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摊摊手说:“你不是说,我是你独子,要惜命嘛。”
作为资深潦坯,父亲身体里有深厚、肥沃的不知廉耻的土壤,令他不要脸的奇葩开得根正苗红。他有一种奇禀异赋,即以你之矛破你之盾,在正确的地方倒下去,在错误的地方站起来。这种交战,奶奶注定要败下阵来,以一场哭收场。其实是收不了场的,此番收场只是新一轮开场,正如叫父亲日本佬绰号,因不能止于槽厂,就不能免于扩散。不多久—差不多一年吧—大家都开始习惯叫父亲“日本佬”,叫“潦坯”的逐渐少下去,然后就不大有人叫了,很奇怪。
其实不奇怪,一个在槽厂—村里唯一的厂—做工的人怎么能是潦坯呢?这是荣耀岗位,镶金边的,也给人镀金撑面子。大家思想上有这种观念,潦坯是不配去槽厂的,去了一定程度说明你已不是潦坯,有这种因果关系。这是一点,父亲占了。其次父亲已经年近四十,这年纪过了潦坯的极限年龄,不配当了。潦坯最般配的年纪是在二十到三十岁,松一松可以上下浮动三五岁,但不管怎么说父亲都不配了。这又一点,父亲又占了。再一点,形势开始越来越重视阶级斗争,日本佬这绰号有阶级性,更符合形势,有时代特色,更有斗争性。就这样,机缘组合,几面夹攻,把父亲的绰号从“潦坯”势不可当地赶回到“日本佬”头上,叫奶奶气煞!早知如此,奶奶还会同意父亲去槽厂上工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奶奶很反对人这么叫父亲,一直想方设法阻止,顽强抵抗。
因为父亲是日本佬,我就成了小鬼子。一次,我跟奶奶去生产队开夜会,那时父亲跟关金的关系尚处于蜜月期,加上吃过奶奶送的香烟,关金对奶奶蛮客气,见了我很热心,从旁边一位妇女手上抓过一把葵瓜子叫我:“小鬼子,你的过来,这里的,有米西米西。”我不晓得他在说什么,要过去拿瓜子。奶奶一把拉住我,转身拉下脸对关金说:“谁是小鬼子,你就不怕被菩萨割舌头。”声色俱厉,把关金和会议上的人都惊着了。
回到家,父亲批评奶奶,说关金没恶意,不值得为这么一点小事得罪他。奶奶说,怎么不值得,今后人都这么叫,叫顺口了,叫成了疤,消不掉了,我这不又成鬼子他奶了。我当了一次鬼子他妈就够了,不想再当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