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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是的,奶奶直接回了家,没有去找领导。0%

是的,奶奶直接回了家,没有去找领导。

然后一整天,奶奶一直待在堂前,面对爷爷和祖爷爷、祖奶奶遗像,坐在太师椅上,几乎不动,像把自己也坐成了像。大姑来看过她,阿山道士也来看过她,母亲不止一次去给她端茶、叫她吃饭,父亲也去叫过她吃饭,我们几个小辈子更不用说,叫过许多次,奶奶一概不理。对谁都不理。我有好几次想,她是不是真的在关银家被煮熟了,因为从那儿出来以后,一个上午,又中午,又下午,又黄昏,那么久,我始末没见她出过声,连气都没喘过,一根烟都没抽过。以往奶奶要这样生气,一定会一根接一根抽烟,满屋子的烟雾,那就是她心里生气排出的毒气。

天黑沉后,我总算听奶奶出了一声,没头没脑地骂一句:“这个畜生!”好像从石头缝里迸出来的,火星子一样,倏一下又灭了,却让我很振奋。我认为这是个转折,奶奶又要发作骂父亲,甚至上家法,总之是要威风起来,教训父亲。但奶奶没这样,而是起身去了隔壁西屋,坐在菩萨前,像是恢复了正常生活。正常,她应该入座之前先拨旺油灯,点上香,作个揖再坐,这下直接坐了,我理解是气昏了头,乱了套。我已经十三岁,这些事能轻松做,看奶奶没做我就补上,希望得到一声夸奖—其实我是想听奶奶开口说话。但奶奶没说话(仍然),只是轻轻抚一下我头(有气无力的),示意我上楼去睡觉,让我有些被轻视的失望—正是这点负面情绪,促使我走了,不留下。

我平时和奶奶睡在堂前楼上,因为西屋没有楼板,只孤零零横着几根搁栅,我可以透过板壁缝孔看到、听到西屋楼下的一大半动静。上床前我特意去看奶奶(从板壁缝),发现楼下一片漆黑,我点旺的油灯灭了,香也死了,电灯更不用说,奶奶平时都节省不开的。但不一会,我适应了黑,我从黑暗中发现奶奶还在老地方,老样子坐着,仍旧一动不动,一团更深的黑包裹着她,趴在她背上—我发现的是一团黑暗中的更黑,应该是奶奶穿着黑衣服的缘故。我在床上躺下后,没有往常一样马上睡着,我睁着眼,看着窗外月光亮起来。初升的月光淡,软弱无力,进不了窗洞,进来就被屋子里的漆黑吞没了。眼看着,月光像着火似的越烧越旺—从云层中挣脱出来,最后如水银一样亮,从窗洞里灌进来,铺在楼板上,照亮一层厚厚的灰尘。有一阵子,我听到隔壁东屋传来父亲的鼾声,一浪一浪拍着,我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一睡着,我就梦见奶奶在哭,哭声越来越大,把我耳朵都胀破了。我就这样醒来,然后好久也睡不着,看着月光一丝丝爬上床头,钻进蚊帐。

在我快要又睡过去时,西屋楼下突然传来嘭一声,不响,但很重实,接着是奶奶啊哟一声喊,好像她撞墙了(我以为)。我连忙起床,找板壁缝往楼下看,惊呆了!明亮亮的月光从西墙两个窗洞照进来,有一路正好像探照灯一样,罩在席地而坐的奶奶身上;我看不到奶奶面孔,却能清晰看见奶奶脖子上套着绳圈,断开的绳子,一头从背脊上一直拖在地上,像辫子接着尾巴,一头从胸前甩开去,搭在前方一堆干柴上。我知道怎么回事—奶奶上吊了!我吓坏了!呜啊呜啦大哭,一边大声喊奶奶,一边想奶奶今天把自己杀死了,像传说中的小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