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祸不单行
被季温言强制静默的第一周,姜予淮过得堪称……无所事事。
他难得地听话了,涉及到身份暴露和可能牵连LEV的风险,他一向分得清轻重。
于是,梁氏半山公馆里,多了一个游手好闲、精致漂亮的住客。
对姜予淮而言,这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酷刑。没有任务简报,没有目标追踪,没有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甚至连LEV的加密通讯都变得异常安静——
除了沈临川偶尔发来欠揍的“任务完成,奖金真香”的炫耀信息,换来姜予淮一个冰冷的“1”和差点捏碎的手机壳。
姜予淮大部分时间窝在自己那间客卧里,打游戏、看些乱七八糟的纪录片、或者干脆对着天花板发呆。
饮食方面,他倒是毫不客气地行使了“甜品师条款”,每天变着花样让梁幕辰旗下那支顶级团队送来各式甜点,从法式歌剧蛋糕到日式草莓大福,吃得心安理得。
直到第三天,姜予淮在熟悉公馆布局时,意外发现了一楼东翼尽头,有一扇厚重的双开胡桃木门。
推开后,是一个挑高近两层、四面环墙皆是顶天立地书架的私人图书馆。
光线从高处的长条形天窗洒落,弥漫着旧纸张和皮革装订的独特气味,静谧得仿佛时间停滞。
姜予淮有些意外,这风格和梁幕辰本人那种冷硬简约的感觉不太一样,更古典,也更……沉静。
他随手抽出一本硬壳旧书,是拉丁文版的《博物志》,翻阅时能闻到淡淡的樟脑丸和时光的味道。
他想了想,给梁幕辰发了条信息:“图书馆,能进吗?”
回复很快,言简意赅:“随意。”
于是,姜予淮找到了新的消遣。每天午后,他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窝在靠窗那张厚重的皮质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开一本书。
姜予淮看书很快,涉猎极杂,从晦涩的哲学论著到冷门的地区地理志,从古老的密码学典籍到当代艺术评论。
他并非真的对内容有多深究,更多是在享受这种沉浸式的、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过程。
作为杀手,他需要常年维持低于常人的静息心率和极端冷静的头脑,以往他靠反复拆解组装枪械来达到类似冥想的状态,如今条件受限,深度阅读成了不错的替代方案。
指尖拂过书页的触感,目光逐行移动的节奏,都能让他进入一种摒除杂念的专注状态。
当梁幕辰处理完公事,偶尔路过图书馆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青年蜷缩在沙发里,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长睫低垂,指尖停留在书页上,神情是罕见的专注与宁静。
那层平日里笼罩着他的冷漠和疏离,在书卷的包围下似乎暂时消散了。梁幕辰脚步微顿,目光在那张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才无声地离开。
——
然而,这种宁静只存在于图书馆内。尽管有“约法三章”划定界限,同住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交集依旧不可避免。
一旦回到日常生活的轨道,梁幕辰很快便深刻理解了,为何订婚宴那晚,姜时允会像叮嘱小孩子一样反复强调三餐和作息问题。
姜予淮的生活作风,简直可以用“随心所欲”来形容,任性得令人发指,且与梁幕辰高度自律、精准如钟表般的节奏格格不入。
首先是晨间。梁幕辰每日雷打不动六点起床,晨练、沐浴、阅读简报、喝黑咖啡,七点半准时出现在餐厅,开始一天的工作。
而姜予淮,如果没有外力干预,能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管家陈伯往往要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呼唤数次,才能得到里面一声含糊的应答。
这天早上,眼看快九点,餐厅里梁幕辰已经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姜予淮却依旧不见踪影。梁幕辰放下平板,亲自上了二楼。他敲了敲那扇紧闭的房门,力道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和一声不满的咕哝。
梁幕辰的声音透过门板,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姜家的礼仪课,没包括晨昏定省这一项?还是说,姜二少觉得联姻伴侣不需要基本的餐桌礼节?”
