌上我的心头。
我知道,我没有选错人。
“大舍,您别激动。”
“我不是要跟他们拼命。”
“我是要去,保护我们的战友。”
“和,收集他们,犯罪的证据。”
“我明白了。”
大叔冷静了下来。
“小雅姑娘,你等着。”
“我马上,叫上老陈。”
“老陈,就是我们联盟里,那个退伍的侦察兵。”
“我们两个,陪你去。”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们面前,耍横!”
半个小时后。
一辆,半旧的,五菱宏光,停在了我的楼下。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
一个,是我在电话里,听到声音的,包工头大叔,姓刘。
他身材魁梧,虽然,一条腿,走起路来,有些不自然。
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悍勇。
另一个,就是他口中的,老陈。
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但,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匕首。
眼神,锐利,而,冷静。
他看到我,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小雅姑娘,上车!”
刘大叔,帮我拉开了车门。
我坐上车。
五菱宏光,在夜色中,发出一声轰鸣。
像一头,愤怒的,野兽。
朝着,张叔叔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很压抑。
没有人说话。
只有,刘大叔,偶尔,因为愤怒,而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声。
快到张叔叔家小区的时候。
老陈,突然开口了。
“车,停在外面。”
“我们,走进去。”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
“为什么?”
刘大叔不解。
“对方,可能,还在附近。”
老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们打了人,写了字。”
“一定会,留下人,观察情况。”
“看看,警察的反应,看看,家属的反应。”
“也看看,有没有,‘大鱼’,会上钩。”
他口中的“大鱼”,不言而喻。
就是我。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些人的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那……那我们怎么办?”
刘大叔也,紧张了起来。
“将计就计。”
老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想钓鱼。”
“我们就,把水,搅浑。”
“让他们,不知道,哪条,才是鱼。”
“也让他们看看。”
“我们,不是,好惹的。”
车,停在了,小区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们三个,下了车。
夜色,如墨。
一场,暗处的交锋,即将,拉开序幕。
18
我们没有,直接去张叔叔家。
老陈,带着我和刘大叔,绕到了小区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排,老旧的,无人居住的平房。
和一道,已经半塌的,围墙。
“从这里,翻进去。”
老陈指着围墙的缺口。
“进去之后,不要走大路,沿着绿化带走。”
“小区的监控,我都研究过了。”
“这条路,是唯一的,死角。”
我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心里,对他,又多了几分敬佩。
专业,就是专业。
刘大叔,虽然腿脚不便。
但,翻个半塌的围墙,还是,不在话下。
我们三个,像三只,夜行的狸猫。
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小区。
小区里,很安静。
只有,几栋楼,还零星地,亮着灯。
张叔叔家,在三楼。
我们,没有走单元门。
老陈,带着我们,绕到了楼的背面。
那里,有一根,很粗的,天然气管道。
一直,通到楼顶。
“你们在这里等我。”
老陈,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反过来穿。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的手套。
“我先上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双手一抓,双脚一蹬。
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壁。
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看得我和刘大叔,目瞪口呆。
“我操……”
刘大叔忍不住,又爆了句粗口。
“老陈这家伙,当年,在部队里,到底是干啥的?”
“也太猛了吧。”
不到一分钟。
老陈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三楼的阳台。
我和刘大叔,在楼下,紧张地,等待着。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大概过了五分钟。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陈,发来的信息。
“安全。”
“3单元,楼梯口,有一个。”
“小区门口,桑塔纳里,有两个。”
“我从后面,进屋了。”
“张叔叔,和儿子,都在家,没大事。”
“门口的油漆,还没干。”
“你们可以,行动了。”
简短的几句话。
却,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
他不仅,确认了张叔叔的安全。
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了,对方的岗哨布置。
甚至,连车,都找到了。
我把信息,给刘大叔看了一眼。
刘大叔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戾。
“他妈的,还真敢留人。”
“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啊。”
“走!”
“去会会他们!”
我拉住了,冲动的刘大叔。
“大叔,别急。”
“我们今天的目的,不是打架。”
“是,取证,和,保护。”
“打架,什么时候,都不晚。”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相熟的一位,调查记者朋友。
也是,最早帮我,转发那篇长文的媒体人之一。
“喂,王哥。”
“睡了吗?”
“还没,正在跟你们的热点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的敲击声。
“小雅,又有什么大新闻了?”
“是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足以,让钱立德,永世不得翻身的,大新闻。”
“他动手了。”
“对我们的,污点证人。”
“什么?!”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
“人呢?人怎么样了?”
