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觉得,要当好一粒金色的子弹真不容易。
采访终于结束,他和记者一起从礼堂出来,刚才人头攒动的晒谷场上,居然一个人影没有,只有满地垃圾和毒辣的阳光。正是炎炎夏日,阳光泼在水泥地上,像水,冒出一层淡淡雾气。阳光是摄影师的亲人,刚才拍的都在室内,见了阳光、蓝天、白云,摄影师决定给他补拍一张,选好位置、角度,让他站在台阶上,迎着阳光,背负蓝天,头顶白云。这时发生了意外,母亲和多久不见的外公突然从墙角蹿出来,杀手一样,上来就下手—母亲一把揪住他头发,劈头盖脑打他、骂他,外公在一旁助威,叫母亲狠狠打,打死他这个畜生。他本可以逃,一个妇人家,一个老头子,逃得脱的。但他不逃不躲,任她打骂,随他污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个废物、僵尸。
母亲在村里是出名的软性子,好脾气,温良恭俭让,这么多孩子,幼时都淘气,常惹得父亲大打出手,奶奶则像地主婆一样凶,三天一骂,五天一吓,唯有母亲舍不得骂,含他们在嘴里怕化掉,捧在手里怕丢掉,养虾一样养儿育女。母亲出手打人,那就是他该死了。他记忆里,母亲只骂过他几次,打是一次没有,偶尔气极了会揪他耳朵,那也算不得打。但今天,温良恭俭让的母亲和年老力衰的外公都像吃了炸药,变了人,黑了心,发癫了,一个毒了心狠揍他,拳打脚踢,一个撕心裂肺骂他,左右开弓,前后夹攻,要不是记者冲上前来解围,他完全可能被打死。
记者赶走他们,回头看他,正蜷在地上呕吐,想必内脏受了伤,外伤更是惨不忍睹,耳朵、鼻子、嘴巴、面颊、胸前,都在出血,满脸是血,浑身红肿,地上则散落着他被母亲扯掉的头发,一撮撮,被阳光照得黑亮。记者看着心痛,他却不痛,一点不痛,即使痛也是痛快的痛,不是痛苦,一点不苦。他甚至觉得有丝丝舒坦,是丝丝甜的滋味。自离家后,母亲是他对那个家唯一的愧疚,黑夜里常爬上心头,隐隐作痛,暗暗作祟。现在好了,可以放下了,舍得了,那个家终于可以彻底埋葬了。该做的做了,该埋的埋了,一个英勇的决定,一旦开始了,就得干完它。他心里一片轻松、自在,有丝丝爽的滋味,开心的滋味,隐隐地洇开来。这也是这个下午他唯一感到开心的一件事,好似心如旱地,伤口流出的血如甘霖,润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