静默了几秒。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姜予淮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探出半个身子,身上松松垮垮的丝质睡衣滑下一边肩膀。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脸上写满被吵醒的不爽,源于不想被梁幕辰教育的逆反心理,迷迷糊糊地嘟囔:
“好烦……知道了……”
说完,砰地关上门。又过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才慢吞吞地飘下楼,头发勉强梳顺,换了身舒适的居家服,但整个人依旧散发着“离我远点”的困倦气息。
比作息更让梁幕辰眉心发跳的,是姜予淮那堪称灾难的饮食习惯。
姜予淮的嗜甜程度已经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且毫无规律可言。
梁幕辰冷眼旁观了几天:周一早上,他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和五颜六色的马卡龙;周二,他用牛奶泡着巧克力麦圈,旁边还堆着三个糖霜甜甜圈;周三更绝,直接睡到下午,直到傍晚才幽灵般飘进餐厅,宣称自己不饿,然后默默消灭掉半盒管家刚烤好的曲奇。
更别提他对甜食的疯狂嗜好。任何食物,只要有可能,他都会尝试加上糖浆、奶油、巧克力碎……仿佛他的味蕾天生就排斥一切非甜的味道。
——
这天早上,当姜予淮再次顶着微炸的头发,像幽魂一样飘进餐厅,在梁幕辰对面坐下时。梁幕辰正在切割盘中的培根,他动作优雅,银质餐刀与瓷盘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看见姜予淮慢条斯理地拿起枫糖浆瓶子,将琥珀色的浓稠液体,淋在了香煎鹅肝上。
接着,又撕开第三袋白砂糖,悉数倒进那杯原本只加了少许奶的咖啡里,用勺子漫不经心地搅动着。
“……”
梁幕辰切培根的动作骤然停住,银刀悬在半空。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姜予淮那套近乎“犯罪”的早餐组合上,握叉的手背上,青筋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姜家的营养师,该进监狱。”
姜予淮正用叉子戳起那块浸满枫糖的鹅肝,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舔掉指尖最后一点甜腻,然后故意将手里的餐刀,“笃”一声,稳稳插进了旁边的英式松饼中心。
他语气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明显的挑衅:“梁董的养生讲座,能换点新词吗?每天都是这一套,听得我耳朵起茧。”
姜予淮迷迷糊糊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甜腻的混合物,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不许告诉我哥。”
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类似警告的意味,他可不想被姜时允远程念叨。
梁幕辰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还试图封口的样子,终于被气笑。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原来你还记得你哥的叮嘱?我这两天都在计算,照你这个吃法,等你因为高血糖或者营养不良进医院时,这医疗费账单,我该找姜时允报销几成才合适了。”
姜予淮咀嚼的动作顿住,瞪大眼睛:“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我是陈述事实。”梁幕辰语气不容置疑,“从明天开始,你的三餐由陈伯统一安排,糖分摄入会得到严格控制。厨房里所有高糖零食和饮料,会暂时消失。”
“喂!”姜予淮瞬间清醒了大半,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
“梁幕辰!你这算违约!约法三章说了互不干涉!”
梁幕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们的‘约法三章’,只规定了互不干涉社交和隐私,可没有‘不得干涉对方慢性自杀式饮食习惯’这一条。继续纵容你胡来,下周我就可以去医院探病了。”
“姜二少,你觉得,到时候媒体会怎么写?梁氏苛待新婚伴侣?我想,这也不是姜时允乐见的局面。”
姜予淮被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没好气地瞪着他,漂亮的眸子里燃着两簇小火苗,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确实,条款里没写这一条。他当时只想着划清工作和隐私的界限,谁想到梁幕辰会管到早餐吃什么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上?
姜予淮正搜肠刮肚想找点别的说辞,梁幕辰已经重新拿起刀叉,仿佛刚才的争执只是餐间小插曲。他切下一小块培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抛出一个新的“噩耗”:
“另外,今晚在君悦酒店有一场慈善晚宴,我需要伴侣出席。下午造型师会过来,你准备一下。七点出发。”
姜予淮脸上那点因为争执而泛起的生动表情瞬间垮掉,变得一片空白。他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摊已经失去吸引力的、甜腻过头的早餐,又看了看对面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通知他天气变化的梁幕辰。
他觉得,这顿早餐,彻底没法吃了,这该死的“花瓶”义务!他感觉自己的禁闭期不仅没看到结束的曙光,反而被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而梁幕辰将他瞬间萎靡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底那点因他糟糕饮食习惯而起的不悦,竟奇异地被一丝极淡的、近乎恶趣味的满意所取代。
真是个任性被宠坏的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