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指着关银说:“他记录我不放心,他刚跟我亲家吵过架。”
老吴说:“老人家你放心吧,他要记错了我撤他的职。”对关银说:“听到没有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要检查的,你要乱记以后就别当治保主任了。”
看关银拍着胸膛保证后,奶奶才带我出来。我们一出来关银就把我家大门关上,关上又打开,警告我们不能在门口偷听,把我们赶远。但关银不晓得,我们家退堂有个狗洞,狗洞连着后门弄堂,以前我们坐在后门弄堂里乘凉,只要挨狗洞稍为近一点,奶奶在堂前咳嗽或放个屁我们都听得见。现在他们在堂前谈话,奶奶坐在狗洞前,我挨着奶奶坐,他们在里面说的每一句话,哪怕是抽烟擦火柴的声音,我们都听得清—母亲站在我们边上,有些话也听见了。
“开始吧。”这是老吴的声音,“我刚才说了,有人向组织上反映,你在一九三八年曾经给驻扎在城关镇(县城)的日本宪兵队做过事,是不是?要说实……”
老吴话没说完,我们听见呼啦一声,应该是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提着嗓门嚷:“谁他妈这么乱嚼舌头,生孩子不长屁眼!”
父亲一贯如此,容易冲动,嘴巴子长刀子,骂人的话张口来,凶得很。对亲人,遇到人,他常来这一套,气焰嚣张这一套,很能唬人。但父亲终归是个轻骨头,吃的是欺软怕硬这一套,遇到真正凶人,恶霸,他会很快丢盔卸甲,讨饶认罚,一些基本底线都守不住,到底。我特别怕老吴是个凶人,把父亲逼成 蛋。
“不要冲动。”老吴说。听声音,好像不凶,但话一句是一句,一句比一句重,好像也是凶的。“坐下。你坐下!”老吴响了声音,“我重申一遍,你给我好好坐着,把手放在大腿上,好好回答问题,不准骂娘,不准冲动,不准伸手指我,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