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问:“上面写什么了?”
奶奶说:“是好事,证明他是清白的,没给鬼子做过事。”掉头对父亲说:“关键是要跟关银去说,跟村干部去说。”越说范围越大,“跟村里所有人去说,要让村里人知道,公社给你下了结论,你没给日本佬做过事,以后不准他们叫你日本佬。”说完把证明纸叠好,放回信封,塞进自己胸袋里,又对父亲说:“就放我这儿,我要证明给人看。”
以后,奶奶逢人必摸胸膛,把证明挖出来给人看。老是重复,可能把她自己都搞烦了,有一天她突发灵感,顶着寒风去了公社。奶奶年纪是老了,但身子骨还是很硬朗,走路昂首阔步,一点也不慢。从公社回来,她一下从胸膛里挖出两封信,一封崭新的,一封旧的,有皱褶。
原来奶奶去公社找到老吴领导,照原样又开了一份证明,照样是盖了大红公章的。奶奶说:“我讲的不错,老吴领导眉毛里长痣,是个大善人,给我办事连对红鸡蛋都不肯收,还送我两粒纸包糖,真是好领导啊。”
奶奶把新的那封交给母亲,要她保管好,旧的那封依然自己留着。晚上,奶奶提早去了西屋,照例跪在佛龛前焚香点烛,例外的是把她留的旧信,连信封和证明一起烧给了观世音菩萨,一边说了诸多话,大意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有个心病,担心父亲当年被鬼子抓走时作过恶,做过傻事。奶奶说:“菩萨啊你知道的,我这个儿子啊老做傻事,我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如这事,我私下跟菩萨说句实话,那次他对吴领导说的不全是实话。他在兵营里给鬼子做过事我晓得的,他回来时就跟我说过,给他们养过马,养过狼狗。做事错不了,鬼子抓人去还不是要他们当牛做马,给他们做事。但他必须那么说,不能承认是不是菩萨?你承认了一别人会传二,传来传去话就变了,变成刀子了,所以必须那么说,不能承认。这也是当初我和他爹定好的,我想菩萨是可以理解的是不是?我最担心的是他当初没跟我和他爹说实话,瞒着我们,替鬼子做过事,作过恶。他那时候小,才十五岁,啥都不懂,天都敢拆的年纪,愣头青,万一做了傻事,要一辈子还的。所以我担心啊,一直担心啊,有人去政府告状后,就更担心了。现在政府跟从前不一样,喜欢翻老账旧账,变天账,搞得我心慌啊。现在好了,政府查清楚了,他是清白的,我也放心了,坏事变好事了,我心里一直悬的石头,政府替我放下了。菩萨啊你知道的,我们中国人可以千错万错,就是不能跟鬼子错,替鬼子烧香,因为他们对我们作过太多孽,仇恨太深。你看这废屋子,就是他们当年烧毁的,阿弥陀佛……”
我经常躲在退堂里偷听奶奶向菩萨祷告,家里许多私情我都是通过它得知的。一般听到这儿我就走开了,因为后面全是一通空话套话,没事情的,只有求菩萨保佑、老天爷开恩什么的,说完奶奶就要上楼去睡觉。这天晚上奶奶却没按时上楼睡觉,母亲让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我下楼看,发现奶奶坐在蒲团上睡着了,又在笑,发出声音,闭不拢嘴,有点可怕,像闹鬼了。我叫醒奶奶,问她在笑什么,奶奶说:“你爹总算跟日本佬撇清关系,我心里怀着一窝喜鹊呢。”我说,家里有燕子,没有喜鹊啊。“我这是打比方。”奶奶说,“我这几天夜里都做梦,都在笑,经常把你爷爷吵醒了。”我说,爷爷不是早死了;有时我觉得奶奶挺糊涂的,尽说瞎话。奶奶说:“有些人死了还活着,像你爷爷一直活我在心里头,有些人,像关金、关银、三脚猫(关铁)这样的人,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因为他们不像人,像鬼,老害人。”我说,包括所有日本佬那些人。奶奶说:“对,日本佬都不是人,是畜生,所以我宁愿你爹当潦坯也不准他当日本佬,当绰号都不行。”
奶奶其实一点没糊涂,她每天去溪坎淘米、洗菜,跟一群老太婆一起念佛,隔三岔五去大姑家跟阿山道士聊天,村子里的事比谁都知情,包括关金欺负父亲(扣工分)、三脚猫诱骗父亲上赌桌、关银对父亲做的那些狗头狗脑事等,都知晓。奶奶认为,父亲只是会讲几句日本佬的话,是嘴上像日本佬,而关银是心思像日本佬。奶奶说,心思像才是真像,关银才是真正日本佬。
有一段时间,奶奶对谁都这么讲,关银是日本佬,满肚皮是鬼子的鬼心肠。只要提起关银,奶奶甚至从不说关银,而是说日本佬。那段时间,奶奶有个梦想,希望村里人都跟着她想,随着她叫,把日本佬的绰号转嫁到关银头上。但关银是大队干部,治保主任,多数人畏惧他,奶奶叫了半死,不灵光,跟随的只有大姑一家子,寥寥无几人。奶奶说,她的梦想像溪坎里的水,流走了,流去了富春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