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一个不公正的世界里,上帝是否缺席 291 在《论不公正》这封信讲过“长子得到一切”这条法律的荒诞性。“朋友,你的大哥会得到一切,因为你生在山的这一边。”
“你为什么杀我?”
292 两人分住在河的两岸。
293 “我为什么杀你?怎么,你难道不是住在对岸吗?朋友,如果你住在这边,我就是凶手,这样杀你就是不义的;但你住在对岸,所以我就是英雄,这样做就是正义的。”
294 人统治世界,会用什么秩序作为基础?根据每个人的心血来潮?那就乱了!根据正义?人不知道正义。
假如人们了解公正,就不会确立这条人间最普遍存在的准则了:人人都应遵循本国的习俗传统。如果是真正的公道,其光辉将会使万国臣服,立法者们也就不必把波斯和日耳曼人那变幻无常的幻想作为立法的模版,代替那永恒不变的公义了。那样,我们就会看到公道植根于万国万代,而不会看到正义(或不正义)换个气候就改变性质了。纬度相差三度的两地,法理相反,一条子午线决定真理。基本大法几年就变,权利也有时限,土星进入狮子座标志着做某件事开始属于犯罪了。跨过河去,不义变成了正义,多么奇怪的裁决!在比利牛斯山的这一侧是真理,在另一侧就是邪说。 人们承认正义不是在法律之类的惯例之内的,而是藏身于天道律法之中,对所有国家都适用。人类法律的制定是完全随机的,如果真的意外邂逅一条宇宙法则,人们就会顽固地坚持下去;但滑稽的是,根本没有一条这样的法律,因为反复无常的人类是变幻莫测的。
盗窃、乱伦、杀婴和弑亲,曾经都是美德式的行为。一个人住在对岸,而他的统治者和我的统治者有争执,虽然我和他没有任何私怨,但他就是有杀我的权利,难道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天道律法无疑是有的,但健全的理性已经腐化,然后腐蚀一切。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们自己的,我们称为“自己的”都是假的。经元老院会晤,定了平民的罪。从前我们为罪犯所扰,现在我们受法律所累。 由于这种混乱,有人说,正义的本质就是立法者的权威;有人说,它就是君主的利益;另一些则说,它就是既定的习俗(这是最确定的),仅用理性就能明白,任何事物都不能自给自足,一切都随着时间在变化。全部的公正都是习俗,只是因为人们接受它,这是它权威的神秘基础;把它和本初的原理一比较,就消灭了它。最大的错误就是纠正错误的法律;误以为它代表正义所以服从它的人,只是在服从想象中的正义,并非服从律法的精髓。法律自成体系,它只是法律,不是律法。细究法律的动机就会发现,它琐碎而虚弱,如果你不习惯欣赏人类奇妙的想象力,就会赞叹法律在一个世纪里到底赢得了多少虚荣和敬畏。反抗和革命的艺术会瓦解既定的传统,探究传统的根源,指出既定传统缺乏权威和正义。据说,我们必须回归根本律法,回到弃用不义习俗的自然状态中去。如果现在的状况是一场赌博,最后出局的必然是所有人,赌注全部输光。但人们很乐意倾听那些奇谈怪论。
有些人一旦认识到自己受到这种束缚,立刻就想摆脱,大人物们就会经一个仔细研究过既定法律等习俗的人之手,毁灭他们,从而获利。但不摆脱束缚,也会犯错,有些人常认为自己可以做任何正义的事,只要有先例。这就是为什么最聪明的立法者说,为了人民之福,有必要愚民。而另一个优秀的政治学家则说,既然人不理解可以解放他的真理,就让他继续蒙昧下去吧。我们必然是没明白自己真的很蛮横:法律建立之初,理性未参与其中,但它慢慢变得理性了。我们必须隐藏法律的起源,才能使它看起来是有权威的、永恒的,才能不使它早早夭折。
295 “我的”和“你的”。一群穷孩子说:“这狗是我的,太阳下这块地方是我的。”这是全世界蛮横行为的起源和缩影。
296 当考虑是否宣战并屠杀(把很多西班牙人判处死刑)的问题时,只有一个人在裁决,而且他还是利害相关者。本来应该是一个没有利害关系的第三方啊。
297 真正的法律。我们不再有这种东西了,倘若有,就能把一个国家的习惯当作正义的准则了。而在国家中,我们没有发现正义,而是发现了权力等。
