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家人

你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开家，把你留在家乡。因为寄宿的原因，你在年纪稍大之后才终于有了固定生活的地方。

更之前的记忆没有，你记事是从隔壁家小孩开始的。

她是附近的孩子王，你总是看见她呼朋引伴，身后跟着一串人。她的爸妈不管束她，只是在她出门的时候喊，林天赐，记得回家吃饭。

她的两个哥哥，一个长很高，会给所有孩子分糖，请他们多照顾林天赐；一个和林天赐差不太多，跟在林天赐后面，在林天赐喊着本王驾到的时候，当她最勇猛的侍卫。

孩子王不抛弃任何一个小伙伴，何况你们两家住这么近。

林天赐第一次见你就大为惊喜，觉得你们俩合该是天生一对。最终在林致的劝说下遗憾放弃和你结婚，成为你的第一好朋友。

林源那时候年纪还小，绕着你转了几圈，觉得你眼熟，于是不在意自己从此需要当两个人的随从，乐呵地回家告诉他爸妈，自己又多了个妹妹。

林家爸妈：……也行。

他们给你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住宿学校不好，林天赐一个人太可怜，能不能让你住他们家，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你年纪太小，不明白电话安慰着另一个小孩的夫妻是你真正的父母，只是知道从此之后，你要和林天赐住在一起。

林天赐高兴得一晚上没睡，还翻到你家里，短短的手脚暖烘烘地抱着你，蹭你两下亲你两口，自己在那傻乐半天，最后被去卧室看她睡没睡着的宋女士抓回家。

林天赐不乐意，最终你也跟着林天赐提前搬家。

自那之后，林致发糖得发两份，林源更忙，得当两个人的侍卫。

你最高兴的一段日子是这样过的。

直到你亲生父母回家之前，你都很坚定地觉得林家就是你真正的血缘家人。

直到你亲生父母回家。

你那时候已经长大，明白原来经常会和你打电话的夫妻才是你的爸妈。你甚至恐惧他们回来，过年的时候要假装学业很忙，拖到很晚才回家。

林天赐陪着你，林源也陪着你。你们慢吞吞地走了一路，然后进了不同的门。

其实你们做什么都还是一起，但你就是知道，不一样的。

林致当时在外省读大学，回家却很勤。因为他回家的原因，你会在林家待更长时间，用的理由是补课。后来你的弟弟妹妹也要林致补课，林致就不常回家了。

他悄悄和你说，他不喜欢他们。

他们抢了本该属于你的爱，现在又要抢你的哥哥。

林致不乐意。

你回去蒙着被子悄悄哭了一场，终于释怀那点阴暗的怨恨。

因为分开太久，你在家里融入不进去，说什么都很疏离。你不知道该怎么样，后来还是回学校住宿。

林天赐抱着你哭，比你还伤心。当天收拾着，和你进学校当室友。

大概终于接受长久的缺席让他们没办法弥补和你的关系，你的亲爸妈除了打钱和几句问候，不再追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你觉得轻松，又觉得难过。那天和林天赐走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才慢吞吞地问林天赐。

“我是不是很不好？”

林天赐：“嗯还有这事儿？”

你说，你好像对家里人很差。

林天赐：“你对我挺好的啊……哦原来不是在说我。”

她想了会儿。

“如果有人打我一顿，但他也很可怜，你会原谅他吗？”

你想，如果打的是你，你会心软。但如果打的是林天赐，林天赐又做错什么呢要平白无故挨顿打？你只会觉得愤怒。

他可怜，林天赐就不可怜了吗？

林天赐没等到你讲话，自顾自得出回答：“你一定会很生气，因为你觉得我没有做错事，凭什么要被欺负。所以我也是这样。不管你怎么样想，在我这里，我没有原谅他们的义务。”

你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林天赐只会觉得你之前过得不好，你又做错什么呢？

林天赐越想越生气，偷看你一眼，开始骂你亲爸妈买椟还珠、没有眼光。她是为你鸣不平，你不会说“其实他们也不容易”这样的话来伤她的心。

你可能之后还会心软，觉得他们当年离开是不得已的事。

没有关系，你和林天赐一直这样好，她会反复告诉你，受害者不需要原谅谁，他们不得已，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天赐是你自己选择的家人，你有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你时常这样告诉自己。

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哪怕你们以后可能会分居两地，你会想办法再和她走到一起。你们可以买一个大房子，你和林天赐还是住在一起。

正是因为珍视这段情谊，所以你时常在思考这段关系里可能存在的问题。

太依赖对方，会让彼此觉得有压力；完全没有边界感，会让人觉得不适。

你上网看了很多关于人际方面的帖子，并尽可能地去避免这些问题。

但现在，林致问你，为什么生病不告诉家里。

你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知道你做这样的梦已经半年之后，林致为什么沉默。

你想说，他们也有事要忙。

林天赐当时在上课，说要请假或者逃课陪你去。林源在和其他人做项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饭都是有时候你和林天赐去送的。林致在另一个城市，就算马上回来又有什么用。

何况只是做梦而已。连林天赐都是后来才知道你挂的号是精神方面的。

你想说，不要自责，不要担心。是你有意不告诉他们，何况现在情况好很多了。你真的很在意他们，所以才害怕麻烦他们。

但你没有这样讲。

你太担心失去，所以一直很谨慎小心。你总是觉得，他们说到底是林天赐的家人，你如果不够好，表现得太糟糕，他们会在心里讨厌你。

你小声地把这些无端的揣测说给他们听。

林天赐又开始抱着你哭了，呜呜哇哇地把眼泪浸透你肩膀的衣服，说你命好苦。

林源想说点什么又没说，最后还是林致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小时候林天赐是怎么半夜爬到你家去还没被发现的？”

林源：“是我们俩给林天赐带过去的。”

不然年纪小小的林天赐短手短脚，怎么翻墙爬窗，还直到半夜才被发现？

那是林致和林源哄着林天赐，又把林天赐从阳台搬运到你家，回去还忽悠自己爸妈，说林天赐在外面野了一天，今天很早就睡了。

林天赐：？

哇塞。

她边抹眼泪边说：“我就说爸妈为什么小时候莫名其妙打我一顿。”

罪魁祸首在这里原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