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说错话

“怎么这么喜欢发呆？”林目森问着，重新坐下。

“噢，没事做就喜欢发呆，能放松大脑，和休息差不多。”宋醒认真地解释，“电话打完了吗？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急事。安心吃饭。”林目森将衣袖又向上挽了一节，将几盘牛羊肉分别倒进不同的锅底。

宋醒点头，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下。

店里的服务员很热情，一直在帮忙。为了保持食材的鲜嫩程度，有些菜品煮的时间是非常短的。服务员介绍菜品的同时，也和两人攀谈。

宋醒听得认真，他对农业专业不了解，听到动物饲养植物种植方面的知识竟有不少兴趣。

林目森菜点了很多，在他以往的认知里，两个成年男性吃完这些肯定不成问题。但宋醒胃口显然是不及平均水平的，秉持不浪费的原则，林目森一人吃了大部分，属实有点撑。

饭虽然吃完了，饭桌上的谈话却不会就此终止。

两人其实没什么话题，他们唯一的交集只有大学那四年。但林目森想，既然宋醒从第一次见面就不愿意袒露那四年里与他有关的内容，自己还是不要触及。

那就只能聊一聊专业方面的事。林目森将公司遇到的一个合同纠纷告诉了宋醒。谈及法学知识，宋醒有了很多话可说。他给了林目森不少专业意见，都是切实可行的方法。林目森一直配合地点头。

宋醒像一个巨大的百宝箱，生活中有时反应迟钝，但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不可否认地拥有极高的能力。

没有人会不喜欢能带来惊喜感的人。

“不愧是A大的法学老师。”林目森笑着，端起玻璃杯向宋醒的方向倾斜。

宋醒和他隔空碰杯，眼神乱瞟，林目森的夸奖让他雀跃，却又不敢接受。毕竟……毕竟林目森在他心目中是比他还要优秀百倍的人，而且在专业知识方面，他和院里其他老师、教授们都还有很大差距。“没有，没有你厉害。”

“嗯？论读书我可没有你厉害。”林目森不接受他的谬赞，说道，“如果不是国内家里的公司需要，我大概会留在国外，做个朝九晚五的清闲打工人，毕竟朋友和房子都在那边。”

林目森特地用了这几年网络上的流行词，也没有避讳自己的私人情况，希望宋醒能感觉轻松亲近一些。

但他的目的好像并没有达到。

宋醒听到他说会留在国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遮掩似地下意识喝了口水，问道，“所以原来是打算留在国外吗？”

林目森隐约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于是，林目森继续说着实话，“对。”

宋醒附和地点头，果然如他料想的那样，林目森原本是不会回国的。他会在国外结婚生子，过自由幸福的生活。明明早已经预想过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为什么亲耳听到还是会这么难过。

“留在国外很好的啊，感觉那边生活节奏很舒服。大学时期好像你的英文就很好，又待了这么多年，在那边也不会有交流障碍。”宋醒还在尝试打圆场。他说话的速度很快，明显是大脑转不动的状态下的言语。

“嗯，确实。”林目森不会再问出你怎么知道我大学时期英语很好的蠢话了。他笑容温和地给予回应。

“吃完了，我们走吧。”宋醒有点装不下去。他抬头朝林目森笑了一下，顾不上难不难看。“我先去结账。”

林目森尝试弥补一句，但话到嘴边又止住，“好，我在门口等你。”

宋醒结账，林目森在火锅店门口等他，街市中往来的人似乎更多了。旁边站着一对发生矛盾的小情侣，吵得格外凶。

林目森陷入了沉思。他又想起几日前看过的那些宋醒发给自己的信息。两年前的宋醒就决定放下对他的感情开始新生活，自己现在的重新出现是否打破了宋醒原本的规划？

第一次在酒店顶层吃饭时，宋醒频繁投来视线的举动就让林目森疑惑。今天，宋醒移不开的目光让林目森确切地明白：两年的时光，无论宋醒是否像他信中所说的那样下定决心大步迈入新的旅程，他都没有忘记自己，或者说，没能从那段漫长的暗恋中走出来。

林目森清楚地知晓，自己不是一个因为对方牺牲自我付出一切就会动容甚至付出感情给予回应的人。所以，他终究无法给予宋醒需要的东西。

宋醒结完账往门口走，表情一直不太自然。刚才前台的服务员都看出来了，还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看着林目森的背影，胸口有酸涩的疼痛。数月以来，他沉浸于和林目森重逢的欣喜，被上天突如其来的眷顾冲昏了头脑。从而忘记了，自己和林目森从来都是云泥之别。他只是林目森人生道路上的匆匆过客，而不会是他世界里的一部分。

可林目森却早在多年前就以铺天盖地的阵势席卷了宋醒的整个世界。

宋醒一直是极易满足的，他擅长忍耐痛苦和将一点点的喜悦夸大成甜蜜。但他远远低估了自己的贪心程度。林目森像旋涡，越靠近越沉溺，越无法自拔。

林目森在B市能待多久？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出国或者去往别处。他离开后自己又该怎么办，宋醒感到惶恐。他手中没有抓住林目森这只风筝的线。林目森要飞往何处，他都只能在原地苦苦守望。

所以重逢有什么好处吗？戒断没有成功，一切尝试遗忘的举措都失去效用。这一次，林目森的再次离开，要宋醒花去多少年才能放下。

不过，也不会有下次了吧。

宋醒待情绪稳定后，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脸。自然一点，宋醒，就让这次的重逢有个完美一点的结局。

这一次，至少他记住自己的名字了。

“走吧，结账有点慢。”宋醒指了指手上的纸袋，“给了一点水果和零食，你要拿一点吗？”

“不了，我吃得有点撑。”林目森委婉拒绝。“要逛一逛吗？”

“不了，挺晚的了。我有点冷，想回去睡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绝。原来，对林目森，他也是能勇敢说不的。

“好，那送你回学校。走吧。”

两人开始陷入沉默，林目森依旧走在前面，宋醒跟在身后。

尘世喧嚣中，他们一起走过，却留不下痕迹。

回程，霓虹灯下，难掩车内气氛的低落。

这一次见面，终是以平静为始端最终又归于平静。但冰河之下，冷涩多年的水流已暗自涌动。