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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我们富春江流域,山多,水多,人多;人分男女,水分肥瘦,山分阴阳;阳山长树,阴山生竹。竹名为毛竹,一身是宝,老竹(两年以上)坚硬,可以当木料、钢筋用,造屋、造桥、筑堤、铺路,老搭子,老底子;新竹(一年以上,两年以下)篾匠用,竹席、竹椅、竹凳、竹匾、竹篮、筲箕等,样样是它;嫩竹(三月以内)可以造纸用。从一株株青绿的嫩竹,到一张张或雪白或乳白或浅黄的洋纸、白纸、黄纸等功能用途各异的纸张,是我们祖先的拿手戏、传家宝,代代传,村村有作坊,人人会一二。
我打小知道,造一张纸分前期后期,前期在山里完成,先把初长成的嫩竹斫下山,然后用月牙形的削刀(非常锋利),把青皮削干净,露出肉白的嫩竹肉;青皮没用场,只能晾干当柴火烧;竹肉层层叠叠码入坯镬(像一座碉堡),用猛火煮一天、文火熬两日;熬成糯软,然后封存在坯镬里,随用随取。后期在槽厂内完成,那便是一个造纸作坊,先后有派料、舂料、兜纸、榨水、切割、烘晒等近十道工序作业。做成品的纸销往杭州、上海、南京等大城市,生产队用它挣的钱买农药、农具、化肥等农用品,如果有积余,过年给社员家里添点年货。在我小时候,槽厂是村里唯一的厂,能在槽厂做事,是一种荣耀,也有一定的福利,比如废纸可以拿回家用(白纸做功课,黄纸当草纸),自家用不完可以做人情,送给亲眷或邻居用。
谢天谢地谢菩萨,父亲在全海队长鼎力相助下,总算回到失去多年的荣耀岗位上,爷爷一定在天曹地府替我们全家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奶奶的瘫病由此彻底好转,可以一脚脚自在行走,送父亲去槽厂上岗。她还是担心父亲被关金奚落,特意揣一包烟去笼络他,请他费心,多帮衬父亲。关金收下烟,满脸笑容,一口好话,叫奶奶的病脚更添了劲,就更灵便活水了。我陪奶奶去的,去的时候她还要我搭一手,回来时我追不上她,好像时光倒流回几年前。顺便提一下,奶奶不是小脚婆,这是外太公的功德;外太公年轻时在绍兴城里一个大户人家做园丁,见了世面,受了开化教育,否则奶奶这年纪的女性大多是小脚婆,走路快不过小孩子的。我看奶奶越走越快,心底很高兴的。
但我也有担心,尤其是我去了几次槽厂,认识了父亲所有搭手后,总觉得这些人和父亲不是一窠人,不是同林鸟。这些人共五人,分别是舂料工关金(父亲的搭子兼组长),做纸的师傅增福、增富(兄弟俩),另有两个管切纸、榨水、烘晒的小工。父亲虽然骨头轻,不正经,不成器,但生相英俊,待人热烈豪爽,还诙谐,只要手头有钱还大方(穷大方)。跟父亲在一起,你会放松的,从过度热情的性格到适度轻浮的举止,从充满活力趣味的眼神到干净整洁的穿着、发型,都跟其他五人不一样;那些人邋遢、冷漠、粗鄙,不讲理,没见识,却自以为是,自私自利。他们在父亲面前表现出充足的优越感,大声吆喝他,指挥他干这干那,大大咧咧跟他开下流粗俗的玩笑,有时捉弄他,嘲笑他。他们把父亲当外人看,当妇女逗,找乐子,寻开心,翻倒出父亲一本本可喜可乐、也是可恨可耻的老黄历、旧账本,哪壶不开提哪壶。如父亲日本佬的绰号,我印象之前村里已经不大有人叫,但到这儿后不知怎么又开始被他们翻出来,叫起来。奶奶很恼火,要父亲阻止他们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