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说:“他所以每天待在家里就是因为有钱,他的钱比村里任何人都多。”
他为什么有钱,他的钱从哪儿来的?奶奶说这个,阿山道士道那里,总归是有点乱,没方向,无准头。我感觉,实质是不知道的,都是道听途说。年幼而聪明的我倒一下猜到准头—我对许多人说过,当初解放军找的那船金条可能是真的,他也可能真管过金条并私吞了几根。我的说法得到了奶奶和阿山道士的认可,金条哪!哪怕只有一根,足够八辈子花的。他屋里藏有金条,这个想法常常让我做美梦,在他屋里搜到一只金元宝,欣喜若狂得尿床。我没见过金条,只在年画上见过金元宝,猪腰子的形状,铜钥匙的色调—我梦里见到的就是这玩意,据说比秤砣还沉重。我敢说,当年村里孩子都有个梦想,就是去他屋里搜一搜,搜到的金子一半缴国家,一半归自家。
直到那年腊月,一个大雪天,半夜里,公安局的民警顺着雪地里的脚印,跟踪到灵桥乡的亭山寺,把他从赌桌上抓走,大家才明了,他是个赌鬼。民警大抵也听说他管过金条,要他坦白从宽,上缴国库,他这才如实交代,什么金条、金元宝他毛都没见过,他的钱都是赌桌上赢的。他白天在家里睡大觉,到了夜里成夜猫子,溜出门,走十几里路,去亭山寺里赌博。亭山寺在我们县里名气大,以前有很多和尚,香火旺,奶奶和村里不少人去烧过香。后来查出来—广播上说—庙里有国民党特务的无线电台,那些和尚是假的,是台湾派过来的狗特务,政府把他们全抓了,坐牢的坐牢,枪毙的枪毙,寺庙就空了,成了这些赌鬼的窝点。
那次一共抓到九个人,八人一口咬定,是三脚猫领头纠集他们去的,他是主谋、主犯。三脚猫供认不讳,说尽好话,讨好卖乖,讨饶认罪。罪当拘留关押,不排除坐牢,至少要游街批斗,把他名誉搞臭,牛鬼蛇神一样,破鞋婊子一样。三脚猫请求用罚钱来抵罪,据说民警同志谅他没那么多钱,存心逗他,说了一个大数目—三百元!居然,他当场从毛皮棉鞋底子里摸出两百元现钱,加上身上几只口袋,差不多凑够数,让在场的民警和不在场的公安局领导都惊掉下巴—这么多钱啊,戏法一样变出来!公安开了眼界,也开了良心,请他吃了早饭,并用三轮摩托把他送回村子。事后看,公安的这个做法是极其错误的,差点把我父亲及一众人都害了。
奶奶常对我说:“你爹是我生的,可我只生了他身子,没生他脑子。他的脑子是东坎坞里的野地、荒地、水地,只长乱草,不长庄稼。”
我不知道我脑子里长的是什么,反正当时我知道,我脑门上全是奶奶的口水。奶奶生气骂人时总是这样,嘴巴跟水枪似的喷口水,有时还流鼻涕,鼻涕流进嘴里又喷出来,恶心死了。奶奶老了,平时体体面面的,冒火生气时则跟小孩子一样,滑稽很,管不住口水鼻涕不说,有时还像死鬼似的吐白沫,翻白眼,真正吓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