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荒谬的联想
姜予淮几乎是蹦跳着回到拍卖厅座位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愉悦,与周围矜持克制的社交氛围格格不入。
他像只轻盈的鸟,扑进柔软的天鹅绒座椅。
“拍到了心仪的匕首,就这么开心?”
梁幕辰的目光从手中的拍卖清单上抬起,落在姜予淮身上,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花我哥的钱,买我喜欢的刀,还能让我哥肉疼,三重快乐,当然开心。”
姜予淮回答得理所当然,脸上是纯粹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看不出丝毫异常。
他忽然又坐直身体,眼睛瞟向台上正在展示的一幅明代山水画,一把抓起梁幕辰手边的竞价号牌,虚虚指向那边,语气带着点急促的兴奋。
“那个!那个!我哥最近正念叨书房缺幅古画镇场子呢!这个就挺好,快拍快拍!”
梁幕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兄弟情弄得有些失笑,忍不住打趣一句。
“花你哥的钱,给你哥买礼物?姜二少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我乐意!”
姜予淮下巴微扬,理直气壮,脸上是那种被无限纵容的、无所顾忌的任性光彩,仿佛天经地义。
他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身体微微倾向梁幕辰,声音压低了些,褪去玩笑,带上点谈正经合作的意味。
“对了,梁董,之前说的那些需要‘梁氏伴侣’出席的双人社交场合,接下来几个月,我都接了。”
姜予淮对着梁幕辰眨眨眼,狡黠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补充道。
“不过,你之前念叨的‘花瓶’人设,可能得稍微……升级优化一下。”
梁幕辰的目光在姜予淮神采飞扬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从他那过于明亮的眼睛,到微微上扬的嘴角,再到那副跃跃欲试、仿佛发现了新玩具的神情。
梁幕辰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点了然,和更深层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哦?看来光是当个漂亮安静的花瓶,已经满足不了姜二少的表演欲了?想升级成……有内涵的花瓶?”
“随你怎么想。”
姜予淮撇撇嘴,毫不在意他的调侃,心里却打着另一副算盘,他刚刚发现,跟着梁幕辰出入这些顶级社交圈,简直是执行LEV任务的绝佳掩护和情报收集的完美跳板!
门票、安保审查、人脉网络……这些平时需要耗费大量精力金钱才能渗透的场合,现在可以公费出入,还能近距离观察某些目标人物。
这买卖,太划算了,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伪装!
梁幕辰又打量了他片刻,慢悠悠地开口:“那你是不是应该再赔我点精神损失费?”
“嗯?” 姜予淮有点懵。
梁幕辰列举着,语气带着淡淡的调侃:“纠正你的社交礼仪,还有应付你随时可能捅出的篓子……太累。”
姜予淮被噎了一下,瞬间想起了自己一拳打出梁氏几百万公关费的光辉历史,气势弱了半截,悄悄翻了个白眼。
伸手就去拿桌上那杯侍者刚斟好的、冒着细腻气泡的香槟,试图用酒精缓解一下被戳中痛脚的尴尬。
指尖还没碰到杯脚,酒杯就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拿走,梁幕辰面不改色地将那杯香槟放到自己手边,同时将一杯鲜榨橙汁推到他面前。
姜予淮:“……” 他看着那杯黄澄澄的果汁,又看看梁幕辰手中剔透的金色酒液,眼神里写满了控诉。
梁幕辰言简意赅,毫无转圜余地:“你哥的叮嘱。”
姜予淮郁闷地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健康的果汁,小声嘟囔了一句:“……管得真宽,和哥一样讨厌。”
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却也乖乖地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
——
回家的加长轿车里,姜予淮的兴奋劲儿还没过。
他等不及回到梁宅,就在车上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姜时允的视频电话,屏幕亮起,他献宝似的将防震匣打开,调整角度,让车内阅读灯清晰地照亮匕首的每一道冷冽的纹路,以及那颗依然璀璨夺目的蓝宝石。
“哥!你看!是不是超级漂亮!” 姜予淮的声音带着献宝的雀跃。
视频那头的姜时允似乎刚结束工作,靠在书房椅背上,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柄华美的凶器,脸上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嗯,很漂亮。消气了?”
姜予淮瘪瘪嘴,故意把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带着点撒娇的控诉:
“哼,哥只会花钱哄我。”
姜予淮话音刚落,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精准地将一根独立包装的、他喜欢的牌子的巧克力棒抛进他怀里,是梁幕辰路过他座位去拿水时顺手给的。
姜予淮接住巧克力棒,眼睛弯了弯,但对着屏幕还是那副“我很难哄”的样子,得寸进尺地宣布:
“这次勉强原谅你。下次苏富比秋拍那对19世纪的古董燧发手枪,我也要!记得留预算!”
姜时允在屏幕那头扶额,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梁幕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杂志,目光却并未落在纸页上。
他听着姜予淮用那种只有在兄长面前才会流露的、混合着撒娇、任性、和毫无保留亲昵的语调说话,看着他那生动无比的表情,哪还有闹脾气的样子。
梁幕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评价了一句:“真是小孩子脾气。”
——
深夜,梁宅三楼书房只亮着一盏孤灯,灯光调得很暗,只照亮了书桌区域。
梁幕辰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点开加密邮箱处理最后几份文件,腕上的特制通讯器便轻微震动,提示有高优先级但非紧急的内部简报传入。
点开是安雅整理发送的、关于今晚克里斯蒂拍卖会的后续情报汇总,梁氏作为赞助商之一,这种同步信息的文件一般不太重要。
不过这次有一条用灰色字体标注,意味着与Nuova或梁氏核心利益无关,但值得知晓的信息:
7号拍品,黄金猎鹰雕塑内预设的加密生物芯片,在交付前核查时被发现已被掉包,替换品工艺极高,几乎以假乱真,初步判断是在拍卖会后台保管期间失窃,为避免声誉受损和惊动原主,已选择秘密调查并启动保险理赔程序。
梁幕辰扫过这条信息,神色未动,这种级别的失窃,在黑市和收藏界不算稀奇,只是这次手法格外高明。
不过对梁氏的投资或Nuova的生意都没有影响,他并不关心。
就在他准备关掉简报时,几乎是下意识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姜予淮从拍卖会后台回来时,那种异乎寻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状态。那不是仅仅拍到心爱之物该有的开心,更像是一种……完成了某种挑战、获得了巨大成就感的、带着点隐秘亢奋的愉悦。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地闪过脑海。
“不会吧……”
梁幕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了一句。
那个在拍卖会上靠在他肩头睡得毫无防备的姜予淮;那个举着竞价器胡乱花钱、理直气壮要哥哥报销的败家子;那个因为被换成果汁而小声抱怨、孩子气十足的联姻伴侣……
和那个能在世界顶级拍卖行森严戒备的后台,精准定位目标,避开所有监控与安保,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一次完美掉包行动的顶尖窃贼?
即使理智告诉他,姜予淮确实有些隐藏的本事,可能涉及金融黑客或灰色情报,但这两个形象之间的鸿沟,依然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太过割裂,太过戏剧化。
可是,那种在刀尖行走多年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却在寂静的深夜里叫嚣着某种可能性。
最终,梁幕辰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份简报关闭。
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他想多了。
但关于姜予淮的“风险评估报告”,看来需要再添上几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