298 正义与权力。遵循正义,这是应当的;而服从权力,也是必要的。没有权力,正义就是无力的;没有正义,权力就是暴政。没有权力的正义会遭到否定,因为冒犯者会层出不穷;没有正义的权力是邪恶的。所以我们必须联合正义与权力,所以应当使权力变得正义,或使正义拥有权力。
对什么是正义颇具争议性,权力则很好识别且没有争议。于是我们无法将权力赋予正义,因为权力否认正义,宣称“我就是正义”。因此,我们无法使正义变得强大,只能使强大的东西变得正义了。
299 普适法则只有两个:国家处理普通事务的法律,以及处理其他事务中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些规矩中有一种权力在起作用。但国王有另一种权力,所以,他是不会听从多数大臣的意见的。
无疑,平均分配产品是正义的,但人们无法使权力服从正义,所以干脆把服从权力变成了正义。人们无法使正义变强,所以就把强大的东西正义化,这样,正义和权力结合起来,就会带来和平,这就是至善。
300 “壮士披挂整齐,看守自己的住宅,他所有的都平安无事。” 301 我们为什么要服从大多数?因为他们更有理性?不,因为他们有更大的权力。
我们为什么要遵从古老的律法和观点?因为它们更符合健全的理性?不,因为它们是唯一能消除我们分歧的根源。
302 ……这是权力而非习惯的结果。有创造能力的人很少,多数人只能随从。但要拒绝赞美那些以自己的创造来追求荣耀的人。如果创造者固执地索要荣耀,且鄙视不能创造的人,后者就会辱骂前者,甚至用棍子打他。所以,但愿人们不以自己的敏锐自诩,或者,让他们知道自己很敏锐就满足吧。
303 统治世界的是权力,不是民意。但民意可以通过权力扩大,权力也可以造就民意。我们觉得温柔即美,为什么?因为在钢丝上跳舞的是孤身一人,而我可以纠集一群乌合之众说这很不雅观。
304 维系人们互相尊敬的绳索,是必要的存在。人人都想做统治者,而又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只有部分人可以,所以就一定会有各种阶层。
让我们想象并了解社会的形成过程。起初,人们无疑会争斗,直到强势方压倒弱势方,并确立统治者。但一旦确立,统治者就不愿再让争斗继续下去,于是敕令他手中的权力必须按他的意愿传承。有人把它交托给人们的选举,有人则付之于世袭等。
正是在这里,想象力开始起作用。从古至今都是权力在决定现实,想象力把权力固定在某一阶层,在法国是贵族,在瑞士是平民……
所以,维系人民对某个人的尊敬的绳索,乃是想象力。
305 称瑞士人为贵族是冒犯他们的,他们要证明自己是平民出身,才能被认为有资格担任要职。
306 权力统治世界,所以王公贵族是必需的。他们也真实存在,自古就无处不在。但把人推上王座的只是变化无常的想象,所以没有定律,有诸多变数……
307 大臣保持庄重,有制服、配饰,因为他的地位是虚的。国王却不这样,他有实权,不需要依靠人们的想象。法官、医生等都只能依靠想象力。
308 国王一直被卫队、鼓乐手、侍臣等前呼后拥,我们看惯了这些,就会不自主地心生敬畏。而我们偶尔单独面圣时,虽然没有这些侍从,其龙颜也能使臣子敬畏,因为我们在思想中无法把他本人和经常与他一起出现的环境分开。世人不知这种效应是习惯的结果,于是相信国王的权威感来自天然的力量,所以才有“不怒自威,神姿天纵”这种话。
309 正义。习俗决定什么可以被接受,同理,它也决定何为正义。
310 国王与暴君。我也会避免泄露自己的想法。
我每次出门都会小心谨慎。
既有的是伟大的,尊重既有的。
伟人的乐趣在于有能力使人民幸福。
能被慷慨施舍是财富的属性。
任何事物的属性都需要探索。权力的属性就是保护他人。
当武力攻击骗子的时候,当普通士兵摘下大法官的方帽扔出窗外的时候。
311 建立在民意与想象的基础上的政府可以统治一段时间,它是令人愉快且自觉自愿的;建立在强权基础上的政府则可以永远统治下去。所以,民意是世界的女王,权力则是世界的暴君。
