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谶言
花青轻轻招手。
“秦圣主可陪我喝一杯?”
花青落座于石桌旁,她素来喜爱喝酒。
年轻时意气风发饮酒,如今慵懒矜贵也爱饮酒。
秦瑜于花青对面落座,他总感觉花青有很多话想说,或许是有关桃夭夭的。
“宫主请便。”
花青取出酒坛,坛中桃花香混合着酒香,秦瑜不常饮酒,也知道此酒极为难得。
花青给秦瑜斟了满满一杯。花青斟酒时,桃花酿划出流萤般的弧线,月光照耀越发晶莹剔透。
秦瑜抬头望月亮,月光透过缝隙照耀着他。
好似某人在诉说无言的思念。
秦瑜也有些想念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师妹。
清酒注入青玉杯的刹那,片片桃花瓣突然从树梢飘落,正落在两人衣裳之上。
秦瑜伸手抚去花瓣。
花青并未动作,只是望着秦瑜,轻声道:“这是夭夭离开前为我酿制的桃花酿,存货不多,喝一杯少一杯。”
秦瑜端起酒杯,桃花香气扑鼻,是桃夭夭身上的气息。
秦瑜屏住呼吸,将桃花酿喝入口中。
桃花香猝不及防的在秦瑜口腔中炸开,无比剧烈的感觉仿佛在嘲笑秦瑜的胆小。
曾经桃夭夭陷入的幻境,此刻都浮现在秦瑜面前,无比清晰,秦瑜可以望见桃夭夭这十年间做的一切。
花青并未说话,只是慵懒的喝着酒。
凭什么桃夭夭就要离开此界,他秦瑜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夭夭留下的馈赠?
她就是要秦瑜对桃夭夭问心有愧。
就是秦瑜不喜欢桃夭夭,她也要让秦瑜陷入自责。
桃夭夭不忍心伤秦瑜的心,花青才不在乎。
幻境消散,秦瑜眼神变得清明。
月光漫过青石阶,将桃树影裁成细碎的银箔。
秦瑜指腹摩挲着青玉杯沿,一道冰裂纹正蜿蜒至杯底。
透过树影,望着月亮。
"秦圣主可知,这坛酒被夭夭叫做问心?"花青忽然将酒坛倾至极限,最后一滴琥珀色酒液悬在坛口,像颗将坠未坠的泪,"夭夭说若饮者无愧天地,便尝不出苦味。"
秦瑜望着杯中残酒,水面倒映着天边孤月。
他忽然看见自己年少时滚落山坡遇见桃夭夭,那株桃树孤零零的长在山坡,很不合群,和当初孤单的自己一样。
那棵桃树,是他童年少有的陪伴。
"宫主错了。"他忽然并指在杯口轻叩,清脆的玉鸣惊落满树桃花,"这苦味不在酒中,在执念里。”
"桃师姐要的不止是我,还有大道。"秦瑜并指抹过杯沿,裂纹竟在灵力灌注下愈合如初,"就像此刻宫主真正想质问的,究竟是我,还是当年没能拦住她的自己?"
满地桃花突然炸成齑粉,纷纷扬扬落进花青的酒盏。
她紧紧握着手中杯盏,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忽然想起桃夭夭破界离去前的最后一个清晨。
那日满山桃树无风自动,所有花苞同时绽放又凋零,像一场无声的诀别。
秦瑜起身时,一枚桃花瓣正落在他方才端坐的位置。他望着花海尽头逐渐亮起的天光,突然想起桃夭夭曾经对他说的一句话。
她说秦师弟你看,朝霞和桃花酿的颜色好像,都带着淡淡的粉色。
“桃师姐身负情劫,情爱和大道注定两难全,我不认为我可以背负起她的命运,如今我已经和苏婵月结为道侣,再去思考别的女子,便是对她的不忠贞。”
秦瑜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宫主,陷入过去是不太理智的行为,如今这一切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花青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可是对她来说,这不是最好的安排。
年轻时喜欢的女子不治身亡,如今得意弟子为情所困不得不破界离去,远走他乡。
秦瑜一顿,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花青的感受,轻声说了一句:“抱歉,宫主不必多忧,逝去的人,总会回来,只是以另一种方式。”
秦瑜转身离开,朝阳出现,可空中仍然悬挂着一轮皎皎明月。
花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总算是见识了秦瑜的恣意潇洒,据说从前许多人都想让秦瑜道心不稳,最后总是弄得自己自惭形秽,心怀愧疚。
这道心当真稳固,换句话说,真是格外固执。
……
秦瑜再次回到云朝。
某座寺庙因为禅游寺住持的到来越发辉煌,来往香客众多,各有各的所求。
秦瑜迈步走入。
禅游寺住持盘坐在蒲团之上。
秦瑜开口:“还未考虑好?住持。”
秦瑜剑眉紧皱,周身道蕴弥漫,如果禅游寺住持还不打算对血玺出手,打算继续观望,秦瑜也不会让他有机会坐山观虎斗。
檀香缭绕间,住持手中菩提子突然迸裂,浑圆佛珠滚落青砖。
殿外古槐无风自动,树影在经幡上扭曲成狰狞罗汉的模样。
"秦圣主可知血玺为何物?"老僧枯瘦手指拨动紫檀佛珠,佛头处隐约可见金色纹路,"那是传闻中灭世箴言所预料之人。”
秦瑜眉头紧皱。
“灭世箴言?”
住持开口:“非我不愿,只是此界破灭已然是命中注定。”
秦瑜挥手打断住持的话语。
“狗屁的命中注定,狗屁的灭世箴言。”
住持也不恼,自顾自说着。
“红月临空,血玺启封,这是禅游寺传承千年的灭世谶言。”
秦瑜捡起原本崩落的菩提子。
“住持信命?”
“不得不信。”
“不得不信?”
秦瑜轻嗤,原以为禅游寺住持是真正大彻大悟的人,现在看来不过也是沉溺于命运中的可怜虫。
老僧神情恍惚,秦瑜的轻嗤在他听来格外刺耳,他回想起年轻时有人和他说他与佛有缘,他也是这样不屑一顾,最后却不得不拜入禅游寺。
“你经历过就会懂了。”
秦瑜脸上仍然不屑。
“自以为经历许多便来教导别人,曾经有许多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但哪怕我与他们站在同一角度,也不会做相同的选择。”
“我不会去窥探命运,我认为命运就该未知的才对,也绝对不会因为一句谶言,就对自己的命运畏手畏脚。”
老僧闭上眼睛,他讨厌秦瑜这样的人,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得自己难堪,不是谁都想被你温暖的光照耀。
秦瑜将捡起的菩提子放在住持面前。
“既然住持害怕,不愿出手,我也不再强求,就此别过吧。”
菩提子在住持面前轻轻滚动,老僧终于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