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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拾贰0%

拾贰

阿山道士经常说,父亲潦坯的病根出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爷爷,死得早,正是父亲要上枷套链的年纪时死了,像牲口不及时上好辔头,野了,散了性子,成不了器;二个是廿来岁时,正是成家立业之时,结交了“双蛋”做淘伴。“双蛋”就是把父亲从洞房里“赌”出去喝大酒的那家伙,是全村公认的坏蛋、混蛋—所以叫“双蛋”!吃喝嫖赌,贼骨头,轧姘头,耍滑头,坏到底,恶到头。村里正经人都躲着他,但开始大家都当他好汉看,羡慕他出手阔绰,欣赏他头发抹了亮油,骑自行车,一头黑发在阳光中油光发亮的样子。村里只有他一人有一辆二八吋脚踏车(带后座架),据说是日本佬投降时他从鬼子兵营里偷的。他一定不止偷了脚踏车,可能还偷了金银财宝,甚至枪!反正解放前那几年,他风光死了,阿根大炮在路上遇到都要冲他笑一脸,亲热地叫他阿彪。

阿彪实名叫汉彪,以前一直在县城的鬼子兵营里做杂役,劈柴烧火、清除泔水残羹什么的,灶台都上不了的,嫌你脏,怕你下毒。鬼子把他当狗看,他把自己当英雄看,鬼子投降后耀武扬威回到村里,出尽风头。父亲被鬼子抓去当挑夫期间,可能同他有过交集,他回村后两人时常淘一起,后来还一起工作,日积月累,把父亲彻底染成一个小混混、潦荡坯。父亲本来没压好型,易变形,终是被他定了型,定成一个次品、赝品、废品。说起这个,奶奶总是自责,怪自己没看准人,把儿子丢进了茅坑。村里人公认,汉彪就是个茅坑,茅坑里的烂石头,又臭又恶,没用场。

父亲在爷爷去世前已在槽厂干了大半年,虽干得不卖力,但来龙去脉是搞懂的,技术也是到手的,然后父亲去世他顶上去,名正言顺。但父亲懒,嫌这生活累,没了爷爷的压制管束,一下甩出狐狸尾巴,经常吊儿郎当,出工不出力,没一年就被搭伙集体逐出门。那还是解放前,槽厂是几家人搭伙开的,你不出力只有出门。然后做什么,农活?那是跟天斗,跟地斗,跟懒惰斗,你得起早摸黑,勤快才有收成。奶奶觉得父亲怎么都不是这块料,不用试探,必须另谋出路。父亲爱抛头露面,嘴甜,能说会道,兴许能干个买卖,就利用娘家在镇上的优势,在村里开了一爿小店,叫父亲当掌柜。掌个屁!父亲在店里跟人抽烟喝酒、下棋打牌,最后连酸醋都被当酒吃掉。学个理发吧,他嫌脏不干—以前人瘌痢头多,再说好头也脏,一个冬天不洗头,头发窠臭得像鸡窠。学门手艺,木匠?篾匠?泥瓦匠?他都怪这个缺,那个多。总之,他当惯“大奶嘴”,准备娇生惯养一辈子,游手好闲一生世,气得奶奶频频动用家法;家法管不了大用,又发明了上吊这一绝招。上一回吊,父亲要好一阵子,毕竟只是潦坯,不是混蛋。

混蛋来了,但起头没人知道他是混蛋,他走路阔步,出手阔气,又是脚踏车,又是油包头,又上知天,下知地,像个大码头。奶奶看他—一个大码头—爱跟儿子做淘伴,欢喜得不得了,暗想菩萨总算显灵,给她了个好果子吃。哪知是个“双蛋”:混蛋+坏蛋!刚回村里时,凭着手上有钱,他摆平村保长—据说是带他去逛了窑子—当了副保长,负责给国民党抓壮丁。抓壮丁得有帮手,有阵仗的,父亲被他选拔,做了帮手,小跟班,助纣为虐。他专抓那种结婚不久的新郎官当壮丁,然后去引诱拐骗新娘子,几年下来“双蛋”的恶名彻底落地,父亲也被他带坏,成了小混混,潦荡坯。

