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苦橙汁

“哦？大家都喜欢我？”林目森隐去一些平日只有自己一个人时才会显露的迷茫或悲悯情绪。他挑宋醒话里的毛病，没怎么过脑子，游刃有余地开口，“也包括你吗？”

宋醒被他的话问懵。他心跳开始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是多年隐藏的秘密在宣出边缘时疯狂试探的强烈不适感。

宋醒没回答，看着林目森的眸子，有溺水坠落的失重感。

不真切，像无止境的梦。

可这是现实，林目森见宋醒盯着自己想刚刚抛出的难题的答案，有点坏地歪头冲宋醒笑。

宋醒知道他是逗自己，当然不可能认真地想要问题的答案。冷静下来后，宋醒想好答案，开口还是磕绊，却极为罕见地顶撞了林目森一句：“你理解得不准确，大家是一个有很广泛范围的词汇，我当然包括在其中。”

林目森很满意这个回答。

想来能被教授青睐的人能笨到哪里去，宋醒除去在社交上反应迟钝，其他方面不算太笨。最起码能分清玩笑和真情实感的问话。

“确实是我的问题。语文一直不好，见谅。”他说着抱歉的话，却并没有抱歉的心意。

像是料想到自己不会因为过分唐突的问题生气一般，宋醒也确实永远不会对林目森有脾气。

空气突然开始安静，林目森不觉得尴尬。他沉默着，看着低头很蔫儿的宋醒心情意外的好。

不善言辞又乖巧坦诚，还毫不收敛的带着满身丧气的一个同龄人，偶尔也会语出惊人。教授如此喜欢器重，确实有其道理。

宋醒绞尽脑汁地想找一些话题和林目森讲。他想珍惜来之不易的和林目森说说话的机会，可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枯燥冗长的专业知识，完全给不了他任何帮助。

在主动找话题这个社交技巧上他这些年没有一点长进。

宋醒懊恼中总有预感，林目森马上就要离开了。

但其实没有，如果不是要事在身，林目森很乐意和一个不会打扰自己的人待在一起。

他可以不用伪装，不用说话处处谨慎有礼。而大脑神经放松会产生轻松愉悦感。

直到林目森的电话响了。他没有避开宋醒，直接接了电话。是助理打来的，语气有点敢怒不敢言，催促林目森快点到台前准备做宴会的开场演讲。

林目森听完，冷静甚至不悦地说，“知道了。”

宋醒小小地雀跃了一下，因为林目森对下属的语气比对自己还要冷。但他很快警告自己停止这种因卑劣性比较产生的雀跃。

等到林目森挂断电话，宋醒知趣地主动和他告别，“再见，快去忙吧。”

林目森想宋醒是不是很不喜欢旁人在身边，也只有在催促别人离开时声音不那么弱，显得迫不及待。

“不想待在这里就直接去楼上几层吃饭。别勉强自己。”林目森提醒道。

他目光扫过宋醒拿在手中很久也没喝完的橙汁，并没有着急离开，没头没尾地说：“杯子给我。”

宋醒一边疑惑，手很听话地将杯子递出去。

林目森接过，碰到了宋醒冰凉没什么温度的手。白皙的手背没有那片显目的红，上次的烫伤已经好透。

“这么苦的橙汁你也喜欢喝？”林目森语气没收住，有点凶。他留下这句问话，不再逗留，大步离开了。

站在原地的宋醒脑子转得很慢。他很久才明白，林目森大概也尝过宴会上的橙汁，看见自己也端着一杯，好心提醒自己别勉强。

林目森一直这么好。他比任何人都能关注到一些隐秘的细节，然后很善意地给予提醒。

宋醒想错了。林目森不是什么活菩萨大善人。他也不是对每个才见过两面的人都有这样的关心程度。

收获林目森关心的宋醒是最快乐的宋醒。

他勉强自己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听完林目森的开场发言和教授的临场贺词就离开了宴会。

婉拒服务人员的陪同，他按照指示标记坐电梯去餐厅吃饭。

对吃饭不太讲究的人在各色餐厅前犯了难。

虽然各餐厅的服务人员早接收到今晚所有客人消费全部免费、服务态度必须无可挑剔的通知，可有些名贵餐厅门口的服务生看到宋醒还是面色傲慢不情不愿地弯腰鞠躬打招呼，像是不相信穿着如此寒酸简陋的人是今晚金枝绿叶的客人。

好在宋醒是个脾气好的人。

最后，宋醒选了一家火锅店。很多餐厅都是冷色调打底，被设计成高端华贵的模样。宋醒还是喜欢平常有烟火气一点的地方。

店里没什么人，几个服务生在攀谈。宋醒进门后，一拥上来帮宋醒倒水准备餐具和推荐菜品。

宋醒听其中一个阿姨说话地方方言感很重，不出意外也是北方人。他很久不回去，听起来十分亲切。

一个人也吃不了太多，宋醒接受店员的推荐简单点了几盘。他不爱吃辣，调了一个麻酱蘸碟。

服务员提出要不要店里的吉祥物陪他一起吃饭。宋醒还没有拒绝，服务员就热情地跑回去，抱着一个超级大的玩偶回来了。

玩偶长得不好看，头很大眼睛很圆，有点滑稽。但宋醒挺喜欢，和对面的玩偶互相看着，寡言地吃完了一顿火锅。

从火锅店出来一身的味道，宋醒嗅了嗅，很浓重的番茄味。他以为自己吃得已经足够慢了，但实际上一个小时都没过。

宋醒决定去顶层的空中花园待一会儿。吹吹晚饭，也能散一散身上的味道。

顶层只有一家咖啡厅，正播放着宁静悠长的音乐，宋醒绕过径直走向花房，风很大，花香很浓。星星点点地缠绕在树枝藤蔓上的小彩灯点缀着偌大的玻璃房，将五色斑斓的花束映衬得更加鲜艳。

宋醒认识的花不多，但有一种绝对知道。红玫瑰，他当年偷偷在林目森毕业时送过。彼时，他在花店的各种花前看了很久，店员滔滔不绝地推荐。他充耳不闻，最终还是选了开得最盛大烂漫的红色玫瑰花。

都是往事了，宋醒穿过花房继续往前走。没有人，灯光也昏暗，宋醒在几十层的高楼之上凝望这座城市。

川流不息，灯火阑珊。繁华年轻的城市容得下每一个流离失所的旅人。宋醒的目光没有停留之处，他也没有想起很多往事与故人。他任由思绪在浓烈的晚风中被吹散，无牵挂，亦无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