“人没事,但,受到了惊吓,和,侮辱。”
“我现在,就在现场。”
“我需要,您的帮助。”
“说。”
王哥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需要,您和您的摄像团队,立刻,马上,赶到这里。”
“我要,开一场,现场直播。”
“直播,一个资本大佬,是如何,用黑社会的手段,去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古稀老人。”
“我要,让全网的人,都亲眼看看。”
“那扇,被泼了油漆的门。”
“和,那位老人,脸上,还未消退的,伤痕。”
“好!”
王哥,没有任何犹豫。
“地址发我!”
“我十五分钟之内,一定到!”
“记住,小雅!”
“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现场!”
“等我们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刘大叔。
“大叔,听到了吗?”
“我们的人,就要来了。”
“现在,轮到我们,上场表演了。”
刘大叔,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明白!”
“小雅姑娘,你放心!”
“今天这出戏,大叔我,一定,给你演得,明明白白的!”
我和刘大叔,没有再走小路。
我们,大摇大摆地,从楼的正面,走进了单元门。
单元的楼梯口,很昏暗。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低着头,玩手机的年轻人。
坐在楼梯上。
听到脚步声,他警惕地,抬起了头。
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就又恢复了镇定。
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玩手机。
刘大叔,走到他面前。
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他头顶,所有的光。
“小兄弟。”
刘大叔的声音,很和蔼。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在这里,等女朋友啊?”
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话。
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哎呀,这楼道里,蚊子多。”
刘大叔,一边说,一边,像一个热心肠的大叔一样。
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小心,被咬啊。”
他拍得很重。
我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然后,刘大叔,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也,跟了上去。
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回头。
但我们,都感觉到了。
背后那道,怨毒的,又带着恐惧的,目光。
我们,走上了三楼。
一出楼梯口。
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就扑面而来。
张叔叔家的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上。
用,更加鲜红的,油漆。
写着,一个,巨大而扭曲的,“死”字。
那油漆,还在,往下流。
像,一道道,凝固的,血泪。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对着那扇门,和那个字。
开始,拍摄。
刘大叔,则走上前。
抬起手,准备,敲门。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哭了。
一个,身高一米八,体重两百斤的,山东汉子。
一个,腿被打断,都没有流过一滴泪的,硬汉。
在看到,那个“死”字的时候。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了下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肩膀,在剧烈地,耸动着。
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和,感同身受的,悲凉。
我知道。
他,从那个字上,看到了,他自己。
看到了,他们这群,被侮辱,被损害的,普通人。
十几年来的,血与泪。
“大叔……”
我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别哭。”
“该哭的,不是我们。”
我抬起头,看着摄像头。
看着,那扇,屈辱的门。
一字一句地说。
“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的手,扶着刘大叔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的目光,却像冰一样,牢牢地锁定了手机的摄像头。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的身后,是千千万万双,正在注视着这一切的,眼睛。
他们,是我最强大的,后盾。
“王哥,你们到了吗?”
我用气声,对着手机的麦克风说。
“到了。”
“就在小区门口。”
“桑塔纳里那两个,被我们的人,‘请’去喝茶了。”
王哥的声音,很稳。
“我们现在就上来。”
“记住,小雅。”
“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怕。”
“把你想说的,想做的,都说出来,都做出来。”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了,我们,给你顶着。”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
瞬间,驱散了我心里,最后的一丝寒意。
我点点头。
对着,还沉浸在悲愤中的刘大叔说。
“大叔,收起眼泪。”
“好戏,开场了。”
刘大叔,猛地抬起头。
他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明白!”
他转过身,抬起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重重地,敲响了那扇,沾满屈辱的门。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巨响。
像三声,敲响了钱立德丧钟的,鼓点。
门,开了一道缝。
张叔叔的儿子,探出头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看到我们,他愣住了。
“李雅姐……”
“刘……刘叔……”
“让我们进去。”
我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他默默地,打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红花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里,老陈,正扶着张叔叔,坐在沙发上。
张叔叔的脸上,有一片,明显的,青紫。
额角,也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
他看到我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小雅姑娘……”
“刘……刘老弟……”
“你们,怎么来了?”
“快走!快走啊!”
“他们……他们还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和,对我们的,担忧。
刘大叔,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张叔叔的面前。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
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就那么,跪下了。
他抓住张叔叔的手,泣不成声。
“老哥!”
“我对不起你!”
“是我们,连累了你啊!”
