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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道士说:“三日为限。”0%

道士说:“三日为限。”

接下去三日,阿山道士忙死忙活,在我家堂前布置道场,白天又是写又是画,把灵符咒语贴满村子墙头、电线杆、桥头;夜里,穿一身道袍,带一身法器,拎一盏马灯,四方八面“天灵灵地灵灵”地摇铃叫魂,山上,田里,墓地,坟场,凡是阴森可怕的犄角旮旯,可能神出鬼没的险地要塞,都是他涉足之地,都留下他的脚印、声音、唾沫星子……第一天,我明显有好转,只是低烧,没有抽搐、说胡话。第二天又有好转,几乎不烧了,只是没胃口,当然也没精神。眼看越来越好,奶奶悬挂的心一边松下来,一边又是紧起来,心想许诺的事要兑现,变不得的。这意味着奶奶要背弃已经信奉十多年的山公寺和观世音菩萨,心中多少有些迷茫,不安,不堪。

不料,道士无道,天不灵灵,地也不灵。第三天,我的恶症非但卷土重来,而且变本加厉,原有的高烧、抽搐、说胡话等症状一一再现,还出现口吐白沫、翻白眼的凶兆。这是要命的样子!奶奶一气之下,把阿山道士布在我家的道场捣毁,塞进炉膛里一把火烧掉,然后连夜去山公寺认错讨饶。奶奶认为,这是菩萨对她迷信道士的惩罚,在大慈大悲的菩萨前长跪不起,泣不成声,念念有词,把大和尚感动至深。时任大和尚,号名慧真,掌着油灯来见她,听了来龙去脉,把油灯递给身边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对奶奶布恩道: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既然我山公寺留不住施主孙儿,施主不妨去山母庙试试天道。”把油灯从小和尚手上接过,递给奶奶,“提着我的油灯去,证明施主是受我意去的,自不会有误解。去吧,阿弥陀佛。”

奶奶又翻山越岭,去了只有一个小和尚守持的山母庙,在鲜有信徒来敬礼拜天的南海骑龙观音菩萨前长跪不起,又是哭哭啼啼、念念叨叨一番。冷清的山母庙早习惯冷清,受不得奶奶的盛情(长跪)和吵闹(哭),不一会,只听殿内左侧上方突然发出一声异响,似有陶瓷类的器物掉落,噼噼叭叭地滚着,最后砰一声砸在地上,显明是碎破了,吓得奶奶魂飞魄散。油灯昏暗,亮光照不出十米远,殿内整体是黑的,暗的,祟的。奶奶有种大祸临头的惧怕,觉得这是菩萨对她的宣告:小孙子将像这器物一样……想到这儿—我碎了,走了,呜呼哀哉了,奶奶跪的力气都没了,匍匐在地,号啕起来。

小和尚闻声赶来,问明缘故,提着油灯去一旁查看。见是一只浅黄的陶瓷海龟砸碎在地上,念一句阿弥陀佛,对奶奶说:“碎碎(岁岁)平安,你家里人平安了。”又念一遍阿弥陀佛,劝奶奶走:“不早了,施主请回吧。”

奶奶将信将疑,又不便也不敢冒犯小和尚好意,唯唯诺诺从殿里退出来。已是三更深夜,外界一片死黑,湿冷,严寒。这也是当时奶奶心里的图景,没有一线光亮,人渺小如蚁族,胆小如鼠辈,生长不出一丝勇气去面对新的一天。山高路远,人困虚弱,连走带爬,走得慢;下山后回头看见,山公山母山(青龙山)巅上像冒着蒸蒸热气,浮现出一片鱼肚白。这是晨光,黎明之光。进村时,公鸡一遍遍打鸣,此起彼伏,比赛似的。奶奶后来多次对我讲过,她活那么大从来没怕过鸡鸣狗叫,可这天凌晨的鸡叫声比鬼叫还可怕,叫得她心里一阵阵发毛,出虚汗。

走到家门口,我家养在柴院猪圈里的公鸡也接上头,打起啼来,嘹亮的啼鸣像军号,像一梭子弹,把奶奶一下撂倒在家门口。我连日来的险象环生,把全家人都折腾得精疲力竭,包括肇事者父亲此刻也在昏睡中—睡得真香啊!因而无人听到、事后也没人及时发现奶奶跌倒。奶奶足足在冰天冻地上昏迷了半个多时辰才醒来,因为脊梁筋骨受了伤,无法起身,最后不得不用手爬进屋。这是双脚第一次出卖她,也是导致奶奶后来一度瘫痪的病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