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沈平野
沈平野六岁时,才第一次见到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在精神病院,他和妈妈去接沈丛云。
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懂,好奇心很重,无视了妈妈的嘱咐,靠近哥哥,问他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哥哥只是淡淡瞥他,没有说话,那眼神很冷,冷得吓人。
回家后,妈妈说家里面佣人很多,没有多余的房间,只能把二楼最小的房间给他住。
沈平野很疑惑,明明三楼有很多大房间,他就在三楼,他可以把他的书房让给哥哥的,但是妈妈让保姆把他带上房间。
从出生起,就享受着最好一切的沈平野并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对他这么冷淡。
他是这个家里的小霸王,不懂得什么叫害怕,也听不进去什么嘱咐和不允许,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于是半夜时分,当保姆睡熟,沈平野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摸黑找到哥哥所在的房间。
沈平野试着扭动门把手,一扭就开了,于是他理所应当的想是哥哥专门为他留的门,根本没想过是这间卧室的门本就没有锁,无论如何,都是锁不住的。
一打开门,里面的画面却让他迷茫。
哥哥手里拿着很小的刀,纯白的睡衣袖子染血,血滴落在地上。
沈平野看见那双黑得没有一丝杂色的瞳孔,像是他曾去过的太空博物馆里面,见过的最深邃而宏伟的宇宙。
哥哥惨白的唇微张,声音冷得像雪,“滚出去。”
沈平野那时对此事还是懵懂,初生牛犊不怕虎,挪着脚步靠近哥哥。
染血的小刀被丢在地上,带着血腥味的瘦弱指节掐住他的脖颈,哥哥面无表情盯着他,“你找死吗?”
看着恐怖,可手上根本没有力气。
沈平野皱起眉,不认同的看他,“哥哥你受伤了,不能乱动!”
半大的小人将霎时有些呆愣的人拉到床边,哒哒跑去打开衣柜,看着里面三两件发皱的衣服,不解的歪头,但也没纠结,随意取出一件。
沈丛云一直盯着看起来忙碌得不行的小人的背影,没有移开。
沈平野跑回床边,掀开哥哥的衣袖,丝毫不怕血腥的画面,将皱巴巴的衣服乱七八糟缠在流血的伤口上。
“你想做什么?”
小人鼓起肉嘟嘟的脸颊,“给你止血啊哥哥,你怎么这么笨。”
伤口被没有章法的动作压迫,每一次剐蹭摩擦都带来剧痛,沈丛云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
接着沈平野又蹲下去把地上的小刀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认真的看着哥哥,对他说,“哥哥,这个危险,不能碰,你的老师没告诉你吗?”
沈丛云垂下眼,整个人都有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你妈让你来的?”
沈平野问什么答什么,“妈妈不让我来找你,但是我没听她的话,哥哥你不要告诉他哦。”
床边坐着的人好似没用心去听他的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轻声呢喃,"你们都想杀了我……”
沈平野没听清,爬上床,坐在哥哥旁边晃脚,“哥哥你说什么?"
沈丛云突然站起身,连抱带拖将沈平野丢出门外,连带着他的幼稚的小枕头也丢了出去。
从未遭受过如此对待的小人愣住了,很想发脾气,但又怕把保姆吵醒,只能捂着被摔疼的屁股悄悄回了卧室。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交集。
沈平野不甘心,也许是对同样血脉的哥哥的期待,沈平野总喜欢凑到并不待见他的沈丛云身边。
妈妈经常严肃的让他不准去找哥哥,但沈平野从来不听。
在小小的他的认知里,哥哥应该是陪他玩,保护他的角色。
但哥哥每天上学回来,藏在校服下的,都是很多伤痕。
沈平野一周七天有五天都会半夜跑来找哥哥,像是个小大人一样让他小心点,天天摔跤,弄出伤口。
沈丛云从见着他就把他扔出门,到现在心平气和的任他在自己床上滚来滚去。
沈平野像是个傻的,无论沈丛云怎样冷淡对他,他都要凑上去,有时候因为哥哥生气了,没半个小时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但唯一一次两人差点彻底不说话(沈平野自认为)是一天平常的早上。
常年在外出差的爸爸回来,餐桌上,沈平野有很多话想说给他听,爸爸很耐心的听着,妈妈笑着看他,一家人喜乐融融。
直到沈平野提到哥哥经常在学校受伤,妈妈的笑容消失了,爸爸眉梢添上怒气。
爸爸问哥哥,他又在学校里惹了什么麻烦,妈妈轻声哄着生气的爸爸,可爸爸听了妈妈的话更生气了。
沈平野后知后觉自己应该是做错了什么,但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哥哥经常受伤,他只是想让很少回家的爸爸注意到哥哥。
哥哥坐在餐桌角落,爸爸和妈妈都不跟他说话。
自那次之后,沈平野就没再打开过哥哥的房门,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哥哥把房门堵住,不让他进去。
直到哥哥被学校的老师推荐参加比赛,赢得第一,爸爸头一次正眼看着哥哥。
那天之后,家里面来了好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每个医生都对爸爸说哥哥现在很正常。
沈丛云身上不再有伤口,性格也变得开怀,经常带着沈平野玩。
沈平野很喜欢这样的哥哥,但他潜意识却觉得这不像是哥哥,面对爸爸妈妈的笑容,教他奥数时的温柔……都像是假象。
变化最大的还有妈妈,她的脾气一天比一天难看,同样是参加钢琴比赛,哥哥得了第一名,而他没有。
妈妈就会用很硬的戒尺打他,他去找爸爸,爸爸会不耐烦的让他向哥哥一样多练习,哥哥坐在爸爸的书桌前,冷眼看着他。
沈平野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主动疏离沈丛云,送兄弟两上学的车变成两辆。
“小野。”沈从云敲响弟弟的房门,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打开。
露出一个缝隙,缝隙后是沈平野面无表情的脸,淡淡开口,“什么事?”