这个场面,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动容了。
张叔叔的儿子,别过头去,偷偷地,擦着眼泪。
连一向冷静的老陈,眼圈,也红了。
我没有去扶刘大叔。
我知道,这一跪。
是他,替所有受害者,跪的。
是对这位,挺身而出的英雄,最崇高的,敬意。
张叔叔,也哭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拉刘大叔。
“不怪你,不怪你……”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我不后悔。”
就在这时。
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哥,带着他的团队,到了。
一个摄像,一个灯光,一个助理。
四个人,全副武装,行动迅速。
他们一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
什么话都没说。
摄像师,立刻,扛起机器,打开了镜头。
一束,雪亮的灯光,打在了那扇,写着“死”字的门上。
也打在了,跪在地上的刘大叔,和,坐在沙发上的张叔叔,身上。
王哥,走到我的身边。
递给我,一个,小巧的,领夹麦。
“小雅。”
“直播,已经开始了。”
“现在,全网,有超过一百万人,在看。”
“告诉他们。”
“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接过麦克风。
别在了自己的衣领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瞬间,进入了状态。
我走到,镜头的中央。
面对着,那扇,屈辱的门。
面对着,那一百万,正在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针。
“大家好。”
“我叫李雅。”
“一个星期前,我还是一个,为了奶奶家两万块水费,而四处奔波的,普通孙女。”
“一个星期后,我成了,一个拥有十几万粉丝的,所谓‘网红’。”
“和,钱立德先生口中的,‘ 勒索犯’。”
“今天,我站在这里。”
“不是为了,澄清什么。”
“也不是为了,博取同情。”
“我只想,让大家,亲眼看一看。”
“一个,身价百亿的资本大佬,在面对,我们这些普通人 时。”
“他,会用,什么样的手段。”
我转过身,指向那扇门。
“这个‘死’字,就是,他的答案。”
“一个,写在,一位七十多岁,古稀老人,家门口的,答案。”
“而这位老人,不是别人。”
“他就是,向我们提供了,钱立德犯罪核心证据的,那位‘污点证人’。”
“张建国,张叔叔。”
我让开身体。
镜头,对准了,还坐在沙发上的,张叔叔。
对准了他脸上,那片,刺眼的,青紫。
“就在,两个小时前。”
“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冲进了张叔叔的家。”
“对他,进行了,殴打,和,威胁。”
“他们说,如果张叔叔,再敢多说一句话。”
“就要,他全家的命。”
“这就是,钱立德先生,所谓的,‘体面’。”
“这就是,他标榜的,‘企业家精神’。”
“这就是,隐藏在,那张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最真实,最肮脏的,嘴脸!”
“他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们害怕。”
“就能,让我们退缩。”
“就能,让正义,再一次,沉默。”
“今天,我,就站在这里,告诉他。”
我走到,跪在地上的刘大叔身边。
把他,搀扶了起来。
我拉着他的手,也拉着,张叔叔的手。
我们三个人,并排,站在一起。
面对着,镜头。
“钱立德,你看清楚了!”
“我们,不怕你!”
“你打倒一个张叔叔,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们,站起来!”
“你堵得住,一个人的嘴。”
“你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你泼在我们门上的,不是油漆。”
“是你,为自己,掘好的,坟墓!”
“而我们,就是那个,亲手,为你填土的人!”
“今天!”
“我们,把话,放在这里!”
“这场官司,我们打定了!”
“你的罪证,我们交定了!”
“你的牢房,我们,也给你,预定了!”
“我们,会一直,盯着你!”
“直到,你被绳之以法的那一天!”
“直到,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代价的那一天!”
“我们,和全网的人,一起。”
“等着!”
我说完,对着镜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直播间的弹幕,在那一刻,彻底,疯了。
“草!!!”
“太刚了!这小姐姐,太刚了!”
“钱立德,你他妈还是个人吗?连七十岁的老人都打!”
“ TMD!必须严惩!这种人,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
“我哭了,看到那个‘死’字,我真的气到发抖!”
“众筹律师费!我们跟他干到底!”
“我已经,向中央督导组,实名举报了!”
“地址发出来!我们现在就去,保护老人家!”
群情,激奋。
民意,如潮。
我知道。
钱立德,这一次,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一个,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也,可怕得多的,马蜂窝。
而我,就是那个,把这个马蜂窝,捅破的人。
20
这场,在深夜进行的,现场直播。
像一场,十二级的,超级地震。
撼动了,整个网络。
也撼动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试图和稀泥的,相关部门。
直播,刚刚结束。
我的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
一个,陌生的,来自首都的座机号码,就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无比威严,无比沉稳的,中年男声。
“请问,是李雅同志吗?”
