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
母亲于六十七岁被肝病夺走了并不高的寿命。她的肝病几乎是在一夜间爆发的,但病历少说有半个世纪,用大姑和大姑夫的话说,父亲就是她的病灶—我不想以自己口吻说,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切实表明,这是一种客观真实:嫁给父亲后,母亲的肝病就上身了。我幼时对母亲最深的记忆,就是她咬着牙、噙着泪在拆父亲的毛线衣:一件肉色的、箍着两条蓝色腰线的毛线衣,是母亲送给父亲的定情物,母亲一次次将它拆了又织,织了又拆。年少的我并不知母亲为何要这样,以为这是毛衣的一种拆洗方式,像洗衣服一样,长大后才知道,这是母亲对父亲表达恨和绝望的方式,像奶奶给父亲上家法、上吊一样。奶奶通过惩罚父亲来泄愤,来教训父亲,母亲是自罚,拆了又织,织了又拆,像终生被巨石苦役的西西弗。毛衣拆了可重织,肝脏坏了可重织不了,从一丝丝坏,到一条裂缝,到两条、三条……到全线崩塌,这是一个必然过程。我不知道中途出过多少次险,只知道有一天母亲突然深度昏迷,三天后撒手人寰。我紧赶来送终,总算听到她说最后一句话:“把我和你们爹葬一起……”小妹说,这是她昏迷后唯一念叨的一句话,没有多一句,反复来回说,已经说了一千遍、一万遍。我又一遍遍听着,不可阻挡地想见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针针织着父亲的毛衣。毛衣又会拆,母亲又会织,一遍遍,又一遍遍,这是一个神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