沈丛云笑着举起手中拿着的精致包装盒,“爸爸给我们带的,让我给你拿过来。”
沈平野随意瞥了一眼,看起来像是巧克力之类,他冷声说,“我不喜欢,你自己吃吧。”
门砰的关上,沈丛云习惯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
小时候不是很喜欢吃巧克力吗,怎么只有哥哥给的不吃呢?是不喜欢巧克力,还是不喜欢哥哥。
时间没有预兆的逝去,当爸妈的死讯传到沈平野耳里时,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哥哥就已经带着他去领了他们因车祸而支离破碎的身体。
他晕倒了,再醒来后,就在他们一直居住的别墅里。
沈丛云说,他因为伤心过度,精神濒临崩溃,需要在家休养。
沈平野不接受这个说法,他只是刺激过度晕了过去,但无论思考还是说话,他都很正常,他没有精神崩溃,他不需要被关在别墅休养。
“放开我!!”
透明玻璃房后,几个护士正将挣扎的男孩绑在床上。
外面,沈丛云眉眼处拧着一股哀愁,“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法院的人怜悯的看着这位失去父母,年纪轻轻就要承担起肩上梁子的男生。
沈平野之后将近一年都没再见过他,直到他在浴缸里割腕自杀,丛医院醒来后,终于见到他。
沈丛云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穿着严肃的西装,头发长了些,尽数梳在脑后,身上夹杂着一丝女士香水的味道。
沈平野说了第一句话,“爸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丛云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嗓音轻柔,“小野不是见过他们车祸后的模样没事?”
沈平野死死盯着他,说出这一年埋藏在心里,无处可说的疑惑,“为什么会出车祸?”
沈丛云低眸看表,外人只会觉得这个哥哥温柔,只有沈平野知道他在挑衅,"这种事情一个小孩子不用知道,反正哥哥会对你好的,小野。“
沈平野侧过头,眼泪落在洁白的枕头上,”杀人犯……”
沙哑的呢喃在安静的病房中并不大声,却足够清楚。
沈丛云唇角勾起弧度消减,轻柔说道,“看来小野的精神还是不太正常,哥哥给你换个医生。”
只是猜想而已,也许是药吃太多了,沈平野习惯性的放松自己的精神,充满荆棘的记忆被刻意藏在难以触碰的角落。
两个人好像都忘了病房里的那句话,没有再提起。
沈从云回别墅的频率增加,虽然也只是两三个月回来一次。
沈平野就这样呆在别墅,他也认为自己生病了,医生递来的药都会乖乖吃下去。
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待在书房,看着外面的一成不变的山林。
直到寻常的一天,吃完早饭后,陌生的面孔将一只漂亮的小猫放在他面前,小猫很乖,也不怕人,指甲勾着他的裤脚爬进他怀里,睁着好看的猫眼睛看他。
沈平野也多了个喜欢的事情,陪小猫玩耍。
他不知道,有了小猫后,药瓶里面的真药再次换成维生素,医生拿着记录表,看着监控里显得轻松的身影。
“你可真是个变态。”多可爱的小猫,就这么没了。
回忆清晰的浮现脑海,沈平野对身旁坐在轮椅上的人说。
沈丛云头也不抬,这段日子沈平野时不时骂他一句,甚至打他一巴掌,都是正常。
“真可惜,要是她把你撞死就好了。”
沈平野说的是曾经找过他的那个女人,名字叫什么他已经忘了,因为什么事情要报复沈丛云他也忘了,反正就是报复沈从云,不要命的开车撞他。
那个女人死了,可惜祸害遗千年,沈丛云没死,只是两条腿废了而已。
废了也好,任打任骂,还跑不掉。
设身处地的想,死了的妈,被亲爸送进精神病院的他,苛待他的后妈,受尽宠爱的弟弟。
如果他是沈丛云,他也要弄死这群鳖孙。
可惜他不是沈丛云,他是那个一切生活都被改变了的弟弟。
恨是理所当然。
他们两个都是断了腿无法走路的人,一个被束缚在轮椅上吗,一个被锁链绑在别墅里。
“以前不是很喜欢哥哥吗?为什么要跑?”
沈丛云看着他,好似不解。
沈平野看着落地窗外,熟悉的山林,想不起当年的心境,也许是喜欢童话故事里亲密无间的兄弟,所以以为也能和沈丛云那样。
可沈丛云是个精神病,他后来也变成了精神病。
不让他好已经成了沈平野的准则,于是他说,“只是怜悯你像条没家的野狗,喜欢?你也配。”
沈丛云轻声一笑,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