我不曾有意打听,但还是听说,他引诱新娘子—包括老娘们—有一套技术,准确说叫伎俩,就是看准时机,装着诚恳样子上门向女子借东西,人家自然问他要借啥东西,他故弄玄虚讲:东西有点好,怕你不肯借,但保证只当面用一会就还,不会用坏的;人家听了跟他客气说:只怕我家没有,只要有一定借你;他讲你家一定有,你要保证一定借我,我可以再保证,只用一会儿就还,绝不会用坏,用坏了出大钞票赔。人家想这人这么客气,就说好吧,你要借什么,我保证借你。他这就下流了,说要借人家身子用,就这么混蛋+坏蛋!父亲跟了他一年多,奶奶看出兆头—凶兆—强行拆散他们,救了父亲,否则父亲至少要变成一个“蛋”,判他一半徒刑。

因为作恶多端,解放后,村里镇上有诸多人写血书告“双蛋”状,要政府镇压他,最后被政府判了十年刑,第五年死在牢里,据说是被仇家雇凶杀掉的。是不是谋杀不好说,但总之,别说“双蛋”,哪怕是一个“蛋”,这种人都不得好死的。父亲虽然活得不好,不光彩,不受人器重,但总归是自由活着,既没有坐牢,也没有被暗杀。换言之,父亲不是坏蛋,也不是混蛋,只是正大不起来,像一棵树,长歪了,成不了器,成了潦坯。用阿山道士的话说,潦坯不作恶外人,只作践自己和亲人。

确实,父亲在村里很少有人恨他(甚至诸多人喜欢他,只是不尊敬他,常嘲弄他),恨他的都是亲人,最恨笃定是奶奶,其次该是母亲。我确实从不想知道,但确实听说了,父亲好像在外面有过相好,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时间,就在母亲生我不久,有一天—月子里的一天—母亲正给我在喂奶,有人在一旁说风凉话,说父亲这会儿也在吃人的奶。据说,讲这话的人也想让父亲吃她的奶,父亲不吃,吃了别人,她吃醋才使坏,把母亲气得当天就闭了奶,差点饿死我。幸亏大姑当时还在给我表姐喂奶,匀了一只奶给我,才没把我饿死。

现在,你该知晓为什么我小妹小我那么少,仅十五个月,因为母亲月子里就断了奶。哺乳期的妇女不会受孕的,然后就可能随时受孕,小妹就这么提前来报到了。据说在母亲怀小妹后期,奶奶把父亲弄到山公寺里去修行,做了几个月义工。苍蝇爱叮有缝的蛋,这时的父亲就是有缝的蛋,那些浪女盯得紧,蠢蠢欲动。作为潦坯,仪表堂堂、意志薄弱的父亲是她们的梦中情人、主攻对象,平时父亲被奶奶和母亲双管齐下管着,她们识相,一般不偷袭,但每见母亲挺出孕肚,她们就开始发起进攻,那是父亲易被诱惑之时。这就是潦坯和“双蛋”的本性区别,潦坯本性不坏,只是意志差,像一块铁,本性不劣,就是缺锤炼,没打硬,不坚固,关键时候,要考验的时候,经不起考,垮塌下来。

我后来总结出,只要父亲犯一回病(垮塌一回),奶奶就会哭一场。不同的是,有时哭得凶,肆无忌惮,人畜共知;有时咬着牙哭,我在隔壁听见了她咬碎牙的声音,都听不见哭声。那次奶奶哭得最凶,大概是因为父亲跟仇家三脚猫沆瀣一气,太伤她心!哭声在黎明的天光中飞扬,飞进了我们生产队(七队)队长全海家的窗洞。全海队长爱人和母亲同是骆村人,小时候一起玩,长大后是小姐妹,交情深厚,母亲叫她红姐(名叫桃红)。这天早晨队长从楼上下来,坐上餐桌,看到老婆眼睛红肿,问怎么回事。红姐不像我母亲,是弱女子、温性子,红姐是辣女子,她对队长丈夫说,你没长耳朵嘛,那潦坯妈把天都哭亮了,你也不会同个情,还队长呢,狗屁!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良心长在屁眼里,耳朵长在狗洞里。

真是流日不利,大清早被莫名训一顿,结果是我们一家人受了大恩,父亲终于回到槽厂做生活。这是父亲的老本行,爷爷传给他的衣钵,年轻时(解放前)不珍惜,丢了衣钵。如今是解放后,槽厂是生产队的,现在由全海队长掌管。本来,这种冬暖夏凉、不要日晒雨淋的好生活,香饽饽,早被人抢占,一个萝卜一个坑,休想挤进去。但早两天,舂料的两人中的一个查出严重肝病(肝硬化),空出一个坑,正好是父亲的老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