312 如果正义就是那些被确立的东西,所以对所有被确立的法律不经思考就必然奉它们为正义,只是因为它们是被确立的。
313 一个普遍接受的健全意见。内斗是最大的恶行。如果要论功行赏,内斗就不可避免,因为人们会争功。我们要担心的是,天生有权继位的人是个傻瓜,但那种恶既不严重也不一定存在。
314 上帝为自己创造了一切,赋予自己痛苦和快乐的能力。
你可以把这句话应用于上帝,也可以应用在自己身上。应用于上帝的,可查《福音书》。如果应用于自己,你就自封为神了。上帝被满怀仁爱的人环绕,他们向他索求,请他赐予他掌控的仁爱,所以……请认识并懂得,你只是贪欲之王,行的是贪欲之路。
315 溯因。人们不让我向一个锦帽貂裘、有七八个随从的人致敬才怪。为什么?如果我不向他行礼,他就会鞭打我一顿。这就是习俗的力量。一匹辔头华丽的马和另一匹马比较起来,与此相同!蒙田竟然愚蠢到看不到人和马的情况有什么不同,我们发现了不同,他感到很奇怪,并追问原因,他说:“真是的,怎么会这样……”
316 大众的健全观点。穿着盛装并不完全可笑,因为它证明有一大堆人为他服务。一个人通过发型显示自己有书童、香水匠等,还通过他的束带、丝带、蕾丝等加以展示。所以,占用很多人手并不仅仅是装、浮夸,一个人支配的人手越多,他就越有权力。盛装就是为了显示权力。
317 尊重别人就说“给您添麻烦”。这显然很傻,但说的是实话,因为这就是在说:“如果你自找麻烦,我就真会添点儿乱,因为我做的事真的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另外,尊敬还能用来鉴别强势方。假如行礼的方式就是坐在扶手椅上,那我们就能同时向很多人行礼了,也就鉴别不出什么来了;但通过“添麻烦”,我们就能鉴别清楚。
318 他有四名随从。
319 我们通过外在的样子而非内在的品质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这样做真是太有道理了!我们两人应该谁走前谁走后呢?谁该给谁让座呢?较蠢的那个给较聪明的那个?但我跟他一样聪明。这样我们俩就得干一架才行。他有随从四名,而我只有一个。这是可见的,只需要数一下就行。如果我还要争,不肯让步,那我就是蠢了。我们用这种方式取得和平,和平是最大的福祉。
320 世界上最没有道理的事可以变成最有道理的,因为人们任性。还有什么事比选嫡长子治理国家更荒唐的呢?就像我们不会在旅客中选择出身最好的那个人来做船长。
这样的法律是荒谬且不公的,但自古如此,并将永远如此,所以它就成了合理和公正的了。该选谁作为最德才兼备的人?人们立刻就会挥拳相向,人人都自称最德才兼备。所以,王储的品质就得使用不可争的东西来衡量。这是国王的长子。这是明确的、无可争议的。这是理性所能实现的最好的情况了,因为内斗是最大的恶行。
321 儿童看到自己的小伙伴受人尊敬,感到相当诧异。
322 出身贵族是一大优势。这使一个人十八岁就能跻身上流社会,为人所知、受人尊敬,而别人可能要到五十岁才能实现这一愿景。他不费吹灰之力赚了三十多年。
323 真正的我是什么?
如果一个人临窗眺望过客,而我正好经过,我能说他站在那儿是为了看我吗?不能,因为他并没有专门在想我。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的美丽而爱上她,是爱真正的她吗?不是。如果她得了天花,而天花摧毁了她的美丽而没致她于死地,他就不再爱她了。如果人们因为我的判断力、记忆力而爱我,那就不是爱真正的我,因为我可以失去这些品质而继续生存。
如果真我既不在肉体中又不在灵魂里,那它到底在哪里呢?
肉体和灵魂的品质都有可能消失,如果它们消失了,又如何去爱肉体或灵魂呢?去爱一个抽象的灵魂,无论它有什么品质,都是不可能也不公正的。所以,我们从来不是爱一个人,只是爱某些品质。
所以,我们不要再嘲笑那些因为出身和地位而受人尊敬的人了,因为我们爱一个人只是爱那些不属于真我的品质而已。
324 人们有些观点非常健全,举例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