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我从出生满月第一天起,每个礼拜少说要去一趟大姑家,一去一回两次路过红房子,一次又一次,红房子里的所有人,大人、小孩、老头、老太,包括一个女瞎佬(吃毒蘑菇害瞎的)、一个长年卧床不起的病秧子(得了软骨病)、一个花癫子(见了姑娘就像饿死鬼见了肉包子口水汪汪流下来),甚至每只畜生,猫啊狗啊鸡啊鸭啊,我都无数次见过、遇过,认得出来。我想他们包括它们(畜生)也都一定认得我,正如我认得他们和它们一样。但很长一段时间(将近两年),我居然没跟三脚猫照过一次面。为了见他,我去了大姑家后常偷偷溜出门,在他门前窗后东张西望寻他,一次次,就是寻不见。他好像没住在这里,其实又每天待在屋里—我看不见,但听得见。很多次,我听到他在屋里发出的声音,有时是收音机的声音—这是最多的;有时是他上下楼梯的声音;有时是他烧饭扫地的声音;有时是他训斥四眼狗的骂声;有时是他像火烧一样剧烈的咳嗽声。总之有各种声音,像燕子在弄堂里翻飞一样见得着,但就是见不着人影,像抓不着飞舞的燕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