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你的心在哪里?
这天,我知道,父亲的心在一个小货贩的黑市货箱里。过年过节,街上全是人。父亲是喜欢人多的,人多的时候就是他节日,人多的地方就是他的花果山。这天一大早,我们一家五口赶来街上,给八角楼里的外公外婆拜年。街上鞭炮声阵阵,鸡鸣鸭叫,五畜丰登(都是腌制的干货),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不时有人凑上来问,要不要这个那个,似乎狭窄混乱的小巷里藏着个大世界,埋伏着世上所有小商贩。虽然不是初次遇见—年年如此,我大姐都不稀罕了,但父亲像两岁的我一样,百看不厌,一双明眸大眼东瞅西看(像花绽放了),不时驻足与这人交头接耳,跟那人挥手称兄道弟。这是父亲的日子,如鱼得水的日子,宾至如归的地方,心花怒放的现场时刻。
不一会,我们队伍中只剩四人,少了父亲。母亲不见怪,不理会,继续穿在人流中,右手抱一个我(两岁),左手拖一个二姐(四岁),嘴里喊一个大姐(六岁),肚子怀一个小妹(八个月,临产),谨慎又果敢地走着,像她的每一天。无人比母亲更了解父亲,她知道父亲在这种场合极易犯一种病,老毛病,死毛病,心花怒放、忘乎所以的丢魂病,且无人治得了,无药治得了—与其强行医治,不如无为而治。同时,母亲也知道,他潦不了久的,中午将准时去外公家填充肚子。因为他身无分文,下不了馆子,也不会有人请他—一个潦坯—下馆子。其实,潦坯在兜里有钱时对人豪爽得很,没少请人下馆子。为什么没人肯回请他们下一回馆子?这是世道的不公平,是人的势利病,是生活无情不义的写照。生活不相信过去,只相信未来—潦坯的未来,只会越来越惨淡。因为豪爽,过于豪爽,时常十块钱要花十一块,才导致父亲包括所有潦坯必将进入一个永远恶性循环的圈套:有钱→花光→借钱→不还→再借→就难。包括至亲至爱,奶奶、母亲、外公、外婆,都不肯借钱给父亲,更不可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