同志。
这个,久违了的称呼。
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是。”
“我这里,是中央督导组。”
“我们,已经关注到,你所反映的,所有情况。”
“现在,我代表督导组,向你,和所有受害者,做出三点承诺。”
“第一,我们已经责成,省市两级,公检法机关,对钱立德一案,提级侦办,成立联合专案组,由省公安厅厅长,亲自挂帅。”
“对涉案人员,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第二,我们已经协调,公安部,派出专门的刑侦专家,和技术人员,连夜飞往你市,对张建国同志被殴打一案,进行督办。务必,在48小时之内,破案,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那个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有力。
“从现在开始,你,张建国同志,以及所有,此案的核心证人,都将由,我们督导组,和地方武警部队,提供最高级别的,24小时,全天候人身安全保护。”
“我向你保证。”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
“我们,绝不允许,任何黑恶势力,威胁到,任何一个,敢于说真话的,公民的,生命安全!”
“绝不!”
他的话,掷地有声。
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利剑。
斩断了,所有的,阴霾。
也斩断了,钱立德,和他背后那些保护伞,最后的,幻想。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但这一次,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和,前所未有的,心安。
“谢谢……”
我哽咽着,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不用谢。”
电话那头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你,和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李雅同志,请你,和所有受害者,放心。”
“党和政府,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正义,也许会迟到。”
“但,它永远,不会缺席。”
挂了电话。
我看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王哥,刘大叔,老陈,张叔叔,和他儿子。
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和我一样的,泪光。
和,希望之光。
“天……”
“亮了。”
张叔叔,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喃喃自语。
是的。
天,亮了。
那晚,我们谁都没有离开。
我们,就守在张叔叔家,小小的客厅里。
半个小时后。
楼下,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和,车辆的,引擎声。
我走到窗边,向下一看。
十几辆,警车,和两辆,绿色的,军用卡车。
将整个小区,都,包围了。
无数,穿着警服,和迷彩服的,身影。
在夜色中,迅速地,穿梭,布控。
那场面,像是在拍,一部,警匪大片。
很快,一行人,走进了张叔叔家。
为首的,是一个,肩上扛着两杠三星的,一级警监。
和一个,同样,军衔不低的,大校。
他们,一进来,就对着我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雅同志,张建国同志。”
“我们,奉命,前来保护你们。”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我知道,这场战争。
从私人恩怨,到公众事件,再到,国家行动。
已经,升级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钱立德,和他背后的那张网。
再也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接下来的48小时。
一场,席卷了整座城市的,扫黑风暴,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了。
钱立德,在他那间,位于城市之巅的,豪华办公室里,被戴上了手铐。
据说,他被带走的时候,面如死灰。
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上面,有人……”
他所谓的“人”。
他那张,经营了十几年的,巨大的,关系网。
在这场,自上而下的,风暴面前。
脆弱得,像一张纸。
两天之内。
从市规划局,到住建委,再到银行,和税务系统。
数十名,与盛华地产,有过利益输送的,公职人员。
相继,落马。
而那些,殴打张叔叔的,小混混。
在事发后不到十个小时,就在一家洗浴中心里,被全部抓获。
主谋,正是,钱立德的,一个远房侄子。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鼎信资本,那家,钱立德引以为傲的,私募巨头。
也在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因为,涉嫌巨额的,非法集资,和财务造假。
被证监会,立案调查。
上市,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
快得,像一场梦。
而我,这个,亲手,掀起这场风暴的人。
却,在完成了,所有的,取证和笔录之后。
悄悄地,回到了,姑姑家。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只是,抱着奶奶,送给我的,那个,小熊玩偶。
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太累了。
这两个月,我绷得,太紧了。
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现在,箭,已经射出去了。
正中,靶心。
弓弦,也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钱立德。
没有,官司。
也没有,那些,丑陋的嘴脸。
只有,奶奶。
她,就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
她正在,给我,织一件,毛衣。
一边织,一边,哼着,我小时候,最爱听的,那首童谣。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就在她的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岁月,静好。
一如,往昔。
21
当我,再次醒来时。
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
一片,温暖的,金色。
姑姑,推门进来。
看到我醒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雅,你可算醒了。”
“快起来,洗把脸,吃饭了。”
“奶奶,都念叨你好几天了。”
我揉了揉,还有些昏沉的头。
感觉,自己,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走出房间。
奶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播放的,正是,关于钱立德案的,最新进展。
新闻发言人,正在,通报案情。
奶奶,看得,很认真。
她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小雅,快来。”
“看,那个坏人,被抓起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
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握住她,温暖的,手。
“奶奶,您都看到了?”
