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他学会了骑三轮车,使斧头劈柴,用篓筐洗菜、洗碗,每天早晨,黎明的曙光抹亮窗玻璃时,栖息在山林中的苦恶鸟的叫声—很清脆—是他起床的闹钟。他在暗黑中窸窸窣窣起床,然后出门,迎着越来越亮明的曙光,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菜。严格说,是拉菜,菜农早分装好,也不需要付钱。付钱是厨师长的事,也有人说是副校长的事,到底是谁他不知道,也不该知道。有时,他洗完中午的碗筷,别人在睡午觉,他也要去镇上拉货,比如柴米油盐、刚出窝的油豆腐、新鲜的鱼虾,这些货早上是提不到的。
一天午后,他照常去提货,天气已转热,午后的阳光直通通扑下来,有人开始戴草帽遮阳。当然这大多是女人,毕竟天气刚转热,男人没这么金贵娇气。男人要到三伏天才会戴草帽,那时女人就不大出门了。这天,他提完货,从店里出来,准备装货上车,一眼看见一个戴草帽的小伙子迎面走来,草帽簇新、浅白,在阳光下泛着光芒。正是这草帽,这光芒,吸引他多看了对方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于是又看,认出来,竟是刘副主任、刘部长!像被烫了一下,他一时有些晕眩,只觉得血往脑门冲,把脑筋冲乱,一团糨糊,稀里糊涂,人跟木桩一样,眼看着大恩人从跟前白白走过。
好在刘主任走得不快,待清醒过来,也不过十米开外。他追上去,怪了,一挨近,人又有些晕,手脚发麻,手心全是汗,好像领导是个被引燃的炸弹,吓得他神志一片白,空洞无力,指挥不了自己,只好止步。于是,又一次白白地看刘主任走远,恍惚间对方又走出十来米。他可怜自己的胆怯,又恨又怜。他想再追上去,可货物在车上,怕丢失,只好回头,骑了车去追。车有三轮,几脚踏下去,车轮滚滚,生出风,呼呼冲,转眼刘主任已被甩在车身后。他挑一处冷路,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转身,迎着大恩人上来,双手不由得握紧拳头,像要决战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