“嗯。”
她点点头。
“姑姑,都跟我说了。”
“我的好孙女,长大了。”
“能,保护奶奶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骄傲。
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像小时候一样。
“奶奶,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让您,受了这么多委屈。”
奶奶,摇了摇头。
“傻孩子。”
“这不怪你。”
“要怪,就怪,那些,坏了良心的人。”
“不过,现在好了。”
“他们,都遭报应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
“过去了,都过去了。”
“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是的。
都过去了。
半个月后。
我们“正义必胜”联盟,收到了,法院的,一审判决书。
结果,毫无悬念。
我们,大获全胜。
钱立德,和他当年的核心团队。
因,职务侵占,商业贿赂, 偷税漏税,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等多项罪名。
数罪并罚。
主犯钱立德,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其余从犯,也分别,被判处了,十年到二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那些,落马的,公职人员,也都被,移送司法机关,另案处理。
而在民事赔偿方面。
法院,判决,由钱立德的,被没收财产中,划拨出,专项资金。
用于,赔偿我们所有受害者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
并,对所有,存在质量问题的房屋,进行,全面的,修复和加固。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
我们的微信群里,下起了一场,铺天盖地的,红包雨。
所有的人,都在,欢呼,雀跃。
刘大叔,在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
他,喝醉了。
哭着,笑着,颠三倒四地,感谢着,每一个人。
他说,他要去,他前妻的坟前,告诉她。
他,终于,沉冤得雪了。
他,不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王大爷,李阿姨,和其他的叔叔阿姨们。
也都在,诉说着,他们的喜悦。
和,对未来的,憧憬。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信息。
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知道,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房子和钱。
更是,对生活,和,对公道的,信心。
现在,他们,都找回来了。
而我。
在收到判决书的第二天。
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我把,法院判给我的,那笔,数额不菲的,精神损害赔偿金。
全部,捐了出去。
以,“正义必胜”联盟,全体成员的名义。
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公益基金。
基金的名字,就叫,“回声”。
寓意是,希望,每一个,微弱的,求助的声音,都能,得到回应。
这个基金,将专门用于,为那些,遭遇了不公,却又,无力的,普通人。
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
我的律师朋友,在得知我的决定后。
二话不说,成了,这个基金的,第一个,志愿者。
和,法律总顾问。
张建国,张叔叔,也把,他获得的赔偿金,拿了出来。
他说,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就是,认识了我们这群人。
他希望,这笔钱,能帮助,更多,像他一样,曾经,迷失过的人。
找到,回家的路。
刘大叔,老陈,和其他的盟友们。
也纷纷,响应。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我们那个,小小的, 人群。
变成了一个,充满爱,和,希望的,大家庭。
半年后。
奶奶的老房子,已经,被全面,加固和翻新。
墙面,重新粉刷。
管线,全部更换。
小区里,那个废弃了多年的,游泳池。
也被,重新,修缮一新。
物业,还特意,在旁边,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和,我们“正义必胜”联盟,所有成员的名字。
在最顶端的,是三个字。
李奶奶。
那个夏天,游泳池,重新,对外开放了。
来的,大多是,小区的孩子。
他们的欢笑声,回荡在,整个小区的上空。
冲淡了,所有的,阴霾。
我,没有搬回去住。
奶奶,也习惯了,和姑姑住在一起。
那个老房子,我们,把它,委托给了,“回声”基金。
成了一个,小小的,法律援助站。
专门,接待那些,走投无路的,求助者。
而我。
也,做出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
我辞去了,原来的工作。
重新,回到了学校。
开始,攻读,法律专业的研究生。
我的导师,正是,我那个,神仙一样的,律师朋友。
开学典礼上,我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我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年轻而,充满朝气的眼睛。
想起了,我这两个月来,经历的一切。
我只,说了一句话。
“法律,也许,不是万能的。”
“但,它是,我们对抗不公,守护正义,最后的,武器。”
“我选择,成为,一个,执剑人。”
“我希望,你们,也是。”
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奶奶,姑姑,和我的朋友们。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骄傲的,泪光。
我知道。
我的战斗,结束了。
但,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这个故事。
也将,永远,激励着我。
和,所有,心怀正义的人。
在未来的道路上,勇敢地,前行。
因为,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那一年,夏天。
那张,天价的水费单。
和,那个,为了守护奶奶,而选择,与全世界为敌的,小小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